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by 泥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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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间 by 泥娃娃
天上人间(修改版) BY: 泥娃娃·文案:·街头流浪的乞儿为一个冷馒头几乎丧命,但是无意中经过的小王爷看中了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把他带进了所谓富贵温柔乡·一个是高贵孤寂的小王爷,一个是抓不住自己的命运的乞儿,相互慰藉便不是唯一的目的。
高贵的只想要占有,低贱的却不甘只作玩偶,费尽了心机,耗尽了心力,即使是爱,也爱得艰难,爱得一身是伤·当一切都失去之后,才终于知道彼此的重要·幸好,明白得还算早。
古风情缘王爷攻VS乞儿受·1.人生只若相见初 ·深秋,落叶萧萧,但石板街道上点尘不染,毕竟是京城的繁华、天子的脚下,连商家的叫卖都别有一番扬眉吐气的劲头。
熙攘来往的人群里,红男绿女相互牵绊着目光和肢体,金银宝石的辉光映衬出一股奢靡的味道· ·但这些全都不在我的眼里· ·我痴迷的盯着的不远处一个高大汉子的手--白白嫩嫩的、圆滚滚胖乎乎的,袅袅的热气象一只只伸伸缩缩的小手,勾扯着我的眼神,抓挠着我的肚子,还招惹得口水都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一只硕大的馒头。
 ·“又大又白的馒头,两文钱一个……”汉子的叫卖十分卖力,只可惜生意不好,那张黑沉沉的脸蛋子没半点欢喜的意思· ·我躲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他手里的那个馒头由热变凉,连一丁点儿热气都不再有。
肚子越来越饿,可惜面前的破碗里连一个铜子都没有--我躲藏的角落实在是很偏僻,但不偏僻会被人赶、被人打· ·那汉子要收了摊子了,我实在忍不住饿,蹭过去央求他把那馒头给我。
 ·许是这么久没有生意那汉子恼了,劈手一个耳光过来,他高声的骂:“臭要饭的也要吃馒头,大爷喂了狗也不给你……” ·耳朵嗡嗡地响,我听不清他在骂什么,可我看见他把手里的那个馒头狠狠地扔了出去。
眼前的一切全都淡了,我只看见那个馒头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不远处·我不顾一切的扑过去抓住,这么柔软,这么白这么嫩,麦子的甜香在那一刻浸透我的整个人,我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顾不得嚼就硬咽下去。
 ·那汉子骂着扑上来想要夺走这馒头,也许他的根本目的不是拿回馒头,而是要打我出气·我一口抱着头一手向嘴里塞着馒头·那么大的个子,打起人来果然是很疼。
可疼不是最重要的,耳边是纷纷的乱:“乞丐,乞丐抢东西了,打,打死他……”尖锐的、粗哑的、稚气的、苍老的……我的眼前一片空白,贾三叔就是这么死的,我怎么忘了我怎么忘了可是死,未必不快活…… ·落在头上身上的拳脚突然停了,周围一片鸦雀无声,我惊愕地看见一乘大轿停在路边,轿前轿后是四名高大的护卫,一名红衣的太监俯身掀开的轿帘后走出一个绣蟒白袍的少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人,不仅仅是衣服的干净,还有他的眼神,象秋日午后的天空不带一丝阴翳,拥挤的人群中就在他身边离他那么近,却不能沾染他一星半点。
 ·我突然开始莫名憎恨眼前这个白衣的少年,那样洁净高贵的他,这样肮脏卑微的我:我蜷着身体躺在地上,身上是褴褛不能蔽体的破衣,头大约是被那汉子打破了,满脸的血,手也乌黑得看不清肉色,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憎恨他清澈如水的眼,憎恨他脸上安详闲适的表情,憎恨他异忽寻常的美丽--总之,我恨他 ·我瞪着眼睛看他,眼里充满了怨恨和憎恶,如果目光可以变成刀,我想撕碎了他。
 ·而他也看着我,温润的眼里黯淡了下,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是轻微的叹息:“为什么打他他还是个小孩·”那声音也干净得不带任何杂质,向是最好的瓷器彬彬有礼地碰撞,温雅柔和。
 ·没有人说话,那个打我的汉子早已经畏缩着退开不见踪影·红衣的太监躬着身子细声细气的答:“回小王爷,这样的杂事该九城司的人来管,”他极是嫌恶地皱眉,“天知道这乞丐怎么混进了京城,九城司真是不做事的饭桶,奴才回去就禀报皇上。
小王爷您还是回轿去吧,娘娘等着呢·” ·那少年王爷微微地笑:“水竟,去把那乞儿送回到府里去收拾干净了,等我从宫里回来见他·” ·一名护卫大步过来,红衣的太监惊慌地问:“小王爷,您……” ·少年轻轻地道:“乔公公,姐姐大约等得急了,咱们走吧。”
然后扭头进了轿子·那一人四骑远远的去了,我愣着:他要做什么 ·那高大的护卫走到我面前单手就拎了我起来,从我嘴里抢了剩下的半个馒头远远扔开。
我拼命地挣扎,却敌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拎着上了马奔驰回府邸· ·围观看热闹的人一哄散了,人群和街道也渐渐的远了,护卫水竟在我身后爽朗地笑道:“小不点儿,知道咱们主子是谁么咱们是东平王的人,那是小王爷,他可是天下最好的人,跟着他啊,以后就不用抢馒头吃喽……” ·东平王府,开国异姓四王之一,皇帝新封的皇后水轻澜的娘家,这小王爷,应该是水皇后唯一的幼弟水青阑--我知道这个名字,可是,什么是“咱们主子” ·2.事如春梦 ·东平王府的是我的梦境中都不曾出现过的奢华,我用尽短暂的十年生命中所有的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它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些被洁白的栏杆围在当中的奇异花卉,那些来来往往嬉笑着的少年和女子,那些闪耀着光芒的饰物器具……所有的东西都令我眼花缭乱,记忆中对“父亲”两个字仅有的印象又模糊地浮现出来,可是仍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唯一清晰的只是他怨恨而且愤怒地拍着桌子,大声喝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然后,是漫无目的灰色的流浪。
 ·被硬带进王府,被扔进澡桶搓洗得干干净净,被换上衣料轻软的衣服,我象人偶一样被那些陌生的人随意摆弄着,没有人理会我的挣扎,所有的人都在告诉我该做什么,那些纷纷的乱里我只听清了两个字--听话。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听话,更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被贾三叔带进京城已经是个错误,漕河大水,燕北饥荒,流民饿孚遍地,而朝堂上的天子看见的是眼前粉饰出来的天下太平,京城已经不许再见饥民和乞丐,贾三叔就是被九城司的巡捕活活打死。
死亡是我已经预知和正在等待的结局,突如其来的改变令我完全茫然· ·被硬按在妆台前,我仍然想要逃离,那按着我的管家厌烦地一遍一遍重复着:“小王爷怎么拣了这么个不听话的来那些个不都是乖乖地么真是要命的孩子” ·我安静下来:那位小王爷拣了我不只我一个孩子么也许,他是为了救我 ·铜镜里映出的脸瘦小而且皱缩,青黄不见血色,象只去了青皮的皱核桃,只有一双眼怒气冲冲显得有些生气,这样的我被贾三叔笑成“插上草标都卖不了一文钱”,为什么值得那位小王爷来救 ·在小屋等待了足足一整天的功夫,傍晚才被送进一重花团锦\簇的院落。
小王爷正静静地在夕阳漫天的背景下看书,鲜红的晚霞让他雪白的衣衫微微带上一种浅\淡的粉红,更干净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坐在红木镶金的椅上捧着一本已经发了黄的书安静地看,胭脂红的双唇翘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在笑,却并没有真的在笑。
他身后是一棵桂树,花已落得净了,萧萧残叶无声地铺在他身前背后,孤寂和凄凉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我突然不再恨他--没有人会忍心损坏一件珍宝,无论是因为它的美丽,还是因为它的价值--他这样的美丽和干净是不该被人、尤其是被我这样的人憎恨的。
 ·我张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块雪白的卵圆的石头,那是我身上唯一称得上珍贵的东西,没有地方收藏,在洗澡的时候我只能把它攥在手心里·我走过去,把石头送到他的眼前,认真的告诉他:“这个送给你。”
 ·水青阑惊愕地抬头,看见管家在我身后嘬牙顿脚,然后就笑了,清亮的一双眼弯成两弯月牙儿:“你……的宝贝” ·“恩。”
我点头,“你是水青阑吗你是小王爷” ·水青阑放下书站起来,我才发现我才到他的腰间--他其实还只是个少年,但是我的确过分地瘦小。
他挥手要管家先下去,弯下身子对着我的眼睛笑着:“我是水青阑,你呢你又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的确有过,我费力地想了半晌,依稀记起父亲叫过我“楚儿”,但姓什么实在不记得。
 ·水青阑又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连同我手心里的小石头一同包在掌心,轻柔地问:“为什么把你的宝贝送给我” ·“你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送给你礼物,你就可以快乐。”
他的手冰冷的,或许是衣服穿得太单薄,我接着说下去,“你该多穿些衣服,秋天天气冷,尤其是晚上·你一定有很多衣服,为什么不肯穿呢” ·他又坐回椅上,没有放开我的手,拉了我搂在怀里,脸颊贴在我的脸上:“是呵,我冷得很,你身上很暖,真好,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脸白皙而且细腻,贴在我的脸上时候有一种细细的淡香透过来,像是夏夜里野荷的味道·被人拥抱的记忆已经久远得让我记不清,这样冰冷却实在的拥抱让我一时沉醉其中,如果这样一生一世再不离开,我也心甘情愿。
我迷迷糊糊地告诉他,我的名字是楚儿· ·他笑起来,轻声地问:“楚儿,很好听的名字,姓什么不记得了是么跟我姓,姓水好不好以后,你的名字叫水天楚,楚儿这个名字只有我来叫好么你么,以后我做的弟弟吧。”
 ·我有些晕,后背靠在他的胸膛上,脚下却软绵绵仿佛踩不到实地·这怎么可能他给我取了名字,还让我做他的弟弟,他是东平王府的小王爷,他是个那么干净的人,而我,只是个乞丐,不值一钱。
 ·水青阑接着说:“楚儿,东平王府收留的孩子不只是你一个,明天我让你同他们见面,你们这些孩子留在府里可以学文练武,待到成年就可以离开了,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当然,也可以继续留下来做我东平王府的家臣,带你回来的水竟就是家臣,你懂么” ·我其实并不懂,可是他这么温柔地抱着我在我耳边说话,就是要我马上跳进旁边的水池里淹死,我也毫不犹豫,我拼命点头,惟恐他不再理我。
 ·他点点头,放开了手,把我的身体转过去面对着他:“那么,你愿意学文,还是习武” ··“习武”我脱口而出,“我要……保护你,让你开心,一辈子都保护你”如果一辈子都保护他,就可以一直在他身边,也许他会再这样轻柔地抱抱我吧。
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子--一直都没有人这么抱抱我,而现在他抱了却又松了手,让我知道原来有了好衣服的秋天也可以这样的冷· ·水青阑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又将我楼进怀里,轻轻地笑了笑:“楚儿,你实在是个好玩的小东西。
知道么你的眼睛在生气的时候是蓝色的,是天空的颜色·” ·3.人间只此一回逢 ·水青阑的书房整洁而空旷,只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桌,然后是四壁书架。
几枝碧色的菊花插在瓶子里,伸展着游丝般轻盈的花瓣在夕阳西下的暖红里幽幽地吐着冷香· ·我不自觉地松开水青阑的手走到书架前去,伸出手·无数的书籍填充在暗紫色的架子上垒成森森的高墙,夕阳下些微地闪烁着冷光。
那些几乎还是崭新的书籍一本本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光滑得象刚才握住的水青阑的手指· ·淡淡的墨香萦绕在我周围,我禁不住诱惑取下眼前离得最近的一本,书拿在手中我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回过头,却看见水青阑靠着书桌微微地笑:“你识字” ·我老实地告诉他,我对文字有着与俱来的痴迷,私塾墙外的偷听,山村野店乞讨时候那些文人墨客的高谈阔论,我记得一清二楚。
 ·水青阑满意地笑笑,揽着我坐在椅上,看着我翻看手中的书· ·倚在他的怀中,手里拿着我梦寐以求的真正的书,我一时却顾不得看,我不知道我是已经死去还是活着,眼前的是真实还是梦境,只是想着,我现在在天堂。
 ·管家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回王爷,秋师父到了·” ·一个矮小的汉子挑帘子走进来跪下磕头·水青阑推开了我拦住那人的跪拜,向着我一挑眉:“秋师父,瞧瞧这孩子怎么样”又对着我一笑,“楚儿,你不是要学武么这就是武师父,姓秋,你给他磕头。”
 ·既然是他说要磕头,那么我便磕下去·那姓秋的师父走过来,伸手摸过我身上每一根骨头,他过分地用力和白天的伤处一起让我痛苦,但我咬紧了牙,不愿意在水青阑面前露出一丝怯懦。
 ·终于他捏弄得够了,松开我摇头:“回王爷,不成,这孩子骨骼细弱,体质极差,习武怕是事倍而功半·”看着我的脸,他鄙夷地笑笑,“还是张核桃脸儿,啧啧,王爷您还是……” ·“师父”我惊惶地跪下去,抓住他的衣角。
如果他不收下我,那么我就不能实践保护水青阑一辈子的诺言,也许就不能再留在他身边,我不能让刚刚到手的温暖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我晃着他的腿拼命央求,“秋师父,请您收下我,我一定好好习武,我能行” ·“楚儿”打断我的话的是水青阑,他厌倦似的抚了抚自己的额头,“不要吵,我累了。
秋师父,你可以离开了·” ·那姓秋的师父行礼退开,我跪在地上不知所措,那位秋师父的意思是不是要他赶我走他会不会真的赶我走水青阑扶我起来:“没关系,你也先下去吧,我还有事。
水安,带这孩子去秋声馆·” ·管家进来带我出去,我手里仍然捏着那本他给我的书·书的名字是《论语》,夹缝和留白中有着他圆润娟秀的批注。
我回过头,他正在铺开一张纸,没有说把书收回去,也没有再看我一眼·他很忙,我知道,一个王爷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做,没有关系,我可以等· ·秋声馆是一座不太宽敞的院子,每间小屋住两个孩子,我与一个名叫男孩水粟住在一起。
白天练武,晚上学文,文课于我太过于简单·但是那位秋师父说得没有错,学武于我的确是太难,最基本的弓马步我能站得对姿势,可是不能久持,但那真的没有关系,秋声馆的师父从不苛责我们。
