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影术+番外 by 琰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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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影术+番外 by 琰迟(3)
·只听“噗”的一声,间或伴随着碎裂声,秦旻的放手一搏竟成功让桃木簪没进公孙宴体内,只留个木雕的簪花还留在他手上·他闻到了一股不容忽略的焦肉味,却也害怕自己因此而犯下罪不容诛的大罪,秦旻手指颤得像筛糠的筛子,却逼着自己狠狠拔出那柄簪子。
就看见白衣痛得后背一弓,便又承了一记自己刺下去的桃木簪子··“桃木避邪,我劝你不要和我拼的鱼死网破我就算要死,也一定不会和你这个白衣同归于尽”秦旻唇齿发抖,牙齿几次三番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他自问,从江郎中那里拿到过这柄桃木簪的时候,就没曾想过自己会用他伤害白衣,可哪知今日却要与白衣拼到个你死我活的境地··公孙宴走投无路般地弓着身子,脊背上被烈火炙烤的痛感挥散不去,就像是、就像是那三个鬼差用白日罩罩住他时的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一般。
左胸那颗腐烂坏死的心里像是钻出了一条蛆虫,在他本就血肉不清的心上又狠狠地咬下一口··耳边秦旻的质问声不绝,“白衣,你把慎瑕藏到哪里去了”·随后,公孙宴又是一阵抽搐,脊背上一块好肉又被戳烂。
那些深可见骨的黑洞以奇怪的形状蜿蜒在公孙宴的后背上,看上去似被他本人那张教人吓破胆的脸还要可怖··公孙宴握在手里的那根人骨,却再也伤不了秦旻·原以为自己受了白日罩之后,注定神形俱灭,还不如就此拉着秦旻同归于尽。
自己痴傻了百年,也终于能换来个死后同穴的结局··“一起死了,一起没了,一了百了·”公孙宴蓦地大哭起来,压制了许久的眼泪一串接一串地滚在秦旻胸前。
秦旻几次捅他也捅的大胆了起来,才在他腰间补了一簪,就被公孙宴这莫名其妙的大哭惊得按住深插肉中的木簪一动不动··耳边贯穿着嚎啕大哭声,这哭声响彻云霄,却也盖不过公孙宴后背上“噗噗”地冒血声,好好一件白衣俨然成了腥气浓重的血衣。
“秦旻,这三世里,你没有一世不想杀我……”公孙宴昂起了脸,涕泗横流·那张青紫的脸上失了那堆令人作呕的突兀五官,露出一张端端正正、秀秀气气的书生脸。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秦旻被他这一哭也哭得心肝绞在一起,痛得快要裂开·他哆嗦着手,把横插在公孙宴后背上的桃木簪拔出,缓缓道:“顾敏之已经和你一样成了亡魂,我求求你放过慎瑕。”
“你要同归于尽,我就舍命陪你·白衣,我只求你能放过慎瑕·”·公孙宴双目红肿,纸片似的摇摇欲坠,他沾着黑血的手揪住了秦旻的衣襟,看似用尽全力也只是轻轻晃了晃床上的秦旻,“谁能放过我谁能放过我”·“但这一切与慎瑕无关”秦旻又被激怒,方想拿起木簪,这回却手抖得怎么也握不住,不慎之下木簪滚落至床下。
他痛失宝器,声音都没了底气,“白衣,放过他……我猜你是要找那个秦王爷报仇,我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只要你放了慎瑕,我、”·“我随你处置……”·公孙宴揪着秦旻前襟的手一松,他痴痴地一笑,只觉得自己疲累地想要大睡一场。
他缓缓放低身子,伏在秦旻身上,在指尖聚起微弱的蓝光,而后抚过秦旻脖间的伤口··“不要叫我白衣,我不叫白衣……”公孙宴半闭着眼,喃喃低语。
秦旻竟不受控制地跟着问道:“那叫什么”·“叫我甲·”公孙宴似是想起了什么,淡淡一笑·月光照上他毫无血色的脸,这一回却出奇的不让人觉得阴森。
脸色惨白,背后却殷红一片,看得人肝肠寸断··他缓缓地,一如他最先和秦旻说话时那样平静如水,道:“叫我甲,甲是甲天下的甲·”·“也是路人甲的甲……”·作者有话要说:此章略虐^^·下章是瞿有成(即鬼差)的番外~·☆、〖番外·瞿有成〗  此情可待成追忆(上)·在阴曹地府里当值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从黑白无常手里接过数不清的魂魄。
往往看着他们才来时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我就时常回忆起早些还在阳间的时候,曾经学过一个成语——白云苍狗··说是这世事无常,就和这天上的云一样阴晴不定,一会儿依它心思,想变成条狗就变成条狗,想变成只虎就是只虎。
我现在手边正灌着阴间里的佳酿,名字叫“百忧解”,喝下去通体舒畅,就是我一喝多了上头,一上头就容易絮絮叨叨,就比如像现在这样··我总是拿这个肚里仅有的墨水来规劝那些初来乍到的新鬼魂,好让他们割舍去人间的纷纷扰扰,早日投胎转世。
后来,我在地府少有的朋友瞿有成和我说啦,他说我这种苍白无力的安抚压根没用·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得意洋洋的模样··且让我先喝一杯百忧解,一饮而尽百忧退散,我再和你们慢慢说。
瞿有成比我晚来阴曹,起先他做什么活计都是我这半个师父领着他做··我那天接过黑白无常勾来的新魂儿,这魂魄在阳间的时候过得不太舒坦,本来是个相国府的独苗儿,结果被皇帝看上反弄得一家子家破人亡,这魂魄吃不消了,眼见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的因他而死,自己也割腕自尽了。
“你上一世里叫,叫余晖是吧·”我眼珠子直盯着他手腕上一道道红肿的血痕看,暗里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嘴上却劝他说,“你看看这日子不就是白云苍狗一般的,瞅瞅你在阳间里过不下去,黑白无常就按着簿子上把你勾来了。
好好准备着,过了阎王殿就能再投胎了·”·那个余晖是个桀骜不驯的公子哥,听了鬼差大人我的好言相劝,竟然一点受用的表情都没有·他讷讷地盯着我看,突然说道:“不知道我爹我娘,还有阿布他转世了没有,我想去见见他们。”
我随手翻了翻簿子,道:“你们府上死了太多人,现在挨个等着过六道入轮回呢·你还算与他们前缘未尽,现在他们还没投胎呢,我重找个鬼差带你过去。”
那面无表情的余晖总算向我低头致意,会心一笑··“记住啊,这前尘往事就是白云苍狗,你好好准备再入、”我话还没说尽,余晖就跟着青面獠牙走了,气得我原地跺脚。
瞿有成这鬼头鬼脑的小子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趁我气不打一处来的时候,偷偷站在我背后出声吓我·我极少会上他这种当,但这回却被吓个满怀··我方想对他拳脚相加的时候,瞿有成就摸着脖子里那颗红得发亮的痣说了,“你知道方才的余晖做什么不理你吗”·“本大人说的句句在理,他不听是他损失。”
那颗红痣像是滴血一样,纵是看多了炼狱惨相的我,竟有些不忍再看·我匆忙别过脸,望着脚底下一片“扑腾扑腾”冒着鲜红泡泡的血池看··“你瞧瞧这里,哪有什么白云苍狗给你看的。”
瞿有成放下手,合宜地叹了口气,“这里,就是热锅上的溶洞,热得出奇又阴森恐怖·”·要不是瞿有成这么说,我还从没发现过阴曹是这般恐怖的存在。
这里确实没日没夜地回荡着惨叫声,还有血肉分离时血沫飞溅的声音,但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不知多少个百年,所有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刑,我都已是见怪不怪·早前在阳间里的经历,如今就像是血沫一般飞离了我的脑子,仅仅留下个“白云苍狗”让我用以教诲。
我原以为瞿有成就算是比我晚来个百年,也该和我达成一样的共识·可没想到,他竟只有满腹的怨怼··“我才来地府的时候,那天你押我去阎罗殿的时候,也是和我这么说的。
说往事如烟,世事无非就像白云苍狗一样,要我好好准备着入轮回·”瞿有成翻了我一个白眼,像是笑话我这么几年都没能更新一番措辞,“我记得当时,我也是和余晖那样,对你爱答不理。”
瞿有成换了个姿势,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懒腰,“我当时就想着,这里这么阴森恐怖,鼻子里全被灌满了血腥臭,眼里看到的不是缺胳膊断腿的残魂,就是一锅又一锅的血汤。
所以你嘴里说的那些美好图景,我一概都不信·”·我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本来肚里就稀缺这类能言善道的墨水,就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看·我咂咂嘴,险些又要劝他,日子不就是白云苍狗吗。
瞿有成看出了我的尴尬,一把捞过我的肩,笑道:“正好余晖让青面接走了,你我就去喝坛百忧解吧·”·自那次和瞿有成一起喝过百忧解之后,我也是时隔几十年才愁到以一醉解忧。
每每喝酒碰杯我必醉卧奈何桥,望着头顶的血水一滴接一滴地坠到我脑门上,我便总会在昏昏沉沉中想起我第一次遇见瞿有成的景象··瞿有成在阳间的时候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三十多年的日子过下来竟大部分时候里他是衣穿不愁的。
只是他一辈子终结的最后几年里,过得忒潦倒,末了更是重病无人问津,留下个十多岁的儿子就走了··我从黑白无常手上提过他的时候,他还像个痨病缠身的药罐子一样,哆嗦着身子咳个不停。
这一咳,掩嘴的手上就有一滩血·我见他横竖也再死不了了,任由他嘴里的血一汪一汪地咳出来··瞿有成记的不错,那时我一见他红尘未了的模样就好言劝道:“往事如烟,世事无非就像白云苍狗一样。
瞿有成你就好好准备着进阎王殿清算自己上一世的功过,然后就再上投胎路吧·”·瞿有成突然撤开他捂在嘴上的手,阴凄凄一笑·他一张痨鬼脸,白得和白绫布一样,这么含血一笑,竟比周围的血池都要骇人。
他就着自己染血的手扒上我的胳膊,对了几次才把他无神的眼睛对上我的眼睛·他似了疯似的抓着我的手不放,痴痴傻傻问道:“我儿子如何了”·我算是鬼差里最通人情的一个,遇上我也是他的福分。
我任由他拽着我的胳膊,自己空出另一只手翻起了簿子,“你儿子也是个短命鬼,不过你孙子曾幺就不一样了,长命百岁·”·“呵呵,都不是我老瞿家的姓氏了,算是我哪门子的子孙。”
瞿有成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他欲言又止,却不再多说什么,拖着脚下叮当作响的镣铐,一路咳喘着往阎王殿方向走去··不做凡人百年,我一个小小鬼差竟也看不太懂瞿有成的心思。
我只知道越是穷困潦倒的人,他们就越是明白我所说的“白云苍狗”的道理··我所接触过的那些和瞿有成一样困厄的人,他们一来到阴曹地府里,所做的永远都是为前尘痛哭流涕,只盼望着自己这惨相能赢来下一世用之不竭的荣华富贵。
瞿有成进阎王殿里是不能由我等鬼差陪同的,于是我就独自走到阎王殿的侧门等着他出来·一出侧门,就能看到两边似裹挟着漫天黄沙的黄泉从无垠处滚滚而来··我搓着手,心想着瞿有成虽然看上去萎靡不振了点,喜欢胡言乱语了点,不过也就只是赶着投胎的众魂魄里不起眼的一个罢了。
待我送他走过黄泉路,送他再过奈何桥,喝过了孟婆汤之后,我这阴曹地府的领路人也就从此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了··“桥归桥,路归路啊·”我拣起脚边一块碎脚骨,掂量掂量就投进去了黄泉之中。
黄泉下像是藏匿了巨兽,我这一投一掷下去,泉中未起波澜,那块脚骨滚进去被吞得一干二净··“咳咳·鬼差大人,走吧·”·瞿有成这痨病身子一咳,我就知道他在我身后了。
我拍去手头的灰,拽过他手上捆着的粗绳,打着接下来一路的头阵··“前头就是奈何桥了,过了桥你就会碰见个老婆婆,她叫你喝什么就喝,喝完了前尘了去,你安安心心地投胎去吧。”
瞿有成走得过慢,我和他中间那根粗绳绷得笔直··他受了黄泉路边的劲风,一时咳得有些急·可愈是刻得喘不上气来,他偏偏愈要说,“喝了就全忘了”·瞿有成拖沓着步子不肯快步走过去,我只能咬牙扯过粗绳,强拉硬拽着他往前走,边走还边说道:“投胎不就是重新做人,你何必计较从前的事呢。”
我正考虑着要不要动些法术让瞿有成识相一点时,却听他道:·“我不走,我不要走·”·而后身后的粗绳应声断裂··我不禁怔了一怔,百年来还没哪个鬼魂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私断牵引绳的。
我瞠目结舌地背过身去,就见他也握着一块磨尖的残骨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残骨的尖端刺破了他的脖颈,血珠子噼里啪啦地直落下··“我大仇未报,绝对不会过这桥的。”
他以为他这样逞英雄就能不过奈何桥了我心里暗嗤一声,揽起袖子就想用法术收拾他一顿,要他哭爹喊娘,再不敢说不过奈何桥的话··“你再这么刺下去,三魂七魄流干净了,你也别提什么报仇的事了。”
我通天的本事没来得及表现,就被身后一“人”抢了先··这鬼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飘飘忽忽了几世,也是横竖不肯投胎转世·要不是阎王老爷近来公务缠身,也断不会让他钻空子钻了这么久。
他叫公孙宴··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过渡~·瞿有成之前的那副阴森森的画,就是画的奈何桥~·晖儿子来打个酱油~·☆、〖番外·瞿有成〗 此情可待成追忆(中)·公孙宴这番鬼话真是听得我笑掉了大牙,要真流点血就能把三魂七魄流干了,那瞿有成这痨病鬼咳血的时候像我如此仁善的鬼差大人又岂会不拦他。
我冷眼看着牛皮吹的比天大的公孙宴,不知道他这回贸贸然来救急会是耍的什么心思·眼看着两边僵持不下,我只得摊开掌心,再暗念一诀,手中当即化出一捆软绳。
“瞿有成,你松不松手若是你再不从,我就用这软绳捆你,把你扔进畜生道里,让你给你的仇家当牛做马去·”我晃了晃手中的软绳,那上面聚了一圈萤萤绿光,且时不时就飘出几只颜色一致的血吸飞虫,看着就不好对付。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瞿有成却只呆望着公孙宴,似是看厌了才会想起来被晾在一旁的我·他眉眼都垮了下来,一具痨病身子瘫倒在黄泉路边·他脖子成线落下的血珠子艳红得赛过路边疯长的红花,瞿有成忙不迭用手去堵冒血的伤口,他叹了口气,仍是倔强道:“鬼差大人,大仇不报,我不是不会过桥的。”
“你现在也确实不必过桥了·”在一旁抱臂站着看好戏的公孙宴蓦地轻笑出声,他手一抬,往远处的阎王殿一指,“喏,又来了一群好汉要来拿你了。”
我也偱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阎王殿的侧门里当真钻出来不少鬼兵。他们整齐划一地直奔而来,靴声震天,这条黄泉路被他们踩得黄沙漫天扬起。·我还愣着神呢,就见其中一个鬼兵已经拨足到了我跟前·他朝我点头致意,从我手中抽过软绳,旋即脚跟一抬,径直走向了瞿有成··“阎王有令,宣瞿有成回殿·”·瞿有成终被我化出来的软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押回了阎王殿,而我却被留在奈何桥前,因这一处云里雾里的闹剧而头疼不已。
“鬼差大人,告辞·”公孙宴没奈何地耸耸肩,想要宽解我似的笑笑,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他笑意下的胜券在握··本以为那一回瞿有成被再押回了阎王殿,我与他也当是桥归桥、路归路了,却没想到这痨病鬼与我的缘分匪浅,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竟摇身一变和我当了同等的值。
“你原先是叫凌风,后来又自己给改成了杨清筝了吧·”·我这日里要送去投胎转世的是阳间里作恶多端的邪教中人,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心想着阳间里混邪教的怎也会是没由来的一身正气。
那杨清筝见我望着他不放,尴尬地送拳掩住嘴角咳了一声··他在阳间里的累累罪行我并不清楚,只当他应当是杀人无数,干尽了□□掳掠的混账事·我这么一盘算下来这人也定是要入畜生道的。
我一向是阴曹里最一心向善的那位,又是一如既往地安抚道:“杨清筝啊,这世事就是白云苍狗一般的,有些巨变你可能无法接受,但它实实在在搁你眼前的时候,你却不得不接受。”
杨清筝似懂非懂地看了我一眼··我连连堵住嘴,险些就要和他说,这巨变就是你下辈子就做畜生啦,说不定还要先去十八道地狱里挨个走个一遭才行··“你好好准备着,等出了阎王殿,我们就上路。”
我故作不舍地拍拍他的肩,而后他在脊背上一推,直截了当地送进了阎王殿··在阎王殿外的黄泉路边候着那些上赶着投胎的鬼魂是最劳我心神的一件事·他们在里头评功论过,说得是滔滔不绝,而我等押送的鬼差在殿外就是守株待兔一般的傻等着。
