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散 by 云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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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散 by 云殇(2)
·    说完,亦不行礼,径自离去··    ***·    绯衣来到骥良国、住进将军府之后,各方面的照顾调理不能说不细致周到,但伤体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是每况愈下。
    开始时以为是水土不服因而常感胸中窒闷,后来竟是经常突然就会晕倒··    自监牢出来之后,百年功体已经全部破损,根本无法自行康复。
    但经此一劫,能保住性命就已经不错,更不要说把功体重新修补起来了··    绯衣躺在床上,觉得昏昏沉沉的:刚才不知又失去意识多久了·    朦胧地听到一些声音——是月师方跟一个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
    “……经常性地晕倒啊……唉……”·    “……你这摇头叹气算什么意思”·    “从前所受的伤太重……又郁结在心……只怕时日无多……”·    “你是太医啊怎么能说这种话”·    绯衣听到月师方的声音突然高起来,然后不知是谁“嘘”了一声,之后声音就越来越弱,渐渐不能听见。
    月师方拉着太医到屋外··    “我们在这里说·”他说:“你老实地告诉我……他还能活多久”·    “好好调养的话,也不会多于半年。”
太医躬身答道··    闻言,月师方沉默了许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却是显得如此地茫远:·    “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吗”·    像是在询问着太医,也像是在询问着自己。
    “卑职无能·”太医答得直接而冰冷··    月师方闭了眼,无力地摆了摆手,太医躬身行了一礼,就退了出去··    “其实我觉得啊,这里的气候还真不适合调养病人。
干燥又炎热·”无珞在旁边说:“尤其是像绯衣叔叔这样一直都住在邪能境的人,怎么能受得了·”·    “你别胡说,你绯衣叔叔以前也来过这里游历过好一段时间,从来没有什么问题。”
月师方不以为然地说··    “但绯衣叔叔现在是病人啊,刚才太医也说了,环境对调养身体很重要的·”无珞想了想,又说:“要不跟那个什么邪主再打个商量,让他在邪能境附近找个地方给绯衣叔叔住下来调养,养好了再回来服刑。
你没空的话,我可以跟去照顾他……”·    “你懂什么”月师方不觉一阵无名火起,不耐烦地打断儿子的话:“他现在是被流放,你以为是什么渡假啊想上哪就上哪”·    转过身背对着无珞,顿了顿,又说:“他只有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顽固的死老头子……”无珞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离开影都之前,他曾拍胸脯向卿泠承诺,会把绯衣调养好。
    现在看着绯衣的身子就这样差下去,叫他怎么跟卿泠交代呢·    不管了,往后如果有什么事情,都是这个死老头子的错·    ***·    “怎么又没有吃药”月师方看着桌上原封不动的药碗,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药材很珍贵,是我很辛苦才要来的·你好歹算是给我点面子吧”一边说,一边端起药碗递给绯衣··    绯衣坐在床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那么珍贵的药,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他平静地说:“不要浪费在我身上·”·    “这药我又不合用,你不吃掉才真要浪费呢。”
月师方笑道:“快点吃吧·不吃药怎么会好”·    “我不会好的,我知道·”绯衣的声音依然很平静:“那天的话,我都听到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乱了月师方原有的思路··    勉强地笑着:“你听到什么该不是做噩梦了吧要知道,你最近可是睡的比醒的时候更多呢。”
    “就是那天,你跟太医说的话·”绯衣微笑着说:“那不是梦,因为我刚从梦中醒来·”·    绯衣这样的平静是少有的,平静得反常,平静得可怕。