只要不出这个院子,我们可以随意的嬉闹玩耍· ·一共十二个粗手大脚的男孩,瘦小的我很快成了他们疼爱和珍惜的对象·我们每天都玩得非常快活,一场蹴鞠可以踢上半日,全然忘了该做的功课,让李夫子在旁边叹息。
 ·再不为衣食冷暖担心,再不被风雨侵袭,我如同久旱逢雨的小树,成长的速度连我自己都开始吃惊·不过四个多月的时间,我已经脱胎换骨般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原本皱缩的脸舒展开来,皮肤也渐渐褪去了风霜的颜色,恢复了幼年时候有过的白皙,连同眼睛的色泽也逐渐加深·很快我和其它人都发现了我们之间的不同,李夫子抚着他黑白班驳的胡子给我们解释,我幼年生长在边关大漠,该是中原男子与夷狄女子的混血。
他听说那些外族的女子金发蓝眼,一身肌肤雪一样白皙,与中原女子风情迥异· ·在老夫子乐呵呵的讲古中浪费了不少时间之后,我们依然继续着下一场无忧无虑游戏。
 ·可我还是思念着水青阑的笑容和怀抱,我时时都在期待着他再派管家来叫我过去,笑着和我说上一会儿话,哪怕仅仅是让我看看他· ·进了腊月,府里派下来了新衣,我们所有的孩子被集中到院里对王府感恩戴德一番后领到了崭新的棉衣。
简单的蓝布直缀谈不上漂亮,可是厚实,足以遮挡严冬的寒冷· ·我回了房抱着那棉衣开始发愣,水青阑现在怎么样了呢四个多月,他从来都没有再找过我一次,我真的很想他。
这样快活的生活,这样和睦的异姓兄弟,还有慈祥的夫子,都是他赠给我的·如果没有他,我或许现在已经是几片零散的枯骨,哪里会有这样天堂般的日子 ·快要大年了,天已经很冷,但屋子烧得很暖。
被管家吆喝着洗了澡躺进被子,同住的水粟哥哥悄悄爬上我的床和我躺在一起,见我又拿了那本从水青阑书房中带出来的书在看,就吃吃地笑:“又看书呢,看这些东西有什么趣儿” ·“读书的人有学问。”
对着他的不屑我也不想多说,水青阑一身白袍的儒雅模样在我面前挥之不去,我只是告诉他,“小王爷读的书多,所以他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 ·水粟哈哈大笑:“听听,又说小王爷了。
什么读的书多,人家是主子,就是不读书也是主子的样子,咱们这样儿,就算读了再多的书,也还是奴才,没人看得起你·” ·我不回答,他没有见过水青阑,也没有被他拥抱过,所以他不知道水青阑有多好。
更何况,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不是么水青阑救的是我的命想起那天水青阑抱着我,轻声地问:“楚儿,很好听的名字,姓什么不记得了是么跟我姓,姓水好不好以后,你的名字叫水天楚,楚儿这个名字只有我来叫好么你么,以后我做的弟弟吧。”
我不是奴才,是他的弟弟· ·水粟已经十三岁半,明年的夏天就可以离开王府自谋\生路,这是他常常挂在嘴上的得意·见我不答,他又转了话题高谈阔论:“明年我离了这王府就去投军,就去边关,也娶个夷狄女人生几个你这样的蓝眼睛小孩,哈”他笑哈哈地开始拧我的脸,“真好玩,刚进来时候跟只猴子差不多少,现在嘛,好象瓷娃娃……” ·我没他力气大,可我知道他最怕痒,两根手指在他腋下一挠他就乖乖地求饶。
我们在被窝里闹成一团,闹到被子远远地被甩到一边,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趴在那里不能动· ·好半天,水粟爬起来拎着被子盖住我和他自己,让我趴在他怀里,我迷糊地闭上眼,他的怀抱与水青阑完全不同,宽厚得象新发下来的棉衣,暖得让我愈发的倦。
 ·他低低地问我:“天楚,你有没有想过你长大了去哪里我是不会留在这府邸里头做奴才的,投了军我要冲锋陷阵当个大将军·你呢你想怎么办” ·我十四岁可以离开的日子还很遥远,即使就在眼前,我也舍不得离开水青阑。
如果,留下来做王府的家臣,应该可以同水青阑在一起吧 ·水粟听不到我的回答,闷闷地哼了两声:“不然,明年我离开的时候你就和我一起走吧,我是大人了,我可以养活你。”
 ·半梦半醒里我并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倦倦地问他一句:“粟哥哥,你说什么”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有人拍门·我们的屋子历来是不许栓门的,拍了两下人已经进来。
 ·刀子似的冷风蓦地灌进来,我一下惊醒,我匆忙地睁眼坐起身,看见白天发给我们棉衣的管家身后带着两个青衣的家人站在床前,李夫子就站在门口,默默地不出声。
苍白的月光里他们手中那盏写着斗大“水”字的灯笼\出奇的亮· ·“就是这个,带走·”管家冷冷地发话,那两个家人走过来抓向我。
我能做的只有胡乱地踢打着伸向我的手·水粟松了我豹子一样跃起来挡在我面前,大声叫着:“不许带他走” ·但他和我都不是两个大人的对手,很快他被甩到一边,我也被紧紧地裹进被子里面再也不能动,手里抓着的只有水青阑的那本书,无论如何,这是我不能够失去的东西。
 ·围拢过来的其它孩子被管家呵斥远远退开,李夫子仍然靠在门上,苍老的脸上有化解不开的悲哀· ·鼻青脸肿的水粟从地上爬起来踢踢踏踏地追向我,却被李夫子抱住了腰。
 ·“天楚--天楚--”水粟不死心地一声声地唤,可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我再也听不见· ·4.飘如陌上尘 ·歌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琴箫合奏出的优美旋律在夜风里回荡,缠绵悱恻中又搀杂着一些刻骨铭心的哀伤。
 ·我紧紧地抓着手里的书,似乎这样就多一些安心的感觉·在王府的里面,王府的管家带走我,会把我送到哪里或者,他们是带我去见水青阑的 ·胡乱的猜想中,裹住我身体的被子猛然被抖开,我狼狈地滚在地上,单薄的内衣无法抵御严冬撤骨的寒风,我抱紧肩膀缩成一团,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比秋声馆宽敞许多的院子,四面回廊的每一个挑起的飞檐下都挂着一盏绚红的灯笼\,将这平坦的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白昼一般·院子中间十数个男孩儿整齐地排列着,或者盘膝抚琴,或者立着执箫,他们只是专注于手中的乐器,并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他们的年龄与我在秋声馆见过的兄弟相差无几,可是每一个的站姿和坐态都优雅无比·灯笼\的暧昧红光衬托得他们的面孔美丽得过分,可是没有生气,仿佛一院子精致的人偶娃娃,随着那些有着繁复绣花和精美花纹的衣物不知冷暖地在凛冽风里招摇。
 ·我被这情形惊得呆住,头皮一痛却是被抓了头发硬转过去按着跪在地上·眼前着了宝蓝的缎面靴子的脚十分小巧,靴子口有雪白的羊皮翻在外面·那人铺了长毛艳色毯子的摇椅上摇晃着,语声柔婉低沉:“这就是那孩子” ··管家毕恭毕敬:“回如主儿,就是他。”
 ·一双手粗鲁地捏起我的下颌抬起我的脸,让我看见摇椅上靠着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美貌少年,冰白的一张脸,长眉凤眼,两片薄唇花瓣似的那么好看,唇角还有颗猩红的痣,手上捧着亮闪闪的银手炉。
 ·他瞧了我两眼,便笑盈盈伸手抚了抚我的脸:“恩,模样还使得·再把手拿出来看看·” ·手被抓起来送到他面前去,我用力挣扎着想要握紧水青阑给我的那本书,但究竟还是被他一把拿了去。
我大叫:“还给我,那是我的……” ·才出声,脸上便是热热的一痛,那只收回去了的纤白的手抚了抚书的封面又翻看两眼,仍是笑盈盈道:“这书怎么会是你的连这身体这条命都不是你自己的了,你还有什么”他将那书递给管家,慢声道:“把这书送回小王爷书房去,你们下去吧。”
 ·管家和家人松了我行礼离开,少年却突然站了起来,追了两步,柔声道:“见了小王爷,说如意……问他的安·” ·管家呵呵一笑:“如主儿放心,奴才省得。”
说着开门要走· ·我从地上跳起来几步冲过去,想要冲出门口,可大门在我眼前紧紧地闭上,我用力拍打着厚实的门板,却再也不能让它重新打开放我出去。
 ·院子里琴箫合奏一直纹丝不乱,那叫做如意地少年捧着手炉笑着看我失望地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冷么要不要添件衣裳你跪下来求我。”
 ·我瞪着他咬紧牙关一字不吐--他把我从秋声馆带出来,把我从粟哥哥身边夺走,他拿走了我的书,我恨他,所以决不求他· ·他仍是淡淡的笑,袅袅婷婷走回到他的摇椅前去。
 ·夜风穿透了单薄的内衣灌撕扯着我的皮肤,似乎连心都冷得跟着结了冰·从前的乞讨生涯有过比这更冷的时候,可四个月的饱暖让我几乎忘记了当时是怎样熬过那些日子。
但膝盖终是软不下去,我不能求他·我紧紧地抱着双肩把自己藏进廊角,过了夜晚就好了,明天有阳光的时候天仍然会暖,我知道· ·“扑通”一响,伴随的是一声孩子的尖叫。
本已经渐渐迷糊的我突然清醒,看见第一排抚琴的一个孩子被踹倒在地上,如意浅\笑着柔柔道:“水月,你又偷懒·” ·那个孩子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花团锦\簇似的一身锦\缎衣裳愈显得那张脸出奇地小,可是透着俏丽。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是挣了两下还是又伏回地上,小小的身体颤抖着,明显在哭·其余的孩子仿佛根本没有看见,或者没有知觉,看都不看他一眼· ·如意突地冷了脸:“你还敢哭还不快起来练”说着又是一脚。
 ·那孩子的身体越抖越厉害,挣了几下仍是起不来,突然放声大哭:“娘--我要回家--娘亲呀--”此时的琴音箫音跳跃起伏,欢快活泼,愈衬得那哭声撕心裂肺一般的凄惨。
 ·如意白了脸咬着呀一脚一脚重重踢他:“贱奴才,装什么死起来练”水月瘦小的身体在地上翻滚着,尖声哭叫娘亲,却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我看不下去,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抱住水月,瞪着如意大叫:“你干嘛欺负小孩你会打死他的” ·怀里水月的身体瘦弱得象只小猫,软软地贴在我胸膛上闭着眼睛不动,唇边挂着一痕血迹。
不断张合的小嘴依稀还是叫着:“娘亲,我要回家,娘呀……”声音越来越微弱· ·如意冷笑道:“好亮的一双眼打死他我便是打死了他又怎样保护他你是什么东西”他袖子一甩,我眼前银光一亮,臂上一痛,低头看见左肩至小臂上的衣服撕开了一条口子,一条血线狰狞地爬在上面。
如意手中握的正是一条银色细鞭· ·他把鞭子在手上掂了掂,轻笑道:“痛了就求我,我会停手·”然后一鞭一鞭没头没脑地打下来·我护着怀里的水月,可我的身体还不够高大,根本护不住他,他在我怀里一下一下痉挛着,再也哭不出声。
如意的笑得愈发欢畅,一鞭一鞭毫不停歇,我的衣服一条一条飞散开去,身体已经冷得不知道痛· ·我放下水月,看准时机伸手一把扣住飞过来的鞭梢用力一扯--我不是一个打架的好手,可是毕竟已经习武四个月,虽然没有太大成效,但身体的灵活和眼力的准确却比从前进步得多,而且如意远不如水粟哥哥有力气。
 ·如意没有料到我会反抗,鞭没有撒手,可是身体却一个踉跄扑在地上·我翻身骑在他身上握着拳头就捶下去· ·第一拳头落实,如意一声惨叫,高声喝道:“反了你了抓住他” ·那些琴音和箫音终于停了,可是没有人过来,所有的孩子都面面相觑,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付我,水月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抽噎的声音细不可闻。
 ·可我听得清楚,我真的听得清楚,我用力捶打着如意,每一拳头捶下他都是是一声哀叫·他顾不得再叫人,拼命挣扎,我压制不住他,跳起来一把抱起水月就跑。
如意握了鞭子跟在后面追,喝骂着把鞭子甩得啪啪做响· ·我跑到门前用力捶打着那扇紧闭的门,高声大叫:“快来人啊,打死人了,来人啊……”清脆的童音应该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可是没有任何动静。
我突然明白我根本救不了水月,也救不了我自己· ·怀里的水月没了声音,只剩下虚闭的眼泪水涟涟,唇角有血接连不断涌流出来,我大声的叫他,他却只是眼皮一颤,用尽力气叫了一声:“娘呀--”然后再无声息。
 ·他死了,我知道·一路行来见多了骨瘦如柴的死亡,我已经不再惧怕,可他是一个这么美丽的小孩,他的死并不是因为缺衣少食,他是被如意打死的·我抱紧了水月,抬头看向如意。
 ·如意就站在阶下冷冷地看着我,见我抬头他突然一笑:“你跑啊你再跑还敢打我,反了你了真是留不得你可惜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蛋儿。”
那笑容本该是画儿一样的美丽,但眼圈是青的,显得有些可笑·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会真的杀了我·他的眼神阴森可怖,让我想起荒野里累累坟茔中间跳跃的鬼火,他说的是真的,他会杀了我。
 ·他慢慢地走向我,我抱着水月不松手,假装畏缩地越缩越紧·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的鞭子扬起来,可是笑容愈甜·我看准时机突然跃起,抱住他的脖子将整个身体压上去。
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头磕在台阶上,顿时晕了过去· ·我把他的鞭子夺在手里,毫不迟疑地缠上他的脖子用力勒紧--我可以死,但我至少要让他给我和这个叫水月的小孩陪葬。
 ·回过头,院子中间所有的孩子抱着琴拎着箫呆呆着站着,忘了优雅忘了从容,更加像是些木偶· ·“如主儿,小王爷有请……”尖细的嗓音喜气洋洋随着风从门缝里透过来,那两扇我怎么也捶打不开的大门吱呀敞开。
 ·5.梦又不成灯又尽 ·被硬按在地上看如意咳得天昏地暗,一张脸紫涨得没了人形,软榻榻瘫在传话的几个丫头仆人手里,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终究还是没能杀了他--因为我的力气不够,和……最后关头的不忍。
 ·旁边躺着水月的尸体,小小的手无力地摊开着,指尖冰色的青白,不能干去的泪和着血色冻成些艳色的冰茬结在脸上,我却伸手帮他擦干净都已经做不到· ·即使他们不按着我,我也做不了什么,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如意的鞭子抽得只剩下几条碎布,刚才的一时冲动和不顾一切过后,我更是冷得发抖,手和脚的僵硬起来,生硬地维持着被扭曲的姿势,仿佛已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连头脑似乎都已经不属于我。
 ·如意终于缓过来咳得够了,被人扶着在椅子上稳着·他一手按着颈子上的伤痕一手抓着椅子扶手,突地半倾了身子死死瞪着我,好半晌才道:“先把这奴才关在空房子里头,回来我再好好地收拾他。”
说完了,令人将那椅子抬起来送他出门去了· ·空房子真的是空房子,除了窗棂上的雕花一无所有·可有什么没有什么对我来说完全没有意义,我的身体和意识都已经麻木,连蜷起身体都已经做不到。
空空的窗格间可以看见墨蓝的天空高远深邃,几抹幽云掩着淡淡的一痕残月如勾·不时有焰火随着尖锐的啸声升上天空,四散而开的绚丽火花遮掩了暗淡的月占据了整个天空,然后,又渐渐的消逝,无痕无迹。
 ·那些烟花可真美,我默默地想· ·依稀还能记起幼年时候父亲的怀抱有多暖,大漠的沙尘,滚滚的风烟,然后是江南的青山绿水,一条锦\缎似的碧绿的江水和水中空中交相辉映的火树银花,父亲模糊不清的焰火一般绚丽的笑容……然后一切都不见了,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是他丢弃了我,还是我失去了他。
