郎骑竹马来 by 席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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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骑竹马来 by 席玙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文案·少年时的一段相伴,不知算不算得青梅竹马此后年华如朝露,一个在朝堂翻云覆雨,稳居东宫之位;一个在乡间闲云野鹤,安享山林之乐。
再度相逢,谁先记起谁,谁又忘记谁·君如星熠熠,我如风习习,风拂过,星如故,本该无痕无澜,就此两相安然·可是毕竟有那一瞬的牵绊,便注定了这一世的纠缠。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搜索关键字:主角:林习,姜熠 ┃ 配角:姜炀,阮乘风,燕云,燕霜 ┃ 其它:深情眷恋,执着等候·==================·☆、青梅树下人,江南水上客。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划金钩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常德二十四年,皇帝姜恒突发恶疾,一病不起。
太子姜熠奉命监国,姜熠以弱冠之龄,揽滔天大权,朝堂之上,非□□者自是冷眼旁观,随时做好了看笑话扯后腿的准备,而太子亲信,则是殚精竭虑,极力辅佐,努力使太子借此机会在庙宇之上站稳脚跟,真正赢得众臣信服,为将来龙袍加身扫清障碍。
一时间朝堂之上气氛凝重,流言四起··所幸,太子天资聪颖,又勤勉谨慎,连日来的政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毫无纰漏,渐渐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压了下去,看来监国这第一仗,算是暂时赢得漂亮。
东宫,后花园中··“主子,您又在吃这东西,太医不是说了吗梅子性凉,不宜多吃·”一个书童模样的人,白白嫩嫩,粉面红腮,着急瞪眼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可爱。
“燕雪,你最近愈发大胆了,都敢冲本宫瞪眼了吗”·随着徐徐暖风飘来的,是一道慵懒缱绻的嗓音,在这午后阳光下听来,让人有如坠云里雾里的昏昏欲睡感,几乎要醉在了这声音里。
果实累累的青梅树旁,一座蔷薇架满藤生香,有零星的花瓣,不时从枝头飘落,架下的躺椅上,一人随意而卧·衣着华贵而张扬,眉目明亮而凌厉,天生霸气,不怒自威,连坠落的花瓣都不敢轻易靠近,借着微风向旁飘落去了,一片也未曾落在那人洁白如玉的衣襟上。
一手拿着一个圆绿色的果子,他一口一口咬的细致,细长的嘴角有汁液浸出,衬得一双薄唇愈发鲜艳··燕雪被主子斥责,撇了撇嘴站至一旁不再说话,但是那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分明写满了委屈和不满,似乎弹一下他那吹弹可破的额角,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还不是一般的哭,定要声泪俱下地控诉他这不知好歹的主子一番。
躺椅上的人岂不知他那点小心思,一个梅子吃完,他伸手从一旁的案台上取过手巾净手,又拿了一块绣工精美的帕子,将果核包了进去·修长分明的手指拂过帕子里的果核,他幽幽开口:·“知道你主子我已经吃了多少这东西了吗”·燕雪本来打定主意不开口,可是毕竟小孩儿心性,还是好奇:“不知道,有多少”·那人抬头看了不远处硕果累累的青梅一眼,眼神眷恋而悠长。
“果子熟了六次,酒酿了三十六坛,至于这果核,这是第七十二颗·”·燕雪摇头:“没见过您这样的主子,喝青梅酒就罢了,竟然每月都吃这种姑娘家才爱吃的东西,还得耗费人力物力帮您保着鲜,真是浪费”·“胡说”躺椅上的人突然坐了起来,身形一转从椅子上下来,他一手背在身后,冷了脸斥责燕冰,“刚刚说你没规矩,如今连嘴下也没遮没拦了,给我滚去暗房跪着,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燕雪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怎么突然就惹得老虎动了怒。
“主子......”他正要解释,去暗房可不是件好事,尤其对坐不住憋不住的他来说·就听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参见主子·”·“师兄,主子要罚我我暗房,你快帮我求求情”一见来人,燕雪登时喜上眉梢,像见了救命活菩萨一样。
燕云看了看一脸可怜样的燕雪,俊秀沉稳宛若一块温玉的脸上表情无丝毫改变·看来这燕雪肆无忌惮嚣张惯了,经常被责罚还不知悔改··“主子,江南传来消息,六皇子不日就将到达。”
理都未理扒在自己身上的燕雪,他仍然恭恭敬敬地回报自己的来意··“六哥的脚程倒是挺快的,看来也是一心担忧父皇的病情啊”·那人微愠的脸上闪过一抹浅淡不可明意的笑,那般俯瞰四方的态度,显然是独属于上位者的自信和城府。
没错,能在这东宫发号施令的,也便只有这东宫之主,未来的天下之主——太子姜熠··姜熠本是常德帝姜恒的第七子,但是却是皇后嫡子,皇后端庄恭顺,母仪天下,又诞下皇子,于江山社稷有功,于是在姜熠满月之后,常德帝便昭告天下,立七皇子为储。
但是常德帝皇子众多,皇室之事,免不了争权夺势·姜熠这储君之位,一日不去掉那个“储”字,一日便不得安稳··“主子,要不要我先派人去林家候着”燕云是姜熠的得力助手,燕山七杰的师兄。
不过比燕雪大了几岁,不只武功卓绝,智计过人,更重要的是言语谨慎,行事老练,真正是每一代燕山七杰中的领袖人物··“让燕霜去吧,他的隼也闲了很久了,再不活动活动,就飞不动了。”
“是啊是啊,小霜天天喂他那只宝贝,都胖的不能看了,是时候放出去消消食儿了·”燕雪瞧着他们说正事,赶紧插嘴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只希望姜熠能暂时忘记对他的处罚。
姜熠缓缓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后院走去,该午睡了,就着这满园的梅香与花香,走进一段浅浅的梦境,着实是件妙事··燕雪心下一喜,屁颠颠地就要跟上去伺候,结果没走几步,燕云就拉住了他。
疑惑着正要挣脱,就听到已经走出很远,修长玉立的身形几乎完全掩映在青梅之后的姜熠,裹挟了梅子清香的声音徐徐飘来.·“燕云,让他在暗房里待够三个时辰。”
“是,主子·”燕云深知姜熠的心性,他了然地应下,拉着一脸沮丧的燕云就向暗房走去··初夏的温度正好,了无人声的园子里静谧如诗。
暗房,其实就是一间空旷的禅房,只不过周遭的窗户都以黑布遮盖,房间里不分昼夜,不可视物·这间屋子,是姜熠亲自设计的,为的就是修炼人心·他认为责罚下人不在于身体,而是意志。
身在皇家,一举一动都牵连甚广,唯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着和冷静方能使自己永远处于不败之地··燕雪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燕云,燕云旁边站着同样俊逸非凡的燕霜,燕霜胳膊上还立着一只小小的鹰,体态羽毛与常者无异,只那一双射出精光的眼睛,才体现出它的非凡之处。
“哼进就进”·看着两人一鹰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毫不在意,燕雪一咬牙狠心踏进了暗房,只不过临关门前回眸的那个眼神,当真是幽怨到了极点,连独守空闺十年的怨妇都比不得。
“要我现在动身吗”燕霜逗弄着胳膊上的燕隼,一派闲闲的样子··燕云看了一眼那只机灵异常的隼,脸色微微和缓··“崖落确实胖了不少,该飞一飞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崖落正是那只神隼的名字··“哼,对一只畜生,果真比对我上心,只说让它注意安全,那我是不是就可以缺胳膊断腿儿的回来了”燕霜依然是笑嘻嘻的模样,语气却是掩不住的嘲讽,他直视着燕云,满是质问的目光,一时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霜儿......”燕云有些局促,他没想到那么多,只是顺着方才在梅园燕雪的话说了而已·不过,天生七巧玲珑心的燕霜,似乎总是爱挑他话里的毛病。
燕霜突然在他额上弹了一下,笑得更加欢快了··“我是开玩笑的啦,师兄变笨了哦,连这都听不出来·”那般戏谑的语气与方才全然不同,一时让人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燕云嘴角微启,一点也不恼怒,反而因了燕霜的搞怪满心宠溺··人都道江南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是携友踏青、遍赏美景的好时节,不过在姜炀看来,初夏的江南更别有一番韵味,这一路行来,只带了二三随从,倒也轻舟小楫,悠然自得。
自小只见过北方山地平原的六皇子,赞叹其气势浩荡,有皇室之威,如今见了温婉秀丽的江南小景,自是感触良多,诗情满怀··行至江心,有莲叶田田,蜻蜓款款,更有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
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晟轩王朝正值鼎盛,民风开放,偶尔也可见年轻男女相携而来,你划船来我采莲,你长啸来我高歌,小巧却精致的画船上,二八年华的妙龄女郎纤腰束素,迁延顾步。
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袸·好一派生动画面·姜炀长居深宫,岂能不有感而发,只是心有所忧,不能完全放松。
白风向他禀报行程,再过几个时辰,便能靠岸了··“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对白风的回禀,姜炀没有搭腔,仍然望着远处轻笼云烟的如画小镇,低吟了两句诗。
几个侍卫都有些没头没脑,沉默了几天的主子,一说话就是这种惆怅的语气,会不会仍是郁结难抒呢不过他们可不想此时多嘴,还是退至一旁安稳。
可是,就有一些不怕死的,专门挑这种时候煞风景,找麻烦··姜炀低沉的话音刚落,一道清丽高亢的嗓音陡然响起··循音望去,只见远远地飘来一只小船,船上依稀站了几个窈窕的人影,似乎正是她们其中一个在放声高歌。
歌声是软糯的女声,响遏行云,但却有浓郁的江南口音,姜炀仔细辨了一阵,方才听出了其中几句··“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
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悠长婉转的调子欢快明丽,随着一江春水荡漾起伏,处处透漏着少女怀春的热情与自信,又有几分为了掩饰羞怯的憨厚与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标准的宅腐一只,第一次写耽美,已经完结了,慢慢地发上来,喜欢温馨清水文的小伙伴,速速赶来支援哦~·☆、一见已钟情,再见又如何。
“这里的民俗风情,果然与京城不同,女孩子竟这般大胆,公然在这湖面上唱情歌·”·姜炀正凝神细听,忽听得旁边侍卫长君澜开口··“怎么,君澜动心了”他离京以来第一次面色轻松,与姜熠五分相似的俊眼修眉,只一股优柔气质在面庞流淌,但眉峰间一抹厉色,似异象横生,却又若隐若现,让人格外捉摸不透。
此时语带戏谑,更加难测本性··“主子......”君澜面白,一下涨红,又不敢顶撞,只能嗫嚅着以示不满··正说话间,歌声越来越近了,而且似乎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姜炀眼角余光瞥到,却仍然不动声色··随着距离的接近,笼在江面上的薄雾缓缓散去,歌声的主人逐渐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果然人如其声,姿妍秀丽,体态轻盈,举动间恍若江上仙子,随时有御风而去之感。
“主子”君澜察觉到对方的靠近,收起了戏玩之心,全身戒备,其余两人也是同样的神情严肃··姜炀却脸色未变,抬手示意他们别冲动。
不过是几个妙龄少女而已,即便自己如今势弱,也不至于让那人轻视到如此地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几个少女嘻嘻闹闹将船驶来,与他们并排而行,为首一个容貌尤其出众,衣着服饰非一般小家碧玉,周身气质也像个幼承庭训的。
她仔细端详了姜炀一番,笑容逐渐加深,止不住地频频点头··“什么人为何拦住我们的船”君澜见她们如此无礼,忍不住大声喝道。
姜炀制止不及,只能任由不解风情的君澜唐突美人·不过,在只知忠君爱国的君澜眼里,这些女子即使再美上十分,也与一般市井妇女无异··“谁拦你们的船了,一条大江数丈宽,难道只许你家的船过吗”为首的女子是个性格泼辣的,非但不怕生,反而气势十足地回击。
旁边几个女子都掩嘴轻笑,一时间花枝乱颤,裙裾飞扬··君澜平时常在深宫,哪里见过这等牙尖嘴利的女子,稍一语塞,已经脸皮发红··姜炀在一旁仍然是那副说笑不笑的模样,似乎完全没在意她们的来意。
“哼,我不与你这等女子见识,快快让开”君澜反应过来,发挥了自己身为侍卫长应尽的职责,一脸正气地冲她们喝道··“你是哪一个一上来就赶人,我们又不是奔着你来的”那女子依然不怕,反而一抬头毫不留情地拿话堵他,然后留给他一个漂亮的后脑勺,倨傲地看着正主儿姜炀,“喂,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君澜恼怒,正要发作,姜炀却伸手挡住了他。
一袭青衣白襟,随风飘飘,腰间玉笛横斜,坠子轻舞,看上去不只丰神俊貌,而且风度翩翩,果真是世所仅见,也难怪那女子一眼就看中了··“江南一游子而已,姓名何足挂齿。”
作戏罢了,谁又不会呢远离了那是非之地,倒容得他放下心事,轻松一些也好··那女子吃吃一笑:“原来竟是个书呆子,不过正对本姑娘的口味。”
君澜刚要出声,就见她拿出一只竹哨吹了起来,哨声清亮,直掠江面··须臾,一个白衣身影翩然而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几下点水,他便稳稳落在女子们的画船上,丝毫水纹也不曾溅起,这般蜻蜓点水的轻功,果真是已臻化境,举世无双。
姜炀眉头微皱,瞬间又云淡风清,君澜则是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剑,以备不测··白衣人落定,姜炀方才看清他的长相·明明是男儿身,一双眉目却温柔缱绻恍若这一江春水,淡淡的笑意挂在嘴角,直直吹散了周遭薄雾,整个人如同十五之夜的圆月一般,磊落生皎洁,徐徐落清辉。
“习哥哥,就是他,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那女子用光滑的下巴一指姜炀,冲白衣人说道··于是,那双春水般的眸子就落在了姜炀身上,他被迫接受了对方含笑的注视。
姜炀回望着白衣人,在他的落落微笑里渐感疑惑,这样的眉眼和凝视,为何让人如此熟悉呢好像在久远的记忆力,也曾有一个人,拥有这样恬淡不知世事纷芜的笑容。
林习微微偏头,似乎感觉到了来自姜炀的不一样的气息··“新月,我只是与你玩笑罢了,你别吓着人家公子·”他见姜炀又不开口,一副冷漠疏离之态,便不开口,而是转头轻嗔那个女子。
新月撇嘴,自己与林习打赌赌输,两人约定在这儿江面上碰到的第一个人,如果气质风度不是常人,便是自己未来的夫婿·如今见了姜炀,她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彻底放下,愿赌服输,她楼新月可不是输不起的人。
“你又是什么人,我家公子身份尊贵,不是你们能招惹的,快带着你这姐姐妹妹的离开,否则小爷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君澜被他们弄得迷糊,越想越气,直接拔剑对着了林习。
林习仍然浅笑如常,似乎全不害怕只是在对上姜炀探究的目光时略略愣了一下··“公子勿忧,我们这就离开·”·楼新月不舍,还要争辩,却被林习拉住了。
这位江南首富楼寒瘦楼老爷的掌上明珠,向来是倨傲不恭,桀骜不驯,如果说这天底下还能有管得了她的人,也便只有林习了··楼家的画船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天际淡雾中的一星红点,姜炀才收回了凝视的目光,而且脸色沉郁了下来。
“谁让你拔剑的今晚你不准吃饭”·声音仍是低沉,却带了明显的恼怒和不快··君澜不解委屈,却不敢辩驳。
在船上住了多日,行不惯水路的姜炀和一众守卫,脚踏上江南小镇的青石板,都有如履云间之感··白风和青实被君澜派了出去,一个打听林家,一个寻觅客栈,片刻都不得消息。
姜炀对君澜的安排不置可否·长腿一迈,选了个方向径直往市集走去,理都不理会紧跟着他的君澜··常德帝姜恒病重,太子监国,他这在朝堂地位尴尬的六皇子,自然成了为皇上寻求解病之法的最佳人选。
而江南林家,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可是,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他还不能表露身份,只得偷偷摸摸地寻人,委实憋屈·即便君澜再安排得得当,他心里也舒服不到哪里去,索性随意逛逛,让这江南小景来冲淡满腹心事。
只是,总有一些时候,一怀愁绪,对景难排··“主子,咱们回吧,这儿人多,冲撞了您总归不好·”·君澜就有那么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明知道自己劝不了姜炀,却上赶着找骂挨。
今天正好是小镇集会的日子,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比之宫里的肃穆冷清,更让人真切体会生动的妙处··姜炀沉郁的心情刚刚稍有缓解,听到君澜的话脸又沉了下来,一顿之下骤然加快脚步,须臾就远离了他。
君澜生生止住,差点绊了一跤·姜炀的意思很明确,不想自己再跟着·即便他再有勇气,也不敢一而再地挑战姜炀的耐心,所以伸长脖子望了几眼,他还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先往客栈去了。