·    月师方知道,每当他要说些违心之论的时候,总喜欢故意装得很平静··    “你不是这样想的是吧”月师方还是笑着说,只是笑得越来越勉强:“起码……起码我还是觉得,你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
    “笨蛋,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欺骗自己呢我的事,我自己清楚……”绯衣笑道,语气依旧是反常的平静。
    月师方的笑容凝固了,他听得出来,那份平静并不是伪装的··    就像是万念俱灰后,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所谓的平静··    “你是说……你要放弃么”月师方低着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绯衣沉默着,没有回答,却也算是默认··    “我都还没有放弃,你凭什么放弃你自己”突然的一声吼,似乎令屋梁都有了点晃动。
    绯衣笑了笑,还是不回答,却反而问道:“你知道我的想法吗”·    这一问,却把月师方问得愣住了··    “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被迫离乡背井,寄人篱下地当个‘客人’……对,我也觉得我很可怜,又很可悲。”
绯衣继续说道:“但你以为对我施舍着你的同情和怜悯我就会高兴吗然后你就可以因此而沾沾自喜吗错了你错了”·    绯衣停了一下,似乎是要平缓一下激动的情绪,然后才又缓缓地说:·    “你知道吗能够从现在这种生活中解脱,告别这个令我受尽屈辱的世界,我心里是……多么快活……”·    “你竟然……”月师方愤然将拳头举起,停在空中,却又重重击在桌子上。
桌上的药碗震翻到地上,摔得粉碎··    “好呀好,真是好得很啊”月师方冷冷地说:“你要死就死吧,你的死活我再不要管”说完便拂袖离去,“砰”的一声将门板关得震天响。
天之骄子·    绯衣脱力似的倒在床上,双眼凝视着天花板··    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自眼角滑落,沾湿了枕席··    “哈,终于激怒他了……”·    ·    ·    ·    10落红·    月师方大踏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途中还撞倒了几个仆人和侍女。
    关上门来,坐在书桌前,依然是觉得气愤难平··    世上居然有人能不知好歹到了这种地步··    自己四处寻找名医,还找来许多珍贵的药方药材,无非都是为了他好。
    现在这番劳心劳力居然一下子就都被一个人的放弃否定掉了·    “你以为对我施舍着你的同情和怜悯我就会高兴吗然后你就可以因此而沾沾自喜吗”·    想着这样的评价,更是越想越不服气。
    真是枉称多年知交,难道他还不清楚自己的为人是怎样的吗·    自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想着要“施舍”他什么然后“沾沾自喜”呢·    月师方越想越气,但越是气又越要想。
    总觉得这其中有点不妥,但偏生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子矜……以前都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一下子居然消沉成这样·    “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被迫离乡背井,寄人篱下地当个‘客人’……”·    他知道灭族一事对绯衣的打击实在很大,但也没必要偏激成这样吧·    当日绯衣初来之时,发着高烧,还带着满身的伤痕:·    各种各样刑具留下的已经溃烂的伤口,还有触目惊心的吻痕和咬痕。
    想到绯衣在狱中所受的折磨,那时,他真切地感到一种心痛··    ——一种心如刀割的疼痛··    “你知道我的想法吗”·    自己,到底真的知道他的想法吗·    真的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吗·    蓦然地,月师方想起在许多许多年前,曾经年轻的他和他。
    那时庭院中樱花飘飞,一片烂漫··    他把他要成婚的消息告诉了作为挚友的他··    他先是无来由地生气,后来又笑着对他说:·    “我祝福你了。