每至此时,我都会蹲在奈何桥前,俯身看着一簇簇疯长的红花··这花我叫不上来名字,我想大部分地府里的人也都叫不出它的名字·这里乌烟瘴气,眼前的红花在我们看来实则和血池里那一池子发臭的血水无异。
地府的“人”大都不解风情,就像我摘花也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冯栏,你手上的是什么花”·冯栏是我早在阳间时用的名号,到了地府里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唤过我了,能知道我这个荒废已久的名字的,怕也是百八年前就认得我的同僚了。
我哼了一声,依旧垂头弹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地府里供职许久,我从未见过谁与谁之间还能谈什么情分的··“你不认识,我自然也不认识·”我玩够了那朵红花,才拍拍屁股下面的尘土起身。
这一转身,我才慢慢悠悠、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同僚并非是我早就认得的··“瞿有成,你怎么、怎么还没去投胎”眼前这幕略有些冲击,我不禁舌头打结,话也说不太利索。
·比起我的局促,瞿有成就显得自若多了·他折下被我玩得蔫蔫无力的花朵,在鼻下一嗅,似闻得它若有若无的幽香之后,才慢慢道:“这花开在这里想必也是花中的巾帼女子。”
“随你怎么说吧·”我搓搓手,和瞿有成、和所有在这里当值的鬼差鬼兵我都谈不太来·避免尴尬,我纵是好奇瞿有成一别之后的遭遇,我也只能搓着手踏着步子,往阎王殿的方向溜达去。
“冯栏,阎王殿我等是不能去的·”·我又不得不在和瞿有成相距五十步之遥的地步停步··他手里转着那朵残红,忽然一笑,像是多年的旧交一样,和我寒暄:“冯栏,没想到你每每送魂魄入轮回时,也就那么几句话。”
我当时看着他那抹提上嘴角的笑容,看得怔忡不已·在四周俱是烈火炙烤与血肉横飞间,毫无防备地看到那么真挚的一笑,我想你们会和我有同样的感受。
我那时脑中唯一闪过的,便是阳间里芳菲遍野的盛况··春风拂过绿梢头,白玉梨花满地开··我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年代里,脚下踏着的是一双娘亲缝制的新靴,走过梨花铺上的石阶,耳里回响着的是树叶和落英被踩出的沙沙和咯吱声。
没想到瞿有成这一笑,会让一个习惯了睁眼闭眼都是血肉模糊的一团烂肉的我,有些想念从前在阳间闲散的生活··我这一怔,便就忘了回答··瞿有成安步走来,熟稔地捉住我肩头,道:“冯栏,等会儿送过手头这两个,咱俩喝酒去,就在这奈何桥边喝。”
没想到这一叫我雾里看花看不透的再遇,倒成就了我和瞿有成的结交·我与他双双送过新魂入轮回,便就各自提着一坛百忧解在桥边相会··瞿有成先干为敬,他一口闷下碗中的烈酒,不等我问他为何看上不去不似从前那般痨病缠身,他就率先答道。
“当日入了阎王殿之后,说是我在奈何桥上捅的篓子算是一桩大过,若要轮回,就要被赶去那畜生道里,我就自请做个小小轮值鬼差了·”·我笑眯眯地和他碰碗,一时得意,碗中佳酿都给我碰洒了不少,“没想到我,那时我吓唬吓唬你的话,还差点成真了。”
“险些就叫你一语成谶了·”瞿有成也不由得开怀一笑,朝黄泉里投了块人骨,“还好那时公孙宴也劝着我·”·我不禁皱眉思量,可惜酒劲上脑却也怎么都是一团浆糊,“这事儿和公孙宴有什么搭界的闹不明白,呃,真闹不明白。”
瞿有成斜眼打量着我,眼中带着促狭的笑,蓦地打出一个长长的酒嗝,他揉着肚子才和我悠悠地道来他和公孙宴间不为人知的故事··瞿有成被押去了阎王殿之后,确如他所言那般,重新清算了在下一世转世投胎前的功过。
他在阳间时本是从商人家,没做什么丧尽天良之事,反倒是被人倒打一耙,弄得家破人亡·所作所为,无功无过,也是勉强能再投个平凡人家的胎的··可岔子就出在他上奈何桥之后。
经他这么一闹,几个一起将入轮回的新魂也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死活是不肯喝过孟婆汤·阎王老爷一听,为之大怒,速速差鬼兵将瞿有成捆回了殿里··据瞿有成不客观回忆,他依稀记得外加添油加醋,那时的阎王老爷是如是说的:“瞿有成,你本功过相抵,能再入人家,生在平凡百姓家,一生不富不贵却也无忧无虑。
可你却生出事端,诱引其余魂魄与你一起拒入轮回道,你可知罪”·痨病鬼瞿有成吓都快吓破胆了,哪知道自己视死如归的抗争竟还被框上了这样的重罪。
他跪在原地,咳得昏天黑地··“打入畜生道·”阎王老爷把满腔的公正严明给发挥了出来··“瞿有成知罪,自知犯下大过,愿意暂且先不投胎,在地府里供职以抵过。”
瞿有成此话一出,自己是说的畅快了,却也不敢抬头看阎王老爷的脸色·他匍匐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脑袋都快贴在地上了··“冯栏,你是不知道,我那时想咳得要命,可就怕那么一咳,阎王就着我进畜生道了。”
瞿有成说的颇有些口干,取过大碗又倒了满满的酒水,仰头饮尽才继续道,“幸好,阎王开明,答允我先做着鬼差,等想投胎时,便可去投·”·我闪着眼不解地看着瞿有成,大着舌头问他:“你不是、不是一直念着要报仇”酒劲上头,我乐呵呵大笑,“你可是干了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瞿有成佯怒,他横了我一眼,嗔道:“冯栏,容我先喝一杯百忧解,一饮而尽百忧退散,我再和你慢慢说·”·瞿有成因在地府里当值,也不兴做个痨病鬼差,阎王老爷便仁慈地大手一挥,替他去了一身的病痛。
瞿有成出了侧门的时候,应当是神清气爽,可他还是那副如丧考妣的苦瓜脸··公孙宴在侧门候着他,见着他独身一人出来便也心中有数了,和他掬了个在阳间的礼数,道:“我猜的不偏不倚,你定是不肯入畜生道了,暂且退而求其次。”
“就算我现在不能报仇,我也早晚能等到萧家人下地狱来,到时候我便送他们入畜生道”瞿有成愤恨地一拳打在墙上,咬牙吞下一肚子血泪。
公孙宴冷眼傍观,也不上前制止,直到瞿有成独自对着灰墙拳打脚踢发泄完了,他才白袖一挥,携着瞿有成转眼就遁地而走··“我带你去个地方·”·瞿有成只觉得眼前劲风刮过,风中掺着碎石黄沙,迷的他睁不开眼。
脑袋里尽是嗡嗡作响的风声,半天才听到公孙宴这么一句··令人昏厥的疾飞好不容易停止,瞿有成强挣公孙宴搀扶的手,要强道:“你还真是奇怪,随便把人扯东扯西做什么”·“你我早不是人了。”
公孙宴挂上清浅一笑,他挟着瞿有成到了一处高悬弯月的空地上··瞿有成本还咕哝抱怨着,定睛一看,发觉自己竟脱身出了许久未离开阴沉晦暗的地府,且能再见夜中亮白的土地,以及头顶漠然的清辉,他不免有些热泪涌上来。
瞿有成恍惚中回到了从前在阳间时候的日子,他习惯地抹去肩头沾上的夜露,待觉察到指尖的干涩时,他才回过了神来··就像公孙宴说的,自己早不是人了··他正好衣襟,突地正色道:“公孙宴,你带我来此地做什么”·“总不会是带你来吟风弄月的。”
公孙宴双手负在身后,徐徐走到瞿有成跟前,“我带你来看看许多像你我一样的,不愿投胎不愿转世的游魂·”·瞿有成紧盯着公孙宴不放,生怕错过公孙宴任何一个露马脚的表情。
可他只看到了公孙宴眉间拧起的旋,以及环顾四周之后,神色中匆匆闪过的哀痛··公孙宴抿着嘴,眼中淌过比月色还要清冷的银光,而后被他勉力掩饰过去··瞿有成一直误以为公孙宴是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游魂。
这人僵硬的脸上只剩下淡然的表情,像是个恭恭敬敬的读书人一般,饶是面色发青,端正秀气的五官也是遮掩不住的··可再当他看清公孙宴的这般叫人看之泪流的神情之后,他终了悟自己是多么浅薄。
“瞿有成,你看·”公孙宴手点了点他身后··瞿有成缓缓转过身去,只见得眼前俱是飘来荡去的魂魄,没有目的一般地飘来荡去··公孙宴声音竟哽咽了起来,“他们也都不愿走。”
“我告诉你我为何非报仇不可·”瞿有成从那群游魂上撤开眼神,兜兜转转又安到了公孙宴身上,“作为交换,你也得告诉你的故事·”·作者有话要说:·☆、〖番外·瞿有成〗 此情可待成追忆(下)·公孙宴却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
瞿有成自以为开了个极为诱人的条件,以一物换一物,再公平不过·当下被决绝回绝,他也没了底气,做了个口型,轻声问了句:“为什么”·公孙宴看穿了瞿有成脸红耳赤的缘由,他倏地掩嘴而笑,抬起自己的右袖随手指向身前飘忽不定的幽魂道:“留在阳间不愿走的,大都都有同一个故事。”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无非讲的是一群执迷不悟的鬼魂甘撞南墙……”公孙宴行行复停停,脚跟回旋,重又回到瞿有成跟前,“这样的故事你听一遍觉得感同身受,听两遍觉得悲天悯人,等你听了不下百遍之后,你就会怀疑自己的坚持还有没有意义。”
言下之意,公孙宴他早已听到耳朵生茧··瞿有成却没在意公孙宴的后话,他蓦然地一步上前,拦下公孙宴欲收回的右袖·他提起那只绵软无力的右掌,问道:“你这手是怎么回事”·我百年来都没听人和我如此心平气和地讲故事了,一时听得兴起,还连连送了几口百忧解入口。
红脸眯眼等着老半晌,可瞿有成还是没动静··我带着酒水凑到他身旁,借着一阵阵烧脸的酒劲,好奇道:“我从前都没注意过公孙宴的右手还是只废手,你给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我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看到的东西都是雾蒙蒙的一片,积骸成莽的阴间地狱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的仙境一般·平日里遭受我诸多白眼的血池,这时在我眼里都成了落了香尘的静谧山中仙池。
我如此指鹿为马的眼力,却明明白白地看清了瞿有成的一系列动作··在我无心且好奇的一问下,他先是捏紧了拳头,脸上流露出太多无言以对的幽愤·我想瞿有成应当是隐忍到忍无可忍之后,才夹起他脚边那只快要漫出来的酒碗直往自己喉咙口灌去。
他灌的自己前襟上被淋满了纯酿,直到一碗里的酒水悉数下肚,他才粗粗用袖子揩过嘴角··瞿有成付诸了很大心力一般,叹了口气道:“他只和我说,这只坏手不过是个俗不可耐的故事。”
“打了半天哑谜,他还不是什么都没和你说·”我无奈地耸肩笑笑,往瞿有成肚子上捶了一拳了表安慰,“公孙宴他就是这样,我虽和他不熟,但知道他整天就是神神叨叨的,为了一个前世里根本就不屑搭理他的人神志不清。”
我再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合不上了,“要说上赶着也不肯的投胎有很多,不肯投胎还敢在地府里厮混的我看也就他一个了·我问过阎王老爷,怎么就不捉这小鬼投胎去,他老人家说啦,公孙宴被勾来阴间的时候阳寿未尽,说到底还是咱们欠着他,只要公孙宴不犯事儿,就由着他去吧。”
瞿有成双指夹着酒碗,低头静静地听我唠着··许久他才道:“我通过各方打听才知道他从前的事,确实可怜·”·“你好像很关心他……”·瞿有成讶异地看着被百忧解征服了的我,话锋一转:“今日我终于等到我的死对头下地府了,他因作奸犯科,被下令先去投到油锅地狱里受刑之后,再投入畜生道轮回五世,是我亲自一脚踹他下油锅的。”
瞿有成主动送上酒来,“我大仇已报,当日公孙宴不肯听,冯栏兄弟,不知你肯不肯听我说说我的故事·”·“看着昔日的仇敌在油锅里煎炸翻腾,怪不得你要喝百忧解,定是仇恨已了,百忧尽消。”
我笑嘻嘻道··“若真解忧,又何须灌酒·”说罢,瞿有成苦涩地饮下酒··瞿有成随后懒洋洋地把身子靠在桥前,手枕在脑后,突地一言不发地望着头顶上的一片天。
我一时不解,依样画葫芦学着他恣意放松的模样,睁大了眼睛往上瞟·我与他头顶上皆只是黑魆魆的一片,像是蒙了块黑布怎么透不过一丝光亮,没有如梦似幻的冷月,更没有星河错落。
“你在看什么”·“怪不得公孙宴不喜欢留在这里……”·瞿有成本还有后话,可我当时一听到这句话就如同被青面獠牙的长牙钉在了肉上一般。
那种伤痛深可见骨,偏偏看不出一点血痕来··“还是接着说我的故事吧·”瞿有成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他不顾我回神了没有就继续下去··总之等我收拾好心情之后,他这故事已经说到了跌宕起伏的段落。
“老萧和我在撕破脸之前,也算是幼年交好,加之本身我爹和他爹的交情就匪浅,我更是视他如知交一般·我家本来是做点点心生意的,从我父辈起就做的颇有起色,后来更是和老萧他们一家合伙开了家两层酒楼,我爹是大掌柜,老萧的爹便做了二掌柜。”
我听到这里,心里就能大概估摸出后事的发展了·故事还未引入到瞿有成和那老萧的恩恩怨怨就已是暗流涌动,我精神免不得一下子抖擞,亟亟抢白:“老萧定是这时就种下怨果的吧,酒楼是两家人的心血,偏偏是你爹做了大当家的,让他们平白矮了你们一截。”
“不错,可这也并非是平白无故的,我爹比起老萧他们一家在酒楼上更用心思,也是把一辈子的积蓄都花在里头的,而老萧他们家还做了些副业,只是没什么起色,后来只亏不赚也就干脆歇业大吉了。”
瞿有成一连说不停,说得他口干舌燥·我察言观色,十分贴心地递了碗水酒过去··“生意上的事情我就不多提了,后来我与老萧皆是子承父业,我在这上头更是煞费苦心,每天每夜都是想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菜式,老萧相比之下就略快活些,他更多的是酒楼里一些常客闲唠家常。”
瞿有成紧紧攒起拳头往石子路上猛地捶了下去,顿时扬尘拂面,迷了我的双眼,只听他道:“谁知道他那时就是在给自己铺路了·我见酒楼生意愈发的好,大有把门槛踩破的架势,和老萧合计了一番就想要狠狠心做笔大的。”
尽管酒酣人醉,和瞿有成的交谈我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一刻也没怠慢过,在他的铺垫下,我也想起了些零零碎碎的桥段,“我记得,我从黑白二人手里接过你的时候,好像听说你在阳间的时候才开始混的还不错,还有间九层楼高的酒楼呢。”
“就是这家酒楼,我供出所有资产来,自然老萧也出了不少·我给这新店起名为‘百尺高’,也是希望日后的生意也能如此红火下去·可我没想到,老萧的贪念就像是无底洞一般,百尺高的二当家根本无法满足他,他要的是这家酒楼跟着他姓萧”·“老萧向来是狠辣角色,他家里除他这个长子之外,还有落下病根成了哑巴的次子。
我对老萧一向不做什么防备,由于买下百尺高的地皮他也出了资,我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地契被我锁在了我夫人的妆奁里·卖与我俩这块地的是个员外,从前也时常去我们原先的酒楼里打个尖什么的,老萧自打知道我有买地的心思之后,就频频与那个员外走近。”
见瞿有成说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有意让他喘喘,又一次打断道:“该不会是老萧他弟受老萧教唆,把你放好的地契给偷了出来吧·”·瞿有成心有不甘地点了点头。
“他偷了那张地契之后,立马找到了员外,唬那个员外说地契不小心丢了,且我就是个外强中干的人,买地这事儿我根本就没出大力·员外本来就是侠肝义胆的性子,当即拉了老萧上官府。
那时百姓若是丢了地契,可是要上官府重办的·老萧早就铺好了路子,和官府是一个鼻孔出气,总之盖有他老萧一人的地契办的十分顺畅·”·“所以,就缺个理由把你撵出百尺高”我偏头问道。
“不仅如此,还有他那个哑巴弟弟·老萧可不希望赶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和他分一杯羹·”·“他又一次挑唆他弟弟来我房里,这一回使了个大招,偷走了我房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不说,还欺负了我媳妇。
我赶到屋里的时候,我媳妇已经是哭哭啼啼要寻死了,我小儿子吓得在一旁都溺溲了·这般大仇我岂不置之不顾,我与老萧有交情,可不代表我待他弟弟也当是爱屋及乌的,我当下拾了根长棍冲他家里,对着他弟弟一阵乱打,而老萧也不过是象征性地拦拦,任由怒火攻心的我把他弟弟生生打死……”·后话不消瞿有成说,我也都知道了。
老萧本就串通好了官府,瞿有成的后半辈子也是在铜墙铁壁里潦倒过去的··“可我那时,并没想到是老萧一手策划的·他在衙门里替我求情,说是自家弟弟有错在先,在他的千求万求之下,我算是保住了命,可百尺高是回不去了。
他原先还说在城郊有间宅子供我带着我儿子住着,我那时竟还对他心存感激·后来,去了那间宅子还没住几日,就遇到几个杀手,我当时后背被拉开了个大口子,硬是咬住手背,不敢出声。
我大儿子十岁了,懂事了,也随着我噤声·才三岁的小儿子吓破了胆,我怕他发出声音,就一直捂着他的嘴,等那群杀手走了,我才发现小儿子都断气了……”·瞿有成抱着酒坛,仰头喝下了最后几滴。