青实放好了行李在大厅里等候姜炀和君澜归来,结果只等到了君澜一人,稍一诧异之下他也大概猜到了缘由··“老大,又拔虎须了”·没了姜炀的低气压影响,青实语气也轻松起来,戏谑地冲一脸落寞的君澜打招呼。
君澜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走至一旁坐下,正好青实点了酒菜,他不管不顾地自斟自饮起来··青实的嘴角斜斜勾起,却也不去打扰正享受孤独的君澜,兀自往门口走去,抱臂倚在门框上,眼神专注,看着青石街道的尽头。
白风去了有好一会儿,不知有没有打听到林家的情况··姜炀一个人在蜿蜒曲折的江南小巷里辗转,蒙蒙水雾沾湿了他的衣袜,心思却渐渐清明起来,连眼神都多添了一丝温柔。
“这个·”·行至一处摊前,他突然瞥见一枚挂饰,青色的流苏摇曳,鲜艳的红线耀眼,缠绕包裹着一弯新月,红白映衬,仿若清新脱俗的翩翩儿美人儿,不只肤白唇红,更有一头柔顺飘逸的乌发,当真要将那一个个撑着油纸伞的吴家姑娘给比了下去。
初看的第一眼,姜炀心中就清晰地划过了一张面容,一样的长发款款,衣袂飘飘,唇红齿白,遗世独立·来不及多想,他已经将那枚玉坠握在了手里··“公子好眼光”卖东西的是个能言善道察言观色的主儿,一看姜炀这通身的气质风度,就知道生意来了,于是一脸殷勤地上来介绍,“这东西可是世间独一件的,做工精细,寓意良好,用来送给心仪的姑娘,再合适不过了。”
姜炀闻言心里舒坦,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有些松动·卖东西的小伙儿一见客人展颜,显然是对这物事爱不释手,他也不再啰嗦,径直出价:“我看这位公子是个识货的,我也不占您便宜,一口价,三两银子,我再给您找个漂漂亮亮的盒子装起来,您看怎么样”·姜炀终于将目光从手中的玉坠儿移开,抬头看了看卖家,他微微颔首。
“君澜·”稍一偏头,他开口示意君澜拿钱,却忘了自己早将人家撵了回去··“咳咳·”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姜炀,自己身上何曾装过一分钱财,看着老板期待的眼神,他有些尴尬。
“我......”握了握手中的玉坠儿,他犹豫着开口··卖家前倾了身子仔细听他的话:“您怎么”·姜炀还没试过怎么买东西,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觉得一定要将这枚玉坠儿送到那人手里才好。
“没钱”卖家的脸色瞬间晴转多云,伸手要拿走姜炀手中的玉坠儿·姜炀一躲,堪堪避开··“哟,这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强抢不成看着人模人样的,原来是披着凤凰毛的鸡——装样子啊”·见多识广的卖家一眼看出来姜炀的为难之处,彻底撕破了脸,没钱还来充什么大爷,白浪费了他的唾沫星子和笑脸。
他这一大声嚷嚷,周围的人有些看了过来,不明所以的人们开始对姜炀指指点点,以为是他欺横霸市··姜炀理亏,也不屑与市井之人一般见识,随手从腰带上扯下一枚镶嵌的宝石,他拿到·卖家眼前,金口微启:·“以物易物,如何”·卖家仔细端详了那枚宝石一番,有些捉摸不定是真是假,他毕竟只是做小本生意的,哪里见过这么上乘的和田玉·忽然,一道清丽带笑的声音飘了过来,如夕阳下的晚风,徐徐动人。
姜炀的心顿时一紧··“小狗子,你又在诓骗外地人了”·原来这卖家小名唤作小狗子,方才还气势十足的他被来人这么揶揄,却也只是讪笑着摸了摸脑袋,回了几句客气话。
姜炀未及转身,已有白色的衣袂飘至眼前··林习·                        ·作者有话要说:·☆、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原来是这位公子,一日两面,缘分匪浅啊”·林习言笑晏晏,一如他留给姜炀最深刻的印象,鲜明生动如一汪三月春水··姜炀没有开口,因为之前那个说看中自己的姑娘也在,仍是眨巴着一双杏眼直瞪着自己。
他突然觉得这么美貌的佳人有些碍眼,让他生出了一股厌烦的情绪,仿佛她的存在,玷污了不染纤尘的林习一般··“好漂亮的玉坠子”楼新月惊呼一声,就要去夺姜炀手里的玉坠,后者正凝视林习,一时不防竟被她夺了去。
姜炀的目光顿时凛冽起来··“还给我·”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威严与强势··饶是楼新月平时骄横惯了,也被他这般情态吓了一跳,刚想说几句不着调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君子不夺人所好·新月,你不要再胡闹了,快还给这位公子·”林习虽然也是心下一惊,但须臾又云淡风轻,从楼新月手中拿回坠子递到姜炀手里。
“小狗子,你莫要再欺负人家外地人,这枚坠子多少钱,一会儿你到青梅馆拿钱·”·姜炀听到了林习的话,心思却仍然缠绕在方才手指轻触间·林习的手指修长,像他的微笑一般,温润如玉,划过自己手心的那一瞬,好像也在心上刻下了细细的一道痕,似乎天底下再好的药也不能平复。
“这个给你·”·仍然是不容拒绝的口气,却显然多了那么几丝摇漾的温情款款··林习一愣,不知该如何应对伸在眼前的这只手··“你付的钱,自然是你的。”
姜炀选了个他容易接受的说法··“无妨,相见即是有缘,权且当做是我尽地主之谊,送与公子的·”林习果然相信了他··姜炀仍然坚持:“我身上无甚回礼,这枚坠子也无处佩戴,你的腰坠儿旧了,正好可以换上。”
敢情早在江上见面,他就注意到了林习身上的坠子有些破旧,来集市闲逛,指不定也是专为了他寻坠子而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林习低头去看,果然如此。
“公子好细心,这东西陪了我多年,确实有些旧了·”他手指摩挲着那枚略显陈旧却雕工精致的青梅玉坠··姜炀见他接受,神情松缓下来,一颗心也好好放回了肚里。
江南的小巷,果然是九曲回折,婉转通幽,可是该遇见的,即便山高水远,也终归能执手相看··重华宫里,灯影幢幢··燕云进来的时候,宽大的书案背后,姜熠正趴着打盹儿,手里还握着皇帝钦赐的朱笔。
时局动荡,为了赢得更多朝臣的爱戴,赢得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姜熠就必须承受旁人所难理解之重·而为政事操劳忧心,就只是最最末等的一件··“主子......”·燕云手里捧着一只玉碗,轻声唤醒姜熠。
也只有他,能不经通报进得太子书房··姜熠并未熟睡,只是闭目养神,闻言轻启眼帘·跳跃的灯火下,他双眼似闭未闭,眸光倦怠慵懒,与懵懂的婴儿初醒时一般无辜质朴。
就那样枕着自己的双臂,半晌冲燕云微微抿嘴,看到他手里的玉盏又有些无奈,忍不住轻叹:·“又要喝药,就不能有一日不喝吗”·燕云看到他先前初醒情态,本已是心旌摇动,此刻他软糯赌气似撒娇一样的声音入耳,更是让他心慌意乱,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压制住那股从心而起的怜惜。
也只有这个时候,平素以太子之行要求自己的姜熠,才会像个依赖兄长的弟弟一般,轻松一些··没有多说,燕云只是向前递了一些玉碗,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姜熠知道他寡言少语的品性,这药也不能不喝,停了一阵,找回些面子就认命地接过了玉碗一饮而下。
燕云欣慰,接回玉碗又将碟子里的果脯递了过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六哥的一个玩笑,连累你一个一等侍卫长熬了五年的药,若是传了出去被朝堂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听了,我这太子的面子,怕是要丢到皇城外去了。”
姜熠口中噙着果子,却突然生了感叹的心思,貌似随意闲谈的一句话,却让燕云表情瞬间凝重起来··“都是燕云的错·”他惶恐请罪,难掩语气里的自责。
“你何错之有”姜熠站了起来,背负双手欣赏墙上的画卷,卷上一人一秋千,时值夏日,青梅累累,掩映在青果绿叶间的那白衣人儿,衣袂翩跹,举止风流,让人奇怪之处是,画中人并无容貌,面部那里一大团留白,似乎是未竟之画,但却一点也不突兀,反而平添一丝神秘,可见绘画者笔法之单纯,用意之精巧。
·“燕云没能保护好主子,自然是燕云的过错·”·“彼时你不过初进皇宫,岂知这里是兄弟相残的场所”姜熠伸手细细拂过那团留白,似乎是在描摹画中人的嘴角眉梢,他语气仍是淡淡,“即便我自小长在这里,也不曾料想太傅所言竟然真能一语成谶。
我都不曾提防,又岂能将过错归于尔等”·燕云哑口无言·他从小在燕山修炼,只知道将来要成为保护太子的重要力量,谁能想到刚进皇宫不过数日,还不曾熟悉环境,太子便在自己眼皮底下中了不解之毒。
而且查来查去,下毒者竟是太子的亲兄,皇帝下令将此事保密,相关人等皆被灭口,即便是历经十几年培养出来的燕云,也毫不留情·若不是醒过来的姜熠苦求皇帝,燕云又岂会活到现在·大概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燕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是从被师父带进燕山的那一刻,而是面色发白手脚颤抖的姜熠扶起自己的那一瞬,他的生命中,就只剩下姜熠。
他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姜熠能更好地活··短暂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主子,燕霜有消息了·”·燕云收起托盘,开门接过燕露手中的纸条,吩咐他继续守着书房。
燕霜一路以轻功赶路,不过两日,便抵达柳镇··“六哥果然考虑周全,此去江南,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泄露·”·姜熠看了纸条上的内容,交还给燕云。
“六皇子一向谨慎·”燕云难得语气有些起伏,似乎听不得姜熠称赞姜炀·姜熠忍不住看他,脸上也多了些清浅的笑意:·“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我夸六哥,就会变脸。”
“燕云不敢·”·幸亏有烛光掩饰,否则姜熠就可以清晰地看到燕云脸上突然飞升的红晕··这些年他们相伴着不断长大,姜熠越来越接近权力的中心,有些称呼早就心照不宣地束之高阁了,今日猛然一听他唤起,还真是让人心潮澎湃,心动莫名。
“去吧,我再看会儿·”·姜熠冲他摆摆手,有这么一番交谈,总算冲淡了些看奏章沉闷的心情·可也只是冲淡而已,终究不能完全免除,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只能无可替代地走下去。
燕云依言退下··“若是六皇子能将林家的人带进宫来,燕云定会想办法,替主子完全解了身上的毒·”·退至门口处,燕云突然停下,又转身向姜熠说了这么几句话。
姜熠愣愣地盯着门口,烛光照不到的地方,燕云的身形有些模糊,声音却异常沉稳有力·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燕云一直为此事自责,若不是不能离得姜熠太远,他早就跋山涉水替他寻求解毒良方去了。
檀木做的大门发出吱呀两声,偌大的房间内彻底没了声响··姜熠却突然嘴唇一勾,缓缓摇头,他手指摩挲着身后墙上的画中人·似是自言自语,却又似在像谁倾诉:·“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浑厚带笑的嗓音里,满是温柔和怀念,而且深沉浓郁一如那些酿了六年之久的梅子酒·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一日两更,时间可能不固定~~~·☆、浮生一梦里,独来又独往。
这是到柳镇的第三日了,姜炀坐在临河的包间里,一边聆听着隔壁房中的江南小调,一遍观赏河景··白风和青实不在,仍然是君澜做这冤大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生怕一个举动惹得姜炀不满,又是一番波折。
“怎么白风和青实还没回来”·一个人喝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直将这妙品喝成了解渴的蠢物,姜炀才轻飘飘地开口。
“还没有,要是主子有什么吩咐,我马上召他们回来·”君澜诚惶诚恐地开口··“哼,不过在这小镇上找个人,就找了一日,这样拖拉做事,我还能有什么吩咐”姜炀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平稳的语气,但是听在傻子耳里,也知他的不满和责备。
君澜却依然在关键时候犯傻,竟然不怕死地回了一句嘴:“白风青实也只是晃过那位公子一面,找起来自然费劲·白风不是刚来就打听到林府了吗我以为千里迢迢来这儿就是寻找林老御医的,可是主子却让咱们跑遍一座城地去打听一个美貌公子的下落......”·“混账东西”·不待君澜发完牢骚,一个茶杯已经飞至眼前,硬生生地碎了一地,连君澜的衣服下摆也划破了几道,可见扔茶杯的人力道有多大,愤怒程度有多深。
“君澜失言,请主子恕罪·”·后知后觉的君澜这才察觉自己的逾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然不顾那一地碎片,饶是他修习武功,也终究是凡人之躯,未几膝盖下便有血迹渗出。
也是君澜幸运,不及再生责罚,便有敲门声响起··是寻人归来的白风和青实··“回禀主子,那位公子姓林名习,是镇上的一名坐堂大夫·”白风沉稳,不像青实一样盯着跪在地上的君澜直看,只是瞄了一眼便向姜炀回报所得信息。
“林习”姜炀面色果然好转,薄唇轻启,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是·我们问了几个街坊,俱是一般回答,身世背景好像也没什么特殊。
倒是那位在江上与我们搭讪的姑娘,她的父亲,正是这江南首富——楼寒瘦·”·姜炀对此无甚反应,似乎仍然沉浸在得知林习姓名的迷惘中··楼上雅间幽静,街边小河婉转,水上有三两蓬船,徐徐荡漾,随波逐流。
有清风拂过,渔女衣袂翩跹,灯笼轻盈跳跃,动静之趣盎然,果然是微风习习之境··君澜仍旧跪着,死脑筋的他即使双膝麻木也不敢挪动半分·青实眼珠一转,嘴角微勾,忽然开口:·“主子,您看这位公子,会不会与江南林家有所牵连”·姜炀闻言转过头来,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是波澜四起。
其实他何尝想不到这二者之间的关联,林姓,行医,这样的巧合又岂会无所预示可是,若林习当真是林家后人,那这接二连三的相遇,难道并非因缘际会,而是有心为之·即使他们此番再小心行踪,也免不了被朝堂之中的有心人泄露出去,如果这个林习便是林家派出来先行查探究竟的,那两人还当真要有一番虚与委蛇了。
·一念至此,他刚刚好转的心情又黯淡了些··“青梅堂·”·拂袖起身,落落留下三个字,他拔腿向房间外走去·路过君澜时,似乎才注意到这儿还有未完的事。
“人不可以貌观之,事不可只求结果·林家好好在那里呆着,难道还会跑了不成我让你们去寻人,自有我的用意,岂容你们置喙”·这话说得不免严厉,君澜却吃了一堑,不敢再顶嘴,唯唯诺诺地将头低得更深。
只是那心里的滋味,却不能与旁人诉说··“白风,你随我去·”·白风青实正要跟随姜炀出去,姜炀却突然又抛下了这么一句话··稍一愣怔,白风冲青实点了点头,独自随了姜炀一同前往青梅堂。
“哟,我说老大,你就不能灵活一点吗三天被罚两次,你还真是倒霉呢”·青实嬉笑着打趣君澜,不过虽然嘴上如此,他还是赶紧将君澜搀扶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准备替他上药。
许是刚刚姜炀的话让君澜心中不痛快,对青实的话他竟然毫无反应··“好了,别赌气了,主子也就是嘴上说话不好听,这不是让我留下照顾你了吗要不然我怎么会放着我家白风不陪,留这儿贴你的冷脸呢”·“谁要你陪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别管我”·青实才是一肚子的委屈憋闷,不知道该如何派遣。
青实就爱耍贫嘴,平时还能不与他计较,今天却突然想爆发一场··“是,你不用我陪,你就爱在主子跟前晃,然后被责罚,若论忠心,我看也只有那位正主儿那儿的燕统领能比了。”
青实大而化之,丝毫不在乎他的态度,一边将他的裤腿卷起,一边打开药瓶准备替他上药··“这么一身白花花的肉,真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狼崽子啊”·虽然自幼习武,但是君澜出身世家,还是有些养尊处优的,一双小腿白皙匀称,也难怪青实会作此感叹了·“胡说什么呢你我以后可是要娶媳妇生孩子的,你以为谁都跟你和白风一样,两个大男人天天混在一起,成何体统”·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君澜也不似先前一般别扭,开始反击青实。
白风和青实本是同门师兄弟,两人自幼同吃同住,一起练功,一起受罚,情深意重·后来又一同被选进宫中,互相扶持·也只有较为亲近的人,才知道两人的真实关系。
这一切还源于当初发生的一件事·白风早在入山修行之前,就已经定下亲事,后来进宫做了二等侍卫,家里便张罗着双喜临门,想要借机将婚事一块儿办了,谁知一向成熟稳重顾全大局的白风,这此的表现却大相径庭,冒着得罪女方世家和自身家族的风险,也要取消婚事。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当时这事在京城也传得沸沸扬扬,闹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关于白风的传闻是众说纷纭,但只有他们一干兄弟才知道实情·白风能有勇气做出这等让人大跌眼镜的事,青实实在是“功不可没”啊·“随你怎么说,至少若是我受了责罚,会有人陪我一同受着。”
青实坏心眼地故意下手重了些,还拿话来刺激他·谁让他们的老大实在是缺心眼极了,每每都是冲着刀口上的··君澜疼得龇牙咧嘴,一脚踹了过去,再不看青实一眼,自己蹒跚着回房去了。
青实在后面尽情观赏他的“窈窕多姿”,笑得毫不掩饰,夸张至极··柳镇虽然不大,但是因为依山傍水的缘故,人口倒也不少,这人一多,吃的用的多了,生病的自然也不少。
今日是看诊的日子,位于闹市一角的青梅堂里人来人往,异常热闹·不过仔细一看,都是愁眉苦脸地进,安心满意地出··“主子,看来这位林大夫医术不错。”
白风认真观察了一番,踏踏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虽然这句话跟废话没有两样··姜炀对此不予理会,一手背在身后,毫不迟疑地踏进了青梅堂··果然是林习,仍然是一身白衣款款,端坐于四方桌椅之后,面容不似之前的温柔浅笑,微抿的嘴角显示他的认真与谨慎,不断与病人交谈,语声委婉,气息质朴,果然是宅心仁厚的仁医之范。