记得要白头到老,别辜负了别人·”·    他开心地收下了这诚\挚的祝福,却一点不曾留意到那微笑背后,深深的悲伤··    对于这位“挚友”真正渴望的东西,他一直都想得太少、太少了……·    “老爷不好了”·    门外有仆人大声地吵嚷,同时是用力的敲门声。
    “发生什么事”月师方没好气地开门问道··    “老爷,绯衣大人他……”仆人一紧张,反而结巴起来。
    月师方不禁大为着急:“他到底怎么了”·    “他恐怕要不行了”·    还没等仆人说完,月师方已是马上冲到绯衣的房间去了。
    ***·    绯衣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漠上··    已经是黑夜,沙海反射着月光,白茫茫的一片··    沙漠很大,他就这样走着,走着,一直看不到边沿,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走到何处··    忽然,他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    黑色的盔甲,白色的斗篷——就如同这黑色的夜,白色的沙漠。
    “师方”他喊了一声,那个人却没有回应··    “师方,你听到吗”他又喊了一声,那人不但没有回应,反而开始缓缓地向前走。
·    “师方,你等等我啊”·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追,但无论他如何努力地喊、努力地追,却始终赶不上那个缓缓前进的人影。
    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    天边突然刮起漫天风沙,遮蔽了他的视线··    黑甲白衣的人影逐渐消失在风沙中。
    他想要伸手把将要消失的人影抓住,脚下形成的沙的旋涡却是渐次将他吞没··    “师方,我不是要你离开的……不是的……不是的……”·    想要用力喊出来的话,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
    他将要被埋没在那沙海中··    一阵深深的睡意袭上··    他好想……好想就这样堕落在永远的黑暗中……·    远远地,似乎听到了热切的呼唤……·    “子矜……子矜你快醒醒啊……子矜”·    是谁呢到底是谁在呼唤着,那么热切,又那么悲伤呢·    慢慢地睁开眼,模糊地出现一个影;·    然后渐渐清晰,变成了他很熟悉的一张脸。
    “我死了吗”绯衣喃喃地问道··    “老是说我笨,其实你自己才笨呢”月师方笑道:“有我在,怎么能让你死”·    绯衣不禁也笑了,又问道:“那我真的会好吗”·    “当然会。”
月师方轻轻吻了下绯衣的手,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城郊的樱花·现在的花,开得正美呢……”·    ***·    当日太医断言,绯衣顶多只能撑过半年。
    而现在,尽管病情时有反复,但在月师方的悉心照顾下,绯衣那虚弱的身体硬是熬过了夏天,又熬过了秋天··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偶尔从缝隙间挤进,发出“呜呜”的声响。
    骥良国位于沙漠之中,昼夜温差本就极大,在这短暂的冬天里,这样的感觉分外明显··    月师方往炉中添了柴薪,又坐回到床边,温柔地注视着睡梦中的绯衣。
    听到他平稳的鼻息,月师方不禁感到一丝安慰··    前些天绯衣无端地又发起了高烧,家中上下一片忙乱,好不容易才总算是将病情稳定了下来。
    这样的情况,或者是跟天气变化有关系吧··    加上,这样的严寒在骥良国中也是不多见的··    希望这个冬天也要安然度过,这是月师方现在最大的心愿。
    忽然听得绯衣一阵呼吸急促,令月师方不由得紧张起来:·    “子矜……子矜”·    绯衣惊呼一声坐起,醒来时却发觉自己已在月师方的怀抱之中。
    听得窗外的寒风呼号,绯衣醒悟自己适才在梦中将这风声当成了鞭声··    “怎么了”·    迎上月师方关切的询问,绯衣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
    看到绯衣恢复如常,月师方才松了一口气,当下笑道:“做噩梦了吗安心啦安心啦,有我在呢”·    “是啊,”绯衣也释然地笑道:“有你在呢……”·    月师方看着绯衣的笑容,一时间竟不觉出了神。
    他不明白,此时的绯衣为何竟是如此动人··    略略低垂的眉眼,如瀑似的铺散下来的黑色长发,却还有一缕鬓发因被水气沾湿,贴在带点憔悴的苍白的脸颊上。
    尤其是,那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淡粉色的双唇——真是一种令他怜惜又心痛的美丽··    一阵怦然心动,月师方情不自禁地吻向怀中的人儿。