他眼睛红红的,却没再哭出来··“节哀……”想到这三岁小儿可能就是从我手上送去轮回的,我便觉得一阵揪心··“不打紧,反正仇也报了,仇也报了……”·瞿有成抱着酒坛,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大仇得报,可他却并不快活··一家四口,眼看着两位至亲离世,而自己走了的时候,大儿子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样的话题未免沉重,我赶忙跳出来活跃气氛,拍着瞿有成的肩膀道:“你也知道地府里的规矩,你请我喝酒听故事,就是把我当做了兄弟。
那兄弟自然就要还这个酒水情的,等下次还空着,咱俩就接着在奈何桥前喝得不醉不归·”·“不必还什么情,你又不是第一个知道的·”·瞿有成似看出了我的错愕,强笑道:“公孙宴也知道。”
“他不是、不是没听你、”·“没听,不代表他不会自己去查明白·”·我蓦地觉得瞿有成找我喝酒好像没那么简单,正色问道:“贸贸然扯上公孙宴,你是想同我说什么。”
“我知道这十年里的命格簿在你这儿,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咬牙不语,硬是侧过了头··瞿有成仍是不肯作罢,“不会叫你为难,算我去偷,而你没抓到这个偷簿子的贼。”
“你为了公孙宴敢做到这种地步,你是嫌在这里过的太滋润了吧”我几乎咬牙切齿了,气得浑身发颤··“公孙宴他看到了老萧,为了帮我报仇,他找来了几只小鬼,把老萧缠死的。
他因此也错过和秦绰川一世相守的机会,还被当做了狐妖……”·我狠踹了桥头一脚,“放他的屁他公孙宴和那个秦什么东西的生生世世不可能在一起一人一鬼本就是殊途”·“算我求你。
冯栏,算我求你·”瞿有成撩开下摆,竟直直地跪了下去··“我当你是兄弟,不想看你误入歧途·”·瞿有成大有要长跪不起的势头。
我瞥了一眼,冷笑道:“命格簿我随身带着,要取你就先将我打成重伤·”·“冯栏,那我对不住了……”·那一回我重伤,养了许久的魂魄才养好。
阎王老爷没少招我去问话,可我对于那个行凶者就是只字不提··事情是如何败露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公孙宴在人间害人的缘故,让阎王老爷起了疑心·他派了青面獠牙去查,盘问了几个含冤下地府的鬼魂发现,这事儿都和公孙宴有关。
于是,私用勾影术,私通瞿有成等等罪名齐齐压了下来··当然,瞿有成也保不住了··瞿有成被捉住的时候,才从奈何桥上下来,他当即束手就擒,没做过多反抗。
“瞿有成,我奉阎王的指令来捉你·”·他看着一板一眼的我,突地笑出了声,“冯栏兄弟,我还以为你是我邀我再在奈何桥前喝一盅的,却没想到你是来拿我的。”
“我瞿有成两回都是栽在兄弟手上·”·我剜了他一眼,寒声道:“你不是栽我手上,你是栽你自己手上·”·“若有机会,我还想和你喝酒,和你喝酒是我来了这里以后,最畅快的事情。”
他任由我拿软绳捆着他,就算被勒的紧了,也不喊不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你这回是下十八层地狱,恐怕、”我竟说着说着凝噎起来,“你没机会出来了。”
“我听公孙宴说,那地方极其折磨人·”他轻飘飘地道··公孙宴,公孙宴,这个脑子不清不楚的游魂给了他什么好处·“害惨了你,你还忘不了他,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狠狠地收紧绳子,就看到瞿有成的腰身被收作了一个铜钱孔大小。
“你帮我带句话给阎王老爷,说偷命格是我一个人干的,和公孙宴无关,勾影术也是我偷偷告诉他的·”他倒抽着冷气道··“放你娘的屁你想都别想”我在他屁股上又补了一脚,“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瞿有成脸色发白,汗涔涔地落下,他想了很久才道:“你帮我问问公孙宴,问他他还知道我的本名是什么吗还知道我和他是在什么地方遇见的吗”·他一路走一路想,而后又亟亟否定了,“我记得那时秦旻和他说,有个书生来寻他。
那个书生是我扮的,秦旻提醒他我脖子那儿有颗痣,我和他在石桥上相遇,他还是记不起来我这个人·方才的那两个问题太为难他啦……”·“你就帮我带句话给他,告诉他他那回给我烧的供奉是我头一次收到,还没来得及好生谢谢他……”·那个时候我好像眼泪都泛了上来,瞿有成走到了十八层地狱,面前是用言语描绘不出的可怕,可他却只想着公孙宴,那个还不知道在哪儿快活的混蛋。
“你别哭啊,冯栏·”·我忙揩着眼角,道:“没什么要说的,我就送你进去了·”·“我还有话和你说·”·“那天打你偷命格簿的事,对不住了。”
“日子不就像你说的和白云苍狗似的,你看我从前不听你的,现在就落得这个下场了·”·他冲我晃晃身子,示意我不必再跟,独自走进了阿鼻道里。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了啊——”·远远地,我好像听到瞿有成和我这么说道··说到这里,百忧解我也恰巧喝完·一个人躺在奈何桥前,只觉得妖风肆虐,和掴我脸似的疼。
瞿有成不知再遭什么罪呢,可我酒醒之后还要干着老本行··日子不就是白云苍狗一般,呵呵··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拖久了,抱歉··写了很久才敲定这一版本的~·☆、〖叁拾〗  知君本是孤云客··他缓缓地,一如他最先和秦旻说话时那样平静如水,道:“叫我甲,甲是甲天下的甲。”
“也是路人甲的甲……”·秦旻被公孙宴压得无法动弹,可他颈项里那道被人骨剖开的口子,经公孙宴寒冰一般的手抚过之后就愈合了起来。
秦旻不禁瞥了一眼那只蓝光缭绕的手,只看清了一瞬,就教公孙宴又收了回去··“你就是甲”秦旻不适地动了动,皱眉问道··公孙宴放缓着从秦旻身上爬起来,脊背上汩汩淌血的窟窿是秦旻还死握着的桃木簪一一捅出来的。
轻微的挪动都会牵扯到后背骇人的伤势,他如八旬老汉一般的僵硬动作也没能缓和这种三魂七魄要被撕裂的剧痛··公孙宴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发凉的双手触到滚烫的额头,他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未曾想到过,自己所钟爱的桃花桃树,却是能叫他魂飞魄散的··更未曾想到过的是,不论是哪一世,秦旻都恨不得自己死在他手下··“秦旻,罢了。”
身上这股子伤春悲秋是挥之不去的了,公孙宴不由得自嘲,他怔怔地看着如他一般愣神的秦旻·公孙宴口中含血,只能逐字逐句道:“我从前不杀你,今日也不会杀你;今日杀不了你,往后也没那机会了。”
公孙宴垂着头看到身下的人突然短促地抽动了一下··这一莫名地抽搐就连秦旻自己也甚是不解,他狐疑地蜷起自己方才蹬了一脚的腿,就听到瓮声瓮气的男音入耳:·“那就此别过吧。”
“等等”秦旻立马清醒过来,摸着还微凉的脖子问道:“白衣、不对,甲你要走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慎瑕被你藏到哪里去了”·公孙宴此时已经飘到了竹坞的木扉边,他侧过半张死人脸,猝然间憔悴一笑道:“你问的究竟是慎瑕,还是公孙宴”·“这,这有何分别。”
秦旻低声抱怨,他仍是硬着头皮答道:“自然问的是公孙宴,慎瑕是他的表字·”·“你是说公孙宴啊……”·公孙宴手抵着下巴,佯装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蓦地,他趁秦旻不备,左袖又卷起一阵怒号阴风,直往秦旻面门奔去··那阵妖风里像是夹杂了无数金针银线,袭上秦旻的头脑如同万箭穿刺,一瞬一息而已,就叫秦旻几乎痛死过去。
秦旻在昏厥之前,亲眼见到纠缠不休的白衣隐隐退散,他昂着脑袋,手负在身后,样子像极了平日里无所事事时的慎瑕··白衣在消失之前,他幽幽地说:·“公孙宴他早死了。”
秦旻在头痛欲裂中彻底晕厥过去,白衣临走前的这句话让他意识到蛰伏的无边黑暗伺机出动,朝他铺天盖地地涌来··他在这广袤无垠的黑暗里,耳边追逐而来的仍旧是水声,却再不是如佩玉鸣鸾交错那般的悦耳琤琮声,而是热锅里泛上烫水泡的扑通声。
好不容易眼前出现了微光,秦旻赶紧定睛细瞧,这一瞧吓得他不由得顿在原地,脚下也像是被从地底下生出的无数双纤长的手死死拉住,挪不开一步··那一锅锅热汤,是实实在在的血汤,而方才在耳边回环不去的,也正是一个个滚熟的血泡声。
秦旻捂着腹部,险些就要干呕了出来··“麻利点,快走·”·秦旻顿时觉得手腕里一紧,他低头一看,竟不知自己何时被缠上了粗绳··可自己心里似百般不情愿,身子却言听计从的很,顺着牵引自己的人一步一步走去。
“这儿是哪儿”·一锅锅血汤总算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呼啸而来的黄土水,水里混着沙砾土块,不由分说地砸到秦旻脸上,疼得他只能别扭地眯起眼睛,把脸埋进右衽里。
引他前行的那人并未因这场突来的风浪而回头,他对此像是身经百战了一般,只是淡淡地答道:“你看这里像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什么地方·”·秦旻因他的话而愈发的百思不得解,只觉得这引路人的声音听来熟稔,却说什么也记不起来。
正当他困惑时,眼前就递上了一碗汤水··“喝了吧,喝了就能卸下前尘,涅槃重生·”·经引路人这么一提,秦旻的心口乍然间作痛起来,像是被尖刀利刃划过一般,如此的切肤之痛让他不得不倚在桥边喘粗气。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话道:“公孙宴他怎么样了”·责问之急,却仍没能引得引路人徐徐背过身来·秦旻只能借助昏晦的白光隐约看到引路人昂着头望着深不可测的黑天。
“孩子,快喝了吧,喝了你就舒坦了·”另一人语毕,那碗汤水就又朝秦旻眼前推近了几分··秦旻暂且撇开定在引路人身上的目光,循着这老朽之声望了过去,只见到一个白发老妪正手执一柄长勺,搅和着那锅见不着底的汤汤水水。
秦旻正苦于心如刀绞的疼痛,他亟亟接过那碗发臭的黑汤,道过一声多谢,便想也不想直接浇进肚里··霎时而已,秦旻连汤水的味道还没尝出个几分,身子一抖脑中一空,便忘了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又要回归何处。
仍是傀儡那般被牵引着往前走,原先觉得熟稔的声音此刻由他听来,也变得分外陌生··引路人望着一如覆了缁帷的黑天,半晌收不回神来·他轻声细语地闲聊着,却不知这话是要说给谁听的,“人间的夜很美,抬头就能看到青云蔽月,水里游着的是丝竹不断的画舫。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不想来咱们这个地方,他们总说自己是割舍不下人间里的五光十色·”·“但其实是割舍不了记忆里的人·因为来了这里就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会像你一样喝了汤,然后就全忘了。”
引路人寥寥几句惹人唏嘘,他忽而扯了扯捆着秦旻的那根绳子,同他道:“即便你如今脑中是空无一物,我却要你记住些事情·”·那人极快地说着,却能一字不落地刻进了秦旻脑中。
剩下的一小段路边走边说,引路人颠来倒去,也不过就说了那么几个精短的故事·秦旻在他连番的灌输下竟也记住了那些桥段··“去吧,再生为人。”
引路人缓缓停步··他这时才慢慢地背过身来,微光之下的他面容却格外清晰,他冲秦旻莞尔,笑道:“忘了和你说,公孙宴他早死了·”·秦旻在冷汗中惊醒,他忙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满头虚汗,连手指都在轻微地发颤,显是惊魂甫定··让他发怵的不仅仅是引路人那句话,更是引路人转过身来的那张脸··青白得近似孱弱的脸,还有一张殷红如血的嘴,这分明是那天在九层轩附近遇上的怪书生。
而他嘴里不停念叨的几个故事,也正是秦旻脑中时不时浮现出来的那些场景,什么白衣行刺,什么桃花画法……·秦旻吓得双目似定住了一般,痴痴地望着地上一滩聚起来的水出神,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想起来公孙宴至此还是踪影全无·秦旻警惕地在屋中扫视了一周,可除了床上另一床叠的方方正正的薄被,他似乎找不到另一个人存在的迹象··秦旻顾不上许多,套上鞋靴后立即夺门而出。
若真如白衣和怪书生所说……他根本是想都不敢想,若是公孙宴早死了,那么那个日日夜夜和他相伴的又会是谁··绕出青竹环抱的竹坞,映入眼帘的便是坞前的淼淼白云湖。
眼下约莫还是拂晓时分,天边的鱼肚白如墨入水般沉沉地晕开,山山水水的翠绿都像在早露的轻抚仍静静熟睡着··“慎瑕……”·坐在湖边的公孙宴这才听到身后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我见你睡得不安生,总是翻来覆去,恐是我早起,吵着了你,就独自先出来了·”公孙宴坐在湖边的青草堆里,看着一池被他搅弄得荡漾的春水,含笑道。
见秦旻仍是站他身后不为所动,公孙宴干脆半侧过身子,朝着被遮蔽在晨雾下的他狎昵地招招手道:“阿旻,快来,临湖濯足,幸事也·”·秦旻紧蹙的眉头渐渐打开,他的眼神动了动,恰如眼前生生不息的春波乐水。
秦旻始终紧握着双拳,像是因突起的一念,他亟亟朝公孙宴那儿奔了过去··公孙宴一着不备,毫无防备地被秦旻撞了个满怀·他双臂受缚,被死死箍在秦旻双手之下,正想着稍稍挣开一些,耳边就呵来一阵热气。
秦旻说得前后不接,声音还因那场噩梦显得生硬颤抖:·“慎瑕,还好还好……我怕你,我怕你和那个白衣一样……”·怀中人僵了一僵,许久才在秦旻愈缠愈紧的力道里缓和过来,歪头问道:“你说的那个白衣怎么了”·公孙宴本想求个答案,却旋即就妥协在秦旻的无言以对之下。
秦旻和他仅几层衣料相隔,在如此亲密地贴近之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秦旻的身子在簌簌发抖,甚至是扣在他后背上的手指都泛着冰凉··“阿旻,你定是梦魇了,我这不好好的在这儿呢。”
公孙宴抽出左手,在秦旻脊背上顺了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公孙宴安抚的话如笙歌百转千回,秦旻终能平息下内心的恐惧·他缓缓撒开手,将公孙宴推至眼前,在两人相视一笑后,秦旻才问道:“慎瑕,昨天那三个人是谁”·“早年里认识的人罢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
见公孙宴无意再透露,秦旻只能调转话头,“那你,你昨夜里去哪儿了”·“你突然倒地昏迷,吓了我一跳。
我把你驮去竹坞里,没想到竹坞里空无一人,我就只能跑到周围看看有没有别的人家可以来帮帮忙的·”·“你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人”·公孙宴狐疑地瞟了他一眼,笑问:“虽说是深山,可能有什么古怪的我连一户人家都没能找到,只能无功而返。”
秦旻像是卸下重担般,长吁了一口气··“我先回屋拾掇拾掇,然后咱啊,就再继续往上爬”·秦旻折返进屋中,瞥了一眼仍坐在湖边的公孙宴,失了神似的坐回了床上。
这样静坐的慎瑕,和昨日暮色里出现的白衣,似乎能够重合起来··秦旻晃了晃脑袋,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从自己的细软里翻出了怪书生塞给他的那卷画,而此画的画匠正是昨夜里乘风而来,自称为“甲”的白衣。
秦旻揭开束着的绸带,将那幅险些就被他忘却的画卷缓缓摊开在眼前……·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个日子让人难过,出事的地点是我的家乡,为所有遇难受伤的同胞祈福。
另,这章隔得久了,最近的思路有些混乱,想了很久才把它重新连上,头发都掉了几把了TUT扫瑞啊~·☆、〖卅壹〗  渐行渐远渐无书·这卷纸上了年头,秦旻轻手轻脚地打开也能听到因纸张过硬而发出的脆响。
画纸泛着陈年往事般的暗黄色,上头的浓墨重彩也褪了不少色,墨黑丹红都谢了芳菲··即便缺失了当年成稿时的笔墨横姿,秦旻在今日的细细一品之下,以他一个门外汉的身份也断不敢随便否认画中精髓。
飞角翘檐,黛瓦红墙下勾了好几株孤瘦春桃·画中约是和风方破,将红花吹落得纷纷扬扬··这几株桃花和那日在洛阳春里看到的秦王爷府上培植的白碧桃不同,桃枝绛红花色艳丽,重瓣层生,乍一看像是从天而降的红霞。
秦旻情难自已,不禁用手碰了碰那几朵栩栩如生的桃花··桃花逐细风,那风自是世间最无情不过,来无影又去无踪,平白无故惹了花香,却又非要这桃花落地成荒。
秦旻愈看心里就愈是期期艾艾,他不由地喟然而叹,只得专注地看向了画卷左方的那一方“甲”字印··落印之前,那白衣还提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诗来·诗是他耳熟能详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而后才接了一方寒碜的“甲”字红印。
秦旻端着泛黄画纸,皱眉深想·他隐约忆起,在江郎中植了满庭桃花的院里,他也曾被江郎中问起过“同雨相关的诗句”,那时的自己还被问的一头雾水,胡乱扯了句小儿都会背的诗来。
江郎中听罢还笑了笑,随后就和他道了这句诗来··那日众人都说江郎中早已遇害身亡,而自己却又能与这个做了亡魂的江郎中在光天化日里大谈特谈··这一出诡异闹剧与这幅画会有什么关联……·“阿旻——阿旻——”·从白云湖之远传来公孙宴清幽的喊声,秦旻手忙脚乱,忙胡乱卷起了画,塞回了包袱里。