 ·说不清多久的流浪和苦苦挣扎,最终肯拥抱我的,最终给了我一段天堂般温暖的日子的,只有水青阑·他俊美的脸和干净的眼神,多少次梦里的交错变换……他走出轿子默默地看着我,比阳光更耀眼。
他抚摩着我的脸的时候,手指没有温度却滑腻柔软·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话,语声轻柔温雅……他究竟在哪里我要死了,他知道么 ·一颗一颗接连不断升上天空焰火,绽放然后消散,片刻之间的繁华过眼,我痴迷地看着……要过大年了,有父母的小孩会有新衣,会有焰火,而我,可以不再寒冷。
 ·“楚儿楚儿” ·是他么耳边我日思夜想的声音在不停地唤,我挣扎着睁看眼睛,是水青阑。
他仍然是一身干干净净地绣蟒白袍,正抚着我的额头满面焦急,袖口的银色花边在我眼前闪亮· ·“水……水……你……”我睁大眼睛可还是看不真切,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
 ·“是我,你还好么”他轻柔地问我,冰冷的手伸进被子抓住我的两只手紧紧扣在掌心,他手上的清寒如水一般浸透我的整个身心,我无力地闭上眼睛……不管是梦是真,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死了,也应该安心。
 ·一时被抛进火里无处可逃,一时又被冻进冰里无所遁形,一时又是如意高高举起的鞭子,一时又是他他濒死时候眼凸唇裂的无助挣扎……无数的梦魇终究是散了,暗淡的光线里,帐顶上垂下的金线垂珠流苏幽幽的明,一个青衣少年伏在旁边的桌上正睡得昏沉。
 ·口里干得发苦,我看得见少年伏着睡的那张桌上有茶壶,离开这张床也不过几步之遥·用尽了力气半坐起来,这小小的动作让我出了一身的汗,眼前也金星乱飞。
按着心口沉了半晌推开被子,搬着两条腿放在地上,但地上空空的没有鞋子可穿·我顾不得,抬脚迈步向那桌子走过去,可双腿怎么也撑不住身体,失了重心滚摔在地上,撞翻了身旁一张椅子。
 ··伏在桌上的少年受了惊似的跳起来,尖声叫:“呀这……这……” ·“怎么了”低沉轻柔地声音,旁边帘子一挑,水青阑披着雪白的狐狸皮裘冲出来,长发散着披在肩头,睡眼朦胧的样子。
看见我倒在地上一把就抱了放回床上塞进被子,回头骂那少年:“瑶琴,不是叫你看好了他么就知道死睡”那少年垂着头不敢吭声。
 ·见到了他,仿佛干渴都不再重要,我抓着他的袖子再也不肯松手· ·他骂完了回过头来,想了想才道:“是要茶吧怎么不叫人呢瑶琴,倒杯茶来。”
 ·他端了茶放在唇边试了试才送到我嘴边喂我,柔声道:“少喝两口,烧了这么多天,吃不得多少东西·喝多了茶饭就要少吃了·瑶琴,去外面把煨着的粥拿进来。”
 ·喂我喝了两口茶他就把杯子拿走了放回桌上,一掀被子也进来把我揽进怀里,用披风裹紧了在我耳边道:“楚儿,你受苦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就涌出来:从小到大,讨到一口是一口,讨不到饿着也就过了,哪里想过喝口水也要叫人更不要说被人这么拥着抱着。
贴在他身上,听着他均匀的心跳,他身上清寒的淡香萦绕在我周围,我闭上眼睛,一时再无所求· ·喷香的粥被那叫做瑶琴的少年端过来,水青阑一手接了一手拿汤匙舀了一勺送到我口边,微笑道:“楚儿,喝一口,喝多了药,需得好好补养身体才是。”
 ·他在笑,可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推开他扑在被子上·他惊愕地问:“楚儿,你哭什么是不是身上痛了瑶琴,叫大夫去……” ·“不要。”
我撑起来,抹干了泪,“太……幸福,我害怕……”如果一切都不曾得到过,那么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眼前的幸福和呵护我惟恐是个梦境,等到醒来的时候失去了一切的同时我也失去自己。
 ·水青阑抱我在怀里,温柔地笑:“你害怕什么你刚刚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是我的弟弟,我会叫你楚儿·” ·“可是……那个院子……”我仍是不敢相信,小水月被如意活生生打死,如意美艳却狰狞的笑容,轻柔却阴森的语气……这是他的府邸,如意是他的人,我真的……不敢信…… ·水青阑叹道:“楚儿,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那个院子里是我们府里头养的细乐班子,哪个大宅门里都有的·快要过大年了,王府里头少不得大宴宾客,如意大约也是见没人可用才把你要了去,我却不知道他私下里竟是这么残忍。
你放心,我已经散了乐班子让那些孩子回家,如意也赶出府去任他自谋\生路了·王府宴客的时候,去外面叫个红角儿回来也不至于惹人笑话·那个死了的小孩我也派人好好地葬了,你可放心了么” ·放下碗,他揽着我理顺我的头发,低声道:“楚儿,楚儿,你可知道我父王现在在哪里他被皇上派去沁阳守先王陵墓去了,呵呵,”他凄惨地笑笑,“堂堂东平王战功赫赫,却要去守陵,无旨不得离开属地。
这府里头只有我一个人,你知道么日里倦了,夜里冷了,谁知道问问楚儿,只有你呵……”他一手在怀里摸出个垂着金线流苏的宝蓝荷包,里头放的正是我给他的那块白石头。
 ·已经在王府不短时间,我知道珍珠宝石在他眼里都不值一钱,随手就散了·可这块石头他却偏偏用这么精致的荷包装了起来,珍而重之地藏在怀里,连睡觉都贴身放着,我真的不知道再去责问他什么,只是眼里一阵阵地酸涩。
 ·他接着道:“楚儿,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可我也没办法·漕河大水饥民遍地,那天我入宫去见姐姐,千恳万求才请下了旨意跟着曹大人出去放粮,一去这许久,哪一日不念你回来找不见你却看见你险些就……楚儿放心,日后无论去哪里我都带着你,好么” ·我扑在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膛上掩藏着自己忍不住的泪。
怎么不好这样一个疼我爱我的任,我还能要求他什么我情愿陪他一生一世,只要他快乐,只要他不再觉得孤独· ·腊月转眼到了尽头,我却被困在床上百无聊赖,水青阑的应酬实在太多,并没有很多时间陪我。
有时他从外面回来我已经睁不开眼,但他见我困成那样尤是等他,总是十分高兴,为了他的笑容,我再累也等· ·正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水青阑终于拗不过我,允许我去秋声馆看看水粟哥哥他们。
 ·他令人拿了特意为我做的新衣亲手帮我穿上,拥着我一起站在西洋镜前· ·我在镜里看见他站在我身后笑得神采飞扬,他说:“楚儿,最多不过三年,你就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你看你的眼睛,看见这样一双眼,任是谁能不动情” ·6.雨洗秋浓人淡 ·我为着要见到水粟他们而兴奋,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冲出屋门。
 ·久违的阳光射在眼上让我几乎流泪,可秋声馆里兄弟们的拥抱让我喜不自胜,水青阑只是歪在椅子上懒懒地看着我们嬉闹,唇角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知道他不可能融到我们这些人中间,就连这简陋的院子都与他的气质风华毫不相称。
可我留恋这一切,虽然他说以后我要和他生活在一起,和水粟他们相见的时候要记得尊卑有别· ·水粟哥哥抱着我不肯松手,他说那天我被带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人拼命,可拼命找谁去拼呢我也抱着他依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伸手抚在他瘦削不少的脸上。
我没有告诉他我遇到的一切,痛苦我已经承受过,告诉他让他再体味一次、再痛苦一次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行为,只要此刻的快乐让他们一起分享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水青阑冷冷的不理我,我央求半晌他还是不肯出声,索性向地上一坐撒赖:“我不走了,我累了,身上好痛。”
旁边跟着的瑶琴掩着口笑· ·水青阑哭笑不得,只好动手拉我起来,恼道:“痛什么痛跟旁人拉拉扯扯亲亲抱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痛这寒天冻地的往地上坐,还想再病一次是不是”垂了眼睛又摔开我的手,转过身去不吭声。
 ·原来他是不开心我和旁人亲热,原来他也会发脾气,原来他发脾气的时候这么可爱,我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水青阑一脸愕然,怔了好半晌然后也开始笑,不如我笑得肆无忌惮,但也快活。
他大约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发脾气而不心惊胆战的人吧· ·正月过了,东平王府的来往应酬水青阑也应付得够了,除了进宫去见他的皇后姐姐就再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而我又开始象从前一样生龙活虎,那小小的醉烟阁再也困不住我,他就叫了我去书房介绍两人给我,那是他为我请的两位文武师父,他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小乞儿,我是他心爱的弟弟。
 ·为了他这一句话,我决定一定要好好学习,无论要学的东西有多难· ·文师父姓林,告老的翰林,学识渊博,也喜欢长篇大论地教训我·武师父姓李,来去无痕无迹,他不象秋声馆的师父那样要求我练习马步弓箭,而是教我内息吐纳和力拨千斤的取巧工夫,甚至还有如何在贴身情况下出手暗杀。
他说我体质不适习武,但王爷重金请了他来,他便要尽心,王府的公子虽然有护卫时刻跟着,到底能够自保的好·我信他的话,何况水青阑在旁边看着微微的笑· ·每一天的功课都安排得紧凑繁忙,水青阑无事可做的时候就是陪我读书习武。
白天的耳鬓厮摩,夜晚的同床共寝,我越来越离不开他,也越来越依赖他·为了像他一样博学多才我拼命读书,我模仿他的笑容举止,模仿他衣着习惯,他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他厌恶的一切我也学着去讨厌,直到半年后水粟离开王府的时候来辞行。
 ·高高大大的水粟站在醉烟阁的抄手游廊下靠着朱漆大柱揽了我在怀里,低声在我耳边道:“天楚,我现在该叫你天楚还是小王爷” ·“自然是天楚,我怎么会是小王爷”我莫名地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挣脱了他的手臂远远退开。
 ·“可是你……”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暗淡,“你看看你自己,还是以前的天楚么你为什么不肯做自己做旁人的影子有什么好你难道……真的一辈子都不想离开王府了” ·我猛然惊醒。
 ·已是盛夏,我身上的衣服和水青阑的衣服是同样的白色冰丝裁的挑绣长衫,只不过他的绣着银蟒,我的绣着团花簇锦\·手里是和水青阑的一样的牙骨折扇,扇面上是水青阑的亲笔山水…… ·我还没打量完我自己,水粟接着道:“这衣着还是小事,你看看你自己的举止神态,你已经不是从前的天楚了。
天楚,跟我走吧,这王府不是我们这等人的久留之处·王爷就是王爷,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究竟也不过是奴才·那些好吃的好穿没什么重要,我长大了,我出去投军做工,赚很多的钱,一样能够给泥。
以后,我……养你·” ·我用不着谁来养,也并不在乎衣食身份,讨饭做乞儿也一样活了那些年·我舍不得的是水青阑,他从来都没有当作奴才,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多了,看着他开心我就觉得满足。
何况他为我请师父,他给我天堂般的生活,他对我那么好,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他·只要能让他不再寂寞,不再那么孤单的一个人坐在夕阳里,我是不是我自己又有什么重要呢 ·见我不语,水粟攥了攥拳,低声道:“天楚,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等你十四岁的时候,我来王府接你,希望……那时候你没有忘了我·有些事情,你……还不懂,你不知道我……” ·他突然顿住不再说下去,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天楚,你是天下最漂亮的小孩,我……喜欢你。”
然后松了手转身就跑· ·我在后面追着叫他,可远远跟不上他的步伐·我看着他从打开的角门奔了出去,再也不曾回头看我一眼,角门外可以看见王府外寂静地街道,外面的天空似乎比府中的格外蓝。
 ·我有一丝后悔:外面的天空一定可以飞,也许会衣食不周、三餐不继,但我可以做回我自己·留下来,我却只能做水青阑疼爱的弟弟,做着他喜欢的一切,学习着他想要我学习的功课。
这许久,我连王府的大门都没有机会走出去,我会不会一生都被困在这里虽然留在水青阑身边我心甘情愿,可心在这一刻告诉我,它想飞· ·没关系,想飞的是心不是我,我留下来哥哥会快乐--我已经叫了水青阑半年之久的哥哥,我已经习惯夜晚睡在他怀里,我舍不得他给我的温暖。
 ·那扇角门在水粟出去后又紧紧地关闭,我知道即使不关闭也没有人放我出去,何况瑶琴就跟在后面·想着瑶琴已经过来,恭恭敬敬道:“公子,现在该练琴了,林先生在舒云轩里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拔腿就跑,耽搁了这么久,少不得又得受林先生一顿狠念,那可是耳朵的酷刑,水青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为我求情· ·舒云轩里却没有平日的琴声,而是一阵一阵的大笑,须发皆白的林先生和水青阑对面坐着下棋。
 ·林先生按着水青阑的手,笑道:“小王爷,子落无悔·恕老朽直言,王爷落子之前已知如此结局,不过孤注一掷,睹老朽年迈昏聩罢了,实不该有如此侥幸心理。”
 ·水青阑眉间一暗,缩手起立恭身一拜:“青阑受教·”然后笑着一把拉了我在怀里,笑道:“楚儿,我们正说你·我今日带你进宫见姐姐好么” ·“姐姐”我有些奇怪。
 ·“傻瓜”他按了按我的鼻子,“皇后娘娘是我的姐姐,你么,是我的弟弟,那么皇后娘娘自然也是你的姐姐,你不想去看她么这些日子你礼仪也学得差不多了,我自然要带你去见见姐姐,也让姐姐见见你。
今日的琴课就免了吧,林先生请自便·” ·7.茫然不悟身何处 ·和水青阑一起坐在轿中,他握着我的手· ·外面正是暑气熏人,紧闭着轿帘的轿子里也热得象个蒸笼\。
可我感觉得他的手心依然是永恒不改的凉,汗津津的像是逐渐融化的冰· ·我抹去他额上腮上的汗水,然后把他的双手放进我的怀里,给他我的体温· ·他却执起我的手贴上他微凉的脸,轻轻的合上眼睛,似乎沉醉其中,眼角眉梢的孤寂真的冰消雪融。
 ·我痴迷地看着他舒展开来的光洁额头,美玉一般温润柔美的光泽映在我的眼里心里,风在这一瞬间静止·可是绝望突如其来,我用力闭住呼吸,恐怕他、他的身影、他的笑容语声、我能够依在他怀中,只不过是个迷离的梦。
梦醒的时候,我仍然一无所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被自己吓坏了似的惊惶地松了我的手,他温柔地笑笑:“楚儿,好好坐着·”声音有些抖,也不再看我,流转的眼波转向轿帘缝隙间闪过的灰色的宫墙。