    毫无预警的举动,绯衣惊慌之下本能地想要把月师方推开,但这无力的反抗在热烈的攻势面前却注定只能激起更强力的进攻··    火炉中,剧烈燃烧着的干柴迸出点点火星。
    窗外依然寒风不息,室内却慢慢地弥漫了一种燥热的气氛··    不满足于口舌间的索取,原本环抱在腰间的手渐渐潜入宽松又单薄的衣衫之下,抚弄着柔软细滑的肌肤。
    本就虚弱的身体难堪如此催情的爱抚,绯衣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起来··    “师方……不……”·    带着急促呼吸声的微弱呼唤却突然将月师方惊醒,使他马上意识到一点什么。
    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下来,原本紧贴在一起的躯体分开了··    绯衣怔怔地看着月师方,不知发生了何事··    砰,大风将窗户掀开。
    冷空气灌入,热潮被驱散··    月师方站起,走到窗前将窗户重新关上,却没有转过身,只背对着绯衣··    “我想……出去走走。”
    不敢再看绯衣的表情,快步走出门外,走到寒风之中··    ***·    厉风刺入他的鬓角,无比寒冷··    但他不管,他此刻正需要好好地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
    狠狠一拳击在树干上,花树晃了几晃,却没有倒下··    他是要发泄,他是要出气——他恨着他自己··    他不就是因为怕触动子矜内心的阴影,而且知道以子矜现在的身体状况决计承受不了,才一直克制至今吗·    却为何还是对他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这样地伤害他……·    又是猛力地挥拳一击,心中暗骂道:这又跟禽兽有何区别·    庭院中空无一人。
    无珞代父出征,尚未归来··    家中的下人仆役,在如此寒夜早就缩回房中歇息··    偌大的庭院中只剩他一人,任寒风从脸上划过。
    他本应该,更克制一点的··    夏天,秋天,不也是这样熬过来了么·    只要再过一些时候,等到……等到子矜康复之后——·    他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啪·    他一惊,然后发觉原来是大风吹折了树枝。
    苦笑,无奈地苦笑··    这康复的一天,真的会来到吗·天之骄子·    说到底,也许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笨蛋,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欺骗自己呢” ·    子矜没有说错,他一直是在欺骗自己··    每当他们能够安然地度过一天,就使他有种错觉,觉得他们就可以如此永远相守下去。
    但有个声音却在内心深处不断地提醒他:子矜是一个将死的人……将死的人……·    他深怕着有一天,他终于会失去子矜。
    那会是突然的,就像是,那被风吹折的树枝··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月,月色迷朦而凄清··    寒风依然在身边呼号,他却感受不到寒冷。
    他不敢轻易放弃心中那一点信念,即使那仅仅是一句自欺的谎言··    倘若放弃,他就要因难以承受的痛苦而彻底崩溃··    这样的话,那个他所深爱的人又该靠谁来支持·    忽然惊觉:自己是走出来多久了房中可是只剩下子矜一个人……·    立即转身欲归,却被一幅图景凝住了视线:·    庭院的那一边,一扇敞开的门,透射出室内昏黄的光。
    门边倚着一个跪坐着紫色人影,静静地,就这样一直、一直凝视着他··    风停了,夜空中的月色分外皎洁··    天地间只剩下这对望着两人:明明视线中都只有对方的存在,为何偏偏就是这样地不可靠近……·    不该么其实都不过是自己所设的藩篱。
    月师方微笑着,心中霎时被一种温柔的感情填满··    他原本苦恼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只不过是简单的事情而已。
    “师方”绯衣轻声相询,却是满眼的忧心··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微笑着执起那已被冻得冰凉的玉手,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又放到了唇边呵着。