“这位公子,是要看病还是取药”·姜炀白风甫一进去,便有伙计前来询问··白风看看姜炀,等候他的指示,而后者却一直将目光放在林习身上,似乎他那种认真看病的情态让人极为痴迷。
许是林习察觉到了有人注视,下一刻便向这边看来·看到姜炀,眼神有一瞬间的惊讶,继而面上又浮起一抹淡笑··这人怎么一直是一副笑脸,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需要这样热情吗·姜炀突然觉得有些懊恼,似乎这个认知让他了解到林习对自己的态度,一如他对众多萍水相逢者,毫无特殊可言。
林习却没有起身的打算,这个病人刚走,下个病人已经又坐了下来·而他对姜炀也只是那一笑一注视而已,很快又投入到了诊病当中··姜炀丝毫不以为忤,他径直走到与林习遥遥相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双手抄入袖中,就那么坐着,观看林习井然有序的动作。
伙计还想再问,却被白风挡下了,料想这位贵主儿与东家相识,他也就不多管闲事,机灵地上了壶茶,又赶着去忙自己的了··午后日光和暖,有几缕光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投在林习问诊的桌上,他纯白的衣裳上也散落了不少明黄,隔着淡淡的光雾,姜炀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仿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好像两人之间那一室的距离和数人的阻隔都是虚幻。
明明仍有咫尺,却是亲密无间··十五岁那年,他刚从宫外回来,也是这样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他一步步走向床榻上的母妃,房间里处处金碧辉煌,却不及地面正中那一地余晖耀眼,他努力揉着眼睛,想提前看清躲在光雾后面的母妃,却怎么都看不清。
 ·好不容易走进了那汪落辉,他却可悲地发现它并不存在,丝毫影响不了他隔着阳光拥抱娘亲··“炀儿希望以后有谁陪在你身边啊”·母妃的声音,即使生了病,也是温柔含笑的,就像被细雨滋润过一样熨帖,听在心里顿时觉得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
“当然是母妃”·彼时自己的声音,幼稚却坚定,一点也不似现在的严厉··“母妃不行,母妃要去一个没有炀儿的地方,以后啊,一定会有一个更好的人来陪炀儿。”
·十五岁的少年,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的含义·可是自小一个人生活,他早就锻炼出了悲喜物外的本事,就算心痛到不能自拔,面上也是云淡风轻。
“父皇陪母妃一起去吗”停顿了有永恒那么长,少年姜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正是这个问题,让一直笑着的娘亲,骤然泪落··“你父皇啊,你父皇不去,母妃要一个人去......”时至今日,姜炀依然清晰地记得母妃说这句话时的神态语气,似悲似喜,如泣如叹,这是一个女人耗尽整整一生,才能在生命的最后酝酿出的怅惘与哀痛。
后来,当他被侍卫带到父皇面前,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英俊男子,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语未发,便让人带了他下去·也许是当时的他太小,也许是父皇本就不想让他懂,所以他始终分辨不出那一眼里究竟包含了什么东西。
“到了时候,朕也会一个人去的,所以朕和你母妃,一样凄凉......”·他也不能理解的,还有父皇在他离宫前留给他的这句话··府里的袁先生说,浮生一世,俱是独来独往。
可是,就像他原不信命一样,他也不信这什么鬼话,这一生,他偏要找到一个能与他生死同往的人··“母妃,炀儿希望能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炀儿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相遇岂偶然,因缘早注定。
昨晚在客栈上等的房间里一夜未眠,今日就在这小小的药馆,姜炀却忽然有了睡意,而且安心地进入了梦乡·这是自娘亲去世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梦见娘亲·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偏偏不然,你越是想让一个人入梦,却越是难得满意。
所谓的夜深忽梦少年事,惟梦闲人不梦君,大抵便是如此吧··被林习轻声唤醒的时候,姜炀正在似醒非醒的边缘,模糊着睁开双眼,那张干净纯粹的笑脸,让他熟悉到想要流泪。
“公子怎么跑这儿睡来了,这暮春天气,最是容易染了风寒·”·林习见他醒来,笑容加深,言语之中却是身为医者的本份··“为何不叫醒我”姜炀尴尬,忍不住出言斥责白风。
白风低头领罪,却惹得林习更加忍俊不禁··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会不好意思,还怪罪到别人身上··“公子......”·“凌炀·”姜炀突然阻断了林习的话,而且话到嘴边,他还是有所保留,没有以真名告之。
“哦,凌公子,相逢即是有缘,不如随在下后堂一叙如何”·林习性情淳厚,与姜炀多番相见,彼此印象又都不错,他自然萌生了结交之心。
“好·”姜炀旋即起身,未免有些急促·所幸旁人并无注意,只他自己尴尬了而已··青梅堂前院是坐堂问诊之所,后院则是林习的起居之地。
院落宽阔,景致简洁,精心管理的一两片药圃处处透露着主人家的身份·除此之外,这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一株高大的青梅树和树下的青梅秋千了··“凌大哥见笑,我性喜青梅,又爱在树下看书,便在旁边修了这一架秋千,未免有些女孩儿家心性,切莫取笑才是。”
林习见姜炀的目光落在青梅树下,便轻笑着解释·称呼之间已然转换,非但不让人觉得唐突,反而是妥帖的受用··“无妨,青梅煮酒,纵论英雄。
这等意趣盎然的设置,该夸主人家品行高洁才是·”·姜炀摇头,尽力放柔了自己的声音·白风觉得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才又垂了下去··姜炀从小在宫外长大,性情古怪,变化莫测,何曾对谁说过几句好话即便是朝堂之上拥护支持他的那些老臣,也只是冲着他母家的情分和利益去的。
一些爱嚼舌根的常在背后议论,若是六皇子不对谁说话,便是莫大的恩赐了,否则一说话必让你恨不得没生那两只耳朵才好··林习但笑不语,差了小童端来茶具,与姜炀一道在青梅树下就座。
时值天暮,小院里安静如水,只有两人低低的絮语声,仿若细石入水,激起淡淡涟漪··“我看凌大哥气质谈吐,皆不似凡人,为何屈尊降贵,来此无名小镇”·林习此言一出,姜炀微微一怔。
原来,这人当真不是默默无闻一大夫,只凭三两次见面,便能断定他身份尊贵·毕竟,人的气度是与生俱来潜移默化的,非轻易能掩饰模仿··“自然是有事而来。”
他也不想隐瞒,如果林习是林家子弟,迟早需要开门见山地对话··“哦那不知可否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姜炀不动声色地暗暗查看,却发现林习的眼神举止甚是自然,仿佛真正是出自肺腑地要拔刀相助,而不是有所企图。
若不是他本性乐善,那便是城府极深了··“家父病重,兄忧弟急,听闻江南林家医术超群,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能,故不远千里前来求医·”·这话说得倒是对也不对了,就看林习怎么理解。
果然,林习听了此话,第一次表现出些微的不自然,借饮茶略去了几分··“这样啊,那凌大哥真是至孝之人·”·“哼”姜炀却对他这句话反应甚大,冷笑一声,轻哼一句,似是鄙视似是不在意。
林习察觉到他的态度,却也不好相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又何必戳人家的伤疤··话谈到这里,林习不往下问,姜炀自然也无法继续探究他和林家的关系··“主子,天色不早了。”
白风不知道脑袋突然抽了什么风,竟然大着胆子上前打断了两人谈话··当然,换来的自然是姜炀一顿狠厉的目光··“也对,你看我这一说起来就没完了。”
林习似乎也在等这个契机,马上顺着白风的话说道,“对了,不知凌大哥下榻何处”·“祥和客栈·”·即便姜炀还没有离去的意思,也别无他法了。
“不错,我跟那里的老板熟识,一定拜托他多加照拂,还请凌大哥务必多留几日,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姜炀客套一番,便向林习告辞,出了青梅堂。
林习将姜炀送至门口,一直目送着他走过拐弯处才回转··“你留下注意青梅堂的动静,小心别让他发现·”·姜炀的面色恢复一贯的冷然,淡淡地吩咐白风,后者领命而去,他则一个人缓缓向客栈方向踱去。
“儿子,你看多有意思,六皇子竟然不干正事,来找一个男人聊天,还让小白偷偷看着人家·”·街道尽头的阴影处,一个修长的身影倚墙而立,手臂上还立着一只目光灼灼的鹰。
鹰是崖落,身影自然就是燕山七杰中的寒霜剑燕霜··“你说,咱们要不要也跟着去瞧瞧”·燕霜向来玩笑不羁,知道姜炀没有发现自己,仍然优哉游哉地逗着崖落。
崖落也十分配合,伸了伸脖子,向青梅堂的方向转了转小脑袋··“你是说让我去跟着小白啊”燕霜继续开着玩笑,“那好吧,本来我打算跟着他主子的,既然你选了小白,那我就找小白叙叙旧好了。”
谁知道燕霜究竟是如何打算,反正崖落这一转脖子,他是借坡下驴尾随着白风做一只不捕螳螂的黄雀儿去了··不过,正是他这一番选择,造成了后来一个天大的误会,害得一众人等都为此受累。
事实证明,姜炀果然是高瞻远瞩之辈,有先见之明··青梅堂林习送走姜炀之后,院中来来回回走了几遭,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招来小厮吩咐几句,转身便出了门。
白风刚选了个合适的地方准备潜伏下来观察情况,就看到林习优哉游哉地走出了青梅堂,踏着余晖迎着落日向镇西走去··“哟,来得真及时,你看小白,都不给咱们喘气的功夫。”
燕霜也刚好看到这一幕,逗一逗崖落,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林习一路上折扇轻挥,笑意不减,不时有人上来跟他打几句招呼,他都热情地回应。
看来他在这小镇上,委实人缘颇好··曲曲折折拐了几个弯,在日薄西山,暮色渐升的时候,他终于到了一处停了下来··“咦”白风看到他的落脚处,不免惊叹了一声,因为这座掩映在绿树翠竹之中的宅子,不是他处,正是他们此行所来——江南林家。
而这林习,此刻正在林家的大门前打转,一会儿准备往里走,听到有人出来却又马上退了回来,藏在石狮后面拉过竹条挡住自己,一身白衣倒也与青叶浑然天成,丝毫没有露了身形。
“这小白脸倒有意思,看着风流大方,却在别人家门口扭扭捏捏·”燕霜嘴里却不是个会留情的,远远地将林习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冷笑一声说道··“诶三少爷您回来了”忽然一声惊呼,宛若春雷,将三人一并炸了个天昏地暗。
“徐伯啊......”林习躲闪不得,只能从石狮后面探出身来,作势掏了掏耳朵,他有些无奈地叹道,“您老这眼力还是那么的好,还有这嗓门,不嫌累得慌吗”·林府的管家徐伯,是林家的老仆了,服侍林家上下三代,别看他年纪不轻,却是老当益壮,最值得铭记的就是他那大嗓门,站在大门口一声叫,后院夫人小姐们都听得到。
“嘿嘿,这不是我日盼夜盼,终于把三少爷盼回来了,心情激动嘛”一溜烟跑到林习身边,徐伯笑容满面,着实兴奋··白风听到这番对话,心下一惊,恨不得赶紧将这个消息回禀姜炀。
原来这个叫林习的,果然就是林家的人··那边林习再是不情不愿,还是被徐伯生拉硬拽进了林府,而且依据徐伯的功力,一进大门,马上府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三少爷回来了。
明明青梅堂和林府都在柳镇上,为何林习回一趟林家却闹得这么轰轰烈烈呢想必这其中定有渊源··白风此时只恨自己分身乏术,若是青实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一个人继续看着林家,一个人回去禀明林习身份,请求下一步指示了。
“喂,你说我们要不要继续跟下去”燕霜看着白风有些着急,他仍然是一副闲闲的模样,反正各为其主,他也乐得看白风的笑话·不过,林习进了宅子,再跟下去说不定会被发现,打草惊蛇就不大好了。
崖落毕竟是只畜生,哪里会回答他扑腾一下翅膀,崖落冲天而起,在柳镇上方如一道闪电,瞬间就消失在了天际··白风察觉到了那一声长鸣,抬头望一下天,却无任何发现,虽然有所疑惑,但他却并未放在心上,急急忙忙赶着向姜炀禀报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将军八年归,天子下明堂··这几日的朝堂之上,因为姜炀的离开总算是获得了表面的宁静,但背地里的暗流却依然波涛汹涌。
太傅阮晏,本是太子姜熠的授业恩师,自然站在太子的阵营当中·阮晏育有两子,一曰无羁,一曰乘风·这两子均是风华正茂,却一武一文,刚柔分明··阮无羁自弱冠之龄起便赶赴沙场,保卫边疆,经历在战场的八年洗礼,如今的他,雄姿英发,气魄刚正,年纪轻轻已是手握十万雄兵的一方将军。
这日处理奏章,燕雪正在磨墨,忽听得姜熠轻叹了一声:·“阮无羁回京述职,明日便可到了·”·“阮将军要回来那阮大人可有的高兴了”燕雪孩子心性,没注意到姜熠语气里的严肃,还在为阮晏高兴。
“哼,不知道高兴的是谁·”姜熠起身,冷笑一声,忽然又看着燕雪,“本宫闲了真要去一趟燕山,看看是那里的水坏了,还是几位师傅偷懒,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呆子”·燕雪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主子又在取笑燕雪了,师父一直夸我聪明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进皇宫,我好像确实有点变笨了,很多事情都想不通。”
姜熠的脸色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背着双手走到门口,远远地看着花园里那一株探出了头的青梅,他语音绵长:“不是你想不通,很多人都想不通,能够想通的,只有那么一两个而已。”
这话说得玄妙,燕雪自然不懂··“去传阮乘风来·”姜熠本也没指望他懂,吩咐了他一个简单的差事··燕雪领命去了,一路上还在垂着小脑袋想姜熠的话,没留神碰到了一个人。
“告诫你多少遍了,在宫里切勿莽莽撞撞的,一定要多长几个眼,你每回都当耳边风,我看你下次得再进一次暗房才能记住·”·燕云在几个兄弟面前确实有大哥的威严,不过,这番责备里面,更多的应该是保护。
要想在这人吃人的地方立足,必须学会谨慎才行··“我就是看到是师兄才撞上来的,换成别人我才不撞呢”燕雪的伶牙俐齿也就这会儿有用了。
三言两语将事情同燕云说了一遍,他继续找阮乘风去了··燕云则是一脸心事地往太子书房走去··“林习哪个林习”·听了燕云的回禀,姜熠忽然起身,带翻了一叠奏章,他有些迫切地问道。
燕云连忙将手中的纸条递上,正是燕隼带回来的消息··“林家三少爷,林习”姜熠看过纸条上的内容,喃喃自语道··“主子,六皇子去江南寻医,明明找到了林家却不去,反而先与这位林家的少爷相识,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燕云斟酌一番,询问道。
“林太医是神医莫信之徒,为人耿直端正,一心醉于医术,不屑于朝堂争端,听一些老臣说起来,似乎也正是因为不愿参与朝堂争斗,他才选择归隐田园·如今十多年过去,他总不能在垂暮之年反而再入世俗。”
姜熠否认了燕云的猜测,而且他很了解姜炀的心情:“六哥一心要与我争这储君之位,父皇一病,他本来大有机会,太傅却提到了林太医的事,父皇便派六哥前往江南,他心中自然不甘,定要逗留几日才回来。
至于这个林家的三少爷,也许是偶然结识的吧·”·燕云向来对姜熠的话深信不疑,也不再对这件事心存疑虑,转而又提到了方才燕雪说的那件事··“阮无羁此时回来,定是听说了六哥南下的事,我们又要与一头豹子周旋一段时间了。”
姜熠对阮无羁的评价很高,不过却也能听出来,这位太傅之子,显然与他的父亲并不是一条心··不错,这事说起来,又是渊源一段··姜炀自小在宫外长大,性格冷漠孤僻,回宫后不爱与几位兄弟来往,总是一个人呆着。
当然,上学堂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坐在最后,整天都不与这些亲兄弟们多说一句话··阮无羁彼时还在宫中做带刀侍卫,他本是阮晏妾室所出,后来正房阮乘风出生后,阮晏疼爱幼子多过长子,以至于阮无羁少年老成,本该是潇洒不羁的风流郎,却长成了成熟稳重的腹黑男。
而他们俩的故事,就只是很平常的相知相惜而已·即使姜炀身份尊贵,但幼时多舛,母妃早逝,在宫中自然是人人欺侮的对象·而无依无靠的他,每次受伤也只能一个人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阮无羁便是此刻出现·看着身为皇子却屡屡受辱的姜炀,很容易就想到少年时的自己,怜惜之心顿起,萌生了看护之意·他武艺高强又颇有智计,在宫中时常建功,备受皇帝倚重。
那些皇子虽然跋扈,却还是害怕传到皇帝耳中,所以他遇见几次制止斥责之后,姜炀受欺负的次数倒也少了很多·闲暇时候,他更是时常指点姜炀武艺和兵法,两个人就这样亦师亦友,姜炀度过了刚回宫的那段艰难时光。
后来,日渐长大的姜炀能力愈发明显,幼时发生的事也渐渐被时光掩埋,他开始在朝堂上崭露头角,逐步走到了无人敢欺的境地·而这时的阮无羁,已经因为西疆战事奔赴远方,连打了六年的战争,终于将西域戎狄镇压,他因为屡建战功被朝廷封为镇守西疆的将军。
而在这八年里,他只有受封之后回朝谢恩,除此之外再不曾回京·此番他忽然上表要回京述职,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因为六皇子的缘故··这也是姜熠将姜炀视作心腹大患的一个重要原因。
阮无羁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战场奇才,西疆戎狄对其无不闻风丧胆·倘若以后真要与姜炀兵戎相见,阮无羁必定是最难攻破的一道防线··阮乘风,与阮无羁同父异母,却颇有乃父风范,手无缚鸡之力一书生,满腹经纶,才高八斗。