他心突突地跳着,像是被当场捉奸一般··秦旻按着狂跳不已的心口,几叹几息,平复了接不上来的气息才道:“慎瑕,我在”·竹坞外的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恍惚而已就到了门前。
秦旻心虚地瞥了眼推门而入的公孙宴,遮遮掩掩地将包袱往床里不着痕迹地推了推·不等公孙宴开口,他就尴尬地问道:“回来了”·话一脱口而出,秦旻就恨不得抽自己一顿。
公孙宴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己眼前,这问话不是多此一举了,明摆着告诉公孙宴此地无银三百两··公孙宴扬了扬眉,好似没把秦旻漏洞百出的话放在心上·他侧倚着灰墙,将局促的秦旻从头到尾打量了遍,莫名笑道:“把门掩实了作甚屋外头有我替你守着呢。”
“顺手,顺手罢了·”秦旻边打着哈哈,边站起身来·他也不敢正视公孙宴戏谑的模样,尽低头用眼挖地三尺了··秦旻的退避三舍,公孙宴尽收眼底。
他本想以笑来缓和二人之间风起云涌的尴尬,却没想到只是愈笑愈干,愈笑愈苦,眼见着到最后笑意全无··公孙宴昨夜一举完全是出于头晕脑热,是出于他一时伤心欲绝,没经思量就闯进竹坞里要和秦旻死后同穴,省的留他一人沦落到灰飞烟灭还未曾圆满过。
可捱到今日,时局没能扭转,他不方便上前与秦旻来个面面相觑,更无法像昨日里那样强行逼迫··秦旻内里远远比他看起来强硬··公孙宴不禁生出苦相,他蹙着双眉,只能甩手靠在灰墙上,眼看着秦旻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
“咱们这一行,也能很快有个终结了·到时候各归各位,各走各路,看过山山水水,走过风风雨雨,也不枉你我此行·”公孙宴调了个姿势,他抱臂站着,歪着个脑袋,眼神有些迷茫,不知这一感叹又是因何而起。
秦旻方才正潜心考量这段路途以来的奇谈怪论,他连连擦了五回门面,脸颊被擦得通红通红也不曾能反应过来·反倒是公孙宴话里轻描淡写的“各走各路”,叫他冷不丁吓了一跳。
他双手正浸没在铜盆里,分道扬镳的一席话吓得他不禁错摔了盆,撒了一地温水··秦旻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也不知隔上了多久,他才讷讷地绞干了下摆上滴成线的水珠子。
他苦笑着,半天才能回道:·“天下无,无不散之筵席·”·秦旻说罢,还冲公孙宴竭力甜甜一笑,可旋即瞥见公孙宴低头神伤之后他又哑然失笑,只得兀自绞干身上的水。
这是公孙宴第二回和他提起洛阳之行以后两人的生活·公孙宴每说一回,秦旻心里好像对离愁别绪的悲戚就能减上一分·起码与最先开始的无法接受相比,他现在能坦然的说出分离是人之常情的话已是日上楼台般的进步。
公孙宴缓缓抬起头来,眼中秋水清明得让人一惊·他很是清醒,从遇见三位鬼差开始,他就已经走出困了自己百年的桎梏,而昨夜里身受的异术不过是更让他在分筋错骨的苦痛里茅塞顿开——·宿命这种玄乎的东西是逃不开的。
而他的宿命,便是一生一世、永生永世都不能和秦旻相守··公孙宴恨不得攒起拳头狠狠地往墙上捶去,以发泄他这百年来独自吞咽的愤懑和心酸··可他无能为力,只能依旧抱臂站着,如同他对自己将面对的魂飞魄散的命数一样无措。
早在第一世里,他就该明白的道理,他偏偏浪费了百年时光,求来了一个几乎是一成不变的结局:秦旻依旧会和他命定的心头好齐衍文共度一生··而他呢,随风散去……·若是早些领悟,他是不是也能过得好些。
 ·“阿旻,若是好了,咱们这就启程吧·”当公孙宴再次迎向秦旻的时候,又是收拾得一如往常,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眼里流露着淡淡的温和·他的笑意仿佛就和他的哀思一样,发自肺腑。
秦旻也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他无暇注意公孙宴的多般变化,仓促挎上两人的行囊,就先夺门而出··二人这一行是直接去往白云山的玉皇顶··玉皇顶在没砌上清和观之前,只有有一间阿阁。
阿阁无名,阶梯九重,阁中清帘恰能卷起山间氤氲水汽,人站在阁楼中仰天俯地,满眼不是浩瀚蓝天白云,便就是山水中的青翠欲滴·当年的阿阁更是因此引得无数文人骚客蜂拥而至。
阿阁四角都或多或少种了些讨喜的花花草草,其中一处就植了满满当当的绛桃··红瓦红墙是红,绛桃也是出奇的红,这两样事物混在一起,却不让看客觉得累赘··公孙宴这一行的目的,就是想和秦旻一起去看看从前他和秦七王爷一同观赏的阿阁绛桃。
这一路,本该如同来时那样笑语连天,偏偏二人出了竹坞之后,就各自沉寂起来·秦旻有不知公孙宴打的是何种算盘,他个人纯粹是被脑中七零八落的思绪弄得没心思说话,那些疑点与怪诞似乎都将他牵引向一条他想都不敢想的路上去。
曾经的他甚至是公孙宴的姑妄言之都深信不疑,可不知何时起,他也开始起疑,开始怀疑这个与他寸步不离的人究竟还有多少张假面·或许是从那块蓝田玉佩时就深种疑虑,也或许只是昨夜白衣的那几句叫人似懂非懂的话。
这一想,就真叫他想出点名堂来··有时实在尴尬不过,秦旻只能客套地问公孙宴一声“是否渴了”或是“是否饿了”,而对方也只应一句“不渴”或是“不饿”,就匆匆结束了话题,几乎是头也不回。
公孙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领路,秦旻紧随其后,连小碎步带跑,跟的气喘吁吁··沿着这一路的石阶蜿蜒而上,秦旻老老实实跟在公孙宴后头,仰直了脖子也只是把公孙宴瘦削的背影看得更加真切罢了。
他赶路赶得累了,也只不过是顺手抹去头上挂下来的臭汗,那些汗若是不手除了,能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滚到下颌,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直挺挺地印入发烫的石地里·秦旻累到极致,也一声不吭,偶会弓着背叉着腰,滞留在原地大喘气,眼看着公孙宴的背影愈缩愈小,他没由来地心里打颤,亟亟跟了上去,也不论自己歇没歇好。
即便对公孙宴抱有诸多不解和怀疑,但秦旻不知怎的,看到他不宽不广的背影,心也能跟着安定下来··秦旻甩了甩湿了的鬓发,笑着紧跟上去··“过了这些石阶,就到玉皇顶了。”
公孙宴突然止步,这让在后埋头紧追的秦旻一时收不住腿,径直磕在了他后背上··秦旻似是想起了什么,在脑袋还晕乎的时候,就探出手想要去摸摸公孙宴的脊背,他坚定如斯,就连眼中都溢满了决心,仿佛公孙宴那脊背上生了看不见却摸得着的金银珠宝一般。
就在秦旻那只手快要碰上公孙宴的后襟时,公孙宴蓦地一闪,叫秦旻扑了个空··他施施然地转过了身,往秦旻那只意欲作祟的手上觑了好几眼,冷笑道:“走这些山,还没疲累到要阿旻你来捶肩捏腿的。”
秦旻笨嘴拙舌,支支吾吾了几声,方编好了借口,正要为自己开脱时,就被不远处的一人抢了先··“贫道等了你们许久了·”·那人在石阶之上,玉皇之顶。
白须冉冉,垂袖而立·他身披道袍,只是那道袍不知是白色染上了灰,还是灰色发成了白·只道老道士站如挺松,如巍峨山脉,脸上是大菩萨低眉般的笑,仿佛头顶浩然正气,脚踩五彩祥云一般。
秦旻一步上前,与公孙宴比肩·两人相看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迷惑,连忙爬上石阶,一探究竟··秦旻先于公孙宴踏上玉皇顶,只一眼看清老道士的长相,他就发出一声惊呼,讶道:“你不就是那个在白云山脚下的茶肆老人怎也成了个道士”·“贫道道号长庚,乃是取自‘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老道士捋着长须,笑眯眯坦坦然地受了随后上来的公孙宴恭恭敬敬的一揖··“长庚道长初见时的提点,叫晚生至今都受益匪浅·”公孙宴越过秦旻,走到长庚老道士跟前再行了一礼。
却只见长庚老道士拂尘一收,公孙宴那一弓背就再弯不下去了··“谢过长庚道长·”公孙宴终能笑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去到那里,你再谢贫道也不迟。”
语毕,拂尘拂地,秦旻只觉得陡然间天旋地转,眼前如入密林,白云悠悠,青竹猗猗,像是人间仙境了一般···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秦旻浑然不知这是长庚道长变出的戏法,茫茫然地穿过这绿竹林,想跟着身前的两人一起赶往那个不为外人道也的地方。
“阿旻小子,你且走你的路吧·”·白云之外,青竹边缘,才是清惑和公孙宴之所在··秦旻不甘心道:“道长,我愿与慎瑕一同前往”·只听得,在天之涯海之角一般远的地方传来长庚后生的声音:“你与他本就殊途,何必苦守,不如放手自寻其路。”
秦旻此时对个中深意还闹不太明白,他出于对修道成仙之人的尊敬,才乖乖地点了点头·这一颔首,他眼前终复原形,什么白云青竹都烟消云散而去··秦旻在原地徘徊,兜兜转转许久,发觉自己也不过在幻象里的长途跋涉,换到现实中也不过是踏进了清和观的正门罢了。
秦旻百无聊赖,昂着脸看了片刻清和观的真身也就顿时失了兴致··这道观更像是借了个楼阁安了个道家身份,而非重新堆砌的·台前有九级石梯,石梯两旁各有石狮镇守。
顺着石梯往上瞧,便能清楚地瞧见门屏上悬着的“清和观”三字··清和观飞角翘檐,黛瓦红墙··这些个景象,秦旻愈看愈发觉得眼熟··他心里正打着鼓,脚下也就跟着迈了出去,沿着清和观的四壁看似赏玩,实则是打探起来。
“果不其然·”·秦旻突地停步,在朝北的墙根前站立不前··他短短四字,直叫人听不出他心里的感叹··朝北的墙根前,种了不少绛桃,这时的绛桃在白云山上还开的烂漫,千朵万朵压枝低。
这些讨人喜欢的红花像是通了人性似的迎风招展,仿佛在笑,仿佛在打趣一旁局促的看花人··“白花如处子,红花如顽童……”秦旻冷不丁拳起手掌,这十字说得他脊背战栗。
孤春瘦桃,红墙绛桃··景色如此眼熟,全然是因为他今日在白衣作的那幅画里已经看过一遍··“我想,你此刻一定急于寻求一个答案·”·不用回身,单听这满口少年音,秦旻就笃定了此人的身份,“许笛。”
许笛握剑,大步越到秦旻身前,恰巧替他挡去碍眼的红桃,“你所要求的答案,说不定与我要告诉的事情,是一样的·”·“不知秦旻你有没有兴趣”·作者有话要说:秦旻想到了个疑点,马上就轮到他揭开公孙宴的身份了。
☆、〖卅贰〗  拨开云雾见青天··“不知秦旻你有没有兴趣”许笛碾着脚下的湿土,似无心拨着剑缨·他半抬着脑袋,只是意味深长地斜看着秦旻,极有耐心地候着。
许笛并未迫近,秦旻却不自觉倒退一步·满眼只见许笛的信誓旦旦,秦旻颇有些底气不足,“顾敏之不是萧石杀的·”·“算你还没被迷了心窍。”
许笛笑骂秦旻道·说话的时候,他自然手上也没闲着,并指夹来一枝开到盛时的绛桃,脸上显露的是爱花惜春之人才有的视若珍宝,手里却将这枝绛桃狠狠折下,如同取人首级般毫不留情。
许笛一脚就将这枝顿失生气的桃花踢回到自己脚下的那抔土里,继续方才脚碾着土手拨着穗的动作·他毫无不适,昂头问道:“秦旻,你来猜猜,这事儿究竟能是谁干的”·秦旻将他乖戾的行为举止悉数看遍,心里直摇头,只道这个亦正亦邪的道士表里不一,与他几次碰面下来,无不是行踪难料,来来去去皆随他心意。
也正是因此,秦旻和公孙宴二人至今没能弄清楚他背后的目的,当真不好琢磨,叫人参透不来··秦旻只得轻声应答道:“这事儿不是萧石干的,我只知道是一个自称为甲的下的毒手。”
“甲甲又是个什么东西还有一堆乙丙丁戊等一众天干兄弟不成”许笛对秦旻抛出的答案大吃了一惊,这与他所预计的场面大相径庭。
于是他狡黠一笑,握着剑柄一步上前,留下脚后一堆与尘土作伴的蔫软花瓣·他凑到躲闪不已的秦旻跟前,力图将情势扭转成他所期望的那般·他的少年音虚虚实实的在秦旻耳边响起,听来就像是个顽劣小儿和人寻开心似的,可偏偏他的一字一句,让秦旻丝毫没有笑意。
“咱们且不论你说的那个甲是哪路人物,我只问你,我说是公孙宴干的,你信还是不信”·公孙宴三个字在秦旻脑中如惊雷破苍穹而现。
他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中,恍惚中看到了疾雷动九天,漆黑的夜里电闪雷鸣,惊光似白刃冷光·一副惨白骇人的面容悄然现出,那人穿的是昨夜里见过的白衣穿着的衣裳,嘴角爬了纵横交错的血印,他缓缓地走来,手里正拖着在地上走的是已经断了气的顾敏之,口中还似喃喃道着——我是凶手,我才是凶手。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和他日夜相伴的公孙宴··秦旻被自己这番凭空幻想给结结实实惊着了,他原以为自己会对许笛的话无动于衷,可他清楚眼前的修道之人有着一身正气,没理由来骗自己。
他猛地眼前一黑,头脑空白,嘴里却不由地发出低呼··许笛眼看着秦旻踉踉跄跄栽了一步,也不伸手去扶,仍是握着他的宝贝疙瘩剑,看热闹似的凉凉一道:“怎么,你还能吓傻了我若再和你说,我能笃定此事除了公孙宴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出,你岂不是要直接吓倒在地了”·秦旻好不容易在跌跌撞撞之后站稳,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劈手就抓过许笛的衣襟,大力之下就把许笛拎到眼前。
二人四目相对,电光火石交汇争锋,只听秦旻一字一句,说得有力:“你别满嘴胡话慎瑕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和我说”·“不信”许笛甫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他一掌拍开秦旻寻衅的手,正好自己的道袍,寒声道:“公孙宴是什么秉性我自是不知,也不用去知。
但他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我可比你清楚百倍”·秦旻怔住,双臂无力地挂在身侧·对于许笛的话,他根本无从反驳··就连他自己不也开始怀疑,公孙宴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一个话里有话,藏着掖着的人究竟在隐瞒什么·还是就像许笛说的那样,公孙宴会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无话可说了吧”许笛得胜地一笑,他的宝剑未曾出鞘,隔着一层铠甲剑鞘,就从地上抄起之前那堆被他碾进土里的花瓣。
许笛在半空中出招凌厉,即便宝剑未露锋芒,那几瓣飘飘欲落的花瓣,在刹那间就粉身粹骨··几招出完,许笛将周身的不舒爽发泄了出来,他吐纳气息,调整之后道:“要想证明我是对是错并非难事。”
“如何证明”·许笛看着脸红急躁的秦旻不由地一笑,他道:“何必心急·我当日在白云山脚下刺他的那一剑,若是凡人肉胎则不会留疤,若是鬼魅妖邪,那么……”·秦旻攒紧衣摆,讷讷道:“我,明白了。”
公孙宴与长庚走到一处人迹罕至之地··“仙君,这里蛮草丛生,放下门难道是建在此处不成”四下无人,公孙宴干脆直言称呼。
他走了三步,又折返回长庚身旁,望着满目的杂草藤蔓,他不禁生疑··长庚却定定心心听他说完,而后还笑得高深莫测·他抚长须,悠悠道来:“公孙宴,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本仙无意让秦旻小子一同前来,你就知道放下门并不存在。”
“晚生愚钝,未能领悟到仙君的深意·”·长庚瞥了他一眼,抄起拂尘,几步斗转星移,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在沙土地上落了入木三分的几个大字。
公孙宴移步去看,大字在他眼前豁然开朗··“心中有门,处处通达·”·“不错·”长庚含笑望着公孙宴,道:“心有放下门,又何须执着于形。
你已沉迷多年,亦犯下不可饶恕之罪,何不给自己给他人一条生路·”·公孙宴缓缓放下身子,擦着地上尖硬的石子,覆上了地上八字,“仙君,可我没有生路了……”·“我身中地府异术,只怕不多日就要神形俱灭。
世间再无公孙宴……”·长庚听完,仍是捋须长笑,从他脸上看不出一分人间悲喜,“于你来说,放下过往便能放下心中贪念·所谓神形俱灭,不过是另一种死者可以生的方式。
你用心听,便能发现这世界连风都是有生命的·”·公孙宴昂起脸来,疑惑地看着长庚··“要不它怎能拂动春花,催发绿枝可见它们也是懂得的,有心方能懂得。”
长庚拂尘扫尾,地上深凿的八字瞬间殆尽··公孙宴此时已起身,望着他来时的路,情绪不明地道:“阿旻也曾说过,化作人间一缕清风也是幸事·”·“人间七情六欲,本仙已是千年不曾感悟。
但本仙看得出折磨你的几百年,却是你这飘零孤单时的唯一慰藉·”长庚口中念诀,霎时公孙宴金光遍体,“身中异术亦是你的命数,本仙帮不了你,却能续你魂魄到你前缘了却之时。”
神仙金光不同于阴曹里来的鬼差所使那般让人痛不欲生,公孙宴身上的病痛之感消去大半,他亟亟跪地,叩谢道:“多谢仙君·晚生再斗胆问仙君仙衔。”
“仙衔啊——”长庚已是腾云架雾,双足踩着金云,飘飘荡荡飞升·他时常摸着的眉间显出一颗金星,他徐徐道:“说来你我算是有缘,早在当年你摆摊画画时,头一位光顾的那人是本仙的仙僚,与本仙也是关系匪浅。”