    “很冷啊……”慨然地说着,语气中是无限的怜惜··    “你呢”绯衣伸手拨去月师方肩头上落着的霜花:“就这样出去了,不觉得冷吗”·    “哈哈哈怎么会”月师方爽朗地笑着,却突然把绯衣抱起,凑近了,在耳边温柔低诉:“让我来温暖你,好么”·    绯衣没有回答,只微微一笑,把头埋入月师方坚实的胸膛。
    窗外风停,寒冷的形式已换作了飞雪连天··    室外再冷,也无法影响到室内温热的旖旎缠绵··    月师方含着那一瓣娇柔,原本捧着绯衣脸颊的双手顺着洁白的脖颈探入已经松开的领口,随着手掌分划,紫色的丝质睡袍便自肩头松脱滑下。
    纯黑柔软的长发缠绕在逐渐光裸的胴体上,黑与白的强烈对比,显示出不同寻常的魅惑··    但当再次见到这身堪称完美的肌肤时,月师方心中依然有如刀割一般疼痛。
    虽然那些触目惊心得让人不忍卒睹的伤痕已经只剩了淡淡的痕迹,手指触摸到的依然是无暇的光滑,但伤痕既然存在过,便会永远存在··    就像曾有的记忆,永远不能抹杀一般。
    忽然,脸上感觉到手指的相触··    低头,便看见绯衣温柔的笑容··    抚着月师方的脸颊,他轻轻地笑着:·    “不用担心我呢……”·    握着绯衣的手,移到唇边轻柔地吻着。
    无论如何,他要把这个美好的笑容永远留住··    哪怕只有这一夜……·    哪怕此后他们的身体将一起冰冷……·    火炉中的柴火烧得更加炽热,就如同帐中的两人一般。
    这一夜,抛开了所有的顾虑··    包括时间,包括生命··    燃尽生命只为刹那之间,相融相撞,擦出明亮的火花。
    指尖和舌尖的流连,画就白绢上的桃花片片··    紧拥着的躯体,互相传递着感觉和意念··    “我……还活着呢……”·    还能听到呼吸,还能感受到热度——·    便是生命存在的标志。
    欲望逐渐凝聚集中到了一处,呼吸的频率意味着渴求··    顾盼着的水样眼波表示希图着一个彻底的解脱··    抬起已经消瘦的纤腰,让身体与身体再无半点距离。
    互相融合,直到再分不出彼此··    ——我的生命与你,始终相连··    雪霁之时,晨光已至··    看着怀中之人脸上犹带着的绯色,月师方不禁笑道:·    “要是你天天有这样好的脸色,大抵也就康复在望了。”
    绯衣笑了一笑,想说一句玩笑话,但到底是说不出口便吞回肚子里去··    ——只要你天天来陪我,何愁没有转好的一天·    捧起绯衣的脸,月师方认真地说:·    “答应我,来年春天跟我一道去看花。”
    柔柔地在唇瓣烙下一吻,是响应,也是承诺:·    “我答应你……”·    ***·    严冬过后,天气渐趋和暖。
    绯衣的病情尽管曾一度恶化,但似乎随着春天的来临而有了些微起色··    “师方,明天我们去看花好吗”·    某天,在月师方喂过药后,绯衣这样提议道。
    “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你说城郊外的绯裳焰樱已经开得很美了,是吗”·    月师方闻言,却是不禁一笑。
    想起去年冬天提议去看花的是自己,但现在绯衣倒似是显然更为着急··    “明天的天气,应该会很不错呢·”·    本来想着等绯衣的身体再好一点,才带他出行。
    以他现在的状况,的确还是有点勉强··    “我叫下人们准备一下,明天就到城郊那边去吧·”·    但终究还是不忍拒绝。
    去年,也是在这个时候,绯衣不也是刚从生死边缘上挣扎回来了吗·    之后,尽管有些波折,却还是平安地过了一年。
    “师方,谢谢你……”绯衣轻声说··    “呼吸点新鲜空气对康复还是很有好处的·”月师方笑道:“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拉上棉被,然后在额上柔柔一吻··    “睡吧,不乖乖休息的话,我可是不会带你出去的·”·    听着这种类似哄小孩的口吻,绯衣不禁失笑,却还是依言合上眼睛,不再说话。
    “师方,原谅我的任性……”·    他没有告诉月师方,昨天夜里他梦到:·    艳红如火的樱花树下,一个红衣少女正用温柔而天真笑容,静静地等着他……·    ***·    城郊外,遍野地长着绯裳焰樱的花树。
    远远望去,有如一片红云;·    置身其中,即使阳光不是十分灿烂,却可觉得一阵暖意萦绕身侧,由肌肤,渐渐漫入心头··    这广阔的花海,终不是庭院中一株两株可以比拟的。
    “好美的花啊……”绯衣由衷地说··    “是的,很美呢……”月师方也赞叹道,但目光却只深情地注视着怀中的绯衣。
    沙漠上的风,总是突然而起,又突然而止··    一阵风来,吹得火红的樱瓣漫天飞舞··    顷刻,却又纷纷然地飘落在两人的发上、衣上。