燕雪将他带来,一路上穿杨拂柳,不时有宫女从两人身边经过,都偷偷拿眼来看,过去之后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燕雪啊,你说她们是看我们俩谁呀”·与姜熠的高贵威严不同,也不似姜炀的深沉孤傲,更不像林习的热情爽朗,阮乘风妥妥的一个俊儒公子,面若春月,眼若流波,沉默处似落雪无音,一出声如清泉入潭。
“当然是看阮公子您了·”燕雪撇一撇嘴,“您可是貌比潘安才超宋玉的·”·“胡说你这小子,嘴上总跟抹了蜜似的,这为人者,最忌信口雌黄,夸人之法,过犹不及啊”·燕雪偏过头吐吐舌头,这位阮大人什么都好,就是爱说教,一张嘴就是纸卷味儿,也不知道这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迂腐,等老了会是什么个样子·他们赶到书房的时候,守门侍卫却说太子去了后花园。
于是两个人又马不停蹄地向花园走去··午后轻尘,有暖风徐徐,落英缤纷处,姜熠独坐其中,正拂了袖子斟酒··见燕雪带了阮乘风来,动作仍然没有丝毫停顿,口中却闲闲地抛出一句:“你来了,不必行礼了”·“参见殿下”阮乘风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一抹小细腰柔韧性极好,刚刚好弯了九十度。
燕雪在一旁嘟嘟囔囔,每次都说不用行礼,这阮大夫也够顽固,可主子也是,他爱行礼就让他行便是了,每次也都要提前说一句不用,也不知道这两人烦不烦,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一个模式。
果然,燕雪的嘟囔成功地引起了姜熠的注意,他有些头大地以眼神示意,让他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你大哥要回来了,府上知道吗”姜熠举起酒杯,示意阮乘风坐下。
后者又诚惶诚恐地谢恩之后才在姜熠对面落座··“回殿下的话,自然是听说了,不过大哥应该会直接回他的将军府,臣见到他的机会,应该也是极少·”·姜熠微微点头,阮乘风的话里有话,正说明了他的头脑聪慧,心思通透,不愧是他伴读的人。
“那明日你可要随我一同出城迎接”·这话一出,阮乘风却是一惊之下,突然抬头看了姜熠一眼,在碰到他深邃的眼神之后又马上移开,拿起那杯青梅酒以解尴尬。
“殿下是说,明日要亲自出城迎接大哥回京”·“当然,阮将军平定西疆战乱,又常年镇守边疆,于社稷有功,本宫身为太子,理当前往。”
阮乘风有些许的沉默,不自知地饮下了手中的酒,舌尖上传来的酸甜刺激下方才让他回神,细细端凝着那杯酒,他似乎岔开了话题:·“殿下这梅子酒,酿了很多年了,味道越来越好。”
·淡淡的语气里,第一次少了一直以来的疏离·姜熠的脸色,也似乎温柔起来··“殿下亲自出城迎接,必能让朝臣归心,百姓赞赏。
臣愚钝,愿随着殿下前往·”·放下酒杯,他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回答··姜熠仍然杯不离手,似乎还在细细品味青梅酒的余香甘醇··阮乘风回到太傅府之后,只觉身心有些疲惫,似乎每次见过那个人,总是有这样的感觉。
他本想休息一下,阮晏却又传唤了,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他又赶往书房··阮晏自然是要问太子相召之事,听闻大概之后,已知天命的老头子捋着胡须浅笑,自己辛辛苦苦教导出来的太子果然有帝王之姿。
他放低姿态出迎功臣,非但不失礼,反而更能彰显太子仁德,令百官安心·不过,念及那个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儿子,他又不知是该忧该怒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此话诚然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岁月催人老,安宁不常有··第二日,姜熠果然带着阮乘风和一干侍卫,在城外十里的送别亭内,迎接阮无羁回京。
几骑快马,扬鞭而来,尘土四起,风尘仆仆··八年未见,阮无羁更显勇猛,边疆多风沙,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加矫健,刚毅果敢的面庞也被雕刻得愈发坚韧·阮乘风垂首站在姜熠身后,闻马蹄声至,忍不住抬头去看。
毕竟是骨肉相连··姜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往旁边跨了一步,以便他能更加清楚地看到须臾而至的阮无羁··阮乘风身体一僵,却又将头垂了下去,似乎是想谨守做臣子的本分,但少年心事,又究竟有谁人知晓呢·阮无羁远远看到姜熠一行人,自然惊讶,却仍然不动声色。
直至在亭前停住··“参见太子殿下”·虽然不是一路人,但君臣有别,阮无羁军装在身,单膝跪地行礼·他并不多余表情,身后军士却是喜出望外,倍感激动。
太子相迎,他们岂能不觉安慰,自是感激涕零··“平身,尔等为国守疆,功在社稷,本宫特地在此等候,就是为了迎接浴血守卫我晟轩边疆的将士们,你们辛苦了。”
姜熠上前一步扶起阮无羁,手臂相托处,阮无羁一愣,便被姜熠扶了起来··身后将士也都随之起身··“保家卫国,臣等在所不惜,太子殿下言重了。”
回过神来的阮无羁不经意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姜熠的距离·姜熠只作不知,将阮乘风唤上前来··阮乘风从侍从托着的盘中取过一杯酒,走上前来,微笑着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阮无羁。
“阮将军,一路辛苦,饮下这杯薄酒,欢迎回京·”·阮无羁也是八年未见亲人,竟然没有认出阮乘风来,毕竟他西征的时候,阮乘风不过是十一二稚童而已,如今长成,容貌气质都有所改变。
“这里没有外人,乘风何必拘礼,自家大哥回还,当更亲近一些才是·”·姜熠看出了阮无羁的疑惑,一言为之解惑··“你是......”阮无羁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他对阮家一向怨恨,虽然阮乘风当时年幼,并未有负于他,但是他也因阮晏之故迁怒于他·可是如今八年未见,一切旧事在西北苍茫天地间根本不值一提,此番回来,他倒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血缘至亲的弟弟。
“大哥在上,受乘风一拜·”长幼有序,阮乘风双手捧着酒杯,一揖到底,向阮无羁行礼··“军中之人,不讲究这些虚礼·”阮无羁一时有些尴尬,只能以一贯的冷脸相待,但是那略显局促的表情还是尽收姜熠眼底。
看来,时间果真会改变一个人,他今日是来对了·这位名震西北的大将军,不一定是绝对的敌人··回程路上,太子歩撵在前,阮无羁率一众将士在后,京城百姓围观者,莫不称颂太子仁德,善待功臣。
阮无羁一路走来,脸色愈发沉重·京中情况果然不容乐观,太子得民心若此,也难怪六皇子会孤身南下了··可是,即便前路艰难,他也定会保得姜炀周全,这是从前的承诺,也是他一直的心愿。
西疆将军回朝,朝中局势又是一番动荡·早些年姜炀与阮无羁交好的事,一些大臣也是知晓旧情的,一时间那些摇摆不定持观望态度的大臣开始往六皇子一方倾斜。
不过,太子出城迎接之举,也是深得人心,那些忠于朝廷的老臣们最看重为君者的这一点,他们因此而更加忠心于名正言顺的太子··所以,这一仗打成平手··不过,远在南方的姜炀,却一点也不知道这次变化,不是因为情报不够,而是他有心无力。
自青梅堂与林习分手之后,他让白风留下盯着林习,自己一个人本打算先行回客栈,看看朝中有无密信前来,没乘想却遇到了一群不速之客··江南之地曲径通幽,来时之路略显喧闹,他便选了个僻静的去处,一来二去竟然有些辨不清方向了,本来这也无妨,权当散步赏景了。
可是转过一条小巷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看来自己果然是掉以轻心了,驱逐到南方又岂能让庙堂之上的那人安心,必要斩尽杀绝才能永断后患··嘴角勾起一抹冷酷中夹杂着讽刺的笑容,他握紧了手中折扇。
哼,兄弟动身之前那老头子专门叫过去自己叮嘱,莫要再与姜熠针锋相对,毕竟是血缘至亲·可是现在看来,正是因为有了这层关系,两人才势同水火,有你没他。
若是素不相识的两个陌生人,反而能相安无事··“出来吧·”淡淡的三个字,他站在那里恬淡得紧,似乎跟那些宵小之辈多说一句都让他厌恶。
顿了片刻,一个尖细得让人忍不住掩耳的声音桀桀响起:·“哈哈哈,六皇子果然好胆量那咱们也不必扭捏了,兄弟们,快出来拜见我们的皇子殿下。”
十几个黑衣劲装,剑光明亮的黑衣人刹时现身,整齐地围在姜炀面前,密不透风,插翅难飞··说话的那人蒙面,站在姜炀的对面抱胸而立,懒散的气质一点也不像是来刺杀的刺客,倒像是若无其事的旁观者。
“早就听闻六皇子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果然不错,瞧这副冷眉冷眼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啊”·蒙面人摇头晃脑,视线胶着着从姜炀身上扫过,浑似在对风尘女子评头论足一般。
·姜炀顿时皱起了眉头,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啧啧,美人蹙眉,真是愈发让人心疼了呢”那人还在继续调侃,配上他那副捏着嗓子出来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猥琐和膈应。
“哼,他手下的人,都是这般无耻吗还是说上行下效,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若论毒舌,姜炀也是个中高手。
蒙面人眼睛里的笑意顿了一顿,闪过一丝狠辣,显然是为姜炀的话动怒了··“来,兄弟们,告诉六爷什么叫无耻”·最后这两个字,似乎是夹杂着极大的愤怒一般,蒙面人故意装出来的声音都不太明显了,听起来也是个浑厚纯正的男声。
那群黑衣人都像是哑巴一样,一听吩咐,就那么直直地扑了上前,宛若黑云压城··姜炀孤身一人,而且尚无兵器在手,只一把折扇,扇骨乃是精钢所致,他飞身迎敌,剑扇相交处,火花四溅,铁音铮铮。
能被挑选过来远赴千里来刺杀皇子的人,自然不会是普通身手,比之宫廷中的一等侍卫,也丝毫不显弱势·姜炀武功虽高,临敌经验却少,而且他一人独挑十数人,缠绵几十招之后未免有些吃力。
以扇为兵器,在长剑之前也难以近敌身,几乎步步掣肘,只能防难以攻·以轻功闪至缝隙打一下子到四五人之后,他已是薄汗湿衣·可是剩余黑衣人又如灵蛇般缠了上来。
更何况,旁边还站在一个并未出手的人·而他的功夫显然会在这一群黑衣人之上··蒙面人自然也一览全局,他一直在等姜炀独自一人的机会,又岂会没有万全之策。
“六爷,看暗器”抬手将一枚石子握在手中,他中指微屈,石子已带着劲风破空而去·不知是不是有意戏耍,他竟然还笑嘻嘻地喊了一声提醒姜炀。
本能之下姜炀循声转身,果然有暗器携风而至,他自然以扇相迎·可是这一转身,身后门户大开,一柄长剑倏然横来,堪堪在他背上划了一个血淋漓的口子··努力回身将扇子脱手掷出,将那出剑之人一下穿了个透心凉,姜炀再也支撑不住后退两步。
剩下的黑衣人被姜炀的气势所喝,一时竟忘了攻击··“哎呀,浪费了一把好扇子,六爷若是送给我多好·”黑衣人也是一愣,这位传说中的六皇子,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失血过多,嘴唇发白的姜炀,眼神仍然复杂玩味一如往常,丝毫不在意蒙面人的话,他抬头盯着对面绿墙白瓦上面的天空,任血染背后也没有动··“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即便我死,他也不会真正胜过我。”
智者对决,以心悦诚服为重,如此卑鄙手段,只会为人不齿··“六爷放心,我一定会将话带到的,毕竟是六爷的遗言嘛,想想还真是让人伤感呢”蒙面人惯会装腔作势,语气听起来似乎确实是在为姜炀惋惜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他背后的主子故意选他来的,让姜炀临死都要再被膈应一通··有了蒙面人的这句话,黑衣人回过神来,提剑上前,结束战局··姜熠望着东方渐渐暗下去的天穹,眼神静若秋水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把剑穿胸而过,他竟也没感觉丝毫疼痛。
母妃死的时候,也是这般吗一直记得她最怕疼,缠绵病榻的那几年,她该是忍受了多大的疼痛才撑下来的,就为了能在走之前再见自己一面·难怪最会那一次交谈,母妃的面色好了许多,泪痕也浅了许多,一定是人死之前就没有任何感觉了吧。
可恨自己彼时不知道这些,竟然就那样心安地在她的注视下离开了,没能一直陪着她到最后· ·娘亲,对不起,炀儿什么都没做到··“带走,倒在这儿多不好,我们给六爷找个僻静的去处。”
倒在血泊中的姜炀眼前越来越暗,直至没有一丝光亮·唯一穿透黑暗到达他耳边的声音,就是那个蒙面人不屑再隐藏的语气,大概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不过·听起来还不错,僻静的去处,正是自己喜欢的,就这样结束一切,似乎也是一种选择··作者有话要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黑衣人正要动手,忽然巷口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卖东西的小贩互相交谈的声音,彼此询问着今天的收益。
蒙面人略一思量,抬手制止了正在搬动姜炀身体的黑衣人··“确定他死了就好,我们不宜暴露身份,先带着受伤的兄弟们离开·”·黑衣人一听号令,行动迅速,几个没有受伤的将姜炀打到的那几个负在身上,死去的那个也有人扛了起来,不过一瞬的功夫,他们已经消失殆尽,若不是姜炀了无生气的身体和满地血迹,倒像是从未有人来过这里一样。
小狗子挑着担子和几个邻居说说笑笑走过来的时候,忽然看见眼前这血肉模糊的场景,俱是一惊··“杀......杀人了·”几个胆小的吓得腿都软了,肩上的担子滑落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四散而去。
小狗子本来也想跑,可是他觉得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有点眼熟,好奇心驱使他大着胆子上前看了一眼··果然,是那个没钱还要买玉坠子的凶狠男人·可是他为什么会倒在这里呢身上又没钱,不像是遇到抢劫的歹人。
他似乎是林大夫的朋友,自己要不要救他呢·强忍着心中的害怕,小狗子上前摸了摸姜炀的气息,没功夫在身,他一时也吃不准有气没气··“罢了,我就做一回好人,看在你与林大夫有交情的份上,我就把你驮回去,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所以当林习历尽“艰险”,终于从林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姜炀·只不过,走的时候还举止翩翩的人,如今已是了无生机了··小狗子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己将人背回来的过程,当然不忘向林习邀功。
林习查看了他的脉搏,似乎还有一息尚存,却是极为飘渺·他赶紧让小厮去拿人参过来,得亏这是药铺,任何药材都齐全·林习平时也喜欢藏些宝贝的药·柜子里正好还有一支千年参,拿来吊命再好不过。
查看了姜炀的剑伤之后,林习的面色有些沉重·这些伤口显然是被人刺伤,而且还不止一个人·从伤口来看,出剑人也是身负武功的,难道眼前这个男人,在离开自己之后,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吗·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对于姜炀的来历,林习心中的猜测更甚。
吩咐伙计给了小狗子一些碎银子,林习暗示他要守口如瓶,这种人命关天的事,万万不能在外面乱说·小狗子脑子也是灵快的,自然明白林习的意思,爽快地保证了。
·青梅堂中,因为姜炀的缘故,一时忙了个天翻地覆·林习忙着帮他止血、缝合伤口,又要指导伙计们熬药,一直到了深夜都不能入睡··这边为了救人如火如荼,祥和客栈里为了找人也是鸡飞狗跳。
白风从林府回去之后,却发现客栈里只有青实在等他,见他回去高兴得紧,远远地就扑了过来··赶紧将他扶住,避免他摔倒,白风却没有心情同他嬉戏,因为林习的事可大可小,还是尽早告知姜炀比较好。
可是,青实却说殿下还没回来,这让白风大吃一惊·两人马上去了君澜的房间找人··君澜心里憋闷,正在床上与周公纠缠,听到白风的敲门声,懒洋洋地起来开门之后也是没个好脸色。
“哼,说不定又拐回去找那个姓林的聊天去了·”许是膝盖不疼了,君澜仍然对此事愤愤··“怎么可能林习在主子走后,我一直跟着他到了林家,主子应该早回来了才是。”
白风细细分析··“你是说那个姓林的,果然是林府的人吗”君澜抓住了话里的关键··白风点头,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那主子会去哪儿呢咱们来这儿不久,也就认识了林大夫而已·”青实纳闷,眼珠一转,他忽然眼神幽幽,“难道......主子喝花酒去了”·白风一记眼刀递过去,提醒青实小心说话,后者吐了吐舌头,却仍觉得自己说得有理。
“白风,你留在客栈,我和青实带人马上带人去找,这里的地方尽是些曲曲折折的,可能主子是一时走迷了路,若是他回来,你放信号通知我们·”·君澜回屋拿了外套和长剑,吩咐一声,就要去寻姜炀。
虽然口头上对他多有抱怨,但若论忠心,无人可比··“你膝盖受伤,还是我和青实去吧,你在客栈等着·”·白风伸手拦住了他,毕竟性子稳重,他比君澜要考虑得多。
老实说在宫中也是如此,明明君澜才是正职,却还不及他这个副职有威严·不过,君澜在其他方面也有所长就是了,否则也不会屡屡犯错,还留在姜炀身边··君澜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了,或许姜炀只是随处走走而已。
彼时,他们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镇,也仍然是危机四伏··“副侍卫长果然事事替老大考虑周全啊,都心疼他受伤,不让他受这奔波之苦呢”·白风和青实从客栈出来,沿着往青梅堂的方向一路寻去。