“你且记住了,本仙仙位星君,仙友多称我太白金星·”·公孙宴独自从荒芜之地出来,走回到清和观观前的时候,却没能看到本应在此等候的秦旻。
他探着脖子张望,只是不能踏足道家领土,否则极可能会魂飞魄散,化成一缕烟··道观里悉悉索索的谈话声不止,公孙宴凝神寻去,终在朝北一角找到了脸色苍白的秦旻,当然还有一个不速之客“许笛”。
如今的清和观便是从前的阿阁,可以说这里的道士没将阿阁的一陈一设做了变更,统统是旧时的模样·就连公孙宴这样阔别百年之久的人,打第一眼起,早先的记忆、早先的情感都悉数涌起。
仿佛当年的人当年的事都踏风而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本王倒是觉着奇了,甲你脸上绯红一片,究竟是因为这红墙红花印上脸膛,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秦绰川才不会像而今的秦旻这般,一步一趔趄,眼带仓皇,脊背微微佝偻。
他那时应情应景地折花送人,还不忘着调笑身前已是受宠若惊到脑中空白的公孙宴三两··明明是自己翘首企盼了良久的重现,明明自己带着秦旻走过旧时的路就是为了从他身上挖掘出曾经的秦王爷的一点一滴,可公孙宴空洞的头脑与心神已经不受他控制,他的眼中唯有而今窝囊不成气候的秦旻。
公孙宴和秦旻如出一辙地颤抖着,秦旻的脸色发白,他也跟着形容憔悴·他努力侧耳听着,却仍是捕捉不到秦旻与许笛的对话··如此一来,他更无法猜测究竟许笛的何种狂妄之辞会让秦旻大惊失色。
许笛小道士刻意设了道屏障,就是为着吊着公孙宴的胃口,要他抓耳挠腮,要他能听到窃窃私语,偏偏就是怎么使力也听不到其中真切··“慎瑕,他……”秦旻与许笛一前一后走出清和观。
前者面容青黄,后者则是嬉笑快活写了满脸·秦旻慢慢踱到公孙宴跟前,指了指走到他后头的许笛,道:“他和我们一道下山·”·“其实这白云山还真没什么去处。”
许笛将爱剑别在腰间,青色的剑缨一摇一晃,像是个点头娃娃一样·他瞥了眼脸色不善的公孙宴,客套道:“特别是像公孙兄这样的,上了玉皇顶还不如不上的,反正也进不去。
你说是不是”·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这话换做原先的秦旻铁定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许笛的话外音的,可眼下他在那一番浅谈之后,他也不禁彷徨动摇。
秦旻看着默不作声的公孙宴,蓦地狠下心问道:“慎瑕,你怎么不进去瞧瞧玉皇顶不还是你拉我来·”·“秦旻你就有所不知了,公孙他想进是一回事儿,关键还得看能不能进得去。”
许笛寻衅似的摸了摸宝剑,那剑通了灵性一般,不安地抖动起来,铁打的剑鞘被撞得金星直冒·他看着抿唇不语的公孙宴,不禁哈哈一笑,率先走下山路··秦旻斜了一眼落井下石的许笛,而后更是紧盯着公孙宴不放,目光若是如炬,那公孙宴身上早就被扎对穿了。
“日后、”公孙宴折过脸,绕过几乎伫立成石的秦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他走了十多步,才续上方才没能说尽的话,“日后,我会寻个机会,我把我的故事全都告诉你。”
来时二人,去时三人·多出的许笛小道士来意不明,三人之间更是因此而无言·下山的路,纵是莺歌燕舞,纵是百花争艳,三人也都是无情人一般急匆匆地往山脚下赶去。
来时定定心心几天的路程,竟然下山只用了一半不到··“你们二人,下面打算要往哪去”许笛觑了眼秦旻,知他不是做主的那个,便就转向公孙宴,大大方方瞧了个够。
公孙宴坦荡地任他打量,只是冷哼道:“道长要去哪处,我和阿旻便不去哪处·就此一别,下山之行已是缘尽·”·“非也非也·贫道从公孙你身上也看出了些门道来。”
许笛句句紧逼,他眼如刀唇似剑,只为的把公孙宴逼的无处可逃,“对你来说,有一事有一人也是缘分已尽,可你呢,有却步吗你都如此,贫道何惧”·“何况你时日无多,也无需和贫道打什么哑谜了。”
公孙宴气得拂袖,这个道士与他八字相克,要捉他不捉,偏偏要前前后后跟着·他越过其余二人,走到急湍之下的河前,随口问了一个船家··“可能载我们三人去对河”·此时天色不算太晚,船家思量了会儿,也就点头应下了。
今日的天忽阴忽情,隐隐的似要作起怪来··船家在船头卖力地划着,时不时和船里坐着的三人搭腔,无非是说今日恐有大风,船难走·本想多讨些船钱,可是船里头无人应他,船家长叹一口气,自讨没趣喽。
船中三人,公孙宴与秦旻同坐一边,许笛则在对头坐下·三人面面相觑,只是交汇的眼神里暗藏刀剑··秦旻见实在尴尬不过,轻轻咳了一声,退出这场眼神交流的战斗。
他横竖是闲来无事,干脆侧过身子,撩着船身上的竹帘子,一看外头究竟··船将至对岸,眼见着岸头上的草木都愈发清晰起来··可偏偏今日撞上一个“一语成谶”的船家,正在此时,河面上狂风大作,船身被席卷得摇晃不已。
秦旻好不容易把住了身形,脚下却湿了透彻,指尖甲板里都漫上了厚厚一层河水··这船怕是没多久就要扛不住了·许笛当机立断,头一个冲出船,抽出他的宝剑,御剑踏在翻涌的河面上,兔起鹘落间他身如飞燕,矫健地就去到了对岸。
“慎瑕快跳”秦旻拽起公孙宴的衣袖,也连带着他一同跃到河里··河水迅疾的远超出他二人的想象,涩水如同黄汤一般直灌进秦旻口鼻里。
他习水性,脑中也只回荡着当日在江不同门外那个小厮说过的话··秦旻死死拉扯着公孙宴的衣袖,双臂僵硬地划开猛浪,只是浊浪排空,来势凶猛,秦旻挣扎着前行了一段,就觉得浑身无力,像是被牵着似的往下沉。
他口鼻里早就被灌了无数的河水,喝得他神志不清,原先近在眼前的对岸之景,也都影影绰绰起来,草木潜形··秦旻眼前一黑,就再睁不开眼皮··“阿旻阿旻你醒醒”·秦旻浑身无力,虚弱地动都无法动。
可是那人催的太急,他本意不愿让那人提心吊胆着,于是他费劲全力才撑开了眼皮··“慎瑕……”·公孙宴吊着的心总算垂了下来,他死死地抓住秦旻的手,就如同秦旻在河里死死扯住他的衣裳一般。
秦旻好不容易在公孙宴的搀扶下,在地上坐直·他四顾之后,便明白此刻自己已经上了对岸·他扭头问道:“我们是怎么、怎么上岸的”·一旁搅着湿水的许笛随口应道:“公孙宴这家伙的水性可好了”·一句无心之言,听得却叫本就虚弱的秦旻猛咳了起来。
秦旻眼泪都挤了出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反握住公孙宴的手,正色问道:·“慎瑕,你通水性你竟然通水性”·作者有话要说:【打个小广告】太白金星说的那个仙友,也就是找公孙宴画画的那个呢,是系列文的主角哈哈哈哈~后文还会来露个面的~~·☆、〖卅叁〗  入骨相思知不知··“慎瑕,你通水性你竟然通水性”·公孙宴错愕地看着情绪蓦地激动起来的秦旻,连手腕也被后者牢牢钳住。
他茫然之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从实答道:“我本家江南常州,爹娘也是水上人家,焉有不会水的道理”·“是啊,是啊……水乡出生的,哪会有不懂水的。”
秦旻捶着胸脯,整个人冻得哆哆嗦嗦,他咧着发白发紫的嘴唇竭力笑着··突地,他抬起脸,脸上没有累赘的表情,只是从前坚定不移的眼神开始闪烁·秦旻直望向公孙宴,难得不躲不闭,他平静道:“原来你会水。”
公孙宴一下就慌了神,这样悲从中来的秦旻他还是第一次见,双目空洞,一双手却冰得吓人·他六神无主 ,连推了秦旻几下,问道:“阿旻,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秦旻强笑了笑,拂去公孙宴前来帮衬的手,执意自己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在水中搅和了许久,光从他骤然间就蜡黄了的脸色里俨然看出他的体力不支··秦旻按着抽筋的右腿,艰难地往前拖着步子走着,边走边喃喃:“我能有什么事……简直是浑身舒坦,神清气爽……这么久以来,落一次水竟是最真实的……”·秦旻始终挥着手不许公孙宴跟着。
公孙宴也只能咬牙留在原地,目送着湿透了的他跌跌撞撞地拖着腿往疏林里走去··草地被一步轻一步重的步伐踩得沙沙作响,响声愈发地低下去,秦旻也渐渐淡出公孙宴视线里,直至缩成个颤抖的黑点。
在这期间,许笛坐在一旁的小高坡上,手里转着宝剑,难得的“观棋不语”··公孙宴维持着秦旻走之前的站姿,纹丝不动·如今这方土地上只剩他和许笛两人,仇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看来还是不可避免地要上演。
宝剑出鞘入鞘的铿铿声不绝于耳,公孙宴苦笑道:“许道士,北上有一只杀男戮女不计其数的的狐妖,道行已有千年·”·“九层轩向南百米有一户人家白日不出门,住户是一对成婚不久的夫妇。
我能告诉的你便是那个丈夫将不久于人世,你若有兴趣去探查,就能知道那花枝招展的女子为何频频夜半出门的缘故了·”·“还有,就连白云山里也有、”·许笛不愿再听,他冷声打断道:“我还知道,我面前站着的一个出自前朝秦王爷府的百年游魂,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公孙宴微僵,隐在袖筒底下的手止不住地打颤,“我不过是个插科打诨的罢了,你要是有意收妖伏魔,我说的那些妖魔鬼怪皆是道行不浅,于你足矣。”
许笛睨了他一眼,不禁嗤笑,他从怀里抽出几张黄符,看似无意地甩了几甩,“对我来说,一张符一把剑就能斩下的妖,没有丝毫吸引力·”·语毕,他口中念诀,手中黄符瞬间化灰,洋洋洒洒漫天满地。
“而像你这样的,实在是叫我……”许笛跃下小高坡,话语止于于此,异常得耐人寻味·他踱着步子,在公孙宴跟前跟后徘徊,他脸上笑意不褪,直勾勾的眼神仿佛在面前这个僵若朽木的游魂身上挖掘私隐。
许笛移步换影,刹那间把自己送到公孙宴背后的空门·宝剑的剑柄直抵公孙宴后背,而他几乎是挨在了公孙宴轻颤的脊背上,他低语道:“离洛阳不远的那个小镇里有三起命案,连带着露水桥上死了一个船夫,到了洛阳之后又是顾敏之身亡,都是你干的吧。”
公孙宴被他的宝剑顶得不自觉的挺起腰背,他额头上冷汗泄如瀑布,面对许笛这个不知根知底的疯癫道士,他向来没有把握··“你究竟在清和观里胡言乱语了什么”·许笛佯装被他猛地拔高的语气吓了一跳,连连倒退几步,状似惊诧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倒是秦旻那头笨驴我说了不少你。”
·“不过,他和一个道士大肆谈论你,你觉得该说的是什么”·许笛拔剑出招,一个侧身点地反手抄过头顶密集的枝杈,不假思索地挥剑砍下。
宝剑锋利,招数毒辣,地上很快就是堆起残枝败叶·他舞了一阵之后,便收剑归位,笑道:“许久不练,手痒了·”·他这一故意而为之的解释并未挑起公孙宴的注意,事实是当他说出“秦旻”二字的时候,公孙宴就已经心乱如麻,无暇再去顾及其它。
晚风又起,地上的残叶因风而起,吹到了公孙宴身上,而后又被接踵而至的夜风吹到更远的地方·公孙宴头一回觉得自己险些被这风带跑,他好不容易稳住脚跟,摸着被枝叶刮擦的地方,手臂上有触觉,却无痛觉。
这便是消弭不去的阴阳两相隔··公孙宴不由地仰天大笑,笑苍天无眼··百年里他做了多少,他甚至不惜自己仅剩下的三魂七魄,可他得到了什么·第一世里,他惨死于王爷府中那些侍卫的拳脚之下,带着交杂的爱恨离世。
第二世里,他被秦旻招来的茅山术士困在锁妖绳中,至今都畏惧鼓声··到了这最可笑不过的第三世,他终于得到了报应,从此再无公孙宴……·什么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看来都是些荒唐不过的屁话。
“秦旻那小子愚钝,不过他也不可能再蠢下去了·”许笛得意地扬头,一切都按照他所预计的发展,他又走回到一败涂地的公孙宴眼前,与之坦然正视道:“之所以我非盯着你不放,是因为我实在太好奇你一个一无是处的游魂,随时都会被像我这样除恶惩奸的正义道士收服,是凭着什么念头支撑你到现在还这般执迷不悟”·“你明知秦旻已非百年之前的他,他与你同为凡人肉胎时就是无缘无分,难道到了如今一人一鬼殊途时还能开花结果不成”许笛困惑地捶着脑袋,锁眉深思良久,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你告诉我,这是为何”·许笛对上公孙宴抛来的眼神,从中他似乎也或多或少的读出了些迷茫。
这一短暂的迟疑,他终于恍然大悟——其实就连公孙宴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执着如斯··不论是人是鬼,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若是公孙宴自己能明白是何缘由,他又岂会无视脚下天堑鸿沟,甘愿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许笛蓦地一笑,这一笑低沉婉转,不再如以往的咄咄逼人··“我对阿旻没有恶意……”·许笛轻哼一声,却也不再冷言冷语,他往疏林里拐了一眼便就眼尖看到了拾了一堆柴火回来的秦旻,故意扯嗓子吼道:“秦旻秦旻”·秦旻步履沉重,他身上的水也发干了不少。
或许是河水冻到了他身子骨里,他青紫的嘴唇一直上下打架着··许笛扯嗓子的一叫唤,不仅喊得秦旻腿肚子一抽,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赶,就连久不变更姿势的公孙宴都背过身来,眼中只有月华如练下的秦旻一人而已。
“阿旻,你……“公孙宴甫一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他生硬地侧过头去,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出神··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许笛站在公孙宴背后,将他们二人各自的进退维谷像拨算盘珠子一样的了然于心,他趁这无语凝噎之际,滑出袖中一方早已备妥的黄符紧攒在手。
既然秦旻无意揭穿公孙宴的面皮,那就让他来推波助澜好了··他要让公孙宴无所遁形·许笛一个燕子回身,轻巧地足尖点地,一跃横隔公孙宴与秦旻之间的空间。
他手法迅速,如魅影般眨眼间就把黄符定在了公孙宴额前,后者根本是毫无还手之力,好似一只任人宰割的牛羊··“许笛你别乱来”几步之遥的秦旻不禁怒吼,手里抱着的干柴撒了一地。
“你怕什么”许笛讥诮地瞥了他一眼,叉腰冷笑道,“这只是一张定身符就叫你怕得腿脚哆嗦,那接下来的你还不知道要怕成什么样了”·公孙宴目眦欲裂,恨不得在许笛身上凿出了洞来,以泄他心头之愤。
只是他受困于定身符之下,分毫不能挪动,就连嘴里都呼喊不出一声“咿咿呀呀”··许笛对公孙宴的仇恨视若无睹,他洒脱地走到畏惧的秦旻跟前,“是你亲自动手,还是我来”·秦旻战栗地接过许笛递来的佩剑,他五指冰凉,寒气像是从他心底钻出来的一般。
许笛见他那副吃瘪的阿斗样,气不打一处来,硬是把爱剑塞进了他手里·秦旻手上的剑重似沉铁,压垮了他哆嗦的手腕,才接过来就掉落在地,砸出哐当一个响声··他立马缩回了手,负在背后再不肯拿出来。
许笛愤愤地跺脚,用掌风吸回了自己不受待见的宝剑,指着公孙宴骂道:“你前怕狼后怕虎的,偏偏就不怕这个是人是鬼你都不清楚的东西了”·秦旻这才把头抬起来,没想到他早已双眼通红,眼边挂下了两行清泪,“你不是我,你怎么能知道我的感受”·“我宁愿被永远蒙在鼓里,浑浑噩噩地过着我引以为快活不过的日子。
你就当我是猪油蒙了心,当我活该吧·“·秦旻自嘲,方才独自走来的一路上,他脑中乱如麻,许多疑点都随着这次落水而浮出水面·譬如为何次次命案都和他有关;譬如为何从踏足洛阳起,秦七王爷这个烟消云散的古人就和他息息相关起来;再譬如,为何自打公孙宴出现之后,白衣就不再出现。
所有的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却不愿深想下去··许笛一向信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秦旻这个高瘦小伙子在他面前蓦然间哭得不能自已时,他也一下就慌了手脚。
究竟是什么感受,才会哭到肝肠寸断··“凡情,究竟是什么……”·秦旻抽噎着上前,一举揭掉了覆在公孙宴额前的黄符,“慎瑕,就当什么都没、”·“我不是你当初在临仙楼遇见的那个公子,我叫公孙宴,我就是白衣。”
“我不是人,是鬼·”·作者有话要说:·☆、〖卅肆〗  旧时王谢堂前燕·“我不是人,是鬼·”·平淡如水的话一出,余下二人皆是脸色微变,像是着着实实地吃了一惊。
许笛是因自己没能料到结局竟会是公孙宴当着秦旻的面自破谎言而深感讶异,他蓄势待发地走上前去,等着不久之后的好戏开台··秦旻的脸色已是白得不能再白,蔫蔫不振的模样很是孱弱。
他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脑中嗡嗡地打鸣·眼前公孙宴那张让人神魂颠倒的脸,慢慢幻化成那天夜里可怖的病相··“咱们啊,就先寻思寻思这荒郊野外的能住什么地方,赶明儿个再早些上路吧。”
秦旻甩甩头,似乎这个不大繁复的动作就能驱走他心中的惴惴不安·他再上前一步,和往常一样地提住公孙宴的宽袖,“快走,再找些干柴来生火吧·”·“秦旻,你曾经问过我那块蓝田玉佩的来历,问我你和秦绰川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告诉你,你就是他的转世·”公孙宴几次尝试挣开秦旻握紧了就不打算撒开的手,却依旧无济于事,他继续放狠话道:“你要知道我待你好,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仅仅是我把你看成了他。”