    微笑着看那落红翩然,绯衣不禁想道:·    莫非这就是花的宿命么·    这花,本是为着自己而盛放··    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孤独地等待着一个赏花的人。
    这期间,兴许寂寞,兴许茫然,兴许还有痛苦··    但……·    “今年的花,似乎比去年开得还好呢”月师方回头笑道。
    绯衣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得那人对花一笑,即使零散于枝头,却也无憾了……·    眼前有了点朦胧,或者不过是幻象。
    “师方,我看到樱了……”·    “我也看到了,不是满眼都是吗”·    初时只道是一句玩笑话,转头再看绯衣时月师方不禁脸色大变:·    “子矜”·    呼唤,唤不回已茫然飘远的眼神。
    “她是要来……接我了……”·    缓缓抬起的手,不知要伸向何方··    但抬到半空却已停顿。
    仍犹留下的,是脸上欣慰满足的笑容··    笑得,如同在枝头飘散的红瑛··    紧抱着怀中逐渐冷却的躯体,月师方久久地,未有言语。
    又是一阵风来,再次,掀起漫天花雨·风声呜呜然,如泣··    是年冬,月师方病逝家中··    为家族中少有的于盛年去世的家主。
    11补遗夕拾·    算起来,这也不过是卿泠第三次来到骥良国··    第一次是无珞的冠礼,第二次是父亲绯衣的丧礼··    这一次到来,却是为另一个亲近的人送行。
    对于喜哀,他早就没有太多的感觉··    这或者就是,作为镇守亡者归处的长老“迷?尘路”所必然具备的禀赋··    “死得那么窝囊,怎么还能有资格入祖祠……”·    “而且那个人算什么啊……一条受我们家庇护的丧家之犬……”·    “还是继室的名分呢……”·    “唉……到底还是少不更事啊……”·    卿泠在进入将军府时,听到了许多闲言。
天之骄子·    议论的人都一脸不屑,但似乎又像是在说着些无可奈何的事实··    只要卿泠经过,这样的议论马上就会匆忙停止··    然后原本说话的人就会说着诸如“今天天气很好”之类无伤大雅的闲话。
    “你好·”·    卿泠向某些相识的人打招呼——其实也大都不过是一面之缘··    那些人先是目瞪口呆,既而是惊慌失措,张口结舌。
    见到这样的反应,卿泠也大概想到,这些闲言应该和自己有关··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跟自己的父亲有关··    “无珞呢他在哪里”·    在客厅中坐定,没有看到该来迎接的主人,卿泠不由得问起旁边的仆人。
·    “主人他……在祖祠处理一些事情,请稍等一下·”·    仆人支支吾吾地答道,似是有点难言之隐。
    哈,初任的家主还是挺有责任心的嘛··    卿泠不禁一笑:“不必了,我直接去找他·”·    难得见面,加上也不能久离“阴阳不知处”,多少地也有些迫不及待。
    没有听到后面仆人的拦阻,身形一闪已是到了目的地··    月氏乃骥良国的皇族,宗庙在凛桃城的宫城之内··    月师方一脉,是月氏旁支,依照族例,只能在城郊外另设祖祠,接受子孙供奉香火血食。
    在卿泠到达之时,祖祠外已聚集了不少人··    不见一般奠仪上该有的庄严肃穆,许多人脸上甚至带着愤然··    看到坐在中间的无珞却是沉默着不发一言,卿泠打消了立时上前相见叙话的念头。
    他要先看清楚,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吧”不知是谁突然站出来说:“怎么可以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供入祖祠”·    既然有人先开了口,下面也就七嘴八舌起来。
    “对啊,将一个男人当作继室,从来没有这种先例”·    “我们家乃将门之后,试问有哪一代家主会这样软弱地离世”·    “祖传家训,不符合武人标准的人没有资格进祖祠的啊”·    此时,一个须发俱白的老者冲出人群。
    卿泠认得,那是无珞的启蒙导师··    老者“扑通”在无珞面前跪下,声泪俱下:·    “少主,这样不但会让世人耻笑,我月家后人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啊万万使不得啊”·    周围的族人齐声和议:·    “请少主收回成命”·    无珞想要将老者扶起:“老师,您起来吧……”·    老者却坚持道:“请答应老朽的请求”·    无珞默然,只在老者面前跪下,叩头。