青实似乎不甚担心,还有心情板着脸同白风说些有的没的··“你说什么呢我不是心疼他,只是他毕竟膝盖受伤了,你也知道伤在那里,走路会很痛的......”白风略显局促地解释,“你要是觉得累的话,也先回去休息好了,我一个人去找就行。”
大概是怕青实真的生气,白风着急得脸都泛红了··青实一脸得逞地笑·他最爱看白风为他着急的表情了,平时沉稳安静的人,每每碰上自己的事,总能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想想他心里就像饮了一大碗蜜茶一样。
白风反应过来,明白自己又被这个混小子耍了,他长舒一口气,也不恼怒,反而爱怜地揉乱他的一头长发:·“你呀,就是爱胡闹,也不嫌累·”·“我哪里是胡闹,我是逗你开心呢,你看看你,刚才一脸凝重的表情,倒像天塌了一样。
我跟你说,笑一笑十年少,你本来就比我大十几岁,再天天绷着个脸变成小老头,那我可就不“幸福”了呀”青实一下子钻进他的怀里,可怜兮兮地说道。
不过这最后一句话,可就实在是大有深意了··但愚钝如白风,生生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反而一脸动容地反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儿:“师弟,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的,就算我老了,也一定好好照顾你。”
白风年长,本就担心将来自己先走,剩下青实一个人孤苦伶仃·青实玩笑的一番话,着实戳中了他的心病··“你叫我什么”青实心中感动,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神晶亮,却仍是故意撅着嘴。
“青弟·”白风终于聪明了一次,连忙改口··“这才乖嘛·”青实重新扑进他怀里,腻味着不肯起来·两个人完全忘记了自己不知所踪的主子,还真是“尽忠职守”啊也完全没察觉,身后不远处的一株花树下,一个修长身影倚树而立。
“啧啧,白二少爷,以前真不知道你原来是个如此重情的人啊”那人忽然摇头轻叹,打扰了那对甜蜜人儿··“燕霜,你怎么在这里”兀自黏腻的两人转过头来,俱是惊呼。
不错,那人正是燕霜·其实燕山七杰中,也有从世家弟子中选拔出来的苗子,燕霜也正是出自一个贵族世家,虽然没落但也曾经风光,有资格东山再起·而他和白风,也曾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只不过因为家族原因,才选了不同的道路。
白风和青实虽然知道太子心细,不会一点也不防备地就让六皇子来这里,但是派来的人是燕霜,他们倒是未曾料到· ·“风哥哥,你来这青山绿水闲玩,我一个人在京城闷得慌,所以就千里迢迢找你来了。”
燕霜的语气,倒似小时候一般奶声奶气··果不其然,青实立即就炸了毛·其实他一点也不担心白风那个取消了婚约的未婚妻,反而更防着他这个身在异营的童年伙伴。
一瞧见他那张妖孽脸就来气,摆明了就是勾引人用的,还有那什么“风哥哥”的叫法,娘里娘气的,他简直一刻都不能忍··白风却阻止了要扑上去的青实,将他藏在身后,看着燕霜,一脸严肃。
“既然太子殿下派你跟着我们,你又何必现身,我们还有正事要做,没工夫陪你斗嘴耍心眼·”他对燕霜也算了解,自然不会相信他的戏谑之言·青实在他身后,得意地探出头来挑衅燕霜。
“怎么是不是找不到你家主子了”燕霜也不恼,仍然是一副闲懒的态度··白风一惊,继而心中有了猜测,难道姜炀失踪的事,与燕霜有关·“无论何事,我们自会处理,你还是好好执行太子殿下的命令吧。”
不想再与他浪费时间,白风拉了青实就走··事实上,燕霜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只是到祥和客栈的时候,刚好听到他们的一席谈话,便尾随过来,实在看不得两人在大街上有伤风化的行为,他才出言取笑。
可是,正是他这一闹,无疑让姜炀的这几个手下认为是太子从中使坏,掳走了他们的主子··唉,闲事管不得,会惹一身骚啊原来燕霜也是个惯会坑主子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暮春时节,群英缤纷,也迎来了镇上的百花节,到那一天,各家姑娘夫人,只要愿意参加,都可以乘坐自己装饰的小船,泛舟湖上,抚琴高歌,以此来送别春神,彼时场面之恢弘壮美,果然如春意盎然,妙趣横生。
楼新月身为首富之女,她的画船,自然精美无比,那日遇到姜炀一行人,便是她试行父亲新为她做的船··百花节降至,她期盼不已,在家里实难呆住,便又偷偷溜了出来寻林习。
可是一贯人来人往的青梅堂,今天竟然反常地大门紧闭··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门,她才进了后院,就看到店里的伙计都在忙着熬药·随便拖了个人问清楚林习的住处,她又风风火火地跑去了。
“习哥哥,你干什么呢”一进房门,她就嚎了一嗓子··正在替姜炀换药的林习吓了一跳,手下一重,不小心就碰到了姜炀背上的伤口。
昏迷着的姜炀似乎察觉到了疼痛,一双剑眉紧紧蹙在一起··“是他”楼新月走近一看,认出了姜炀·先是惊讶,待到看清他的满身伤口,又是怒气盈眉,“谁伤了他,我派人去找他算账”说着就要出门叫人。
“我的姑奶奶啊,你还是消停点吧,这位公子来历不凡,说不定有什么厉害的仇家呢您还是别多找麻烦了,我一夜没睡好不容易救活了他,你可别让我的心思全白费了。”
林习果然形容有些憔悴,不过精神还不错,显然是身为大夫救死扶伤,颇为满足··见楼新月来了,他将手里的东西往她那儿一丢,吩咐她好生照顾着,自己一夜没睡,总得补个白日觉才行。
楼新月还想说什么,就听到床上姜炀迷迷糊糊地呻吟出声,许是刚敷的药让他觉得伤口刺痛··无奈之下,楼大小姐只好拿着汗巾坐到床边,试探着伸手将姜炀 额上不断浸出的细汗拭去。
“不愧是我挑中的人,果然好看·”·晨光熹微中,姜炀苍白的脸色染上些许红晕,紧闭的凤眸隐去了平日的冷漠,一张睡颜安静柔顺,果然是一个俊秀无匹的美男子。
就这样轻浅如水地以汗巾描摹着眼前人的容颜,少女一颗活泼的心第一次萌生了异样的安宁,原来,这便是缘分·一见萍水之逢,再见玉坠之争,此刻咫尺之触,已是情丝初长。
白风和青实寻了一夜,找到了那个发生激战的地方,最不好的猜测变成现实,他们心情沉重,回到客栈将此事告知君澜,三个人都是心急如焚,又重新回到现场·一贯冲动的君澜此刻却显得格外冷静,他细细查看了现场情形,发现地上的血迹有拖拽的痕迹,而且似乎还有一道浅浅的血迹通往另一个方向。
事不宜迟,他马上带着白风青实顺着血迹向前寻去··可是血迹却在转过巷子之后渐渐消失了,前方又是两个分叉,他们正准备分头寻找·白风却突然出声:·“从这条路过去,正是青梅堂的方向。”
他一指自己面前的那条路··君澜眉头一皱·直觉告诉他,此事定与林习有关··最终,三个人先行赶往青梅堂一看究竟,这一看之下,果然寻到了自己的主子。
见到伤重不起的姜炀,三个人俱是又忧又怒·君澜确定他还有气息之后,拔剑就要将刚刚睡了一会儿的林习斩杀当场,忽听得一个虚弱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君澜,放肆”·回首一看,原来是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姜炀,他正要撑着从床上起身,还不待君澜等人上前,林习已经从君澜的剑下避开,一溜烟地跑到他跟前,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床栏上,小心避开他的伤口,还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他不该乱动,自己可是辛辛苦苦缝了好久才替他背后的伤口包扎完毕。
清醒过来的姜炀没有马上派君澜等人去找那些杀手,反而一直用奇怪的目光盯着林习,后者再医者仁心,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从他身边退开了··“你救了我”许久,姜炀才在大家的期待下出声,听起来还好,只是因为缺水而有些嘶哑。
林习赶紧将昨夜发生的事叙述一遍,还不时看看那个方才要杀自己的人,以示清白··姜炀听完整个过程,没有回应,似乎是在回忆··而君澜却突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只见他长剑一收,单膝跪倒在目瞪口呆地林习面前:·“林大夫救了我们主子,君澜铭感五内,方才冒犯,任凭公子责罚”·后面白风青实也俱是欠身表示谢意。
“我是个大夫,这是分内的事,何足挂齿”林习赶紧将君澜扶起来,“至于方才的事,你心忧主子,忠心可表,我又岂会怪你”·君澜起身站至一旁,再次谢过林习之后,他走到姜炀跟前,准备接他回祥和客栈。
他们随行的人中,自然有通歧黄之术的··可是姜炀却制止了他,开口就要在这里养伤·林习惊讶,但却不好拒绝, 毕竟人家还重伤在身,也不便来回移动。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那刺客的事”君澜不敢强求,只能换个话题··“哼,既然他不容我,我又何必手软”姜炀面色顿时冷下去十分,“将离樊带到这里来,我有事吩咐他。”
君澜领命退下,姜炀也示意白风和青实出去·林习左右瞅瞅,也想退出去接着刚才被君澜他们打断的好梦·可是姜炀却突然又说伤口疼痛,虽然他说这话的表情明显就是告诉大家“我在说谎”,但林习还是上前替他检查伤口。
“老大,你怎么转性了啊,这么有眼色,连对那个林大夫都彬彬有礼的”·一出门,青实就迫不及待地拉住一脸严肃的君澜··“他救了主子,我自然感激他,可是我对他有礼,也只是因为这个缘故,若是让我知道他接近主子另有图谋,我定然不会放过他。”
君澜义正言辞,“你们俩在这儿守着,我回去将离樊和主子需要的东西带来,若主子再出了什么差错,你们俩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命令中连带着恐吓,警告完两人之后,君澜离开了青梅堂。
白风和青实老老实实地守在院子里,等候姜炀传唤··距离姜炀受伤已近半月,百花节至,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至少可以行动自如·这些天林习日日替他换药,却也不常陪着,因为自他醒来,青梅堂就又正常开门了。
而楼新月却是时时刻刻出现在姜炀面前,若不是碍着林习的面子,他早将她打了出去··无论如何,这半个月在江南小镇闲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的时间里,姜炀不问世事,悠闲度日,过着恬淡适意的日子。
可是京城却没有这么安宁了,一桩陈年旧案被有心人翻了出来,矛头直指太子太傅——阮晏·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节快乐呀看着街上的人,果断宅寝室了~~·☆、百花节百花,入眼一人耳。
十几年前,阮晏在任太傅之前,曾是大理寺卿,他卸任前的最后一个案子,是淮北黎唯余被朋友揭发而引起的文字狱··黎唯余本是淮北刺史主簿,一介文人·他性格孤傲耿直,因发现刺史贪污向朝廷举报反被责罚而心生怨怼,酒后与朋友交谈时竟说出了“当朝皇帝昏庸,该有圣贤取而代之”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结果这话传到刺史耳中,正想堵住他的口的刺史自然将此事大肆渲染,后来上报至大理寺,阮晏派人调查取证,从黎家搜出了十几封辱骂皇帝和朝廷的书信。
当时阮晏正在准备交接工作,见此案人证物证俱全,便也在判决书上签了字·黎家满门抄斩,九族获罪··时隔十几年之后,却有官员突然上表要为黎唯余翻案,并且有证据在手。
当年的淮北刺史史泰,如今已解甲归田,可是本该安享晚年的他突然暴病身亡,死后留下一封手书,上面亲述此案真正缘由··原来,黎唯余虽然心有怨怼,但却只说官官相护,并未言天子昏庸,是那个朋友为了谋求利益,才向史泰献计——以文字狱陷害黎唯余。
阮晏从黎家搜出来的书信,也俱是史泰命那个朋友伪造,提前放在黎家书房中的··这封信辗转落到了翰林院学士齐敏手中,他便一纸奏章上表天子,要求为黎家平凡,并追究阮晏渎职冤枉忠良之责。
虽然此时是姜熠监国,但常德帝姜恒精神好转时却也会处理一些奏章,而齐敏的折子,便是直接递到了姜恒手中··此事牵连甚广,处理不好必会朝堂不安百姓不满。
所以常德帝亲自下令,命现任大理寺卿张正重新彻查此事··这个消息传到江南时,姜炀正和林习坐在青梅树下品茶下棋,听了君澜的禀报,他声色未动,只是落子的动作,难免轻快了些。
他们的谈话并不避开林习,林习却始终眼观鼻鼻观口,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似乎除了江南,他一点也不在乎外面的天地··为了让姜炀安心养伤,林习专门将一个用来放置药材的院子腾出来供他们主仆居住,这一天,姜炀刚刚在院中活动完筋骨,吩咐下去让白风找林习一同吃早饭,楼新月的声音就又传进了耳朵。
这次,她是来请姜炀共赴百花节的··姜炀自然不去,甚至都不耐多说一句·可是白风请来林习后,对方一句去看看热闹也好,他便又换了态度··楼新月本来正在想法子劝他,如今看林习一句话就说动了,本该高兴的事,可是看着从林习进来,目光就未曾离开过他身上的姜炀,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虽然是春心初动,可是折子戏也看过不少·人家都说情之一字,多有艰难·这难便难在不能情深互许,两厢情愿,反而总是你爱着他,他爱着他,他又爱着另外的人。
晟轩民情开放,男风之事虽不推崇,却也并不阻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关男女·看一眼自己如芝兰玉树,让满室生香的习哥哥,楼新月第一次觉得自惭形秽。
百花节,顾名思义,人面桃花,人比花娇·这姹紫嫣红遍开的春日里,最最夺目的可不是一个个风姿绰约花容月貌的女娇娥··等他们一行人来到江边时,水面上已是风光无限了,各式各样的画船摇摇晃晃,船上彩带飘扬,花团锦簇,果然是春光明媚。
林习的心情似乎也格外地好,每个人都热情亲切地向他打招呼,他也以比日光还要灿烂和煦的笑容回应·姜炀本来并不喜这等喧闹之事,可是看着林习足以令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的笑脸,他突然觉得适意了。
也罢,周遭再过浮华芜杂又如何,只要这个人在,自己的眼里又岂容得下其他·原来当真有那么一个人,足以代替所有的风景,只看着他便是仙境。
突然一阵喧哗,只见两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出现在江边一座高台的中央··“诸位,一年一度的百花节,楼某荣幸能再次举办此盛会,希望大家都能玩得尽兴。
另外,这次我特地邀请了济世堂林先生一同出席,共襄盛举”·紫袍男人器宇轩昂,中气十足,话一说完便赢得响亮掌声·而他旁边的那位,虽然身形瘦弱,却文质彬彬,一看便让人感觉无比温暖,眼神里却又透漏出睿智光芒,显然是历经岁月洗礼,愈发纯粹。
姜炀突然察觉身边人的动作,他转过了头,似乎去看江边的风景· ·看着那张与林习有八分相似的面容,姜炀似乎猜到了这人的身份·看来,自己这次下江南要找的人,终于出现了,而且还是不用他亲自去找就见到了。
“他是你父亲”·林习正在四处乱瞄,忽然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啊”他下意识地偏头,刚好撞进了姜炀直盯着他的眼眸里,“谁啊”若无其事地摸摸鼻子,他开始装傻。
姜炀看着他的小动作,也不拆穿他的意图,两人就那么站在那里僵着,直到楼寒瘦宣布盛会开始··所谓的百花节,并不只是送别春神,还是一场比试·参加的都是女子,男人负责呐喊助威,比试的自然有容貌韵致了,不过,江边的女子,大多会水,所以还要比划船的能力。
娶妻娶贤,光有样貌也不成,还要看持家的能力,所以这项节目,一年一度,也算是相亲大会了··宣布完比赛开始,楼寒瘦和林重相视一笑,互相谦让着准备到一旁坐下观看。
姜炀给身旁的君澜一个眼色,君澜心领神会,捡了几粒石子在手,弹指掷出,堪堪击中了支撑高台的四根柱子,新建的高台登时塌陷,台上的人措手不及,顿时陷入慌乱,一时间人仰马翻,惊呼四起。
“啊”·林习见此变故,脸色顿变,他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虑,高喊一声便飞身往高台上飞去··可是林重给他请的师父只教了他轻功,再无其他。
他飞上去也只是徒劳无事,反而差一点被倒塌的顶棚砸到··姜炀心中一急,只唤了一声君澜便要扑过去救他··“主子,我去救林大夫,您身上还有伤......”君澜见状就要拦他,却又哪里劝得动,人早就飞出去了。
无奈之下,君澜只得跟着去救其他被困住的人··虽然伤还没好透,但姜炀还是赶得及将木板踢开,一把拉过林习抱在怀里,稳稳地落到了地上··感觉到手心的柔软和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姜炀第一次从心里感觉到了温暖,他就那么紧紧地抱着林习,一动不动,连林习的挣扎都视若无睹。
“以后,我绝不骗你,你也不要骗我好不好”·许是江边传来的风太过轻柔,让姜炀如饮女儿红般沉醉,他忽然俯首,在林习耳边,以从没有过的温柔声音向他说道。
还在担心父亲的林习突然愣住,抬首看向表情陌生而认真的姜炀,他眼神透明无暇,不落一丝灰尘,似乎并没有听懂姜炀话里的意思··台子又发出了坍塌的一声巨响,将林习唤回神来。
“我从不骗人·”·伸手将姜炀推开,他浅笑一下,又向台子边奔去··这样模糊的答案,让初表心意的姜炀有些发愣,但是至少,他并不拒绝自己。
这样一想,少年的心里,温柔的幼苗又长了一分··在宫里为了阮晏一事繁忙的姜熠,听说了姜炀死而复生的消息,更觉头沉··据燕霜回禀,刺杀姜炀的人行事像宫中侍卫,却又看不出具体身份。
这样一来,姜炀必定又将这笔账算在了自己头上·可是,虽然对他十分戒备,但靠偷袭的手法谋害手足这种事,他姜熠还不会去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也不屑去这样做。
因为他有自信,光明正大坦荡磊落地成为这天下之主··但是林习的事,却越来越让他揪心·燕霜用了“姿态亲密”这个词来形容两人关系,让他心中突然难安。
可是,此林习,就是彼林习吗·斜倚在青梅树下,胡思乱想,终于有了困意,自皇帝下令彻查黎唯余一案开始,他就没怎么睡过了··梦中,一个一身白衣的修长身影缓缓向他走来,却在一株青梅花叶搭成的秋千前止步,他很想看清他的模样,可总是被朦朦白雾迷了眼,无法明视。
                       ·作者有话要说:·☆、身份两相明,同往京城归··自那日百花节变故之后,林习就再没出现在姜炀的院子里,即使姜炀亲自去请,他也以闭门炼药为由推辞了。