 ·我呆呆地看他,然后也象他一样看那些那些巨大的灰色砖块在炽烈的阳光上反射着刺眼的苍白光线,不时有盔甲卫士笔直身影的身影闪过,表情呆滞而僵硬,我莫名地有些害怕。
 ·东平王府里豪华而孤寂,这皇宫除了豪华除了孤寂是不是还隐藏着别的这根本不是一个属于我的世界,我不应该踏进一步,也许跟着水粟哥哥离开才是我最好的选择。
可我,舍不得他·他,也该舍不得我罢 ·皇后所居的永宁宫种满了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墨绿的叶子中间开放着无数星星一般的白色小花,花瓣白得几乎透明,像是冬日里凝结在草叶上细腻的冰晶。
 ·那位水青阑要我叫姐姐的皇后娘娘就坐在高大而空旷的宫殿中间雕花的靠椅上,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富贵牡丹·她有着与水青阑相同的美貌,一枚有着珍珠坠角的金凤钗斜斜地插在鬓角,表情慵懒而淡漠。
宫殿里空荡荡只有鼎中香烟袅袅,两个粉色衣衫的宫女站在她身旁·剩下的,只有我们三个人寂静的呼吸· ·我本能的感觉到一个皇后不应该是这样的孤寂和冷漠,但她只是笑笑,让大礼叩拜的我们起来坐下。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娇慵地靠上椅背:“青弟,最近还好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水青阑很郑重地点点头:“姐姐,你看怎样他……还是那样子皇上还是没有来过” ·我想不到他说的那个“他”或者“她”是什么东西,只是看见皇后姐姐安然一笑,纤白的手按住了被风翻起的书皮上,那上面写着三个纤秀的小字“金刚经”。
她默默地盯着我的脸,我害怕她的目光,我看水青阑、看那两个宫女,可是他们都不看我,我伸出手去,落在手心里的只是窗格漏进的一个个光斑,我抓不住它们· ·真正的阳光,在大殿外的极远处。
 ·“哈哈哈……”皇后娘娘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琴弦一般纤细绵长的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绕梁不息,丝丝缕缕缠绕着,我觉得窒息· ·“姐姐”水青阑语气突厉,脸上的线条骤然冷凝,然后又慢慢缓和,揽住了一旁吓住的我,向着两个宫女道:“紫竹,你带楚儿出去玩玩,反正这左右无人,别禁着他。
翠茵你守在殿外,我和姐姐有事要谈·”说着牵了我的手放进一名宫女手里向外一推· ·那笑声便是一停,皇后轻盈道,“青弟,你好好的,好好的做你的王爷,少打什么主意。
孽债孽偿,你又何必不甘你可知道苍天有眼,今日种了恶根,他日必得不到善果,也就罢了……我这皇后锦\衣玉食,你这王爷尊崇无比,父王他……” ·那叫紫竹的宫女拉我的手施礼退出,我再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可我看得见水青阑的手紧紧握拳,那是他心中有了决定,他要他的姐姐做的,一定是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但,那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阴沉的殿宇和阳光明媚的院落是两个世界,我要趁着没有人在身后念叨功课的时候好好地玩。
不管紫竹提着累赘的长裙在后面跟得费力,我一溜烟冲出了永安宫朱红的宫门·刚才下轿时我看到了宫外一带玉河和河边拂堤的翠柳,与宫里那些不起眼的白花比起来,这是更大的诱惑。
 ·周围空无一人,紫竹也喊得累了,扶着树干吁吁地喘·我跑得畅快,又叫又笑撩了水泼她,她平日里大约也是寂寞得够了,反正水青阑说了不要禁着我,索性陪我一起玩水。
不多时身上已经被水浸透了,在这暑热的天气里倒是难得的享受· ·紫竹嗔着道:“公子你在这里玩,我去换衣服,娘娘见了这样子要骂的·” ·她还是个青涩的少女,单薄的粉色纱衣贴在身上雕琢出玲珑的曲线,许是热,他颊上艳艳的红若夭桃,迤俪远去的背影袅袅婷婷,象一只小小的爪子,抓挠着我的心。
心里便突地一跳,脸上也莫名地发烫,想起圣人说:“非礼勿视”,女孩子的身体应该是“非礼”,可为什么是非礼那么哥哥呢我们每天睡在一起,他宽衣解带身躯半露的时候算不算非礼是不是也要勿视 ·愈想,愈不能想。
脸上烫得厉害,见远近无人,我索性甩了外衣一头扎进水里·清澈冰凉的河水把刚才那些奇怪的念头洗得干干净净,我在水里快活得象一条鱼,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些衣食不周、但无忧无虑的日子。
 ·一个猛子扎下去,闭着气在水底猛冲,等到实在憋不住气时,我双脚踩水,身体在水中猛然立起冲出水面,带起水花四溅--这是我们从前玩惯了的把戏,比的是谁在水里坚持得更久,谁翻起的水花更大,谁站得更高。
在东平王府,水青阑整天念着的就是我的功课,从来都不让我有近水的机会,现在终于痛快了一次·如果我身边有伙伴,我相信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预料之中的没人喝彩,然后是预料之外的一声断喝:“有刺客。”
 ·接连不断的落水声,几个大人纷纷入水奔我游过来·我意识到这一通潜游已经游离了永宁宫的范围,这是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 ·一人突道:“不过是个小孩子,抓什么刺客” 那声音软洋洋地分明有几分稚气,可语气又是轻蔑又是不屑,十二分地让人难堪。
但紧接着一个男人沉声道:“把那孩子带上来给朕瞧瞧·” ·我惊住·岸边有白石的亭子,亭中一个着了杏黄袍子的男子搂着一个少年坐在桌前,大大小小的碟子里是各色的细点,那男子拈了点心送进少年口里。
少年将那男子的胸膛怀抱当作贵妃榻半倚半靠,摇着折扇的手指白得同那扇子的玉骨一般,半眯着眸子微挑着唇,明明是躺着的,却像是俯视着世间众生--他的眼睛是宝石一样的蓝,光芒四射却冷寂如星。
 ·两个人扭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带上岸送到那两人面前,已经学过了礼仪,我知道穿着绣龙杏黄袍子的男人该是当今的皇帝李慕,他怀里的,是谁
 ·皇帝看见我明显一怔,几乎自语道:“好媚的一双蓝眼……” ·他还没说完,那少年已经冷笑道:“也不过和我一样,胡汉乱交出来的杂种,没人要的东西。”
重重一摔袖子,脸已经贴到我眼前,拉了我起来,柔道:“我的名字,水知寒,你呢”他笑着,眼波流转、红唇如绽· ·他身上有种甜媚的异香,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中大漠里铃兰花的味道,仅凭这一点我就喜欢上了他,虽然他很是嚣张,而且他的手已经拥我在怀里。
 ·“我是水天楚,你可以叫我楚儿·”我一时忘了水青阑说过只有他才可以叫我楚儿,但我喜欢这个人· ·“水天楚楚儿”水知寒的手慢慢抚过我的脸,轻声道,“真是个好名字,楚楚可怜,天生就该被人疼的。
这双眼,还真是媚·”他突然放声大笑,跟那位皇后娘娘一样毫无预兆的近乎癫狂的大笑,“一个男孩子有这么一双媚眼,还不如做个瞎子来得痛快” ·他突然二指一并插向我的双眼,我本是沉醉他身上故乡的味道里面,哪里想得到他突然翻脸但半年多的训练没有白费,原本扶在他肩头的左手按他肩井穴上,右手用力托向他下颌,同时用力甩头。
 ·后背突然一痛,身体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李慕将水知寒揽在怀中喝道:“拿下小小年纪出手恁狠,谁教你的这些煞招” ·脸上火辣辣地痛,地面上一滴滴落着血--我虽然躲开了水知寒致命一击,但脸还是被他长长的指甲划破了,只怕还伤得不轻。
怒视着他们,我忘记了所谓“以下犯上”,大叫道:“是他先出手伤我的若我不出手,眼睛就被他废了·我伤他不该,他伤我就该么谁的命不是命” ·“大胆”李慕拍案而起,水知寒却按住了他的口,悠然一笑,“算了,这么个小东西,理他做什么瞧那张脸,这血淋淋的可真是好看,只怕啊,留下了疤更加的好看。
皇上,您说是么”他心满意足的偎在李慕怀里,用沾了我血迹的手拿了点心放进口中,似乎吃得格外香甜· ·我恨他恨得咬牙,可也知道皇帝惹不得,这笔帐也只好先记着。
 ·水青阑见了我这样子气得扬手要打,扬了半晌终是没打下来,叹了口气拿药来替我处理伤口·皇后娘娘却笑了:“这小东西倒是个有福的,你带了回去罢。
男孩子么,有了疤才威风些·” ·8.欲断肠 ·夜幕沉沉的落下去,从高处支架上挂下来的薄纱帐子挡了蚊虫,可还是能看见无数萤火虫在花间草上闪闪烁烁,象无数流星。
旁边本来在摇着扇子看着我的瑶琴已经睡得熟了,伏在榻上鼾声不断· ··我却睡不着,被送回府中,脸上又被重新敷了薄薄一层药,味道很好闻,可是敷上之后又痛又痒,还要忍着不能抓,真是郁闷。
连皇后娘娘都说了,男孩子有疤才威风些,那换药的先生却偏说水青阑的意思,我的脸上不能留疤· ·辗转反侧得够了,看瑶琴睡得那么好我有些嫉妒,赤脚悄悄出了帐子跑进书房沾了墨给他涂得满脸。
可折腾了半晌,他也只是迷迷糊糊哼哼了两句,并不理我· ·百无聊赖,我突然想起荼毒那些萤火虫的主意,跑进卧房拆下细纱灯罩子,蒙了口到处去捉·醉烟阁的院子极大,尽可以让我趁着没人管束玩个痛快,不多时灯罩子里已经放了上百只萤火虫,在里面四处乱撞乱飞。
那光芒幽暗朦胧,远远不及烛火明亮,我开始怀疑古代那些囊萤映雪的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正拿着本书左照右看,外面突然脚步声踢踏杂乱,接着水青阑平静柔和的声音:“都下去歇着吧,不用伺候。
瑶琴--”他提高了声音叫,“瑶琴,楚儿睡了没有楚儿呢” ·瑶琴含糊着道:“睡了,在这儿……啊,回王爷,刚才……刚才还在……” ·水青阑淡漠道:“知道了,去把脸洗干净,吩咐人备水,我要沐浴。”
 ·我把萤火虫灯笼\放在书案上,然后一头钻在案下藏好·果然水青阑就向书房过来,边走边道:“楚儿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揭开帘子的刹那他突然停了脚步,怔怔的看着,轻喃道:“真漂亮,楚儿,楚儿,是你……是你准备的么”他一步步走近书案,脚步有些不稳。
 ·我偷偷探出头,看见他双手捧着那萤火虫的灯笼\,朦胧的灯光里他的脸洁白如玉,隐隐透着宝光,可是眼里一片晶莹,连双唇都有些抖,良久,两痕泪滚落下来,砸碎在我眼前的地上--他在哭。
 ·我慌了,爬出去抓住他的手:“哥哥,你怎么了我没有不见,我藏起来和你玩,你不要生气·” ·他放下灯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低声道:“我没有生气,小时候……娘还在,姐姐还小,父王出去征战,我们,我们就这样……就这样抓了萤火虫来玩,我们……楚儿,我没事,不过是想起了从前,没有关系……” ·他一反常态的语无伦次,可是搂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闻到他身上酒气熏人,手脸也热得可怕·衣服虽然还算齐整,但到底也不是平日里连折痕都不会有的风度翩翩,这半夜他到哪里去了呢我知道不该问,也不能问,只好任他抱着。
 ·他突然松了我,远远的退开去,有些气急败坏的高声道:“瑶琴瑶琴” ·瑶琴刚刚匆匆进来,揉着眼睛过来跪下去:“奴才在,水备好了,就送来。”
 ·水青阑语气缓和下来,柔声道:“瑶琴,带楚儿回去睡·我今天就睡这里,我累了,要好好的歇着,楚儿别来烦我,好么” ·“你发烧了应该叫先生来看看。”
我突然想起他身上那么热应该是发烧了,从前有几个小伙伴就是全身发烫昏昏沉沉的睡,之后再不醒来·如果他也就这么睡了,会不会明早再不能苏醒 ·“没关系,”水青阑笑笑推开了我,“我很好,就是累,楚儿乖乖地跟瑶琴去睡,明早还有功课,我没事。”
 ·跟着瑶琴回了房间,我听见外面有人进进出出地抬水倒水,然后有些什么东西被摔碎在地上,水青阑的喝骂:“滚都滚出去” ·我要去看,瑶琴却按着我不许动:“王爷发脾气的时候谁都不认,你去了也是白白受委屈,乖乖地睡了,明早就好了。
呀,脸上的药蹭掉了这么多,要补上些·”不由分说拿了药膏为我擦上· ·我无可奈何,只好闭上眼睛假睡·瑶琴本就是个睡虫子,得了机会就要打盹,见我睡了他也毫不客气地伏在床上磕头儿,不久就睡得熟了。
 ·我跳下床,拎着被脱下的外衣溜出屋子·已经是后半夜,虽是暑热天气,到底也有些凉意,微风拂在裸露在外的手臂双足上分外舒服·书房的窗子仍是黯黯地亮着,就是那萤火虫灯的光芒。
 ·刚刚走近门口,我就听见一阵细微的呻吟,是水青阑的声音,似乎有什么病痛难耐似的痛苦而压抑·水青阑真的病了我心里一慌,手一松,外衣落在地上,可我顾不得拣,揭开帘子就冲进屋子。
 ·书架下放了张软榻,水青阑穿着白缎的内衣在榻上扭曲翻滚,微张的口里细细地溢出那种呻吟,双眼睁着,可是目光游移不定,没有焦点·本就单薄短小的夏衫已经被他自己撕扯得凌乱,裸露的胸膛微微泛着粉红的光泽,暗淡的光线里让我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在宫里看见紫竹姐姐沾了水几乎半裸的身体一般。
 ·但他满脸的痛苦让我来不及多想,我几步跨到书案上倒了茶拿到榻边,扶他半坐起来端茶喂他·他比我大了六岁,我扶他十分吃力,送到他唇边的水洒了一半还是灌不进他口中半滴,只好放下他道:“哥哥,你忍忍,我去叫人……” ·他目光似乎清明了些,一手撑着榻一手掩着自己的衣服,脸更红,他嘶哑道:“回来……不能……去……楚儿……不要去,千万不能让人……看见我这……样子……你也走,让我……一个人……静着……我没事……过去……就好了……” ·内衣衣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去,他手腕上几道红痕清晰的展现在我面前,我手一颤,还握着的茶杯摔得粉碎:他是小王爷,那么高贵那么干净,谁会这么对他他的病是怎么得的为什么不许人知道 ·我想问,可水青阑只是转瞬的清明,然后又迷糊起来。
我走出门拣起刚才丢在地上的衣服用茶水浸湿了敷在他的额头,我不可能转身就走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谁会绑他皇帝皇后大臣我认识的人有限,突然想起了水知寒,一定是他,他那么恨水青阑,连我都会迁怒,一定是他伤害了水青阑,是他害水青阑生病。
脸上的伤口似乎更加痛,心里对水知寒的恨也越深· ·榻上水青阑的似乎再禁受不住,双手都抓住了那件被浸湿的衣服,既而沿着衣服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一拽。
我身不由己地趴过去跌在他怀里,他翻身而起把我压在榻上· ·我开始惊慌,隐隐知道有些什么事情不对,这样的姿势,这样半裸着身体,素日没有什么感觉,可今天就是不对。
水青阑平日沉静如水的眼此时也红得几乎滴血,一手压着我一手开始撕扯我身上的衣服·只一愣神,身上的白缎子衣服就被扯了个干净· ·“哥哥”我大声地叫他,同时用上了师父教的脱身术,能够活动的左手扣他腕脉,双腿磕他背上穴道,虽然出手仍是煞招,但我别无选择。
 ·9.昨夜西风 ·准确无误地扣住水青阑的脉门,按照师父说的催动仅有的一点根基内力控制他的经脉,想要制止他的行动·可没有来得及扣实他的背后穴道的双腿却被他一侧让过,我翻身曲膝撞他丹田,同时扣紧他手腕反扭,想要制住他。
 ·想着他说过他这样子不能被别人看见,我不敢大声,只能压低了声音一声声叫他“哥哥”,与他纠缠扭打着由塌上滚落在地上· ·可无论招数还是力气我都不是水青阑的对手,神志不清近似疯狂的他下手毫不留情,也许我的抗拒惹恼了他,他左手一掌击在我胸口。