    “老师,请恕我不能答应·”·    然后站起,大步走到祖祠门前,停住,霍然转身,如炬目光扫视众人··    “我父亲英雄一世,戎马半生,为骥良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为何你们就偏只盯着他最后的一段日子呢”·    顿了顿,他继续说:“况且,那根本就不是他人生的污点。”
    卿泠闻言不禁心中一凛,众人却是一片哗然··    无珞出声问道:“各位适才一直在说‘资格’、‘资格’。
现在我想问一句:什么才是武人的标准什么才是真正的血性男儿”·    此时,却是无人应声··    “是情义么……”卿泠不禁想道。
    “是情义·”无珞朗声说:“只有勇气而没有情义的不过是禽兽不如的匹夫·有情义就不会没有勇气,也就无愧于武人的名字。
情与义,他们两位……都不欠缺……”·    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视众人,手臂平举,掌中罡气凝聚··    “这就是我作为家主的决定如果想要更改我的决定,除非你们之中有人能取代我成为家主……”·    手腕一振,“刑天”露出了森然冷冽的原形。
    “……不过,你们首先要胜得过我”·    无人出声,更无人应战··    要挑战一个在弱冠之年就已经是国中第一勇士的人,无疑是自寻死路。
    “无人反对么好,那就此定论”·    无珞笑了,卿泠却觉得那笑容中有点酸楚··    ※※※·    庭院里,就着夕照红霞,无珞在小几上摆下了两个茶盏。
    “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无珞笑道··    看着无珞身上的孝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未解的素白,卿泠亦不禁一笑。
    一年之内,他们都同时失去了最亲近的人··    “你刚才,很英勇呢·”卿泠举起茶杯,笑言道··    “呵呵,多谢夸奖。”
无珞亦举起茶杯,作出回敬的姿势·然后沉默一阵,才又缓缓说:“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老头做的事情吧·难得看到,他居然是认真的……”·    自从绯衣去世之后,向来身子甚为健壮的月师方却病倒了。
    而且,就此一病不起··    名医请了一个又一个,但诊断过后,无不摇头叹息· ·    不是这病有多么的棘手,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能找到病因。
    这样的病,无解··    “老头,你想吃点什么”无珞去探视时,这样问道··    “吃不下……”月师方闷声说道。
    “那我带你出去逛逛”·    “走不动……”·    最后,无珞只能问道:“那有什么事想我帮你做的”·    “有”月师方难得地眼睛放出光来:“我要搬到子矜的房间去。”
    “住在死人的房间里,不是会死得更快么……”·    下人们在议论著··    但月师方听到这样的传言,似乎觉得很高兴。
    于是在那个不算明媚的秋日里,曾经好转过一段日子··    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当无珞如常去探视他父亲的时候,却发现他躺在床上,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香甜。
    因为这是,永远的沉眠··    无珞发现了一个紫色的香囊,那是在他为月师方最后更衣时,看到月师方握在手中的··    囊中有一束黑发,还有几瓣制成干花的落樱。
    那香味,犹带着春天的气息··    “老头是幸运\的·”无珞不无感慨地说:“他走的时候,居然还在笑,真是受不了那老头……”·    卿泠笑着点了点头:“其实,我挺羡慕他们的。”
    “是啊,能跟自己倾心爱着的人在一起,世上又能有多少呢而且……”无珞说:“能够理解这点的,又有多少人呢”·    卿泠知道无珞其实是在说那些反对的族人,但还是不觉心中一动,当下不禁沉默了。
    无珞恰巧转头看着庭院中只剩枝干的樱树,并没有看到卿泠的出神··    夕阳将要沉没,吐露出最后一点灿烂的霞光··    漫散在天空中,艳丽无比。
    “来年春天,城郊外的樱花就像这晚霞一般……不,比这更鲜艳,更美丽”无珞一边看着红霞,一边说道。
    添上另一束黑发,无珞将香囊埋在城郊那片樱花林之中··    他相信,来年的樱花一定更为绚烂··    “来年,要来看花么”·    “哈,只要你邀请,有何不可”·    ——完——·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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