就在姜炀准备吩咐君澜他们,实行围追堵截之时,青梅堂忽然有不速之客到来··林习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前厅坐堂,这柳镇虽小,但是人吃五谷杂粮,谁能没个病痛偏偏邻里街坊又只信任他,所以他往那一坐,每每都是一个上午。
这天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姜炀又来前厅堵人,林习刚要找个借口躲开他,徐伯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三少爷”·林习暗道不好,他这些天躲着姜炀,就是怕他问自己和林家的事,可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正当他奔出去要提前堵住徐伯的嘴时,徐伯进来却径直往姜炀身边走去:·“这位公子,我家老爷有请·”·姜炀微微一怔,林习则是一下跳了出来:·“我爹那老头子找他干吗”·哪只徐伯理都不理他,直接请了姜炀就要回府。
姜炀整整衣袖,给他个安抚的眼神,唤来君澜,便向林府的方向走去··林习一个人在厅中转悠了半天,最终还是顿一顿脚跟去了·万一那老头子看到那日自己被姜炀抱在怀里,误会什么,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他还是在一旁看着点好,也能随机应变。
林府花厅,宽敞明亮,装饰简洁,一看主人就是不喜繁华,不爱炫耀·立着服侍的丫鬟婢女一个个也是淡扫蛾眉,不卑不亢,显然家教极好,举手投足间,不露谄媚,不显怯懦,当真是书香之家,端正大方。
坐在上座品茶之人,玉冠束发,锦带缠腰,眉目温和恬淡一派田园隐士之姿,气质儒雅端凝又谨守君子之礼·虽然已逾而立,但其相貌风度,依旧翩翩,比之青涩少年,别有一番成熟韵味,仿佛一本在岁月中缓慢沉淀的古籍,内有丘壑,浩瀚无边。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当徐伯带着姜炀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瞬息变换又趋于平静,仍是平常姿态放下手中的茶,他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你是他的第几个孩子”·姜炀是第一次认真看清楚这个名叫林重的人,关于他的事,他所知甚少。
可是看他如今气质风度,忽然觉得当中一定另有玄机·待到他沉稳的声音传至耳边,他心中对此猜测似乎更加确定··“我在家中排行老六·”·没有直言自己的身份,却也算是清楚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姜炀挺秀地站在厅中,没有在意他的无礼,也没有因为他是林习的父亲而刻意讨好··林重听了他的回答,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些什么,片刻,他像是终于记起一般舒缓了容颜,看着姜炀的目光也有些怪异:·“你就是那个被钦天监算出与皇宫相克,遣出宫外的孩子”·姜炀闻言变色,一张本无表情的俊脸登时沉了下来,眸中清光也瞬间染上了一抹厉意。
君澜在他身后,听他提及此事,立马上前,斥责林重大胆,不但见了皇子不行礼,还口出恶语··林重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明朗,让人如沐清风··“若是我还在朝,见了六皇子必定大礼相见,可是如今我已是乡野闲人一个,六皇子又是微服至此,没有朝服绶带,我又以何种规矩来行这礼”·侃侃而言,林诺句句在理,而且他言谈之间,显然极为看重规矩礼节。
君澜还要再说,姜炀却制止了他··“口舌之争无益,规矩礼节全在人心·”他犀利的目光直视林重,“你既然认出了我的身份,也省得我多费唇舌,我不远千里至此,是太傅阮晏举荐,说上任太医院令林重医术精湛,父皇病重,不能成行,便着我来请林太医回京,为主分忧。”
林重听到最后,脸上笑容早已消退·只见他沉默许久,又忽然抬头,以平静的目光看着姜炀··“那六皇子可有携圣旨前来若是没有,还请恕小民年老体衰,不能远行。”
·“父皇并未下旨·”姜炀据实以告,末了又加上一句,“我动身之前,父皇曾经嘱咐,若是林太医不愿前往,也必不能强求。”
林重冷笑一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他拂袖起身,言语冷淡:·“既然如此,徐伯,送客”·说完便转身向后堂而去,就那样将身份尊贵的姜炀晾在厅中。
于是,刚刚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赶来的林习,便又风尘仆仆地一道回了青梅堂··“这么说来,是因为那个皇帝病了,你才来这里求医,不是降罪来的·”·午后的熏风正暖,何习懒洋洋地靠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姜炀说话。
姜炀正在写折子,将这里的情况传回京中··“我听说常德帝是个仁义贤明的好皇帝,也不知那老头子为什么一提起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我还以为是林家犯了什么过错,他才被免职,搬到这远离京城之地,来躲罪来了。”
林习还在一个人自说自话·若是换做他人,姜炀早就心烦意乱,乱棍打了出去,可是此刻,他却觉得莫名安心·抬头看一眼昏昏欲睡的林习,他继续低头写字。
“那你带不回去那老头子,皇帝不会责怪你吗朝中大臣不会背后说你办事不力吗”·一枚青梅树叶飘落姜炀在林习衣襟,他拿起嗅了嗅,忽然想到这一茬。
“你关心我”·姜炀顿笔,盯着林习的目光中多了一抹不容忽视的热切和期待··林习被他看得不自在,面上一红,嗫嚅着反驳,那般躲闪的姿态,似乎最容易让人误解。
姜炀心中一荡,放下笔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就被一直站在旁边的君澜着急打断了··“怎么不会太子一直视主子为眼中钉,若是此次一无所获,空手回京,他一定借机寻衅,为难主子。”
姜炀不悦地看一眼君澜,显然是怪他多事,但垂首看地的君澜却理直气壮,丝毫不惧··“这样啊......”林习眯起眼睛,这是他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时一贯的表情,果然,他下一句话就让君澜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没事多说那些做什么。
“那我跟你回京城好不好”从秋千上下来,林习坐到姜炀对面,眼神放光地盯着他,“虽然那老头子把我赶出了家门,但是我出来之前把他的医术已经偷了个精光,或者,我可以帮你替你父皇看病呢,咱们相交一场,你那天又救了我,就当我报恩好了。”
林习面上闪着明亮的神采,眼神狡黠,显然看病是其次,去京城游玩才是关键··姜炀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心中不是不波澜四起·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若是林习随他回京,单是这一路上,两人便可以朝夕相处,或许,他终有一日会明白自己心意,然后年年岁岁,执君之手,与君偕老。
那他这前二十年惨淡的人生,又有何艰只要上天仁慈,让他可以有这个相伴一生的人,一切命运不公,他都可以一笑置之·                        ·作者有话要说:·☆、迢递千山去,近乡情更怯。
柳镇的日子总是过得如潺潺流水一般缓慢而多情,姜炀考虑了两日,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带林习一起回京··既然林重不愿前往,他也不能一直逗留这里,京城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可是一想到要与林习分离,他便觉得前路漫漫,一步也难以走下去·所以,即便君澜力谏,他还是作了决定··林习知道他的意思,自然欣喜,连忙整理好青梅堂的事,打点行装,准备与他一同动身。
当然,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瞒着林重的,否则便不是逐出家门这么简单了,别看林重外表温和,若是当真惹恼了,林习一定会被他以家法严惩,说不定半年都下不了床,更别说到外面游历一番了。
幸好这几日,林府一点动静也没有,听说林重这几日一直呆在药庐里,从未出来··临走之前,林习去向楼新月告别,两人也是青梅竹马之谊,只是彼此却都没有那份心思。
林重和楼寒瘦百般撮合,两人是抵死不从,但是关系非但没有疏远,反而日渐亲密,宛若兄妹··楼新月听说此事,自然闹着要跟他一起去,可是她一个姑娘家尚未出阁,若是跟着一群大男人天南地北地走一趟,楼寒瘦一定会气得发疯,事情闹大了,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林习各种好言相劝,连带恐吓威胁,总算打消了她的念头。
真正上路,已是第四日的清晨了··江南多美景,这江上日出之景,同样秀美绚烂不可方物,让人忍不住感叹造物者之神奇··心情激动一夜无眠的林习仍然是精神抖擞,与姜炀站在船头共赏日出,他比天边彩霞还要灿烂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姜炀感受着他的快乐,心情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凌......六皇子,从这里到京城,需要几天啊路上是不是还要骑马啊”·从没出过远门,行动范围仅限柳镇,所以一直抱怨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林习,此刻化身碎嘴妇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有问题问姜炀。
“叫我姜炀就好,凌是我母妃的本姓,当初骗你,是不信你·”·姜炀觉得来一趟江南,自己的整个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的变化,当然只针对林习一人,他仔仔细细地同“林好问”解惑。
“那你现在就信我了”林习笑得有些促狭,这个看似冰冷乖张的六皇子,实则单纯得很,哪有人像他这样直接的·姜炀偏头看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那天在江边我曾说过,现在也是一样,从此之后,我绝不骗你,事事信你。”
林习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好端端地接他的话干嘛,他刚从想错了,这个人绝不单纯,心机深得很,总能故意将他引入彀中,傻乎乎地给他让自己尴尬的机会。
江上风大,丝丝缕缕的长发在空中缠绕,随便找了借口,林习逃回船舱··透过薄薄的竹帘看着渐行渐远,模糊一片的柳镇,本来兴致高昂的林习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惆怅之意。
也许是第一次远离故土的落寞;也许是担忧林重知道自己偷跑后的反应;也许是不知前路会有如何际遇的不安,但是这种种原因,似乎都解释不尽,那惆怅中夹杂的一丝期待,一缕恐惧,似乎这一走,他的人生,会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皇帝寝宫北宸殿内,一群太医正唯唯诺诺地跪在地上,太子殿下,如今的监国储君——姜熠,一身明黄袍子,眉目之间略有些憔悴的他,正在大发脾气··他憔悴的原因,是齐敏上奏阮晏渎职,要求为黎家平凡一事,而之所以大动肝火,则是常德帝的病情,又有所恶化。
其实,自上次他身体好转,看了齐敏奏折,下令彻查此案之后,因为再动心力,身体不支,就已经卧床几日·病情时好时坏,昨天他能起身,又突然兴起到御花园坐了片刻,结果染上风寒,今日竟然陷入了昏迷当中。
“殿下息怒,要保重身体,陛下虽然昏迷,但脉息稳定,只要悉心照料,一定会有所好转的·”·现任太医院令刘安,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的笑面虎,他向姜熠告了罪,又说了一番好话,才让姜熠怒火稍息,这才赶紧带着手底下一帮吃干饭的庸才,屁滚尿流地回太医院想法子去了。
坐在姜恒床前,看着他因为生病而消瘦的面容,姜熠心中有一丝酸楚··记忆中的父皇,不苟言笑,虽然并不十分严厉,但与他们这些孩子,也并不十分亲近,在朝堂上专心国事,下了朝回到后宫,也总是愁眉紧锁,好像心事沉重一般。
而如今一向高高在上的他,睡颜平静地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观察他的姜熠,才忽然有些明白,他的父皇,这个世间最尊贵的男人,一定承受着旁人不知的苦痛,一个人默默咀嚼了这么多年,他太累了,所以才早早地倒了下来。
第一次,姜熠开始质疑,自己为了那个位子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或许放手,他会活得轻松一些··燕云带着燕霜进来的时候,姜熠双手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疲累得紧。
知道他这几日都没休息好,事事都要操心,燕云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分担更多·可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回来的人,也自然会回来··听到姜炀已到京城的消息,姜熠有些惊讶。
“他带了林太医回来”眉头轻蹙,姜熠语气里有一丝期待·虽然若是姜炀带回了林太医,治好姜恒,对他未免不利,但是有过方才那一刻无声注视,他现在只想让姜恒恢复健康,重新成为那个顶天立地的存在。
“回殿下的话,六皇子去了林府一趟,却无功而返,似乎林太医并不愿来,随同六皇子一起入京的,是林家的三少爷,林习·”·燕霜一路以轻功赶在姜炀之前,进宫之后片刻不停,便来向姜熠回话,形容略显憔悴。
姜熠倏然起身,又是这个名字,难道,世间之事,果真如此巧合吗·姜炀回京的消息,他没有故意隐瞒,所以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皇子成年之后都有自己的府邸,只有太子才可以长居东宫。
一路风尘,所以姜炀带了林习先去自己府邸,稍作休息之后再行进宫··林习自然毫无异议,他本来就是来京城玩儿的,去哪里都一样··一进姜炀的府邸,他仿佛一点也不疲倦一样,一溜烟地将前院后院细细地看了个遍,末了还一通评价,说什么京城的建筑果然奢华,不似江南的灵秀。
不过,他倒是相当喜欢府中后院那一大片空地·姜炀无心享乐,所以府邸虽大,但是只要房间够下人居住,他也鲜少大兴土木,后院那片土地本是用来修建花园的,可他嫌人来人往建筑施工多有麻烦,反正平常也没几人往后院来,他索性就让它空着,什么时候有了兴致再行动工。
这里地处北方,气候适宜,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温暖湿润,用来种植各类药草再好不过,身为大夫,林习走到哪里都不忘本行,煞有介事地向姜炀建议在那块空地上开几个药圃,保管长势喜人,收获多多。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姜炀没有正式回应,随着他闲话去了,但心中却有了计较··两人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正在前厅饮茶,君澜就带着阮无羁进来了··八年未见,阮无羁看着姜炀似曾相识,却又有微妙变化的面容,一时有些愣怔,忘记了行礼。
倒是姜炀,虽然身在南方,但他也不是不知朝中局势,所以阮无羁回京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并不十分惊讶··“一别八年,西疆苦寒之地,阮大哥可还安好”·直到姜炀开口,阮无羁才回过神来,重新施礼见过,他在姜炀下首落座,与林习遥遥相对。
“六皇子费心,西疆虽苦,却也开阔,臣整日与军中将士一起,倒也充实·”·曾经的情份仍在,但是姜炀已不是那个沉默倔强的少年,阮无羁说话之间礼数颇多。
姜炀似乎看出他的局促,微微一笑,他起身至阮无羁跟前,后者旋即起身··林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原来这个人也会笑的,相识许久,他好像还没见过呢··“阮大哥,你说西疆开阔,为何却变得如此拘礼,若是你我之间还需如此,那从前的照拂教导,难道都是假的”·阮无羁看着虽然长大却仍然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姜炀,八年前那种怜惜爱护的心情重现,一手扶住他的肩头,他爽朗一笑:·“阿炀说的对,是阮大哥迂腐了。
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还不向大哥介绍介绍·”·林习正在拿眼睛偷瞄两人,突然听到自己被点名,吓了一跳,一口茶呛了出来,好不狼狈。
等姜炀和阮无羁从书房出来,已是斜阳欲坠·林习在此期间终于觉得困乏,补了一觉之后神清气爽,也不知道他晚上预备去做夜游神还是在床上翻烙饼··他打着哈欠走到前厅时,便看见换了一身正服的姜炀。
只见他一身金黄蟒袍,片缀金缘,腰束金带,嵌以各色宝石,连束发之冠,也是金玉其中·远远看去,整个人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当真是贵气逼人··林习揉了揉眼睛,围着他左右转了两圈,感叹之声不绝于耳。
原来这便是天家姿态,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比拟的·你别说,这样繁重的金色,也只有姜炀那张不动声色似有寒气的脸,才相得益彰,若是寻常之人穿了,非但不显气质,反而俗不可耐。
姜炀对他的称赞很是受用,其实他并不喜如此打扮,若不是为了进宫,他宁愿简单青衣一件,木冠一只,一身轻松,毫无累赘,仿佛心也轻了不少··可是,既然林习喜欢,他便告诉管家,从此他的衣物,都要以金玉相缀。
管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着姜炀几乎要冻死人的目光,他赶紧马不停蹄地置办去了··当然,这是林习被侍女拖去换装的时候发生的事··阮无羁再支持姜炀,也不敢明目张胆,所以他早早回自己将军府去了,只是离开之时他的脸色略显严肃,似乎姜炀在书房与他讨论了什么特别的事。