秦旻眼眶泛红,心里翻江倒海,只一瞬就能吞没这个战战兢兢的他·可他仍扮作欢天喜地的模样,用吃奶的力气拽着公孙宴的手腕,轻快道:“慎瑕,继白云山之后,你还准备到洛阳什么地方散心“·“秦旻,忘了和你承认,顾敏之是我杀的。
“公孙宴明显感到手腕上的力道弱了下去,他瞥了秦旻一眼,笑得极为讽刺,”不仅如此,待你如生子的江不同江郎中、胡家爷孙两个以及那个任狗官都是我杀的。”
秦旻的手彻底松开了,他难以置信地连连倒退,直至不堪分神的他撞上了身后的一棵槐花树·槐花从树上纷纷扬扬地泄上,远远看去,就是给了秦旻一当头棒喝。
秦旻瘫坐在地上,头上肩上或多或少地都覆上了起卷的白花·他始终垂着头,不看任何人一眼,也不置一词,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紧了江郎中当初给他的那根避邪桃木簪。
“我在临仙楼下遇到的公子,”秦旻甫一开口,就如鲠在喉,话都堵在了胸口,块垒一般压得他气喘吁吁,他哽咽道:“公子的贴身小厮说了,他家公子不会游水……“·“可是你会,可是你说你会。
那个缠得我生不如死的白衣,怎么会是你……“·手中的桃木簪不慎掉进了草丛里,秦旻干脆双手捂住脸嚎啕起来·他哭的样子仿佛就是个嗷嗷待哺的初生婴儿,思及痛处时,更是止不住地抽搐。
那哭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揪心··僻静的疏林里,冷月无声,天地之间,唯有秦旻这痛彻心扉的哭号··公孙宴在晚风中身形扑了几扑,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早已荡然无存。
他生硬地别过身去,朝着一旁看好戏看到现在的许笛,道:“许小道士,你不是想听故事吗那我现在就讲给你听罢·”·许笛搔首,望着远处伤心欲绝的秦旻不置可否。
“这些故事,年数都长了·”公孙宴喃喃自语,“换谁都可以听,只有阿旻他不可以听·”·公孙宴疲累地扯出了一个笑,他手中微弱的蓝光蹿到秦旻身上,秦旻当即就昏睡在槐花树下。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夜风里清香徐徐,槐花飘落自在·白花像是通了人性似的,划过秦旻泣湿的眼角,替他拂去热泪··公孙宴提着衣袂,拣了一处干净地,兀自说了起来。
“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跟在秦旻身边,少说也有百年了·可仍是缘分尚浅,到头来也只修来了这么一艘破船同渡,落得个船毁人散的结局。”
许笛思来想去,还是坐到了公孙宴身旁,他按兵不动,竖耳听起公孙宴早年的故事来··说起当年,那都是前朝时候的事儿了··那时的我,还是个日日徜徉在常州大街小巷里的人,时刻都在钻研丹青之事。
我还记得,那一年春开得分外早,常州城内城外春色甚浓,景色清新宜人,就像是预兆一般,告诉我这一年必定是个前程似锦的好年··因此,我更是早晚都在闹市里觅一处人流涌动的地方搁个画摊。
有生意时,就替人画上一幅扇面或是远山长卷;闲下来的时候,我就自在地画自己钟意的花草,提笔最多的便是初春的桃花了··有一日,我画摊前来了一位远来的贵客,他见我画得也算是像模像样,就和我说道:·“小兄弟,我看你也是画工精湛,可有意另谋高就,不再受困于这小小画摊之中”·这位贵客试探的话正中我下怀,我赶紧搁下了笔,恭恭敬敬求他指明方向。
“求字倒用不上,我说的这条路有很多像你这样出类拔萃的人上赶着前去呢,能不能成就了你,关键还是得靠你自己的本事·”·贵客说得中肯,我也是跃跃欲试。
他指的这条路,正是远赴洛阳,去参加当朝秦王爷设下的牡丹宴··只要能在众人中脱颖而出,便能入王爷府,从此声名鹊起,衣食无忧··说来我并不愁吃穿,只是不满于只在常州城内做一个走街串巷的小小画匠。
于是,在我对秦王爷的了解只止步于他是个无心朝政的王爷的时候,我就毅然决然地留了书信一封,只身前往洛阳··那时我家中还有一个身子骨还算硬朗的老母,她时常靠给人纳鞋来挣几个小钱。
我这一走之后,也没想过竟会在至死前都没能和她见过面··真去到洛阳的时候,我最初的那份胸有成竹也七零八落的不成模样··参加牡丹宴的能工巧匠皆是各地奇才,要想在名流之辈里挤进秦王爷府还真是要削减脑袋,动足功夫。
我找了家客栈留宿,在静心等候这场比试开台之余,也绞尽脑汁想出些出奇制胜的法子··巧的是,住我对门的一位年轻男子也同是画师,他自青州而来,还携了一封朝廷某某官员的举荐信而来。
男子爽快,他自报家门,姓方名叙·方叙他性子耿直洒脱,看上去不像是会使阴招之辈,我也不是扭捏作态的人,便有心邀他进内屋聊起了这回王爷设下的宴会··这一聊,便促成了我和方叙的结交之仪。
本以为,这牡丹宴当是王爷宴请前来赴会的画师,之后便是各展拳脚,来场痛快的比试·我抱着这样无端的想法,一直过到了宴会前五日··“公孙,快和我去城门口看看去,说是王爷府张贴了告示。”
方叙神色匆匆地踏进我屋中,连房门都忘了敲··我彼时正为新琢磨出的法子欢欣鼓舞,见他一来,忙慌乱中收起姿态,藏好画稿··我断断续续地问道:“什么、什么告示这么要紧”·方叙觉察出我的异样,在我身后扫了几眼,才道:“听说是为了五日后的牡丹宴的,这秦王爷的喜好不同于别人,他招揽各色各样的人物,这些个人物在他们的行当里都是天下第一,想来他设定的比赛规矩也是刁钻的。”
·方叙说得严肃,可见并非是玩笑话·我那时没将他的异样放在心上,只想着事不宜迟,赶忙和他随着人群赶去了城门口··其实贴在城门口的告示上也不过是寥寥几笔,大概意思是“牡丹宴早在牡丹开花之时,便就已经开始,而王爷府会在五日之后于王府门前收取画稿,过时不候。
半月之后,便出结果·”·告示中还特意强调了评画之人并非秦七王爷,还是个叫做“何宿仪”的人物··“有意思,这秦王爷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秦王爷设了个虚宴愚弄众人,也还能被他圆的回来,我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方叙却并不如我这般从容,他脸上写着愁云难消,满眼看去的都是前来看告示的画师们。
他急得额头上热汗密布,手握成的拳头是怎么也松不开·方叙紧张兮兮地提防着周遭之人,神神叨叨问道:“公孙,你说咱们有把握在这堆人里显眼吗”·我心里清楚,他话里的“咱们”是要打上折扣的。
我释然一笑,上前把住他肩膀,宽慰他道:“比起我,你胜算要大上许多,你不还有封大官的举荐信吗”·这话像是戳到了他痛处,方叙连连比了“噤声”的动作。
他哀叹道:“你是不知道这何宿仪是什么人,我这回算是弄巧成拙了,那封举荐信交出去,我还不得身首异处了·”·能叫方叙如此发怵,我就更是好奇何宿仪会是怎样翻云覆雨的好手。
“那你和我说说,他是什么人·”·方叙再警惕四周,将我拉至无人处,才轻声道:“何宿仪和秦王爷是什么关系我是不知道的,但能干涉秦王爷府上的事的,他可是头一人。
此人若是说不上权倾朝野,那也是个拉锯党派的人物,而我找来举荐的大官恰恰和他是两派阵营,你说我这是不是弄巧成拙了”·方叙说着说着,就提袖抹抹眼角了。
我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也不能像往日那般和他嬉皮笑脸着,只能敷衍着宽解他一二,“没了这举荐信,你一身本事也还在,不必杞人忧天·何况,天下之大,皆是容身之所。”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公孙,那你想好该怎么画了吗”方叙蓦地抬眼,撞上我的视线··他这话有多少试探的成分我猜不出来,但这毕竟相关日后,我也不能掉以轻心,便搪塞他道:“哪能这么快呢,我还以为五日才开台呢。”
方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再为琐事计较,与我并肩回了客栈··回到客房里,我就动笔作画·别出心裁的画法我已是尝试过了几遍,用来画花是再讨喜不过。
这一画,我画的昏天黑地,不分昼夜,只觉得脑中赏过的牡丹都能跃然纸上··临五日之限还有一日的时候,我总算搁笔收尾,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公孙,我能进来吗”·方叙敲门敲得很是时候,我虽狐疑,却也是给他应了门。
他手上提了壶好酒来,笑道:“你我相识不久,却投缘的很·明日之后,不论能否在王府里出人头地,也终究是各奔东西的命数了·我拿了壶酒来,算作饯别酒。”
我深深打了个呵欠,眼皮子都快黏起来了,我强打精神道:“方叙啊方叙,你也说了咱们二人是有缘·既然有缘,再别也能再见,何必被离愁别绪牵着鼻子走呢。”
“公孙这么一说,倒是方叙唐突了·”方叙给我斟了满满一杯酒,道:“愿我们二人都能得偿所愿·”·“来,干了。”
我酒量不差,可和方叙这几巡黄汤下肚,我竟是喝得醉眼迷蒙,分不出东南西北就睡倒在了桌上··再醒来的时候,是客栈小二的叩门声将我喊醒的··我打了个激灵,脑袋虽还晕乎着,酒已经清醒了。
小二道:“公孙客官啊,方公子说了叫小的在这个时辰提醒你去王爷府,你可别忘了·”·“忘不了,忘不了·”我讪讪地答道··匆匆洗漱过后,我手忙脚乱地从床被子里放出那卷被我遮掩的好好的画作,也来不及确认什么,就连奔带跑地冲去了王爷府门前。
方叙手脚快过我,等我赶去王爷府门前的时候,实打实地见着了一回门庭若市的盛况··我也顾不上找方叙,侧着身子往里头挤去,把不眠不休画了几夜的画藏在胸口,生怕被人磕着碰着。
“各位稍安勿躁,每人把画搁在这张长桌上就可以走了,五日之后才来王府门前报到·”·王府的总管出来放话,这群叫唤的人才悻悻地住嘴··我被人插了几次足,往后推搡了几步,才终能把画交托到王爷府的人手上。
“还请好好对待·”我千叮咛万嘱咐,换来的只是旁人的冷眼相加··自打那日的饯别之后,我还真没再见到过方叙,问起小二也只说方叙早付清了银两,不在客栈里住了。
又是五日,日子如东去的流水,开花结果的芳菲,总是眨眼之间就变成另一番模样··可我没能想到,这另一番模样对我来说,全然是面目全非··我这回早早地赶到了王爷府门前,搓着手跺着脚等着府里的人报信。
门前围了愈发多的人,我粗略算了下,似乎比收画那日还多出了一半的人来·不论是翘首等着结果的,还是抱着手臂看好戏,最后都熬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人们的交头接耳声几乎大过了街头的吆喝声。
我靠着王府门前的老银杏,脸上看上去是不动声色,可藏在裤腿里的脚是一直无法自控地颤抖着··王府的朱红大门总算打开,几个低眉顺眼的下人齐齐迎来位贵人。
“哟,是何宿仪何大人·”·也不知是哪个好事的起了头,四座皆是炸开来了锅·我也按捺不住,仰直了脖子瞄他·维持着僵硬的动作不过片刻,我的脖子就已经伤得不能转动了。
在这片刻里,我只勉强打量出这位何大人是个长相俊朗的人才··“各位不急,等待并非是个艰难困苦的过程,就连傅说这一代贤臣,也是在从事版筑的等候中等来一双慧眼。”
何宿仪清嗓子道,开篇便是一通道理··他从明君说到了贤臣,从政通人和说到安居乐业,说的台下无一人再敢造次,才悠悠地道出他心中的人选··“秦七王爷邀请本官来替他做一回主,本官也是受宠若惊。
底下诸位的画作我已是细细观摩过,佳作层出不穷,要从中做出抉择,实在是件为难事儿·大伙儿也都知道,秦七王爷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他府上招募的某一行的能工巧匠仅此一位,所以万里挑一这事儿对我来说绝非等闲。”
·何宿仪滔滔不绝,闲话扯了半天也没能归到正轨上·我斜倚着银杏树,听着四方的窃窃私语声又起··“想必诸位都等不及了吧,那本官也就不卖关子了。”
他击掌三声,传人抬上画作··何宿仪握着那幅长卷,长卷是黄色绸带卷起,我看着分外眼熟,仿佛心都快跳出了胸膛··“方叙,方叙便是入选之人。”
凉水瞬间从头浇到了脚底,我无力地贴上了树干··何宿仪将画在众人面前展开,他嘴角含笑道:“此画惊世骇俗,诸位也当没有异议吧·不如由谁来点评一下”·我死死盯着那幅画,画中的红牡丹像是鲜血一般染红了我的眼。
我手背青筋爆出,浑身打着冷战·我咬紧牙关,拨开围观人群,冲到了就近的酒肆里不由分说地提了一坛子酒出来··我抱着酒,视死如归似的再扎回了人堆里。
高举起酒坛子,狠狠往地上砸去,我吼道:“谁都不许吵”·周遭哄闹的人声一下散去,众人几乎都是惊恐地望着我这个怪人,王爷府上的侍从更是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拔剑。
“慢着·”何宿仪将他们拦下,高声问我道:“你是何人”·这是我正儿八经的头一回看清楚他·这样出众的人我画过很多次,但今日一见之后,我知道他与生俱来的气质可能我一辈子都无法凸显出来。
我顾盼四周,却没能找到方叙藏到哪里去了·我只能豁出去道:“我不是什么人,我来评画而已·”·何宿仪抚掌道:“你来评评看,本官听着。”
“此画甚为用心,画师心思缜密的用到了虚实相承·且看这冲和淡致的远山看似多余,实则是为了引出风韵秀挺的红牡丹·牡丹墨色极重,浓墨逗出的隐约俏丽中不掩方正,挂在王爷府上更是合衬非凡。
再看这红牡丹旁的几块奇石,牡丹与奇崛山石并行,一反常态,作者在此处暗喻牡丹虽为花中贵胄,却也并非是骄矜之流·画师在山石上着笔甚多,画法乃是勒笔而行,再徐徐顿笔,只为勾勒出其中的嶙峋。
以嶙峋见花之俏丽,犹如以黑衬白,花更美矣·”·我这肺腑之言吐出,浑身都轻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倒看出了不少本官没能看出的门道来。”
我自傲一笑,也不朝他拘礼,直接道:“草民公孙宴,这幅画正是出自我之手,还望何大人明察”·作者有话要说:·☆、〖卅伍〗  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说完笔直地站在原地,周围说三道四的声音又渐渐浮了出来。
何宿仪他却依旧是端着官腔,一脸的见怪不怪·他阴阳怪气的说话态度让我好不舒爽,他嗤道:“果然这种事情年年都有·不过你也不必因为进不了王爷府,就心生歹念,秦王爷说了,来参加牡丹宴的各位画师都能领份赏金回去。
这些银两比能起让你们后半辈子享清福那自然不能算多,但好歹也是王爷他的一份心意·”·何宿仪就此看向了我,自然而然地把话锋又调转回了我的身上·他斜着眼上下瞟了瞟我,仿佛他早已习惯了盛气凌人,“你是叫公孙宴吧,你若要狮子大开口还嫌不够,你就领个两份回去,算上本官犒赏的一份就得了。”
何宿仪的态度摆明了是觉得我跌进了钱眼里,甚至可以为此不择手段··“何大人,您这话未免有些刺耳了·”我望着他冷笑,那时的我初出茅庐,也不懂得收敛锋芒,只知道这何宿仪的一番话踩痛了我。
我疾步上前,与这个目中无人的朝野大官仅仅几步之遥,我不躲不避,道:“何大人展望河山时留下的诗篇想来也不愿被冠以他人名姓的罢诗画不分家,大人理应能明白我此时的心情。”
“何况……”说到此处,我特意顿了顿,背过身来朝向底下一众云里雾里的看客们,“何况方叙至今仍未现身,这难道不可疑吗”·王府门前的同行们又骚动起来,不少人围作一团指指点点。
我试图在乱糟糟的人堆里把方叙这个偷画贼捉出来,可惜我在明他在暗,找得双眼酸胀也都只是白费功夫·我叹了口短气,一个曾经可以对饮祝酒的深交好友,竟然也会摇身一变变成了梁上君子,我心里实打实的不好受。
在我感慨良多的时候,何宿仪话里的挖苦暗讽又如同冷箭放来,“公孙宴你还挺会来事儿,做一小小画师岂不委屈了你”·他不正眼看我,只向身后比了个动作,压根不将我的委屈放在眼里。
他当我的默不作声是默认,便更是冷嘲热讽道:“为了能进这里的门槛,你就闹了这么一出本官明明白白告诉你,王爷府向来只收身家清白的人,不说你现在是不是一派胡言,光是你今日在此的兴风作浪就能叫你这辈子都进不了王爷府再说了,你能证明这幅画当真是出自你手吗”·这时,王府大开的朱红大门里涌出来两队面无表情的家仆,一人手提一袋散银,动作僵硬地将府前的人打发走了。
短短时长,王府门前就清冷了下来·家仆训练有素地齐齐回归府内,他们绝尘而来又绝尘而归,只剩下那些被他们的踏步扫起而遗留在我肩头的扬土··我拳头收在袖筒里,和风迎来,乱花狂絮迷了人满眼。
在风片携来的红英里,我与何宿仪皆是衣袂飘飘长发浮动·直至此时,晌午的太阳高照时,我的一头热总算被吹走了些··原先画上的一方印权且能证明我所言不假,只是事到如今这方印估计也被方叙涂涂改改成了画中一角。
我一时吃瘪,此刻和风已走,我急得满头大汗却无计可施··何宿仪把我的为难看在眼里,他掂着手里两袋鼓囊囊的钱袋,笑问道:“公孙宴,你若现在拿着这两袋子钱离开,本官可恕你口出狂言之罪,并且本官大可以保证这事儿没人会说给王爷听。”