我胸前一闷眼前一黑,扣住他的右手的手顿时一松,只这一松,他扬手,跟着并指如刀一下劈落-- ·“咯” ·寂夜夏虫的鸣叫声中,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右腿骨骼折断的声音,眼前仅有的萤火虫灯笼\的光亮转瞬黯淡,叫了一半的“哥哥”再也叫不出口,剧痛袭来我全身无力向后倒下,后脑不知撞到什么,顿时再无知觉。
 ·昏昏沉沉,时晕时醒,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我终于看清了不远处萤火虫的灯笼\已经熄灭,书房里一片昏暗·我渴望过珍惜过的满架诗书已经成了模糊不清的鬼影,更看不清的是我所敬爱的哥哥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此刻是沉迷还是清醒,只听得到他亢奋的喘息,他洁白的身体反射着窗外青白的天光疯狂律动。
 ·断骨和他的动作都不再让我感觉到疼痛,我看着那个已经熄灭的灯笼\暗暗后悔,我不该把那些无忧无虑的萤火虫放进笼\子,让它们在里面痛苦的挣扎然后死去,无辜而绝望。
我真的,不应该,没有关系,一切也许……只是一个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依然是水青阑的脸,金冠束起的长发一丝不乱,眼神干干净净象深秋时候晴朗高远的天空,依然是那么温柔儒雅高不可攀--但不用我去攀,他就那么盘膝坐在床上,双手抱着我,垂在肩的长发柔柔地搔着我的脖子,象从前每一个我贪睡不起、他无奈哄劝的早上。
 ·原来一切真的是个梦,我欣喜地伸手揽上他的脖子,叫他哥哥·可滑落的衣袖露出的是青紫班驳,痛 ·--不是梦· ·全身酸软,右腿上绑着夹板一动都不能动,抬起的胳膊重重摔落回被上,那一声“哥哥”扯得我嘴角发痛,这具被他蹂躏过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他依然干净的,而我,在他面前的我依然是污秽不堪,不能入目。
 ·我狠狠地闭上眼睛,不想看他,也不想看我自己· ·他抚摸着我的脸,低声道:“楚儿,十五年前,我父王征战夷狄,夷狄忽伦公主与父王一见钟情,要父王弃了在宗周的王位、妻儿留在他夷狄,甚至不惜色诱。
但父王不为所动,仍是得胜顺利还朝,夷狄自此年年称臣、岁岁进贡,十三年恭恭敬敬·两年前他们照常例送来牛羊异物的同时还送来他们夷狄的大王子穆修,就是你在宫里见过的,那个自称叫水知寒的蓝眸少年。
水知寒是他自己取的汉名·” ·我仍然闭着眼睛,但已经被他的话所吸引· ·停了停,他接着说下去,“穆修确实应该姓水,他是……是我父王同夷狄公主的孩子,我的弟弟。
但他恨我父王,恨我,恨东平王府所有的人·他是被当作贡品送来的,虽然被赐封为狄安侯,但也不过是皇上的内宠·一个少年,偏生一副比女子更软更娇的媚骨,迷得皇上对他百依百顺。
他恨我,恨我水家·先王殁时令我父王守陵,他来了便磨着皇上杀了他,我的姐姐明为皇后,其实是被关在永宁宫夜夜独守空房·我虽袭了东平王爷的爵位,但无旨不得入朝,不得参与国政,不得与官员私自往来,其实就是软禁。
父王在时战功赫赫,锦\上添花的人如潮涌,父王不在了我水府立刻门庭冷落,朝堂上织的势力网络,那一个肯来看顾我这废王若不是这一张脸,他们早就忘记了我,可我宁愿他们忘记我。
马上将军多好男色,我这一张脸惹的都是祸,更何况还有水知寒处处算计·” ··水知寒竟然真的姓水么他竟然是水青阑的亲生弟弟。
他该是恨水家的,可他为自己取的名字又偏偏姓水,为什么我忘了伤痛,忘了我的愤怒和悲哀,一心想要他再讲下去· ·他却偏偏停了口,放开了我下床去,背转了身体在桌边向碗里舀粥。
直到我问,他才轻声道,“昨夜派人先送你回来,我被召了去西静王府里赴宴,皇上在时还好些,待皇上与水知寒退了席,我这一席上的酒就被人下了药,他们……他们……”他舀粥的手猛地一抖,撒了一桌子,慌乱地放下碗回头一笑,又匆忙转过头去,语声低得几乎听不清,“皇上不知为什么又回来,救下了我,我……我又怎能说已经中了药。
回来本想忍忍就过去,谁想你……楚儿,我……我伤了你……我……” ·他慢慢转过身来,笑着看着我,依然温和依然儒雅,可眼里的寂寞如同我见过的,那一天孤独的坐在夕阳里一模一样,他慢慢地开口:“功名、爵位、荣华、富贵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水青阑是个男人,绝不做他人的胯下之臣否则,我宁愿死。
可是,”他又低低地道,“功名,爵位,荣华,富贵,我又怎能不在乎没了这些我还有什么我甚至……都不会再是我自己……” ·我不恨他,听了他这些话,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恨他。
他有这样的无奈,他并不是有意伤我,他待我这么好,我这条命本就是他救的,便是他要我死,我能不答应么何况,他伤我只是因为那药……昨夜……昨夜就当作一个梦…… ·“侯爷--侯爷……您等等,奴才这就去通报王爷,就……哎哟”瑶琴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沉郁和寂静,然后极清脆的一响,是他被人打了一个耳光。
 ·湘妃竹的细帘子猛地被挑开,一个纤细少年笑嘻嘻地弯腰进来,漾着海一样的蓝色水眸软洋洋道:“水小王爷,昨夜过得可好” ·“你”水青阑一步就跨到床前挡住了我,面对着水知寒咬牙切齿,“昨夜,是你陷害我你……无耻下流……” ·“是我安排的又怎样我这野杂种天生该被人睡的,你这高贵洁净的小王爷到了床上么,比我又差得了多少”水知寒不知从哪里饮过了酒,绯红着一张脸儿直觑到水青阑的脸上来,“舒服么看来精神不错哦” ·水青阑背在身后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然后终是叹了一口气,“知寒,我原谅你,不要有下次,这不是开玩笑。”
 ·“原谅我”水知寒突然大笑,笑得软红的纱衫子着了魔似的乱舞,他腰一软便歪在床上,一双雪也似的白手搁在绛红的凉被上更白得刺目。
 ·“你原谅我”他重复,然后大笑着伏在被上,突然一眼看见了躺在被中的我· ·“楚……儿……”他的眼蓦地睁大,停了笑,猛然伸手一把掀开了被子。
我慌乱间掩上自己衣襟的手被他重重打开,胸前班驳的伤痕袒露无遗· ·眼前一黑,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我只知道这是耻辱,不能不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被他,我所憎恨的人看见。
我拼了命用力一推,重新用被子掩住自己,大声叫:“这是我的屋子,你滚出去”他厉声道:“让我看”伸手又来扯被子。
 ·水青阑来不及阻拦水知寒,更来不及阻拦我,就那么怔怔的站着看我们抢那床凉被,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水知寒不理我,瞪着水青阑的一双蓝眸渐渐阴沉。
 ·水青阑淡淡的看着他,眼里无喜无怒:“我没被人怎样,可我伤了楚儿,你满意了” ·“我满意了”水知寒突地一笑,弯眉挑眼喜笑颜开,脸色娇媚无限,我看得只是一呆,书中见过的六个字--美艳不可方物--忽然鲜活起来,可他的话却叫我气炸了肺。
 ·他嬉笑道:“原来这小玩意儿还有这么个用处,真不枉你白养他一场,用起来舒服么怕是不肯驯服吧瞧瞧,连腿儿都打得折了,不如我带了去替你调教调教,送回来再用的时候包你不用费这许多手脚罗儿、庆儿,你们进来” ·两个高大的红衣太监高声答:“奴才在”一挑帘子进来跪在水知寒面前,后面跟着捂着半边肿脸的瑶琴,龇牙咧嘴似乎被折腾得不轻。
 ·水知寒嫣然一笑:“罗儿,抱了这孩子走,带回咱们宫里头玩儿去·” ·“不行”水青阑挡在床前,冷冷地看着那起身过来抱我的叫罗儿的太监,“奴才,这东平王府里也容得你们这等人放肆么这是本王的人,你主子有权力发落你,可没权力指挥本王。
水知寒,你怎样对我我不怕,可楚儿……已经是我的弟弟,你不能伤害他·” ·“你的……弟弟”水知寒露齿大笑,似是十分开心,“这街上拣来的臭乞丐是你的弟弟弟弟,哈哈,弟弟……”他笑两声又叹两声,那张粉白的脸便凝了严霜道:“好啊,罗儿,用不着理他,带了走,我就是要他,这王府怎样这京城里谁的府邸家院我不能发号施令你这小小的东平王也敢违我的愿罗儿,动手”他眼波一转,“庆儿,王爷身手不错,你不妨跟他较量较量。”
 ·10.夕阳西下几时回 ·水青阑的脸色渐渐苍白,他慢慢抬手解了长衫放在我怀里,两手捧着我肿起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道:“楚儿,你放心。”
然后转过身面对这山一般高大的庆儿· ·我抓紧了手上的他的衣服,手指有些痉挛·昨夜的一切我都不敢再回忆,那样的恐惧痛苦和无助,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屈辱,让我此生都不想在重复。
说不怨不恨,可又怎能不怨不恨但他那么痛苦地诉说之后,我又无法怨恨,何况真正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他,而是眼前的水知寒· ·水知寒的身上有故乡的味道,他是我夷狄的王子,可这一切在他给我脸留下一道伤痕之后,再经过昨夜之后,那些记忆中的铃兰草的甜香只剩下了苦涩,昨天初见时我有多爱他,现在我就有多恨他。
 ·水青阑已经与太监庆儿斗在一处,罗儿盯着我虎视眈眈·水知寒歪在床上我的脚边看得津津有味,在斗室之间纠缠拼斗的两个身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那清冷如宝石般的一双蓝眸中竟隐隐有了些生机,三分向往,五分艳羡,还有两分是……嫉恨。
 ·我武学得并不太好,但也看得出那庆儿绝不是寻常角色,水青阑片刻之后已落在下风,在家具之间左躲右闪·庆儿一掌击出,险些就沾着他的身体,我情不自禁地叫出声:“哥哥,小心” ·水青阑闻声抬头,展颜一笑:“楚儿,你肯说话了你肯原谅我了你放心,哥哥会保护你,让你……” ·尖利刺耳的笑声打断了水青阑的话,水知寒伏在被上笑得直不起腰,颊上飞着两抹胭脂红,似是醉得癫狂:“小王爷好演技,也亏得我在娘胎里就领教过了水家的这一门绝技,若不然啊,也如这小东西一般由着你摆弄” ·水青阑与庆儿对着招,并不理他,只是向我道:“楚儿,你真的肯原谅哥哥了么我……昨夜若有一丝清醒,就不会……伤你,哥哥怎么……忍心……”他脸色凄伤,一个不留神,背上已经着了一掌。
虽然那庆儿未下杀手,他也不由得踉跄两步,几乎扑在地上,瑶琴一步过去扶了他,他甩了瑶琴凄然道:“知寒,你究竟要怎样除了带走楚儿,你……要什么都可以……” ·“除了楚儿什么都可以”水知寒放声大笑,“还真是兄弟情深呢。
小王爷,这样好了,你将楚儿送给我带回去玩,我答应从今日开始再不陷害于你,并你替恳求皇上对你委以重任,让你参与朝政,让你东平王府重现容光,如何对了,”他诡秘地笑笑,醉眼流波,“他在我身边长大,时时见得皇上,说不定哪一日就代替了我,他是这么爱你,自然比我这处处挡你路的强得许多,你可就省了多少心思算计” ·“你你将我当作什么人”水青阑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了水知寒全身发抖。
 ·“半年前你千方百计也要求得跟着曹大人放粮,不惜做那二品小官儿的随从,究竟为的是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水知寒用力一甩垂在额前的碎发,一双眼亮得怕人,弃了水青阑向我凑近来,笑道:“楚儿,楚儿,你猜,在你这哥哥心里头,是你重要,还是富贵荣华更重要” ·我猛地抛下水青阑放在我手中的长衫,扑在水知寒的身上压住他,用力扣紧了他的颈子,断腿的疼痛令我眼前发黑,可我的手毫不犹豫。
 ·我不知道在水青阑的心里什么更重要,或者说,我害怕即将得到的那个答案,所以我不想等待也不再等待·如果我真的能够有一生,那么这一生我都不会再忘记昨夜的痛苦。
眼前这个娇娆的少年给了我本不该我承受的一切,在以后,他将给我所爱的青阑哥哥带来更多的威胁,就连现在·我也完全无法忍受他在我面前的猖狂大笑和对我们的任意嘲弄。
 ·他伤害了哥哥和我,那么,杀了他,就能够保护哥哥了罢 ·入手的颈子纤细异常,扣在掌心里细腻柔滑,我心上不禁一软,我爱惜所有美丽的东西和人,我不忍心。
而他竟丝毫不反抗,只是顺势躺在我怀中仰头看着我嫣然一笑,蓝色水眸波光荡漾·恍然间铃兰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是我的族人,在这样繁华的京城,只有一个他,和一个我。
 ·我的手一松,竟再不能用力,我……还是不忍· ·只这样的稍一犹豫,一直在旁边的罗儿的手臂已经伸了过来,后颈上一痛,黑暗扑天盖地。
 ·醒来时已经不在水青阑和我共住的醉烟阁,触目所见是软红的轻纱,雪白织花的琅圜金线毯,还有方寸一两金的水蓝鲛绡……到处是寻常人看一眼都不可得的富贵奢华。
那水知寒换了身粉白的薄纱衣裳靠在床边的软椅上,一个小宫女小心地剥了葡萄皮一个一个放进他口里· ·看我睁眼他吃吃的笑:“楚儿,我这屋子可还合你的意么” ·我不理他,一把掀开被子拖着断腿往床下爬。
 ·水知寒一下跳起来按住我,气得吐了口里的葡萄怒道:“你去哪里还回水青阑那里去是不是告诉你,是他让我把你带走的,我们的交易你没听见么他答应了,你现在是我的,你要听我的话,懂不懂” ·听话哥哥爱我疼我,所以我听他的话,可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他把自己当作我的主子么他是个傻瓜,这样的谎话也骗得了人么明明是他依仗权势夺了我来,哥哥无能为力,我怎么会相信他的话用力推开他的手,我放任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痛,可昨夜比这更痛已经过了,没有什么,我只是记得,应该回去。
 ··水知寒按住我,冷笑道:“你要去哪里再告诉你一次,水青阑和我做了交易,他把你给我,我给他权势荣华·他收留你,本来就是要拿来用的。
你这样的孩子,他那里可不止一个·”他松了手,慢慢道:“你是换得东西最多的一个,他似乎早就料得到,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换什么” ·毒如蛇蝎的如意。
那些抚琴品箫的人偶一般的孩子……可是我不信他,我怎么能信他他捂住耳朵用力摇头:“不是,那些孩子哥哥早就放回家去了,不许你污辱哥哥你放了我,我要回家。”
 ·“侮辱他回家”水知寒大笑,“我会侮辱他你要回家傻小子,”他附下身来抬起我的头,舒眉展眼,媚态横生,“我要你是为了救你知不知道你以为昨夜他真的神志不清么那药效没那么严重他知道是你他是故意的留在他那里,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你、我,我们是夷狄女人的儿子,是夷狄的子孙,我们应该回到夷狄去……不,我回不去了,”他的眼黯淡下来,突地低了调子幽幽地说,“楚儿……你……好好地留下来,等夷狄再来使者,我要使者带你回去,好么这里,我们都不过是个玩意儿,不过是个玩意儿……” ·他突然松了手,指着我厉声道:“你敢走……你敢回到他那里去,我杀了你”银冠落地,本是束起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滑落,披得他满头满脸,皓齿樱唇墨发雪颜,阳光明媚--那人,却凄厉如鬼。
 ·我惊慌地向后退,他不是人,他是鬼,是魂,是妖,是魅,可他绝不是人 ·“你不信我,是不是你们都不信我,都看不起我,是不是你是个臭乞丐,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水知寒突然就恼了,一把拎起我的腿用力向外拉,尖声道:“你回去,你回去啊” ·门外梧阴遍地,花香袭人,红的紫的铺陈出满眼的繁复绚丽,我被水知寒摔在卵石拼花的石子路上,痛得头昏眼花,但大门就在三丈之外。