说是换装,但是林习一无功名而无官职,不必守相关礼节,况且他比姜炀矮了一些,也穿不得他的衣服,再买也是来不及,所以也只是简单梳洗,仍旧换上自己干净简洁的一身白衣。
·不过,虽然说是人靠衣装,但面若春月色如秋花,又时常笑意温煦的林习,一身普通白衣,他也穿得恍若谪仙,非但不觉失敬,反而别样舒心··乘坐皇子的轿撵往宫中而去,越靠近皇宫,林习觉得心中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
似乎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让他不安惶恐·但又只是一瞬的情绪,转瞬即逝,无法把握·                        ·作者有话要说:·☆、重遇旧时人,可与旧时同·姜炀见他本来还兴致勃勃地掀起帘子看京城街道熙熙攘攘,忽然沉默下来,自是有些好奇。
“也许是有点害怕了吧,那可是皇宫啊,万一我治不好你父皇,会不会被杀头啊”·这会儿林习才想起这个问题来·虽然对自己的医术很有自信,但是天下之大,就属皇宫中的名医众多,若是他们这么多人联手都毫无头绪,自己一介乡野大夫,又岂能不担心·姜炀忽然伸手,宠溺地揉一揉他顺滑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让林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事。”
面红耳赤地推开他的胳膊,林习瞪一眼他:“我刚刚梳好的头发,你若是弄乱了,皇上治我一个仪容不整藐视尊上之罪,那我就更冤了·我还要留着命游遍京城呢”·也不知他是故意岔开,还是果真在意头发,反正姜炀觉得,只要他在自己身边,或喜或嗔,一切都足够美好。
轿撵到了宫门口,直接向后宫走去,林习隔着帘子远远地看了前朝大殿一眼,气势恢宏,却无比压抑,连夕阳余晖都被拦在宫外··月上柳梢头的时候,轿撵终于在一座宫门口停住。
姜炀起身下轿,为林习撩着帘子扶他下来,抬轿的宫人们都垂首站着,不敢丝毫偷窥··守在宫门口的内侍官见姜炀走来,行过大礼之后,马上着人进去禀报,不大一会儿,就传来了召六皇子觐见的命令。
林习似乎有些退缩,姜炀跨过门槛才发现他没有跟来··“记住我刚刚说过的话,只要有我在,你定会安然无恙·”·或许是姜炀笃定的言语让林习终于安心,看着姜炀朝他伸出的宽厚手掌,眯起眼睛一笑,他拍掉他的手:·“你很罗嗦诶,我只是在欣赏这宫门上的牌匾。”
似乎是习惯了林习的强词夺理,姜炀站在那里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越过自己向里面走去,目光含笑而深情··那名看起来很机灵的内侍官抬头瞅了一眼,又很快低了下去。
林习看着比自己家高了一倍不止的大殿,扶着门框左看右看地进去了··殿中雕梁画栋,陈设名贵,比姜炀的六皇子府,就像是高门大院比之草屋寒窑··殿中一片肃穆,半点人声也无,林习先姜炀一步踏入,正在感叹皇帝居所非同一般,忽然发觉一个身影正站在床前。
那人背对着门口而立,身形秀颀,穿着与姜炀一样的黄袍,颜色似乎有些许不同,背后有金龙在他的乌黑长发遮掩下若隐若现,他一手背在身后,手指骨骼分明,微微握拢,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在室内柔和的烛光下,他整个人周身晕着一团明黄色的光,模糊了林习的视线。
突然有些想看清楚,那人背后的衣服上,究竟绣着几条金龙,林习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姜熠听闻内侍回禀,知道姜炀要来,正在等候,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缓缓转身,他突然愣住那里。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为何他看到一个一身白衣的修长身影,正在一步步向他走来,依然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这熟悉的气息,明明就是梦里的那一个人。
近了,越来越近了,当他的脸在暖黄烛光中渐渐清晰,露出来的眉眼嘴角,让姜熠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彼时,他还是一个青涩少年,那个人也是稚气得很,第一次遇见他时,他一身白衣正在院中荡秋千,旁边一棵青梅,绿叶正好,果实初现。
自己突然出现,他似乎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秋千上一跃而下,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便跑到青梅树后躲了起来··当自己走近时,一个独属于少年的那种尖细嗓音带着一丝恳切在树后响起:·“我就玩了一会儿,你不要告诉我爹爹,否则我会挨打的。”
自己半天没有出声,他就悄悄从树后探出头来,嘴角一咧,一抹灿若繁星亮比皎月的笑容瞬间让天地失色,唯独他与身旁的那棵青梅,青白相映,出尘脱俗,那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样如画般美好的少年,大抵世间无二。
以至于后来经年,这个场景都深深地印在自己脑中,每次忆起,都清晰如昨··而此时,记忆中的容颜重现眼前,虽然有些陌生,却仍是当初一般眉眼·姜熠此时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书房里的那幅画,终于可以完成了。”
原来,所谓的留白,不过是为了等待它唯一既定的主人··林习看着眼前转过身来的姜熠,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怎么说呢他有几分与姜炀相似,却比姜炀的深沉多了一丝磊落,但那双眼睛透出的深邃眸光,却让一切东西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般凛然的气质,高贵的风度,周身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却又害怕灼伤自己··而且,他觉得自己心中发堵,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两人正相对无语,姜炀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陡然响起··“臣姜炀参见太子”·不动声色地将林习拉至自己身后护着,他微微低头向姜熠行礼。
另一只手却在袖中握紧成拳··或许,他不该带着林习进宫,方才姜熠盯着他的目光,实在让他心中不安··姜熠,如果你连他也想从我身边抢走,我发誓,即使同归于尽,我也定不会答应。
而姜熠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还有林习安安静静藏在姜炀身后的姿态,他只觉得心尖一阵剧痛,随之涌来的愤怒情绪几乎要燃烧一切··“六哥何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
冷笑一声,他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伸手去扶姜炀,迫不及待地想将两人分开··姜炀却往后一避,丝毫不承姜熠的情··“君臣有别,太子要自重身份。”
这话说得未免有些过分,姜熠的脸色更加难看,殿中的空气仿佛静止一般,温度也急剧上升,仿佛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可是下一刻,这种紧张的氛围却又突然消于无形。
·铁青着脸的姜熠正在盘算如何才能找回自己的面子,也夺回自己的人,就看到被姜炀护在身后的林习突然探出头来,咧嘴冲他傻傻一笑··这与青葱当年无比相似的场景,顿时让姜熠一颗愤怒的心化为一江春水,什么都不想也不必再计较了。
林习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一笑,几乎挽救了一场宫斗,不过,他可没忘自己来这里的任务··详详细细替常德帝把脉查看之后,他的脸色愈发凝重,似乎十分为难一样。
姜熠姜炀像两座大山一样站在他的身后,谁也不肯到旁边坐着,倒不知是不是对常德帝的孝心··见他如此神态,姜熠刚要询问,就被姜炀抢先一步,直把这一朝太子怄得,恨不能喷一口血出来。
其实,常德帝的病因完全可以想象,他二十年勤于朝政,几乎从不休息,即便身在后宫,也时常心事沉重,或担忧国事,或兀自神伤,长此以往,焉能不损伤内里,如今年岁渐高,体质渐弱,哪里还经得起那样折腾病倒也是早晚的事。
而且这种积劳成疾的病,平时也多有发作,久治不愈,如今气血堵塞,五脏皆伤,真正是沉疴痼疾,药石难医··林习说得清楚,那两兄弟岂不明白,若是寻常百姓家,自然会忧心忡忡,焦急不已,但是生在这帝王家,他们两人俱是沉默无言,至于心中如何考量,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入夜,宫门早已落锁,姜炀在宫中自然有自己的宫殿,等林习开完方子,他便带着他向姜熠行礼告退··姜熠有心不准,却也没有那种耍赖泼皮的厚脸面··重遇林习的好心情,被姜炀破坏殆尽。
第二天,姜炀一大清早就将林习叫醒,要带他回六皇子府,仿佛这皇宫里有什么吃人的妖怪一样,一刻也多呆不得··可是,姜熠也毕竟不是吃素的,一道旨意,在他们刚出宫门的时候就到了,就是那么及时。
宣旨的内侍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见刚好赶上,他长舒一口气,还摸了摸自己脖子··没办法,太子说了,若是在他们离开之前旨意没有到达,他也就不用回去了,安乐堂是个挺凉快的地方,好去处。
宫里谁不知道,进了安乐堂,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自个儿抹了脖子,要么就老死病死··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姜炀心有不甘地跪下接旨,姜熠果然是老奸巨猾,他在旨意上说林习的药方对症,皇帝稍有起色,故特此下旨让林习暂居北宸殿偏殿,专门替皇帝调养身体。
若是在宫外,他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拒绝,可是在这宫里,暗处有多少眼睛盯着,他哪里能明目张胆地抗旨·所以,林习就在一片浑浑噩噩中,连人带药箱都被带到了北宸殿。
姜炀本想跟着他同去,可是还没走几步,又有一个内侍前来宣第二道旨——姜熠请他到东宫议事·姜熠之心,路人皆知·可是姜炀却偏偏奈何不得,只能遵旨。
而且,等他到了东宫才发现,姜熠根本不在,只有一众平时就与他互相看不顺眼的大臣,正在商讨国事·于是,他的一天,就在与一群“老弱病残”的大眼瞪小眼当中度过。
晟轩朝的太子殿下,终于将昨天的闹心全数还了回来·这一仗,又是平局·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太稚涩了,果然还需要多练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时。
林习昨天晚上因为思考皇帝的病情,睡得本来就迟,而且早上又被姜炀早早吵醒,所以,当姜熠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新居里打盹儿··今晨的日光异常明媚,从花纹独特的窗棂中透进来,夹杂着楠木的幽幽清香,那人趴在桌上睡得正好。
脚步轻柔地坐到他身边,生怕惊醒了这梦中的人,姜熠贪婪地看着他的侧颜·一弯浓密的睫毛轻覆在白皙滑嫩的皮肤上,小巧的鼻子鼻梁高挺,微抿的嘴唇鲜艳湿润,当年唇红齿白,笑意朗朗,稚气有余,不免脱俗的少年,果然长成了灵秀之人,非其他莽夫所能比之分毫.·想了六年的人酣睡在旁,如果姜熠没有心猿意马,那他就一定不是正常男人。
所以,带着一丝颤抖,更多的是欢喜,他抚上林习的面庞,爱不释手地细细描摹那记忆中的眉眼·下一秒,轻轻落在那张睡颜的,是一个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只有珍惜爱恋的吻。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一室宁静··“你做什么”林习本就睡得不安稳,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脸,睁眼一看,竟然是昨天那个有才见过一面的男人,他顿时恼羞成怒,毫不留情地一掌甩在姜熠脸上。
本以为他气质高贵,是个人中龙凤,可是现在竟然做出这等下流的事,真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姜熠正陶醉其中,忽然一个巴掌呼在脸上,虽然触感不错,但是那力道也是十足,口中登时一片腥甜。
可见林习是下了狠手,一点也不含糊··“我......”看着林习愤怒中带着质疑的目光,他面上一红,不知该如何解释··“难怪姜炀那么急着带我离开,原来这宫里果然有人面兽心之徒。”
林习逃离姜熠身边,一把拉过自己的药箱背在身上,他气冲冲地问道,“姜炀呢我要他......”·话没说完,他就被姜熠突然射来的冷冽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也消失不见。
“你再说一遍”姜熠起身,步步逼近林习,他正在想着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情不自禁,可是他说什么,他要姜炀这句话一入耳,姜熠觉得自己顿时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他只有想杀人的冲动。
“我,我说,你把姜炀找来,我要他带我出宫·”·林习觉得自己实在反常,他平时也是心高气傲的风流公子,可是怎么在这个人面前,他竟然唯唯诺诺得像个傻子一样,竟然真的又说了一遍方才的话。
不过,话一说完,他就感觉笼在周身的压迫气息消散了不少,那个人凶狠的目光也恢复了正常··“你安心在这里住着,以后不要再见他了,也不要妄想出宫,门外会一直有侍卫守着。”
姜熠撂下一句话,不等林习说话就出去了·他现在没办法平心静气地跟他谈,昨天见到他和姜炀牵手,躲在他身后的那一幕,他已经丧失了理智,如今,他又口口声声都是姜炀,若是不找个地方冷静一下,自己一定会发疯的,至于到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那可就是无法预料了。
林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半天才回过神来,一个茶杯丢出去,他愤愤道:·“这样明目张胆地仗势欺人,你以为我是吃素的吗”·可怜林习这时还没意识到,他的情绪,已经不由自己支配了,不过第二次见面,姜熠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他的心情。
燕云找遍东宫终于找到姜熠的时候,他正在忆郎轩喝酒,石桌边的地上已经有七八个坛子了··忆郎轩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形式格局就如寻常百姓家的院子一般,院中一角,有一株枝繁叶茂的青梅果树,树旁有一座简洁别致的绿藤秋千,而在与之斜着对应的另一边,是一片小小的药圃,看上去里面倒也种了不少药材。
若是姜炀和林习见了,一定会万分诧异,这俨然便是青梅堂的后院··这样朴素奇怪的地方,显然不被人知,事实上,平常只有姜熠一人来此,连燕云都不能踏进。
站在门口看着醉态酩酊一身狼狈的他的主子,燕云心中钝痛·这样颓废消沉的姜熠,即使是当年身中剧毒他也不曾见到,可是如今那个叫林习的一来,他便成了这副样子,怎能不让燕云心痛万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尽心尽力保护了近十年的人,怎么可以被人随意伤害至此·一向温和的燕云眸中忽然怒意大盛,他转身出了东宫往北宸殿偏殿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忘了我......”·青梅飘香的小院中,姜熠醉倒在石桌上,明黄衣袍垂地,染了纤尘,乌黑长发散乱,迷了双眼·他委屈而心酸的喃喃自语,低不可闻,只有青梅树上,那一颗颗初结的果子,大概与他此时心意相通——酸得让人想要落泪。
 ·燕云满腔怒火地找到林习的房间时,他径直推门而入:·“林习,你......”·正待向他问罪的燕云却意外地发现,房中根本空无一人·那个刚到皇宫就闹得满城风雨的罪魁祸首,早已不知去向。
急忙唤来守门侍卫,他们却都是一无所知,根本无人从前殿出去,谁也说不清林习是怎么消失的,皇宫如此守卫森严,难道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姜熠现在的状态,告诉他更是让他生气担忧,所以燕云当机立断,吩咐这些侍卫守口如瓶,他亲自去查找林习的下落。
可是燕云忘了,除了姜熠,这宫中还有一个瘟神··当姜炀终于结束和那帮大臣的“商讨国事”,他已是心烦意乱,迫不及待地来找林习,看看他的情况,偏殿的那几个侍卫拦着他不让进,却支支吾吾说不出理由来。
一个不好的预感闪过,他一脚踹翻一个侍卫,冲进了偏殿,却没有见到林习··几乎是毫不犹豫,他转身出了偏殿向东宫方向走去··姜熠还在忆郎轩借酒浇愁,就听到前面一阵喧哗,似乎还有姜炀“咆哮”的声音。
“这个燕云,真是玩忽职守,怎么不拦住那尊瘟神”·有些酒醒的姜熠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门口,还不忘认真关好,将那只属于两个人的回忆藏得严严实实,他才扶着额头向前殿走去。
而被他当作玩忽职守的燕云,此时正满皇宫地找林习,却怎么也得不到一丝消息··“将他交出来·”·看到姜熠出来,姜炀将一个跪在他脚下的奴才踢到一边,以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姜熠,说话的口气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姜熠看了看那个疼得脸色发白的奴才,以眼神示意让另外两个将他带下去医治,他才看向一脸阴沉如墨的姜炀··“你又来我这儿耍什么威风”姜熠对他的态度似乎不像是传说中的有你没我,相反,他似乎有一些无奈,“我不是说的清清楚楚嘛,他的药对父皇的病有用,所以让他呆在宫里专心替父皇看病。”