若是连王爷都不通报一声的话,我岂不就是吃定这哑巴亏了·我也管不上三七二十一了,豁出去地拦住何宿仪回府的去路,不知哪来的和他叫板的胆子,高声道:“劳烦大人把所谓方叙的画给我看看”·何宿仪冷冷瞥了我一眼,隔上几句话的间隙才寒声道:“也好,本官就让你死死心。”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画,倏地摊开在我眼前·动作迅捷,画纸被骤然打开的声音还留在耳边脆脆地响着,隔着纸张我似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笔墨香··而我在画卷上落印的地方完全消失了,就连方叙涂抹修改的痕迹都找寻不到。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绝不可能重画”我一把扑上前,从何宿仪手里夺过画,神色惊恐。
我抖着手指,唇齿都在战栗·我细细地看着,连角落都不放过··“其实,你那段评论还挺出彩的·”何宿仪冷不丁从我手中抽回了那幅画。
我的眼神愣怔地追寻着他,看着他将画稿重又卷好纳入袖中,看着他悠悠地再抬起眼,凉薄地与我对视··他说:“只不过,这画里哪里有你所谓的嶙峋怪石只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木桩子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如此··方叙没有偷了我的画,只是盗取我画中精髓,保留了大概,去了些衬物,再添以自己的想法,如此偷梁换柱下来,也成就他的今日。
我却没有法子来为自己证明清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何宿仪迈着端正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进王府内·大门掩实,我起先那点散碎的希望也都随着那声厚重的闭合声烟消火灭。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我沉重地转过身,仰面朝天广阔蓝天依旧,清风又驾白云而来,那么一瞬里,我体味到了从未有过的走投无路··我低头趿拉着靴子挪着身子往前拱,险些就撞上了跟前的一人。
他倒显得比我还局促,忸忸怩怩道:“那个,公子、公子你酒钱还没来得及付……”他大抵是酒楼里新来的小二,说话都还不太利索,他前前后后看尽了我的落魄,有些于心不忍,“公子,你若、若是兜里不太方便,那便就和你一笔勾销了吧……”·“销什么销。”
我勾过他肩头,带着他朝前大步走,“上酒楼喝酒咯”·小二被这我突来的亲近更是弄得进退不是,只得领着我这潦倒汉走进了酒楼里去。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酒楼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汇聚在我身上,而他们低语交谈的话题也都紧扣于我·我偏过了头,快步走到了大堂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想逃避自己加固在自己身上的镣铐。
“那这位公子,你要喝什么酒”这个小二颇通事理,也善解人意,他早看出了端倪,所以轻声凑到跟前问我··我扣着台面,一声接一声,好比琵琶断弦般让人听得难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酒既也是洛阳名酒,那就上点吧·”·“不要些小菜吗光喝酒,那太容易醉了·”·我摆摆手,“就怕这么猛灌下去都醉不了。”
杜康酒醇,毫不辜负它美酒之称·酒色清冽,从酒坛子倒进海碗里的声音就好比是潺潺的溪水声·我一碗续上一碗,被它入口辛辣而后甘甜的口感迷得神魂颠倒,仿佛整个人都飘忽在了白云之巅。
这般让人忘却痛苦的魔力,是后来我尝到的来自阴曹的百忧解都无可比拟的··就在我喝得人畜不分时,坐在我后桌的人鬼鬼祟祟的谈话内容却引起了我的注意··“听说秦王爷和何大人是那种苟且的关系。”
我餍足地打了个酒嗝,捧着海碗在心底嗤了一声,暗道我早瞧出其中的猫腻了,不然那何宿仪敢在王爷府里发号施令·心里虽是对身后几人很是批驳,可我还是侧着耳朵偷听。
“那可真是伤风败俗了,皇上也不管管这七王爷·”·“管哪能不管这档子事我听说啊,这回秦七王爷跟着圣驾一同下江南,也是皇上一番心意。
都说江南女子那和水似的,那叫个一美呀,只盼着秦王爷这回能开窍啊·”·“我看难·”说这话的人还咂了咂嘴,“如果只看样貌的话,你看何大人那面皮也是够出挑的,你这辈子能见过几回这种俊美长相的王爷为着这张脸这个人都能不要京城的家宅黄金,也不要京城里上赶着嫁他的大臣之女,马不停蹄地来到洛阳落脚,可见要他马上对什么江南美人看对眼也是难如登天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秦七王爷明儿傍晚估计就得回来了·”·“哟,消息还挺灵通,你怎么知道的”·这两个好事者的后话都湮没在一波一波涌来的嘈杂声中。
或许可以说的更确切些,他们间的对话于我来说断到此处是恰好不过··我抖擞了下精神,头脑晕晕乎乎,却不再是混沌一片··我心头那捧飘着青烟的希望之火仿佛又点上了火。
秦王爷明日傍晚就能回到洛阳,姑且不论消息是真是假,只要我能守着株,就不信待不到这只兔··“小二,来结账”·我徒步走回打尖的客栈,想了一路该如何引起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的注意。
曾教我画丹青的师父说过,描摹佳作必不可少,只是一味的描摹反而会固步自封,所以作画也好,旁的也罢,皆要走奇绝之路··“既是奇绝,那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来一招欲擒故纵。”
我踏进门槛时,已是计上心头,不由地得意一笑··跟在我背后的小二不明所以,凑上脑袋例行公事地问道:“公孙客官,今天夜里想吃些什么”·“不忙不忙。”
我拉出个长凳,招呼他坐下道:“你先和我说说,洛阳城里哪儿有卖伞的地方,我有要事要办·”·次日我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地在洛阳城里晃了很久。
那时洛阳里还没有瞿有成垒起的百尺高,更别说后来被萧家人巧取豪夺之后更名的九层轩了··我在那时只是雏形的洛阳春里茶楼里听听小曲儿,斟两杯好茶,还去了条热闹的叫卖小街,大半天过得轻松惬意。
直到傍晚,我才回到客栈里背起我备好的包袱,一路匆匆地赶到了地段偏远的秦王爷府前··王爷府地处静谧的城郊一带,葱茏绿树之下百草丰茂野芳娇艳,绿绒之间忽而可见三瓣红花或是低头紫花。
而只有穿过府前一条百余步的碎石小路,才能勉强看到我上次喝酒浇愁的那间小小酒楼··我挎着包袱,定定心心地守在回府的这条必经之路前,徐徐缓缓地摊开包袱里的东西。
其中是几只画笔、一方砚台,还有不可缺的几柄油纸伞··“还缺了些颜色啊·”我一个人咕咕哝哝,全靠自言自语来排遣寂寞·我绕到了草丛里,拨下了凤仙花花叶,再揉了一丛青草。
此时恰好马蹄得得而来,隔上老远的我似乎都能听见这些劳顿的马儿粗重的鼻息·我远远地朝路的另一端观望上一眼,尘土飞扬而起,就好似一幅塞北画卷一般·不论是匆匆一顾,还是细细打量,都只能看到与车马齐头并进的扬尘。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那个悠闲坐在马车里的秦七王爷与将会在我接下来短暂的一年阳寿里举足轻重··“卖伞画,卖伞画·”我扯着嗓子干吼,“伞中一角隅,雨中一天地。”
“伞中一角隅,雨中一天地·”·滚滚红尘而来的车马声,似乎与我毫无兴致的叫卖声成了浑然一体的存在··“伞中一角隅,雨中一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卅陆〗  病树前头万木春··“伞中一角隅,雨中一世界·”·我口中心不在焉地念着想了半日的对仗句,匆忙斜眼瞥着王爷府一行人的动态。
马车愈来愈近,我瞅准时机,在远行而来的锦帔车舆将将要行至我的摊子前时,乘其不备地撑开其中一柄竹骨伞··赶路的骏马受了惊吓,稳当的马蹄子声当即历乱起来,这骑难以控制的马儿更是高举起前蹄子要向我这方向踢来。
明知这秦王爷养出来的马必是生来的烈性子,好尥却不好驯,我倒也不躲不避,一边从容地听着马嘶萧萧,一边认真地拖着伞骨细细观赏,口中还不忘我的对仗句··“伞中一角隅,雨中一世界。”
我当时想的明白,若是中了马蹄子一脚能换来与秦王爷亲近的机会,那任它把我踹得两肋断裂,也是不打紧的·只是,我没能想到,除我是抱着视死如归的淡定之外,车舆里的还有一人也是处之泰然。
秦王爷坐在车厢里,也不听他发出一声责骂或是惊呼·他在里头一言不发,不禁让我怀疑难不成人间蒸发了·就在马蹄子还有小半寸就要落在我肩胛骨上这千钧一发之际,府里的马夫赶紧扯紧了马缰,硬是凭一己之力在眨眼间将烈马驯服,牵制住了这匹狂妄的马儿。
“小的驭马不精,让王爷受惊了,还望王爷恕罪”费上大工夫稳住烈马的马夫颤颤巍巍地撒开缰绳,他腿里发软地从车前跌落下来,惨白着脸色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太利索了。
我快意地收回了竹骨伞,暗暗松了一口气,为自己逃过马蹄子一劫而暗自庆幸·我本还想仰直脖子细瞧,哪知才刚探出半个身体就被秦王爷亲信亮出的长剑给逼退回原地。
“你是何人蓄意谋害王爷是受了谁人的指使”·长剑直抵着我脖子,寒意逼人的剑气就此萦绕,我生怕微微一动弹就在这杀人不眨眼的兵器下流血而亡。
“兵哥怕是误会了,我不是什么人物,只是来卖伞画的·”·“卖画”握剑的小哥冷哼道,“王府门前岂是你该卖画的地方”·小哥义愤填膺的很,说罢剑又朝里刺了一分,我脖颈上立马被割出一道长而不浅的口子来,血滚到了前襟上,顿时红得如同路边的啼血杜鹃一般。
“横竖是拼了性命了的,成败就在此一举,要做就做得绝些·”颈项里的剧痛再次袭来,我咬紧牙关告诫自己··我心里无底,表面上却强作镇定。
我笑着觑了一眼定在我颈中不动的长剑,打趣道:“兵哥,王府门前是不是我该摆摊卖画的地方我不清楚,可我还没听人说起过,这条路上不许人卖伞画了”·这位打头阵的小哥吃了一瘪,怒瞪着圆滚滚双目,似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他在文字上捞不到一点好处,只好在武力上欺负欺负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画匠·小哥原是冷冷地看着我,他蓦然作笑,左手轻轻在剑尖上弹了一弹··这不动也罢,长剑顺着他骤降的力道在我项里上下蹭了几蹭,又胡乱割出不少道子。
我一时吃痛,仰面狠狠剜了这冷血的小哥几眼··“知道痛了”他嘲弄地笑道,“你说还是不说,不然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子华,别太过分了,你到本王身边来。”
车舆里默不作声良久的秦王爷总算出了声··他这一声唤,在我面前作威作福的小哥只得悻悻收剑,退回到马车旁··我碰着脖子里开裂的伤口,蹲坐在原地倒抽冷气。
“你说你是卖伞画的”车帘被挑起,露出半张人脸来·秦王爷这张脸我已经看过了百年,早已经烂熟于心,若要我再用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词藻来描述,那都是妄言了。
我只记得当时劈头盖脸而来的感触,便是一阵心悸,一口气提不上来也沉不下去··这样的感觉,在我年有十五时也有过一次··当时的我看上了刘掌柜家的小女儿。
我怔怔地看着轩窗,意要透过这雕花木窗想象出秦王爷的全脸来,直到被那个耀武扬威的小哥几次提醒,我才回过神来,谦卑答道:“回王爷,草民确实只是来卖伞画的,没有别的意思。”
秦王爷听罢就低声笑着,他忽地偏过脸来,淡淡地从苍青的车帘子里瞥过来一眼·他嘴角带笑,眼神却是极为冷淡,这样的天壤之别就像在七月流火中看到了絮絮飘雪。
“本王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打了个激灵,看来这秦王爷也并非是寻常的沉溺于声色犬马之辈·我忙回话道:“草民不大明白王爷您的意思。”
“不明白本王则以为你现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秦王爷收回了视线,也撤回了挑起车帘的左手·他如同我打趣小哥一般,打趣我道:“既然你不愿说,那本王就由着你摆摊就是了。
只是这里人烟稀少,怕是你只剩下赔光了本钱这么一条路·”·秦王爷此话一出,随他出行的府中各路人物都齐齐归位·几位佩剑小哥围着车舆四方而立,马夫也从地上爬起重回车前,勒起马缰,大喝一声,扬鞭就走。
“等等”我不顾颈项里还疼着肿着的伤口,甩去满头冷汗,一跃到车前,亟亟跪地道:“王爷说的没错,草民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草民想请王爷给草民一次机会,一次能够考量我是否能进王府的机会·”·可惜车舆木门紧闭,再无打开迹象·秦王爷目的达成,他既已知道我故弄玄虚的理由,也就漫不经心地答道:“本王设下的牡丹宴似乎在前几日里就结束了吧”·“昨日方结束。”
“事已成定局,本王为何要为你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破例?”·地上的沙砾尖石磨得我骨头生疼,我终于明白为何刚刚马夫要龇牙咧嘴了·我垂着头思索如何回话才不会再吃一回闭门羹。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若还像回答何宿仪那样从实而道,只怕秦王爷都不会给我说下去的机会··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我想了想,道:“草民阴差阳错之下,不慎错过了牡丹宴。
昨日有幸看到了入选的画作,草民自以为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这口气倒是猖狂得很·”秦王爷寒声反问我道,“就凭你这些伞画,你就能敌得过何大人一双慧眼识出的英雄”·“是骡子是马,王爷大可以牵出来溜溜。”
我扭了扭身子,险些就要跪不动地了··“好”车门突地打开,秦王爷身量尽现我眼前·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让他在小小一方车舆之中,也如同独钓江山一般,他摸着手上的温玉扳指,道:“本王招募天下能工巧匠良久,却从没见过像你这般敢于寻上门来的人。”
“你行事虽鲁莽,却也粗中见细,看得出你今日走这一遭也是用心良苦·”·我抬起脸,静静地望着他,听他说下去··秦王爷看到我这越礼一视,却也笑了起来,笑靥如花这般俗气的用词用在他身上也文雅了起来。
他道:“本王念在你煞费苦心,那就给你一次机会·三日之后的此时,子华自会在此地等你·任你是画伞画还是画别的什么,本王只想瞧瞧你能如何妙笔生花。”
这番话下来,我感激涕零,眼中聚起热泪,差点就要落下··“你叫什么名字”·我重重地磕上三响,凝噎道:“草民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牡丹宴的宴字。”
“公孙宴,公孙宴·”秦王爷逐字念道,“你与本王设下的宴会还真是缘分匪浅·”·作者有话要说:·☆、〖卅柒〗  一片冰心在玉壶··“你与本王设下的宴会还真是缘分匪浅。”
我跪在石子地上,这回却不再觉得膝盖隐隐作痛·我挺直着腰背,紧锁眉间,双唇抿作一字型·秦王爷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只得朝着车中人由衷地抱了一拳,感恩道:“公孙宴多谢秦王爷,秦王爷大恩大德,公孙宴哪怕是当牛做马也是还不清这份大恩大德的。”
“这话现在说,还为时尚早·”秦王爷的手再次从轩窗里探了出来,远远做了个虚扶的动作·只听他又道:“你别忙着向本王千恩万谢。
你若进了这王府,那有的是你凭自身本事报恩的机会,你若进不了了,那又该当如何”·我朝着他那方向干瞪眼,咂巴咂巴嘴竟不知道还说什么好。
我抱着的心态便是——方叙借我的画一步登天,那我自然要进王府不是难事··我从起初的谋划到眼下近在眼前的成功,还真没给自己留过一条失败的后路。
许久过后,秦王爷悠悠道:“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本王就替你说了·”·“你私拦王府车舆,使得马儿受惊,若非今日王府里还有个驭马能手,本王岂不是要被你害得命丧发狂的马蹄子底下你若画技高人一等,本王如此惜才,定是会敞开大门相迎,今日之事本王就当做没发生过。
可倘若你画工不济,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那本王就不会轻易放过你了·何宿仪何大人是刑部的人,到时如何处置你,也不过是手起刀落眨眼之间·”·秦王爷说得平平静静,我在底下却是听得心惊肉跳,眉心一抽一抽地跳着,掌心里湿答答的,里头全是我吓出的冷汗。
我原先还敢与那尊王府车舆对上几眼,现在只能低眉顺眼下来··没有人会不怕死,我就算胜券在握,也会怕那冷不丁蹿出来的程咬金··我在这股直冲心门的畏惧中无法自拔,就连旁人连连叫了我几遍大名,我都充耳不闻。
如今回想回想,也觉得当时的自己分外可笑·怕死有何用,那会儿的自己怎会料到短短一年半载以后,我就成了具孤苦无依的游魂,在尘世里飘来荡去,毫无出路。
“公孙宴·”秦王爷耐着性子喊了我第三声,不过还是听得出来,这秦王爷只怕要压不住肚里蹭蹭直冒的肝火了·他冷静了片刻,方道:“你要是怕了,本王大可以当今日回府一路通坦无阻。”