我回头看看披头散发,面目扭曲的水知寒,想想言笑晏晏的水青阑,双手用力,一步一步向门外爬去· ·回去,回去,哥哥的怀抱是冷的,可他肯抱我,紧紧地抱着,天地间便不再只有我一人。
 ·“你……”水知寒本脆生的嗓子有些嘶哑,如癫如狂的大叫,“你不信我我可以送你回家,你可以回家,你为什么不信我你可以回家啊”他吼着,一脚一脚踢在我身上。
我抵挡着,毫无目标地一拳一拳打还回去·他不能打我,他不是哥哥,而哥哥从来都不忍伤害我· ·家夷狄是我的故乡,可那里已经没有家,给了我一个家的是水青阑,我所爱的哥哥,东平王府才是我的家。
 ·旁边脚步噔噔,是罗儿庆儿赶了过来,一个拉开水知寒,一个一脚踩在我背上,让我再动弹不得·水知寒被罗儿拉进屋子仍是叫道:“不许走就是不许一辈子都不许去水青阑那里,我要……让你……回家……回家啊……”他尖声叫着,声嘶力竭。
 ·待水知寒平静下来,重新束发整衣走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庆儿反绑在树上,因为断了腿只能坐着·他看着我微微的笑,面若桃花:“你信不信我的话你听不听我的话” ·我扭头。
我不信他,可恨也没剩下多少·我本就不是个容易记恨的人,而他,不过是个疯子·若是和一个疯子计较,我不是也成了疯子 ·正这时,外面太监高声道:“皇上驾到……” ·皇帝李慕缓步而入,瞥了一眼我,轻笑道:“知寒,还是将这孩子抢过来了这么个小东西,又调皮得很,要他不是个麻烦么” ·水知寒扑进他怀里,笑靥如花:“他喜欢的什么,我都要他喜欢不成这个小东西,我要好好儿的养着,人家养猫儿狗儿,我养个小人儿来玩,不成么” ·李慕哈哈大笑,弯腰将水知寒打横抱起,在他唇上一亲:“知寒的心思总是比旁人高上一筹,朕还就是喜欢你的这不一般。”
 ·11.长烟落日、舞烈歌疾 ·宫女太监的表情木然,酒菜细点流水价地送进那间豪华的大殿,里面欢声笑语,水知寒娇媚的语声在寂夜里传得极远·李慕时哄时逗,两人咿唔缱绻,无比缠绵。
 ·我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身体已经麻木,断腿的伤也不再痛那么清晰,我真的回不去了么真的么哥哥他现在在府里头做什么呢从前的这个时候,他会要我焚香,然后抚琴,或者泡茶。
 ·我从来都不知道泡茶还有那么多的学问,每种茶都有不同的泡法,水的火候,茶具的选择,甚至倒茶的手法都有讲究·我学得很快,只是我不知道学那些有什么用处。
可是,虽然泡茶不能够保护他,但能让他开心,他说我穿了轻纱衣裳安安静静坐在灯下的时候象个娃娃,再巧手的匠人也做不出我这样的娃娃,所以,任何人见了我都会喜欢。
 ·我想,“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他,那么,我愿意学泡茶· ·可是这么久了,他为什么不来接我如果他带我回去,我一定再不会有意砸破了茶壶,挑断了琴弦气他,只要他来接我回去,不再见那个疯子。
 ·大殿里乐音忽起,打断了我的思绪,同时响起的还有水知寒笑声……软而且媚,还是一如往常的漫不经心--他不疯么 ·没有掩上的殿门让我能清晰地看见水知寒换了一身紧身红色纱衣,衣上缀着无数金铃,在灯光下光彩夺目。
他着了黑色长靴的脚一只半抬一只单用脚尖着地,腰间的红色丝带随着他急速旋转的动作在空中盘旋·他边笑边转,踩着嘈嘈切切的琵琶声,飞扬的黑色长发与缠绕在他腰间臂上的艳红丝带纠缠如风影,纷乱的裹住他纤细的身体。
 ·琵琶声急若暴雨倾盆,其中隐隐有金铁交鸣……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铁骑踏破歌乐声,壮士断腕血染黄沙,国破家亡妻离子散,长天飞雁形只影单……一切我仿佛都亲眼看见,门内红衣的水知寒疯狂的旋转不知疲倦,明亮的灯光下红衣艳得发紫,如天地间凝聚不散的一滴血,如这满眼的富贵繁华中抹不去的一痕伤。
 ·突地裂帛声响,水知寒身形顿时凝固,他用力仰着头,漆黑的长发垂在脑后纹丝不乱,他的身体向后弯曲象一张绷紧的弓,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我,我们,听得到的只是他的笑声脆若裂冰。
 ·漫天的寂静,弯月如弦· ·不知多久之后,几痕指尖轻挑,幽咽如水声沥沥直至声断音绝·我几乎能够看见断头的将军拄着残剑面对着四起的烽烟,腔中最后的血如残泪砸在黄沙瓦砾之间,无影无踪。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李慕托着水知寒的身体,水知寒双手揽着他的颈子,罗儿抱着琵琶自门内出来,一脸淡漠·庆儿跟在罗儿身后,返身掩上了门,褐色的瞳仁黯淡如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
 ·没有人看我,整个皇宫似乎变成了一个死地,在张牙舞爪扑过来的黑夜寂寞面前,我连把身体蜷缩在一起略略逃避都做不到·殿内的声音不可避免的传到耳朵中,水知寒用甜腻的嗓音呻吟尖叫,带给皇帝最大的欢娱,那样的声音让我不能不想起昨夜的自己。
 ·“我要你是为了救你知不知道你以为昨夜他真的神志不清么那药效没那么严重他知道是你他是故意的留在他那里,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么”水知寒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忘记,可是,水青阑冰冷却实在的拥抱,温和甜美的微笑,温柔的话语,他救了我的命,他给了我那么久天堂般的日子……那是我……我唯一的一个……家啊…… ·脸上有什么冰冷的滑落,是下雨了……是的,绿叶之间看得见墨蓝的天空,明明暗暗的星子闪在那半弯月边,可是真的下雨了,是真的 ·醒过来时又回到了床上,但已经不是水知寒的屋子,青布的帐子泛了黄的墙壁,只床边依然坐着那个光彩夺目的人。
 ·看见我睁眼,显然是刚从我额头收回去的手僵在半空,沉了沉,他低声道:“楚儿,你好些么你的腿……已经换了药·” ·他苍白着一张脸,眼睛显得更大,碧蓝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眸的少年,安安静静地躺着,象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你有没有过……梦想”水知寒艰涩地开口,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给我,我不用他喂,即使洒了一半,也还是将另一半咽了下去。
 ·他接过杯子捏在手里,依然固执地问:“楚儿,你有没有过梦想” ·那只手,是汉人永远也不能有的凝脂膏玉一般的白,可是细弱,圆润的指尖如女子般涂着艳红的蔻丹,翘起的小指绽放出一朵兰花的美丽。
 ·“回夷狄去,好么年底……年底使者来了,我……我要他们带你回去……回去,好么好么要不了多久,半年,半年你就可以回故乡去,楚儿,回去,好么”他捏着杯子,蓝眼粼粼如波,梦一般的表情,“回去,多好……能够回去……多好……” ·梦想,该是很宏伟很遥远的罢可是我没有梦想,我只有一个梦:那个残叶萧萧的黄昏,我搂住给了我新生的水青阑发誓,保护他一辈子,让他开心,让他开心一辈子。
 ·但我不告诉他,并不是怕他打我,我只是怕用几句话将我的梦支离破碎,因为……因为……我无法辩驳·我默默地看着他,想着他琵琶声里他疯狂的舞,和舞中他碎裂一般的笑,也想着,是不是回故乡已经是他唯一的梦想可那算梦想么 ·我的窗子看不见锦\澜宫的宫门,但我听得出哥哥的脚步声。
每天我都仔细的听,早晨,哥哥自然应该在上朝,他是不会来的,我知道;中午,他大约是在忙公务·晚上……晚上外臣不能入后宫,我知道……可是没有关系,我还有明天。
 ·明天,我还要等,还要听,我还有很多个明天· ·李慕不到锦\斓宫来的时候,水知寒有时会一整天的喝酒,也有时会整整一天不见人影,我猜得到,他一定是晃出去找一些人的麻烦让自己开心。
李慕来到的时候,水知寒会同他在一起,也是喝酒,为他跳舞,跳他喜欢的我们夷狄名为“旋舞”的舞蹈·罗儿为他伴舞的琵琶声里总有刀兵四起,烽烟无数,但最后的结局总是李慕抱着水知寒闭了门。
 ·整夜的温柔乡,没有大漠,没有草原· ·照顾我的人是水知寒分派来的小太监信儿,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沉默寡言,我问他为什么要做太监,他不答。
可是有时他会问我,东平王府好不好,哥哥他每天的生活,他对宫外向往得紧·于是我说哥哥来时,我一定带他回王府,信儿就笑,小小的脸小小的眼笑得皱缩成一团,浅\白的两瓣薄唇里露出两排雪白的糯米牙。
 ··在这样的笑声中,我常常想起水青阑的笑,他从不肯露出牙齿,轻轻的启唇,然后眉眼一弯,如月·看来的淡漠的,但只要笑的那个人是他,我就喜欢· ·水知寒好酒,不仅在皇帝来的时候喝,皇帝不来的时候也常常自斟自饮,喝醉了他就来我这里,抱着我低低地念:“我们回去,回夷狄去,好么” ·我不答,他的酒气熏人的怀抱比水青阑的暖,可是比水青阑的陌生,他所说的那个“夷狄”,更是我已经记不清楚的过去。
可我知道他是真的想回去,在这样一个有着富贵荣华的地方,他却孤寂得只有看着我这一双与他的故乡有联系的眼睛·只是我不明白,那个把他当作贡品送来供人赏玩的家还是家么那个地方真的值得落到如此地步的他这样留恋么 ·黯淡的烛光下他的皮肤是种死气的惨白,他搭在我肩头的手腕比还是孩子的我更细,身体柔软轻盈得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有一刻我害怕他就这么突然地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我面前。
 ·我用力地托起他的脸看他的眼睛,他的眼半闭着,睫毛蜷曲着轻轻翕合,满脸的水光朦胧,那么脆弱而无辜·御花园里初见时候他的狠毒,东平王府里他硬夺我时候的骄傲,还有那一天他的疯狂……这样的他也会哭……这样的他象个小孩,比我还要小还要孤单的小孩。
 ·我慌忙地用手去抹他的眼泪,但怎么也抹不干净·我慌张地抽出被他压住的手用力抱住他,一手拍着他的后背,象水青阑对我做过的一样,柔声地哄他:“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有一天你会回家乡去,一定会的,我帮你,我一定帮你” ·他的眼泪咸得发苦,隐约也带了酒的味道。
 ·门豁地被推开,我抬头,站在门口的是水青阑,抱着一个小小的方方的包裹低眉浅\笑:“似乎我来得很不是时候,楚儿,知寒·” ·12.两茫茫 ·“哥哥”我叫,抱着水知寒的手松不得紧不得。
 ·水知寒闻声抬头,双眼迷蒙· ·水青阑右手稍抬,指尖曲伸,一道黑色亮线疾飞而至,击在水知寒背后·水知寒身体一僵瘫软下去,我抓住他的双手拉住他,用尽了力气才将他拉上床--一枚黑色围棋子从他背后滑落在地上,他已经昏迷不醒,我知道那是点穴,师父提过。
 ·“别出声”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的水青阑,较之平日的白衣胜雪别有风情:“若罗儿和庆儿过来,哥哥就不能和你说话了,楚儿。”
他放下手里的包裹,从我怀中扶过水知寒抱起放在我脚边,然后一把就将我紧紧拥在怀里,哽咽道:“楚儿,这一个多月,你……过得好么哥哥……对不住你。”
 ·他双手用力将我禁锢在他怀中,下颌在我头上摩挲着,然后把脸贴上我的脸·肌肤相接,我感觉得到他脸上湿漉漉的泪,声音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悲意。
我情不自禁地也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全身都被他身上清淡的莲香笼\罩,我用力的吸嗅着贴紧他的胸膛·沉醉在已经一个多月不曾享受过的拥抱中,我能够说出来的两个字,只是--“哥哥”。
 ·其实我很想责问他为什么放任水知寒带走我,是不是真的是他用我交换了他的前程;也想问他为什么一个多月才第一次来看我,为什么连他信都不曾给我写过一封;我也想告诉他这一个月我有多孤单多寂寞,多想象从前一样晚上睡在他怀里,早晨有他叫醒……可他就这么在我一切都没有问出口的时候把我拥紧怀里,我再也问不出口--象那凄惨的一夜过后,多少恨多少怨,都被他一席沉痛的诉说堵在口里心里。
 ·“楚儿,你想我了,是么他待你不好,是么”水青阑在我耳边轻柔的问,口中的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暖暖的痒,让我的心都醉。
 ·我摇头:“还好,可他不是哥哥你,他不是你·”水知寒待我好过也坏过,但相处了这么久,我已不再恨他,他只不过是个可怜的疯子,他看似清醒其实每时都在梦中。
水青阑会来接我回去,可他一辈子都回不了他唯一想念的故乡· ·“哥哥也想你,不能抱着你睡的夜里很冷,楚儿,哥哥也想你”水青阑叹息,一手托起我的脸,冰冷的指尖抚过我脸上的伤疤,低喃道:“楚儿,这伤……究竟还是留了疤,可还好,没有毁了容貌。”
 ·是的,水知寒请了御医替我治腿,但没有治我脸上的伤·厚厚的血痂落了终于还是留下疤,淡淡的一痕,略略有些粉· ·“你的腿好些了么”那只冰冷的手掀开了我底裤,露出仍然被夹板捆绑住的右腿,然后轻轻抚摩着,笑若暖阳。
 ·我痴迷的看着他在灯光下轮廓格外柔和的脸,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可是等待的时间并不难熬·我想他,想着我们在一起时候的嬉闹,想着他对我恶作剧之后无奈的表情,甚至想念林师父气急败坏时候的责骂,和李师父带着淡淡讥诮的眼,只有夜里我睡不着,李慕和水知寒的缠绵也总是让我心底的那痕伤一遍一遍的痛。
可是没有关系,哥哥来接我了,现在我就可以回去·我抓住他的手:“哥哥,我们快走,再不走,罗儿和庆儿会来,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的手缓缓将我的裤脚拉回足踝掩上夹板,柔声道:“楚儿,哥哥不能带你回去。”
 ·“为……”出乎意料,所以惊叫失声· ·他的手按住我的口,我用力抓开,双臂都被他重重压住,他低声道:“楚儿,我把你交给他,因为……他说会送你回夷狄。
他是夷狄人,时时念的都是故乡,你呢你自然也是希望回去·更何况,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他淡淡地住了口,脸上多了些落寞的笑。
 ·我一惊,他是误会了什么,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和旁人太过亲热,我知道,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松开了手,仍是低低的:“楚儿,我不怪你,你是我的弟弟,只要你快乐,喜欢怎样都可以。
知寒也是我的弟弟,他背井离乡的被送到这里,表面上风光无限,可实际上……他恨我,我说的什么他偏要拗过来做,所以我平日尽量地远着他,免得激得他铸成更大的错。
现在终于有个你可以陪陪他,哥哥就算再想你……但也不舍得夺了他唯一的安慰·”水青阑叹息,“楚儿,你是个好孩子,就算是代哥哥照顾他罢。
哥哥知道,你一定会好好陪他,是么至少,他有个说话的人在眼前,也好过每日里去找旁人的麻烦,多少人都想着他要的命呢哥哥舍不得你,可也舍不得他,楚儿,你懂么” ·我迷惘地看着他,的确是他将我给了水知寒,但他不是我要我,只是因为水知寒会送我回故乡去是么可是,我不要那个所谓的故乡,我要他,要在他身边,他懂么 ·水知寒无声无息地躺在我脚边,黢黑的头,恹白的脸,醉后醇红的唇角挑出一丝笑,凄冷而无助。
 ·我抓着水青阑的手,我告诉他:“哥哥,我信你,我什么都信·那么,你带我们两个走好么他不快乐,因为他不是没有人陪,他只是想回故乡去他不想留在这里给人跳舞,被皇帝……哥哥,你是王爷,你一定有办法我们都带出去。