姜熠根本不知道偏殿发生的事,所以他说得理直气壮··“我若是信你,还不如一头撞墙死了·”姜炀依然是一副恶劣的口吻,不过显然姜熠已经非常习惯,他一点也不在意。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仍然无法达成妥协,毕竟姜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终,还是两个人一起再去了偏殿一趟,姜熠才明白姜炀发怒的原因··本来还有些迷糊的姜熠骤然清醒。
“怎么回事,本宫不是让你们好好看着人吗”他怒斥那几个守门侍卫··这几个兄弟也算倒霉,今天刚好轮到他们值班,而那个香饽饽又刚好在他们眼皮底下失踪了,方才姜炀的一顿呵斥还在耳边,这会儿又换了个主儿来一遍。
先前被姜炀一脚踹翻的那个,哆嗦着往旁边移了一些,省得再挨太子一脚··“他会武功吗”姜熠突然想到这一茬,转身询问姜炀。
姜炀第一次见林习,他踏水而来,显然轻功不弱,可是后来百花节上,他又似乎不懂武功··一个机灵一些的侍卫听了姜炀的话,忽然想起方才一件事来,连忙向姜熠禀报。
原来,就在姜熠走后不久,忽然从殿内飞出来一个茶壶,他们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历,自然不敢得罪,只好赶紧去收拾··或许,就是那个时候,林习以轻功逃走了。
“传令下去,封锁宫门,只许进不许出·”·姜熠忽然下令,姜炀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向宫外走去··内侍官看看姜熠,后者叹一口气:·“他走之后再封锁吧。”
姜炀不在宫中寻找,显然是以为林习自己跑了出去,而他对京城人生地不熟,最可能会去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府邸,所以他才不惜违抗旨意也要出宫了··事实上,这俩兄弟对彼此是知根知底的,姜熠迫不及待地下令,不也是害怕林习回了六皇子府,把姜炀困在皇宫,而他就有时间派人去六皇子府找人了。
一个狡猾,一个腹黑,这两个爷,哪个都不省心··不过,遇到林习,他们是注定要命运多舛,前路多艰了·                        ·作者有话要说:·☆、欲乘风归去,偏临水照花。
姜炀走后,姜熠也开始在宫中查看,当然,作为林习从这里“逃出去”的北宸殿,根本没有人想过要进去仔细搜查··当所有人离开北宸殿,这里重新归于守卫森严,一片肃穆的时候,正殿内一扇金玉满堂的屏风背后,一个白色身影悄悄探出头来。
“哼,一群笨蛋,还想困住小爷我”·没错,亲身验证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志得意满的林习双手叉腰,嘚瑟不已。
·“朕那两个儿子确实不成器,让你见笑了,咳咳......”·忽然,一个虚弱中仍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吓得林习跐溜一下又窜回了屏风后面。
原来,是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常德帝··“过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林习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帮他,就看到他向自己招手示意··林习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他根本不必害怕嘛,难不成因为一个姜熠,他要一直这样躲着不成·心里虽然这样想,林习挪向龙床的脚步却还是小心翼翼的,直到近前察觉这个皇帝确实对自己没什么恶意,他才放下心来。
将一叠厚厚的被子放在皇帝身后,让他可以倚靠,两人才终于有了直视的机会··“你是林乐、林义、林习中的哪一个”·听到常德帝的问话,林习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好像姜炀在林府的时候,自己那会儿躲在门外偷听,那老头子也是问姜炀“你是他的第几个孩子”·一颗疑惑的种子在林习心中种下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告诉他自己的姓名,皇帝点点头没有更多的问题,显然并不在意他究竟是谁。
就在林习以为他不会再跟自己说话,准备退下去的时候,他飘渺的声音又突然响起:·“你父亲,他还安好吗”·“你是问那老头子啊”,林习本来还打算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以免惹怒龙颜,可是提到林重,他又隐藏不住的激动,“吃得好睡得好,力气也大得很,再活个几十年大概不成问题。”
他说的这是大实话,姜炀第一次去青梅堂时,他送客后曾回过林府一趟,想提醒那老头子可能是宫里的人来了,让他小心一些,结果他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一片好心,反而还是揪着旧事不放,又拿家法教训了自己一顿。
现在背上还有伤痕没有完全痊愈呢,真是太狠心的爹了·不过,他将自己赶出林府,却又以家法教训,其实说明在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儿子的吧·自己也不想惹他生气,可是有些事,真的不是屈服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林习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常德帝在听到自己的回答时,那一抹安心中带着落寞的微笑,还有那一声不知是何的呢喃··常德帝休息之前,让林习暂时就住在里间一个小书房内,关于姜熠和姜炀的事,他只字未提。
似乎是心力不够,所以只清醒了那么一会儿,他就又继续睡过去了··感觉到这个皇帝与老头子似乎颇有渊源,林习忽然觉得自己该留在这里替他看病,直觉告诉他,若是这皇帝死了,老头子也不会开心。
虽然他不愿意来京城替他看病··你道这么多年,林习一直想来京城看看,却一直未能成行的原因是什么不就是因为实际青梅堂里,有林重专门派来看着他的人,以前试过几次,都是还没上船就被徐伯带人绑回去了。
而这一次,老头子却没有让徐伯在江边等他,算是默许了他随着姜炀同来京城··至于原因,应该只有老头子知道吧··所以,当姜熠翻遍皇宫都没有找到林习,以为他当真逃出皇宫回了六皇子府的时候,他撤回了所有兵马,也解除了皇宫的封锁,似乎是放弃了强迫林习呆在皇宫的打算。
心情混乱,无法思考的他来到北宸殿,想看看父皇有没有好转一些·这些天他几乎常来北宸殿,不知为何,以前总觉着跟姜恒毫不亲近,现在却仿佛体会到了所谓的血脉相连。
可是一进正殿,他就发现自己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大喜大悲,大悲大喜,他的心似乎一刻也没有安稳过··而那个影响自己的人,此时正在地上一堆医书里挣扎,见他走来,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了下去。
“你去哪里了,我让人去找你找不到,只好指使你的人去太医院把这些书搬了过来,你应该不会治我的罪吧·”·姜熠觉得鼻子突然一酸,这六年里,他幻想过无数次,每天下朝,都能有这样一个人,以最随意的方式同他打招呼,询问他一些琐碎的事情,两人亲密无间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只有在他这里,自己能卸下一切防备,忘记一切责任,只单纯地做一个叫姜熠的人。
这一天,是已经来了吗向来自信果敢的太子殿下,第一次以这样不确定的态度问自己··林习自然不知道他的内心波动,他只想着能赶快治好姜恒的病,也好赶快离开这座皇宫。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这里,他就一直心中发堵,似乎有什么东西想破土而出一样··这天晚上,姜熠一直守在常德帝的床前,一夜无眠··林习配了新药让常德帝试服,本来想亲自看着观察效果,可是实在是打不过瞌睡虫,后半夜还是去里间睡去了,将守夜的任务交给了姜熠一人。
和在偏殿对自己动手动脚不同,晚上的姜熠,他一直规规矩矩,有话也是自己问一句他才回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放在自己身上··想不通他的变化是为何,索性不想,林习后来睡得安稳而香甜,甚至梦中,还有一双温柔的手,替他盖上了一床被子。
一连数日,林习一直呆在北宸殿中替常德帝治病,这种沉疴痼疾,必须耐心调理,才能有缓解的希望·而姜熠也是除了上朝议事,一有功夫便呆在这里,偶尔替林习打打下手。
慢慢地,林习对他不再那么抗拒,最初见到他时,那种心里发慌的情况也好了很多,两个人开始渐渐相处得融洽起来··而林习不知道的是,姜熠总在他看不到的时候,默默忍受着他的疏离,又因为他的稍稍亲近而欣喜若狂。
这一天,姜熠还没过来,林习钻研几日终于想了个替常德帝调养的方子,但是因为这个方子从来没有用过,林习也不敢拿龙体来试,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找姜熠问问。
可是北宸殿的宫女侍卫,却都拦着他不肯让他出去·这时候林习才明白过来,他这根本就是被姜熠软禁了··见他这几日规规矩矩,还以为他终于知道不能仗势欺人,没想到还是一样的霸道无理。
怒上心头,林习撸了袖子就要去东宫找姜熠理论··哼,若不是为了躺在床上的那个皇帝,若不是为了那别别扭扭的老头子,他才不会老老实实呆在这沉闷的宫殿里呢。
一干子宫女侍卫也都是有眼色的,这几日看在眼里,太子殿下对这位林大夫似乎格外重视·所以他们也不敢强行阻拦,林习脚步又快,他们一时拦不住,竟然就被他跑出了北宸殿。
内侍官赶紧去禀告太子,一刻也不敢耽误 ··姜熠正在前朝处理政事,而且阮晏一案又有了新的变化,一个叫离樊的人,自称是黎唯余之子,他带了一个人到大理寺求见,而这个人,正是当年与黎唯余一同喝酒,力证他有叛逆之词的那个朋友。
·听了内侍官的回禀,他心中一沉,不自觉地按一按太阳穴,就马上放下政事回东宫见人·更何况,那人找不找得到东宫还是一说,万一在皇宫里迷了路,也是麻烦。
姜熠想得果然没错,林习出了北宸殿走得远些,还在为甩开那些侍卫高兴,忽然就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这太子居住的东宫,究竟在哪里呢·四处望望那座座高耸的宫殿,他心中升起一股由衷的无力感。
这里果然不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青梅堂的柳镇啊··无奈之下,他便想找个人问问,他没头没脑地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看前面倒像是一座园子,亭台楼阁,曲廊水榭,似乎颇有南方园林的意味。
这地方不错·被美景吸引的林习暂时忘了找姜熠质问的事,他整整衣袍,摆出个风流公子的架势,准备乘兴游园··阮乘风今日入宫,是因为阮晏之事,可是前朝太过拘谨,他不喜那种气氛,便打算先来东宫,等姜熠回来再做商讨。
路上经过横翠园,想着姜熠还需些时候,他也不着急赶去,便在园中随便逛逛,莫辜负了一园美景··林习进去之后,正待要走上当中一弯九孔桥,到湖心水榭小坐一下,走了两步却忽然发现桥上已有一人,正垂首看湖中游鱼嬉戏。
那人文静气质,似弱柳扶风,专凝之姿,又风流韵态,与这秀气园林颇为映衬··美人啊林习心中一赞·虽然姜熠姜炀也都是芝兰玉树,俊逸无方。
可是这样的柔弱韵致,楚楚堪怜,又不似女子矫揉造作,反而天然流露,才当是值得呵护的美人啊林习喜山心头,装腔作势一番,就要上前与美人搭讪。
“临花照水,绝代风华·”·搜索枯肠吟了两句出来,林习极力想在美人面前留个好印象··阮乘风正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忽然听到有个清丽的声音响起,抬头就看到林习正衣袂轻飘潇洒倜傥地向他走来。
这人好生奇怪,若说绝代风华,形容他自己才更合适吧,那般明眸皓齿雪肤凝脂,行动之间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才真真会让六宫粉黛无颜色··“这位公子,可是一个人”·林习见阮乘风转过头来若有深意地盯着自己,以为自己果然魅力无限,让美人一见钟情,更加得意洋洋。
可是,为何他觉得这个美人如此眼熟呢·不止他如此想法,阮乘风等他走近了,细细一看,这才发觉这个莫名搭讪的男子似曾相识··好看的眉头微皱,他开始在记忆里搜索,这些年他一直呆在京城,并未远游,所以若是旧友,那定然是从前的事了。
林习也眼睛微眯,有趣,难道这美人果然对自己一见之下便欲罢不能了吗·看着他的小动作,阮乘风脑中一个身影闪过,他已唤出声来:·“林习”                        ·作者有话要说:·☆、他乡遇故知,唯君不相记。
林习一愣,这个声音,这种气息,一段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他一下扑到阮乘风身边,抓着他的手,双眼放光:·“阮哥哥,你是阮哥哥对不对”·阮乘风温柔一笑,身后繁花飘落,他宠溺地抚上林习的头,掌心温厚,揉乱了林习的乌发。
“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再度重逢,你这个傻小子竟然学会调戏你阮哥哥了”·林习腾地一下脸红了,更加衬得他肤白唇红,双眼也似泛起了水泽荡漾。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阮哥哥还是像从前那么好看呢”他小嘴轻撅,仍然是一副强词夺理的气势··“你啊,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林世伯一定被你烦死了吧。”
阮乘风当然知道他这一套,小时候便是这般伶牙俐齿,没想到长大了还是一样··当年同朝为官,阮晏和林重也曾是至交好友,而阮乘风与林习的大哥林乐有同窗之谊,少年时候也常到林府作客,林习比他们小了几岁,总是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不带他玩儿他就会使出杀手锏,一哭二闹三撒娇。
林乐林义整日受这个弟弟荼毒,所以他们常常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阮乘风平时注意照顾他,所以幼时林习对他依赖得紧,一口一个阮哥哥,倒比跟林乐林义还亲一样··后来阮乘风入宫伴读,他们见面的时间才少了许多,不过毕竟有过那么深刻的情份,所以这么多年后再见,两人倒也是一点也不觉陌生。
姜熠带着人从东宫一路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林习和阮乘风两个人坐在湖中水榭亲切交谈··之所以说亲密,是因为林习的手,正死死抱住阮乘风的胳膊,一张笑脸粲然如花;而那个一向知书守礼谨言慎行的阮乘风,竟然也不时捏一捏林习的脸蛋,口中也不停在说些什么。
那般姿态,那种情景,姜熠只觉得自己突然眼盲了才好,否则一颗心定会千疮百孔,血流如注··先是姜炀,再是阮乘风,林习似乎与很多人都有牵扯不断的联系,唯独是他,非但没有想起他是谁,还冷漠疏离拒绝抵抗如同仇人。
心痛之余,姜熠既觉委屈,又感愤怒··为什么自己心心念念记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心意·自己顶着父皇母后和大臣们的巨大压力,始终未曾立下太子妃,亲植青梅树,酿青梅酒,建忆郎轩,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他重逢,执手共饮美酒,共赏天下,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一场闹剧而已。
曾经的心心相印,青梅树下的再三约定,对那人而言,原来不过是一段不值得铭记说忘就忘的记忆··不,绝不可以,他不要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他是至高无上的太子殿下,从来只有他无视别人的份,怎么能有人将他忘得这样彻彻底底。
就算你不记得,你也只能是我的,任何人都别想抢走,就算是六哥和乘风也不可以··眼光骤然清冷,姜熠一甩袍袖,转身离开了园子··林习正和阮乘风述说自己这几年的遭遇,忽然觉得心中一阵异样,他转身回望一眼园子入口,却半丝人影也无,只有一地无根花瓣,随风打转。
回到北宸殿已是黄昏了,两人说得忘了时间,阮乘风不能在宫里过夜,只好先行回府,至于要和姜熠商量的事,也只能日后再说了··而林习则是重遇故人,心中高兴,完全不想再去东宫找姜熠问罪,省得破坏心情。
哼着小曲欢天喜地地回到偏殿,自从他决定暂时留下来替常德帝看病在之后,他便又回到了之前姜熠为他安排的那个住所··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可是他刚一进门,就发现房中有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在这里”笑容消退,林习眉头一皱,旋即斜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一脸冷然的姜熠,显然对他防范颇深··本就心有不甘的姜熠心痛更甚,而且他一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再度见面之后林习会如此态度对他。
即使忘记,即使是陌生人,他又何须如此抗拒嫌恶··“本宫是一朝太子,这皇宫难道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吗”·姜熠心情糟糕,语气也不似之前同他说话的温柔。
“呵呵,太子殿下说的是,那您呆着,草民找个地方凉快去·”·林习忽然又觉得懊恼,他这是发哪门子脾气,耍哪门子威风,明明被无故软禁起来的是自己,该生气的也是自己才对。
行,您是太子,那小爷我就不伺候了··毫不犹豫地,林习转身就走,反正这宫殿这么大,住几百个他都够了··刚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有一道劲风疾至,来不及惊呼,他就觉得腰身一紧,瞬间便落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你做什么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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