我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忙不迭地回过神来,“草民不敢打退堂鼓,谢王爷成全·”·“那你还要停留在此处几日之内要赶出一幅佳作来可并非易事啊。”
我向秦王爷磕了磕头,目送着王府车马疾驰而去,这才扶着身旁老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我这一起身,才感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简直是身心俱疲。
裤腿上嵌满了碎石子、小沙砾,这时那种千针刺的疼痛才悉数袭来·我弓着腰边是大口大口地吐气,边是拍了良久,才将裤子上头的灰土除却干净··此刻于我来说,画什么拿去交差,又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情。
一筹莫展的我于是顺着树干又徐徐蹲坐在地上,手撑着脑袋,一时入了神··牡丹宴时,众人虽是挤破脑袋争抢那一个名额,但也起码知道手中的笔直指这洛阳城里最独具风姿的牡丹花。
而如今,我该作什么画才能让这个见过无数大场面的秦王爷眼前一亮··“果然还是没有坐享其成的事儿,天上不会掉馅饼啊·”我捶着腿,望着碧青色的绝妙好天,沉沉道。
三日之后··我怀抱着连守了两夜才赶出的画站在王府门前,可这前后两次心境大不相同··王府顶上的这片天纤云弄巧,我深吸一口气,留恋再地多看一眼。
阳春三月里,蓝天白云澄澈如静水、如明镜,碧海水色如烟光绿草,怪不得会有那么多文人骚客对每年的春光好处时大加赞赏··“也不知,今年还能否看尽桃花落了。”
我悬着一颗胆,任清风卷发而过,心里热了好一阵,又凉了好一阵··我生辰在四月初八,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桃花都谢了好一段时日,早就被海棠取而代之了。
大概就是出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心态吧,在我生辰里愈是看不到桃花,我对它的喜爱就愈是疯长到了寤寐思服的境地里··“怕只怕成也秦王,败也秦王。”
我揣着画卷,跺了跺脚,又叹了一声·也不知明年此时的我是化作泥土了,还是早得偿所愿进了这王府里··“咳咳·咳咳·公——孙——宴——”·我正思绪繁多之时,这一声长唤叫我停得恰到好处。
我缓缓转身朝向王府门口,望着两道排开的朱门之中笔挺挺站着的人··我拱了拱袖,客气道:“子华小哥·”·子华他脸上一红,横眉倒竖,假嗔道:“我比你大不上多少,别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
“晓得了,子华·”我上前两步,把怀里捂热了的纸画送给他,交代道,“这画劳烦子华转交到王爷手里,公孙宴就住在三泰街上的永德客栈里,若到时候要拿我刑部里,就请去那里找我。”
子华却侧了个身,叫我递上去的手扑了一空·他上上下下打量我,点头而道:“还算是得体·”·我不明所以地配合着打开双手,任由他打量个透彻,“子华,我这身行头可是有什么问题”·子华默了片刻,瞥着我道:“王爷有请,请你带着画去府上一叙。
正巧要是你惹怒了王爷,你这身衣裳也能做身寿衣随你而去了·”·王府地广,一走进去便是晕头转向的九曲十八弯,无数几道曲径通到不具名的幽处,府里似乎只种下了牡丹,牡丹花开到好处,鸟鸣到盛时。
我头一回来到这般雕栏玉砌的家宅里,跟着子华前前后后转悠着,只记得如了眼的皆是钉头磷磷,平凡式样进了这王府俨然都成了稀世珍品,里头的每一处都如诗如画··我本来还想再多趁此得来不易的机会多看上两眼的,可子华在前头领路,只知闷头管自己走,全然不顾跟在他身后的我,是否能跟得上他轻如燕的脚步。
“子华,子华……且等等我……”·子华猛地一背身,恰恰叫来不及收步的我撞上了他肩头··子华不悦地瞪目,忙伸出两指并齐,按着我左肩,硬是靠着两个指头作为支点,把我推到了两步开外。
他脾气火爆,一点即燃,若非府里有一堆繁文缛节要守,他怕是早就对我挥剑相向了··子华骂骂咧咧道:“我要是等了你,那王爷就得要等着你我二人了,你有多大的脸面能让我们王爷等你上一时半刻的。”
“子华教训得极是·”我仿佛没脾气似的,不和他一般见识·倘若我今日福星高照进了王府,那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急于这弹指一挥间;要是我有去无回了,还计较这份做什么。
我斥了斥袖,弯腰道:“子华,烦请接着带路·”·“带带带,带什么带”子华乜斜我一眼,他弹着剑柄,不耐烦地朝前努努嘴,道:“公孙宴,你这人不长脑子还不长眼睛吗王爷他不就在前面,你还磨蹭个什么”·我眼前蓦地一亮,而后又不禁轻声叹气,暗道以他这暴躁性子,想来跟在秦王爷身边也成不了多大气候了。
我抱一拳,以示对他不辞辛劳的感谢,继而再速速提步走着,一步一步迈向离我百余步之隔的秦家七王爷··府中凿了大玉盘似的人工湖,青青柳色绕岸拂水,雍容华贵的牡丹更是围湖而生。
湖中平桥逶迤曲折,一路折弯到了湖心·人工湖的湖心里也别有洞天,竟能连着平桥垒起一座玲珑有致的红顶亭台··而今日的正角儿,那个我一步一步迈向的人,正背坐在这间湖中亭台里。
我望着那一团小小背影,乍着胆子赶紧过去·此时正是晌午时,太阳直打在我脑门上,晒昏头的我不禁心思旁逸,想起三日前与他的那一遭不大寻常的会面·那时就只觉得秦王爷这人初见下来不算是好接触的一类,脸上无笑也罢,笑起来就如同笑面虎一般,不知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公孙宴,你还打算挟着画走到什么地方去”·猛地台面上发出短促的叩击声,我吓得连连回神··我忙四顾起来,一看自己竟恍恍惚惚中走到了亭子的美人靠边,再走两步就要磕上了前头的栏杆,跌进了人工湖里了。
我按着心头,余惊方消,退回几步到秦王爷跟前,而后俯身谦卑道:“公孙宴,参见秦七王爷·”·“请起,不必如此拘谨·”秦王爷客套了一声,他又敲了敲身前的桌子,道:“你到此处来坐着,本王想与你随意聊聊。”
我这才像获了大赦一般扬起脸来,原来秦王爷叩了几响的并非是他身前的一方桌案,而是他手边的另一石凳··秦王爷见我仍在原地打量不休,他干脆展展眉大方地与我对视,笑了一笑,道:“本王都请你落座了,你还杵着做什么”·“哎,哎。
谢王爷赐座·”我立马应和着,屁股才沾上沁着凉意的石凳,就顺手把画呈交给了他,“王爷这是我作的画·”·他挥袖接过,似笑非笑地瞥着我,还把我花了心血的画拿在手里像是称斤两一样地掂量了几番。
秦王爷打趣我道:“你这回怎么口气不及上回大了”·被他一说,我腼腆地搔着后脑,笑着打哈哈道:“回王爷,上回是剑走蜻蛉,为了博得王爷一顾才出的下策。
今日是真刀真枪的来比划了,就怕遇上了会家子,不敢轻狂·”·“你倒是也实诚·咱们先不忙着看画,先随性所至,聊些天南地北·”秦王爷顺手把画搁在了一边,将他杯子里晾凉的茶水倾倒在地,又气定神闲地为自己、顺带也为我斟好了热茶。
茶水很烫,起了一层雾帘·在这迷迷濛濛中,我竟宽了心地端详起王爷来。·许是水雾柔和,秦王爷在这薄得好似不存在的水帘子后头也乍然间平易起来··他生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眉目英武的细致程度不消多说,倘若叫我描摹出来也要耗上小半天来。
“你为何想进王府来”秦王爷打破沉闷,将半杯热茶推到我手边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乔装改扮怅然若失·我慌慌张张地谢了恩,又慌慌张张地捧起茶水猛倒了一口。
这半杯新茶长驱直入我口中,一路烫起了水泡·碍于王爷尊驾在前,不能冒犯了,我痛得有苦难言,扭曲着五官,掐着大腿硬是忍了下来··秦王爷嘴角一抽,笑出了声来。
“本王说了,你不必拘谨·”·我脸上臊得慌,尴尬地望了他一眼·此刻,萦绕他面前的雾帘尽散,秦王爷仍是那个高不可攀远不可及的秦王爷。
我心里头滋生出来的那一点点亲近意思也因此消弭··“回王爷,公孙宴想凭借一技之长进了王府光耀门楣·”·“哦”他这一声反问耐人寻味,“好像能光宗耀祖的法子不知这一条吧而且,我这王爷当的有名无实,只醉心大千世界里的花花绿绿,也不好国事家事,你图什么”·我听不出秦王爷的语气是否不善,却已是心惊肉跳,毕竟打从发问开始就已是暗藏汹涌。
我提着衣袂,扎扎实实地跪在地上,谢罪道:“公孙宴言语冒犯王爷,还望王爷恕罪·”·“你这是做什么,反显得是本王无趣了我。”
秦王爷往我空了的茶杯里添了一注水,无所谓地笑笑道:“起来说话,你跪着我坐着说的多多少少不自在·”·我战战兢兢地坐回石凳,捧着方才一杯烫得让我直跳脚的茶水暖手,被吓走的一身暖意总算零零星星的返回。
“庙堂高远,我一小小百姓,自然也只是管闷头做着自己每天该做的活计·说句大逆不道的,当今天下是皇上手握实权,还是大臣倾轧朝政,都影响不到我一日的生活起居。”
我口无遮拦地说着,只为在人精似的秦王爷面前剖白自己·我瞄了一眼面不改色的他,继而道:“但是,王府在我眼中看来却是不一样的存在,就像科举考试一般。
进了王府,就如同摘得状元郎头衔一般,是对你身怀技艺的认可,这天下还有谁人不知秦王爷门下只收天下第一,向来宁缺毋滥·”·秦王爷托着腮,状似认真地听我说完了这番略显恭维的说辞。
他抬了抬下颌,直朝向我的那杯茶水,“喝·”·他静静地、心满意足地看我一口饮尽杯里温下来的茶,才慢吞吞道:“公孙宴啊,本王三日前看见你的时候,就说你这人做事粗糙急躁得很,你想本王是当今天子的七弟,你当着本王的面肆意搬弄天子是非,你就不怕本王着你拿了你”·“怕,可公孙宴对王爷应当是不窝藏私心的,要进王府,就不该在王爷面前存着心思。”
秦王爷大抵是挺多了拍马溜须的话,听了我这平平淡淡的迎合也只是摇头笑笑,又道:“本王也还说过,你做事粗中也可见细,看得出你的用心·每个进了王府的人,本王都会问他们一遍为何想进王府。
每个人的答案开始都千篇一律,为了家族,为了个人·然后本王就会又说了,本王置身朝廷之外,只是个好些名人字画好些文墨巧艺的王爷,给不了他们什么·这些人的答案开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多数人回答了什么,本王都记不大清,可像你这么坦诚的,本王却记下了。”
我双手无处可放,只能接着捧着开始发凉的茶杯·我讪讪地点头,不知道如何搭腔的时候,傻笑几声是最好的应答··“你是哪里人”·“江南人,本家常州。”
“倒还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在回忆里,很多东西都像放久了的水墨画,时间愈久,能记准的也就愈少了:子华、王府里的其他人以及王府里绝大多数的建筑摆设在我脑中都成了一团又一团厚重的墨斑。
好像我过往的记忆里也就消散的只剩下秦绰川了,还有与他小心翼翼谈话时的那间湖中亭台,还有他闲来无事时放眼望去的大片牡丹花……·后来秦王爷与我扯了许多常州里好玩的街巷、好吃的零嘴,许多我熟的不能再熟的东西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又多了份让人着迷的魔力。
我竟不自觉地被他牵引了进去,与他从我少不更事时的常州一直说到了将我滋养我成人之后的变化··就好像,就好像后来我遇到的秦旻,兴致勃勃地拉着我的衣袖同我说起他那些老掉牙的往事时一样的手舞足蹈。
终于等他兴趣堪堪之时了,他才想起手边的那幅画·他缓缓将画卷摊开,边打开边道:“让我看看你究竟画了什么了不得的好画来·”·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抽去我缚在画卷上的绸带,我的心随着他故意而为之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画中内涵展露人前,秦王爷也显然大吃了一惊··可他尽量按捺住自己的心潮澎湃,平静问道:“这就是你画给本王的”·作者有话要说:这段着重在公孙宴与秦王爷正式的见面上,着笔多了,也意味着公孙宴他记得很深。
☆、〖卅捌〗  路漫漫其修远兮··秦王爷将画摊在我与他中间,他一言不发地托腮看着我,等着我来打破僵局··他不声不响的模样,让我不好打探虚实,我只能再次硬着头皮下了石凳,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深行一礼,道:“画上的人、画上的人是何宿仪何大人·”·“嗯,本王一眼就看出来了,起码说明你画得还是有模有样的·”·秦王爷称赞似的点点头,手顺势也抚上了上面襟飘带舞的俊拔男子。
白练似的画布上画的,是我不眠不休了好几夜的成果·看似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人形,只是握扇迎风而立,实际却花费了我不少脑力··画中的何宿仪眉如远山,目若星辰,一身净白素装,身上有的可不就是当初甫一登台时惊艳到我的那股浑然天成的温文尔雅。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秦王爷轻声道··他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转而抬头问我,道:“本王有两点很是好奇,其一么,本王想知道你是怎么来画何大人的”·“回王爷,画人易画其形难画其神。
私以为我在样貌上着笔过多,将何大人那张脸雕琢得如何逼真,若是缺了其中的神韵,那也是惘然的·所以,我仅仅是勾勒出何大人的大概,而更关键的是在他的身后,身后之景全在衬托用意。”
秦王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身后的新绿嫩红,一派融融春景,原来是这效果·”·“那本王再问你,呈给本王的画,你为何要画上何大人的肖像”秦王爷拨着拇指的扳指,突然狡黠一笑,“你可要好好作答,不然本王照样送你去刑部里。”
我不由地一阵心慌··任谁都知道,我冒险画此画便是擅自揣测了他们间不伦不类的关系,且今日得见秦王爷这般欢欣的态度,我更是再多了分把握··“何大人是天下人的表率,对王爷这种皇亲国戚来说更是不能缺少的臂膀。
王爷虽不问国事,但能为自己的兄长收拢人心,也是好事一桩·若将何大人这幅画挂在府中一处,既表达了王爷有意与何大人交好,也能多多少少传达王爷一番为国为兄的心意。”
这席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奉承话说下来我竟能是面不改色,我不禁抹了抹额角微微渗出来的冷汗,感慨自己真是脸皮堪比城墙厚了··“不错,不错·”秦王爷猛地站起身来,他搓着手,在原地兜兜转转了好几个来回,脸上满是盖不住的兴奋,“你倒是给本王寻思了个由头来。”
“子华,子华·”他冲着在三角亭外的子华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我道,“带此人去王府里转一圈,让他好生熟悉熟悉地形·”·大抵是觉得还有我这半个外人在场,秦王爷再次正色,收敛起方才不经意流露的高兴劲儿,道:“你,公孙宴,打这个时候起,你就是王府里的画匠了。
不过王府里有个苛刻规矩本王得和你说清楚,从今往后到你自报家门的时候,不是复姓公孙单名一个宴字,而是秦七王爷府上的画师甲·进了本王府里的人,通通都是甲字辈,因为在本王看来你们的技艺甲天下。”
“王爷,王爷……”子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秦王爷的衣袖··“有事你大声些说,本王又不会吃了你,做什么事都偷鸡摸狗的。”
子华脸又是一红,这回红得好比正午的太阳,红得淌血一般·只听他闷闷道:“前些日子何大人不是带了个画师甲进府的那这不是有两个了。”
“也是·”秦王爷的犯难也不过只停留了一时而已,他很快就道:“甲天下当不成了,退居二线自然不成问题,就将他名字改成乙了,说起来本王还是觉着跟前的这个才称得上甲字一辈。”
我连连为了这难能的夸奖折腰,思量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盘算问出了口,“王爷谬赞,公孙宴受之有愧·不过公孙宴还是想冒死问上一句,王府不是向来只收天下第一的”·“公孙宴啊公孙宴,你可真不经夸,知道是冒死了,那还不如不问的好。”
秦王爷顿时失了一贯的笑,身上寒意丝丝发散,冻得我一个激灵·他又道:“成了王府里的第一,在乎的不当是第二是谁,而应该如何保全自己的地位不受威胁。
本王且大方告诉你,那人是何大人招进来的,不到万得已,本王是不会叫他扫地出门的,可你却不一样·你要是哪天不如了那个乙了,你自己就趁早卷铺盖吧·”·这回我算是听得明白了,我虽是秦王爷亲自招进来的人,但论起地位,简直难望方叙之项背。
心头略感失落,我忙补救道:“多谢王爷赐教,公孙宴受益匪浅·”·“本王再啰嗦一回,到了王府里你便是画师甲,什么公孙宴这样的名字,等你哪天不是王府的人了,喊破了天都不打紧。”秦王爷教训了一通之后,踢了踢一旁半天没有动静的子华,呵斥道:“你是还不准备带新近画师走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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