你把他送回故乡,让我和你在一起,好么” ·水青阑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微微一笑:“楚儿,又孩子气了不是抓得我这么痛。
他是一件礼物,皇上下旨送他回去也还罢了,若是偷偷的回去,便是国家的大事,你懂么做不得的·”他苦笑,“我这王爷……算得什么” ·“可他是人不是礼物,他根本就不是礼物,他……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水知寒的痛苦,可我想水青阑应该很清楚,“哥哥,我们不送他回夷狄王宫里去,我们偷偷地逃走,就在草原上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起生活,那样他就是回了故乡,我也不用再离开你,好么”我急中生智。
 ·“傻话傻话”水青阑拍拍我的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逃能逃到哪里去况且夷狄之所以送他来,怕的就是宗周发兵,你懂么他来便是自愿来的,并没有人逼他,只是他为了他的族人,什么都肯做的,你明白么他要送你回去,因为你也是他的族人。”
他沉吟道,“楚儿,我不只有你们两个弟弟,还有父亲和姐姐,我不能……” ·“我……明白……”我痴痴地看着他,嵌宝玲珑金冠,贡缎绣蟒衣裤,腰间琉璃蟠龙佩……我明白,他自然是不能,真的不能。
我轻轻地问:“哥哥,我留下,你会开心么” ·水青阑一怔,慢慢道:“我……舍不得你,可是……” ·“我留下,我陪他,我回夷狄。”
我拉住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冰冷的纤细的五指,玉一般的晶莹· ·水青阑抽回了手拿了那布包递给我:“楚儿,这些是你平日学的书,不要荒废了功课,哥哥要走了,日后再来看你。”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笑了笑,极是温柔,“楚儿,好好的……听话·” ·门外的黑夜无边无际,他回头,白色的面庞仿佛悬浮在黑夜之中。
他笑一笑,门无声地掩上,轻轻一叩余韵悠长·我手上,只剩下那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温飞卿的《花间集》,晏同叔的《珠玉词》,柳屯田的《乐章集》……随手一翻,看见的是“莺语,花舞,春昼午,雨霏微。
金带枕,宫锦\,凤凰帷·柳弱蝶交飞,依依·辽阳音信稀,梦中归·”我一页一页地翻看,想哭,也想笑· ·水知寒一声轻吟睁开了眼,翻身起来,怔了下,突然一把抓走了我手里的书看着,立时白了脸,狠狠地一把砸在地上用力踩了两脚:“你……你……刚才是水青阑来过了,是不是他来过了几次他给你这个,你就看这个,是不是” ·被他的语气神情激怒,我狠狠推了他一把:“轮不到你管,我喜欢,我就念,我就愿意念这个”我大声地背,“金带枕,宫锦\,凤凰帷。
柳弱蝶交飞……” ·他被我推得一个踉跄险些仰在地上,返身冲过来抓住我的领口:“你……我看错了你……下贱坯子,你天生就是个下贱坯子”他声嘶力竭,“我可以让你回故乡去,我告诉你他只是利用你,可你还是和他……你……你不信我,你只信那个骗子你天生就是个……” ·“啪” ·极清脆的一响,我惊慌地看着我自己的手和水知寒脸上渐渐肿起的痕迹,水知寒也怔住,然后他用力抢过我怀里的其它的书都扔在地上,又拖我下床,“好,好,我送你回去,让你跟着他,等着被他当玩意儿送人。
啊哈,蓝眼美人,多好的东西……”他的脸浮上一层妖异的红,笑声也尖厉起来,可是他太过单薄,几下便被我压倒在地上紧紧地按着·举起了拳头,我却砸不下去,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罗儿和庆儿推门闯了进来,罗儿一把拎起我甩在一边,庆儿抢步上前抱住水知寒,水知寒还在疯狂挣扎叫喊·庆儿便一指戳在他肋下,他一软,无力地仰在庆儿怀里闭上了眼。
 ·看着水知寒肿起的半边脸,罗儿伸手,一左一右在我脸上扇了两下,我都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他们已经离开· ·伏在地上等待眩晕过去,眼前渐渐清晰的仍然是那些书。
我拣起来,一本一本,小心的……撕开,撕碎,直到它们都变成碎片· ·哥哥嘱咐了,我要听话·我听他的话,自然也该听水知寒的话,水知寒要毁掉这些书,我便毁掉,好不好 ·可是最后一页完整的书页拿在手中,我无论如何都再下不了手。
紧紧地贴在脸上,还有哥哥的体温么 ·或许· ·13.今宵酒醒何处 ·摇曳的烛火在猛然一亮之后猝然熄灭,可我分明看得见,那剩下的最后一片纸页上写的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日暮雨歇,兰舟摧发,执手相别,那情那景历历在目·页边上,还有哥哥握着我的手写下的“以情会景,回环往复”八字,“复”字长长地一捺拐得老长,那是我有意调皮留下的痕迹。
 ·灯影已杳,人迹已失,但我清楚记得那时他的手掌如何覆在我的手背,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我记得……哥哥,哥哥,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我惊慌地看看四周,没有藏处,所有的东西都不是我的,柜子、衣服、被褥、甚至发簪……所有的东西都不是我的……这世上我只有空空的两手,一页纸都无处掩藏……我……我自己还是我的……我用力地团起那张纸塞进口里,完完整整地咽下去。
 ·按着胸口,抑制着喉咙里的呕意,我悄无声息地笑·我完整地把它藏在身体里,融入血肉灵魂,便再没有人可以夺走它、撕碎它,就连哥哥自己、也不能· ·伏在一地诗书的碎片中昏然睡去,那些碎片上面或许还有哥哥残留的温度,温暖已经破碎的梦境--我贪恋的,我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一点点的暖。
 ·梦里没有水青阑,多少碎片班驳聚聚散散,到处是灰白的,一时泥沼一时莽林,烟树迷茫,我找不到目标,更找不到方向·远远地看见哥哥在招手,近了却是水知寒狰狞冷笑。
 ·水知寒的出现把我从无休无止的寻觅中唤醒,他一身胭脂红的纱衣衫角飞扬,身后廊下金笼\里的鸟儿鸣得婉转多情·看着一地碎片,看着碎片中间恍惚的我,他果然笑得十分满意,那样的笑容,在晨曦微露的背景下倾国倾城。
 ·他扶我起来,他让人扫走那些碎片,他给我厚厚一摞经史子集和兵书,他说夷狄从来都仰慕宗周的文化,但绝不学习那些“蚀人心志”的东西;夷狄的男儿要用生命来保卫我们的女人和孩子,还有属于我们的牛羊土地;夷狄的男儿流的是战亡血,而不是离别泪。
 ·他说这话的时候,蓝眸午夜天空一般深不可及,隐约透出一丝诡秘和得意,可是他满脸的庄重严肃只让人觉得娇娆艳丽,他是一个玩偶,所以无论他怎样努力都不可能被人当作英雄。
 ·于是我忍不住放声大笑,他的处境和他的梦想何止天壤之别夷狄果真有男儿流血,怎会让他在这宗周的内宫穿那比血更红的舞衣 ·水知寒的笑容顿时凝固,他用力将书摔在我的脸上,气急败坏:“你……你看不起我你不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送你回夷狄,我做不到,可你做得到,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夷狄汉子,你……” ·我抑制不住的笑,他回不去夷狄,他做不得夷狄汉子,我又能怎样我只是知道,如果那个夷狄很好,如果那里值得我留恋,我的父亲便不会带我一路流浪回江南。
这里,那里,如果没有一个人肯给我温暖,孤零零的在哪里都是一样·我只想要一个家,一点点的暖,如此而已· ·但,我要什么没有人在意,无论是水青阑,还是水知寒。
 ·李慕笑吟吟站在门口,杏黄的袍子绣着金线腾龙,那张麦色的脸上汗珠也如金线一般闪闪发光·他靠在门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和水知寒对恃,一脸玩味的笑容。
 ·罗儿和庆儿就跪在他身后,所以没有人来打扰我和水知寒的争吵·我突然厌了,用力将床上所有的书扫到地上,闭上眼睛躺下,拉高被子盖住头· ·被子的缝隙里,我看见失了对手的水知寒呆怔怔地站着,李慕走上来一把将他横抱臂间,轻笑道:“这小东西似乎真是有趣儿得很,知寒想是玩得有了意思,还真的书啊本啊弄起来,莫不是要为朕教出个丞相你啊,朕宠着你也就罢了,这宫里可容不得旁人放肆。
罗儿,庆儿,好好发落了这小东西,别让朕再看见他·”淡淡的语声,不起微澜· ·“好啊”水知寒一个翻身自李慕怀里跃在地上,刚才的失措茫然只转眼就成了现在的风情万种,他懒洋洋拈了李慕胸前一缕散发含在珠儿红的两瓣唇间,挑高了眉眼嫣然一笑:“皇上圣明,知寒早就玩得厌了,知寒的玩意儿,自然也不必皇上您多费心,您瞧着知寒自己发落,如何” ·那声音又软又糯,李慕不禁伸手又去揽他,他顺势倒在李慕怀中,一手在李慕项间不住摩挲,头却转过来向着庆儿道:“庆儿,你将那小子牵了去,先用两寸长的金钉钉了手脚展开四肢,然后用滚水烫开了皮,细细地把皮剥得净了再送到御厨房里头去,那一身雪芽儿似的肉必是嫩滑得很,叫御厨房先割了两片肋肉细细地剁碎了包成上回那个莲花桂蓉饺子送上来,臂上的肉必有嚼头,让他们……” ·他语声轻柔,丝丝缕缕直酥入骨,可我听得一身寒栗,这人心思诡异,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若说完了会不会真的这么要了我的命我忍不住腾地掀开被子半跪在床上大声道:“水知寒,我不怕你,一点都不怕” ·水知寒立时就笑了,笑得软在李慕怀里,李慕一呆,随即也撑不住笑了。
水知寒软洋洋道:“是啊,你一点都不怕,脸儿都吓白了·哈哈,也不过是把你当个猴儿耍耍·皇上,别把他当成一回事儿,咱们乐咱们的·”李慕瞥了我一眼,再一次将他横抱在臂间出门,笑道:“朕自然依知寒的,罢了。”
 ·四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又到新年,妃嫔贵女们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宫人们来来去去,打扫了殿宇楼阁,换了崭新的水晶玻璃风灯,每到夜晚与半空里此起彼伏的烟花交相辉映,称得上火树银花。
连御花园里落光了叶子的树,都用上好的锦\缎剪了花叶依着势交错粘在枝头· ·水知寒的锦\斓宫里更用各国贡物装饰得神仙洞府一般,可李慕接见各国使节,进锦\斓宫的日子便少得许多。
水知寒并不在意,宗周气候不比夷狄,他怕冷,于是不常出门惹事,只是喝酒,每日里腮上两片胭脂云,愈显得眉目如画,常让我忘记了手里的功课· ·四个月的时间,我的腿已经痊愈,虽然在雨雪的天气还是会痛,但完全能够行动如常。
水知寒当真让我学那些兵法史书,还要庆儿专门严管我·他却没有想过我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况且庆儿是个绝好的老师,比那位翰林腐儒要强上许多,有时我甚至怀疑庆儿根本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太监,一个太监绝不会将《孙膑兵法》讲得有声有色,那时候他的豪气干云毫不做作。
 ·水青阑在夜里看过我三次,每一次我们合枕而眠,他温柔的笑着嘱咐我好好服侍水知寒,要我事事“听话”,我乖巧的答应,然后在他真切的拥抱里安稳睡去,早晨等他小心翼翼地离开再睁开眼睛。
 ·虽然他自己从来不说,但他的每一个变化我都清楚,从前的儒雅谦恭渐渐遮蔽不住真正的锋芒,他渐渐地骄傲,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我知道,他掌握在手中的,已经不仅仅是兵权。
 ·腊月二十,一夜的大雪,水知寒早早闯进我的屋子,松松裹着一件白狐狸皮的大氅,冻得鼻子尖都是红的,他站在我床边俯视着我,轻轻道:“今日我们夷狄的使者要来谒见我,我……要他们带你回去。”
 ·他的目光忧伤而绝望,回去的是我,终不是他· ·紧随而至的庆儿拉他回去更衣,待信儿帮我穿戴整齐的出门,水知寒正在扫净了雪的拼花石子路上走来走去。
他似乎是忘了自己怕冷,也没有喝酒,那张脸也就一片蕊白显不出什么血色,他一面望着,一面又吩咐着罗儿庆儿为我准备路上要带的衣物· ·我默默地站在门口,却是满心疑惑:我真的能够回去么即使真的能够回去,等待我的会是幸福么 ·14.镜里朱颜 ·水知寒被太监宫女簇拥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我等候在锦\斓宫的宫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他注定要失望。
他只是个尤物,是已经不被当作人来看待的礼物,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又怎样给我一个未来但我不能也不忍心阻止他做梦· ·衣角被轻轻牵动,信儿仰着小小的脸看我:“公子,你若能离开皇宫,也带我走好么哪怕是去夷狄,只要离开这里。”
我点点头:“如果我能够离开,我一定带你·”然后看着他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手· ·是啊,他们都可以心满意足地放手,水青阑一个月前已经去巢州平乱,大军出发的前他来抱了我一整夜,我们相互依偎着,他给我拥抱,我给他体温,那一夜我们象从前度过的所有的夜晚一样亲密无间。
但,他终是放开了我的手离开,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他口中步步危机的皇宫· ·我不阻拦他,因为我没有阻拦的资格,也没有阻拦的权力·没有关系,他可以轻易地放开我的手,但我不会放开,无论如何,我想要的我一定要得到。
 ·耐心地等待着早已预知的结局,我只希望水知寒不被伤得太重· ·还不到午时,罗儿和庆儿就急匆匆回来,身后跟着白发苍苍的御医·水知寒躺在庆儿的怀里,脸色铁青,双眼阖着昏迷不醒,唇角染着乌紫的血,衣巾也被血污了一片。
没有人看我一眼,但我猜得到其中的关节--夷狄早已毁了水知寒的未来,现在又毁了他寄托在我身上的所有梦想· ·今年夷狄的使者是水知寒的亲生弟弟克察汗,一个十四岁的金发少年,拥有最纯正的夷狄血统,他恭敬地只当着李慕的面叫他的哥哥“娘娘”,大礼参拜却满眼不屑,也不听他多说一句话。
水知寒甚至没有机会说出要克察汗带我离开的要求,他,已经被他所思念的故乡、他记挂的亲人完全抛弃· ·水知寒在昏睡了两天后醒来,醒来后就不再记得要送我回夷狄,也再不出锦\斓宫的宫门一步,更不再找旁人的麻烦。
李慕很是高兴了一阵,但随后他发现水知寒已经不会再象从前一样取悦他,给他欢娱,直到御医庄重地告诉他一个事实--水知寒病了,若不解开心结认真调养,唯一的结局就是真正的陷入疯狂--其实这病早就初露端倪,只是李慕从未认真过而已。
 ·水知寒在喝了酒之后仍然来找我,絮絮地给我讲从前,他的记忆已经渐渐混乱,但我听得明白他所讲述的一切·十五年前,东平王水益南征夷狄,夷狄四位王子战死沙场,仅剩下一位忽伦公主继承了王位,这位公主生下的第一个王子就是他们全部族人的敌人水益之子,他的名字穆修,在夷狄语中的意思是“忘记”。
 ··可是血写的仇恨没有人能够忘记,穆修在族人和兄弟的敌视中长大,他拼命练武习文,终于争取到了出使宗周一展才华的机会,那年他十三岁·十三岁的少年站在朝堂上应对自如,黑发飞扬,蓝眸若水,有着宗周才子的儒雅和夷狄汉子的豪气,这个美貌惊人的少年第一次出现就轰动了整个京城。
 ·嗜好美色的李慕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抑制不住对他垂涎不已,但他刚刚即位不敢过于造次,只对随行的左使微露收拢之意,谁料第二年夷狄就将这位王子当作贡品献上。
只是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曾经英气勃勃夷狄王子已经被废了武功,还被刻意教习了歌舞和承欢之术,真正成了一个尤物,不改的唯有那一身傲气·如愿以偿的李慕将他捧在手心里疼得如痴如醉,对他百依百顺,但那样的疼爱也不过是对宠物的痴迷。
他恨李慕,但他不能反抗,夷狄没有能力与宗周抗衡,他承担不起反抗的后果·他恨家人和故乡,却又舍不得恨,于是他只能欺骗自己故乡没有背弃他,故乡永远都是故乡。
 ·李慕其实知道他的恨,也知道他心病的来历,他爱的就是他一脸欢悦中隐藏着无尽屈辱的那双蓝眸,爱的就是他一身傲骨却不得不在他面前婉转哀曲,宗周的皇族素有驯鹰的习惯,水知寒也不过是他手里还未驯服的一只鹰。
每日里李慕亲手强按了他灌下一碗一碗的苦药,欣赏他被扭曲了的美丽· ·我为他不平,我和李慕吵闹,甚至动手,虽然我远不是他的对手·我无数次打翻药碗,虽然明知道那些药的作用,可我更加清楚水知寒该治的是心,少些折辱和压制,也许他还会重新美丽。
我不愿意看见他被按在床上的垂死挣扎,不愿意看见他呕出的黑色汤药里搀杂着猩红· ·我想尽了办法想要将李慕从水知寒的视线中驱走,但李慕每一次都能找到我的破绽,施出各种各样的惩罚。
甚至,没有任何理由他也会责罚我,只不再提要我的命· ·伤了便治,治好了再伤,李慕对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有时我甚至想,李慕的目标已经不再是他,而是我,只是,我别无选择,甚至无力脱身。
 ·--幸好,我只是个野孩子,禁得起折磨· ·桃红又是一年春,水知寒却再也不会披了狐裘在阶前看海棠·他完全陷入了疯狂,他哭他笑他闹,他舞蹈,没有罗儿的琵琶依然能够舞得烽烟漫天。
 ·久病床前尚且无孝子,更何况是一个宠物,李慕终于倦了厌了,便将已经黯了红颜的水知寒迁出锦\斓宫,送到京郊的一幢旧宅里·他竟然没等我闹,便也放了我和伺候我的信儿,我看得出目送我们离开时候若有所思,但我猜不透他的心意。
 ·那幢破旧的宅子隐藏在半山腰的莽莽密林之间,不知是从前哪位大人的别业·没有了宫里喧哗和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我们都觉得轻松许多·见不到李慕的日子久了,水知寒也渐渐安静下来,痴痴地一个人坐在某一处就在一整天,无论冬夏,目光有时澄澈无比,有时迷惑惘然。
 ·从前流浪时积攒的经验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从宫里出来时我包了两大包金银器具让信儿和我背着,有了这些,水知寒的药,我们五个人的衣食都不必担心,我本来想让罗儿和庆儿立刻就带水知寒去夷狄,我以为也许回了家乡水知寒的病就会痊愈。
 ·罗儿只是一笑:“第一,殿下不能回去,因为夷狄没有人希望他活着回去·第二,附近有暗桩,皇帝根本就不可能让王子离开·你以为,他要殿下仅仅因为殿下的生得美丽” ·果然,即使水知寒疯了傻了,李慕依然不下旨放他回夷狄,山下的暗桩也从未撤过。
能够下山的,只是出去采买物品的罗儿庆儿,我和水知寒,甚至不能走出那宅子一步· ·三年的时间,水知寒的病一直没有起色,痴痴呆呆地度过每一个春夏。
而我看不见哥哥,看不见我的未来,除了照顾水知寒,所有的时间便都用在学习上·罗儿和庆儿出奇地用心和耐心,也许,他们同样对未来一片茫然· ·内功、枪法、兵法、弓箭……所有能够学到的东西我不遗余力,因为我知道哥哥他无论做什么都做得最好。
我也总爱穿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平平展展不带一丝折痕;我也会在灯下泡一盏茶读书,信笔写下所思所念;可是水青阑身影一直都只是在我的梦里,极远· ·梦境总是灰的,我极力地奔向他,但他依然在远处。
我拉不住他的手,从前不可以,现在,依然是不可以· ·再也没有见过哥哥,便再也没有人肯拥抱我·那么,抱着水知寒,心里仿佛也有一点点的安慰,一点点的暖。
 ·没有外人打扰,日子过得很快·春了又夏,夏了又是秋,叶儿落了再生,水知寒也仿佛重沐春风的植物,一天一天恢复生机·但重新美丽起来的只是容颜,他再也不会颦笑百媚,每日里只是不言不语,安娴静美如在画中。
 ·我从前就不曾恨过他,此时只觉得心疼·山中的暗桩在三年的安静后应该已经倦怠,此时我的武功也相当可观,如果我和罗儿庆儿带了他偷偷离开,不知那皇帝李慕是不是还会有兴趣抓我们回来。
可是我不敢,我害怕哥哥再也找不到我,更害怕我再见不到水青阑、我最爱的哥哥· ·夜风已然凉了,水知寒依旧静静坐在湖边,目光透过眼前碧波白莲遥不可及。
我走过去,一手托住了他膝弯一手揽过了他的上身,横抱着他走回他的房间里去--时光如流,我已经长大到足够拥抱着他,将他当做一个孩子· ·安置他躺下,关上窗子回过身来,却见他抱膝坐在床上,一双眼明澈得近乎空洞。
 ·小心的扶住他的手臂想要让他重新躺好,他却突然双手揽住我将我拉坐在床上,整个身体毫无顾忌地依偎进我怀里,双手都紧紧抓着我的身体,清瘦的脸也贴上我的脸。
铃兰花的幽香扑鼻而来,手臂是他的重量,胸口是他的体温,空无所依的心隐隐有些暖,我习惯地抱住他,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天晚了,你好好地睡,好么” ·他展颜一笑,细弱的双臂揽在我项间,明净的蓝色眸子正正地对着我的眼。
我一怔,双唇上骤然温暖,他的唇,合上了我的· ·生平第一次有人亲吻我的双唇,潮热的舌尖穿堂入室,脑中一片空白,明明大睁着眼睛,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温热的缠绵,摩挲纠缠,奇异地触感,在背上游移探索的双手,令我不知所措也迷惑其中,眼前五色斑斓,仿若梦幻· ·--青涩的我,熟稔的他,我无从逃避,也无力清醒。
 ·“当啷……” ·什么东西坠落的响声,我惊愕地抬头--信儿苍白着脸站在门口,一个朱漆的盒子在地上摔得盒子盖子分了家,几片彩色的碎瓷片散落着。
他身后站着的,赫然就是水青阑· ·15.未见功名已白头 ·“殿下”罗儿庆儿挤过水青阑闯进屋子拉过水知寒护住,水知寒被拉了过去也不反抗,笑得一片迷茫,脸色异样嫣红,正是情动。
我软软地仰在床上,满身是汗,又在众人的目光里一滴一滴地结成冰· ·水青阑默默站在门口,白亮的阳光在他背后,几线银丝在他鬓角闪烁跳跃,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想要分辨,但水知寒已经疯了痴了,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无知觉,理智的我应该制止,但我没有,我又怎么可以把过错推给他我,愧对了他,也愧对了哥哥。
我怔怔地看着阴影里的哥哥,等待他的处罚· ·但只是寂静,风掠过树梢的轻吟、水知寒未匀的喘息都清晰无比· ·良久,他笑道:“楚儿,看来你过得很不错。”
 ·信儿慌乱地蹲在地上拼合着那些彩色的碎片,那该是个胖娃娃模样的泥偶,扎着双抓髻,小手小脚都肉鼓鼓引人去捏弄--我对他说过,与父亲失散的时候,我手里就拿着这样一个娃娃--自然是买给我的。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昏暗的灯火,似睡非睡时候的呓语……他,还竟然记得· ·我终于有力气翻身起来,视线的一角,却发现依偎在罗儿怀中的水知寒双眸冷寂如星,如初见时第一眼的藐睨世人--他是清醒的这个念头突兀地闯上心头,三年的时间,他从未如此待我,如今只是巧合么巧合到哥哥恰好撞见可是,他何必害我 ·那冷洌讥嘲的眸光只是一闪,全然又是平日的空茫呆滞。
刚才不过是错觉,我相信,只不过是阳光斜射在他眼上的一种错觉,他又何必害我这三年中,我只有他,而他,也只有我· ·水青阑依旧在门口,一动未动,触手可至也遥不可及。
我站起来向他走去,脚仿佛踩了棉花无处着力,但终是到了他面前·然后一个踉跄向地上跌了过去,却没有真地跌在地上,他抱住了我,他不怪我· ·思念已久的真切拥抱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和惊愕困窘,我也紧紧地抱着他,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吸嗅着久违了的馨香。
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瘦小的孩子,但他也高大了许多,我依然只能仰望他的脸·他的拥抱仍然是清冷的,只是多了一丝疲惫和沧桑· ·三年,我们都长大了,他已经成年,我也不再是孩子。
 ·我伸出手,抚摩着他的脸,粗糙得多了,下颌有青青的胡茬,是让我羡慕的粗涩·他穿的是金线软甲,薄底软靴子,一身戎装·他是大将军了,一定打过很多次仗,杀过好多人……“哥哥”我叫出声来,跳跃在他鬓角的银丝不是阳光而是白发,才二十一岁的哥哥,鬓角竟然已经染了白。
 ·“谁欺负你了,我帮你”脱口而出,我举起自己的双手放到他眼前,“我学了武功和兵法,你看我的手,你看啊,我练的是枪,能够帮你上阵杀敌,能够在你身边保护你” ·他浅\浅\地笑,一手握住了我的手:“好,楚儿,我就是来接你的,跟我回去,你帮我。”
另一手抚上了我的脸颊,细细柔柔地轻抚,目光专注得仿佛他眼里只剩下了我自己,所有的人事物都褪色成了背景· ·“好,我们走”冲口而出,毫不犹豫。
 ·可是一步迈出,我又回头·水知寒已经被罗儿庆儿安置回床上,合了眼睡去,一头鸦色长发撒了满枕,衬得那张脸虚幻而模糊·三年的时间,梦里的是哥哥,现实中是他,相依为命,我照顾安慰着他,他也慰藉着我,我不舍得就这么一走了之,我不舍得只孤零零地剩下他。
 ·“不舍得是么”水青阑温雅的笑笑,“我向皇上请旨要带你从军,皇上才允许我进入这里·既然圣旨已下,那么你不舍也要走走,违抗了圣旨的结果你应该省得。
但是没有关系,”他垂下眸子,“待你建功立业回来,待你封侯做将,就向皇上要他·他已经疯了,皇上也未必舍不得给你·到时候,哥哥帮你、帮你要他。”
此外别无他法,你明白” ·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淡漠疏离到极致,仿若枯笔水墨,只剩筋骨·他双手负在背后,发丝飞扬,那漆墨一般的黑里掺了隐约的几痕银白,似是剥莲取子,看在眼中,苦在心里。
 ·有一个秋天,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夕阳里,落叶萧萧,夜风微凉,干干净净地白色长衫被夕阳抹上浅\淡的粉,孤寂得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自己·那情景似乎已经有很多很多年,却又清晰如昨。
我慌乱地摸索着周身上下,石头已经没有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能不能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他 ··他仍是淡淡地笑,从怀中摸出一个宝蓝的流苏锦\囊,料子本是好的,绣工也精致,可已经不再新鲜,甚至有几个流苏已经变成黑褐色,似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这个,应该是给他了罢” ·我认得,那是当年我送给他的石头,他就放在这个锦\囊里,他还留着·这时,他拿出来让我给水知寒,他一定是误会了。
 ·我抓住他的手,连同锦\囊一起合在掌中,那颗小小的石头、他温凉冷白的手掌都在我的掌心里·我仰起头:“哥哥,我跟你走,无论你到哪里·这个是你的,楚儿,也是你的。”
 ·我不再回头,水青阑永远是我的哥哥,我不能让他再孤单一人·况且,如果我真的象他说的那样能够建功立业、封侯拜将,我就一定有资格向皇帝要下水知寒,那时候,我就能够送他回故乡去,我就能帮他实现他的梦想。
但如果我留下……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样空空的两只手不能够送知寒回到他所渴念的故乡,只能给他一个怀抱聊做安慰;这样的两只手拉不住哥哥,他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不了,更不能帮他得到;这样的两只手甚至保护不了我自己,谁想要我的性命就可以随便拿去;只有这样的两只手,我一生都只能仰人鼻息…… ·如果我能够建功立业,做一个不依赖别人的人,那么,我是不是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得到我想要的水青阑的心思永远让我无法琢磨,如果我能够站在和他一样的位置上,甚至比他更高……我是不是就可以永在他身边,再不失去……哥哥他,是不是就不能也不敢再轻易松开我的手 ·我知道哥哥想要权势、富贵、威望,可我不怪他,我也知道那真的好东西。
流浪的时候我看得到有钱有势的老爷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对父亲仅有的记忆是他激愤时候念的那两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即使是现在,我也清楚地看见,皇帝因为是皇帝,所以他可以肆意凌辱知寒,可以随意折磨囚禁我,可以让哥哥未老先白头,可以…… ·如果……如果我是皇帝……如果把李慕拉下皇位,如果取代了他,我就可以把一切都还回到他的身上,伤痛、屈辱、折磨……我可以让知寒回故乡,让他快乐,让哥哥拥有他想要的,他就不会再松开我的手……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哆嗦,隐隐地又兴奋不已。
如果只有抓住权力才能抓住哥哥,那么……我……情愿…… ·颊上微微一凉,我惊醒,水青阑苍白的双唇刚刚离开我的脸,他抚着我的头发,一缕缕理顺,他轻声笑道:“楚儿,眼珠儿转来转去,又想什么呢”面容一如刚才的平静,可是眼角眉梢多了喜色,淡淡的一抹,便让我意醉神迷,他轻声道:“你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欣赏的、宠溺的、赞叹的、怜惜的、疼爱的……还是我从前的那个哥哥· ·落叶纷飞,夕阳在山巅收敛了最后一丝光线,身畔那些明亮的盔甲也开始显得黯淡。
远远的水知寒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树影间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扯住我的衣襟 “公子,公子你不要我了么你不是说走到哪里都带着我么”是信儿,已经哭花了一张脸。
 ·伸手替他擦干,我还没开口水青阑已经笑了:“难得这么忠心的奴才,带就带着么·楚儿,”他轻轻扳过我的肩,夺回我的手,“只要你高兴,哥哥什么都依你。”
 ·大礼拜别我敬为师长的罗儿庆儿,我告诉他们,等我有了功名回来,一定要向李慕要下水知寒,一定要放他回故乡去,只希望他快些好起来·那时候,他就可以纵马长歌、牧马放羊,他就能做一个象他说的那样的夷狄汉子,我会让他有那一天。
 ·罗儿和庆儿很认真地做出一脸笑容,却是暧昧不明的,很清晰地只有轻忽·他们眼里,我依然是三年前的那个孩子,不知好歹、罔顾一切· ·豪华的马车,盔甲的护卫,一路旌旗招展,水青阑的气派与当年初遇不可同日而语。
 ·仰靠在白得刺眼的熊皮褥子上,他掸净自水知寒房中惹来的尘,然后揽我靠在他的胸口·他说三年间转战南北,日日想我,夜夜念我,但他无力自保,更不可能庇护于我,反倒是水知寒能保我平安,所以他硬要自己忍住不来看我。
现在他已经能够护我,所以无论如何接我回来伴在身边·我在他拥抱里笑得一脸天真--他说什么我都是信的· ·真的,我相信 ·掀开紧闭的车帘,已入京城,窗外夜色里街道上各色的灯笼\往来男女汇成一个叫做“陌生”的河流,前无尽,后无涯,我能够抓住的,只是将我抱在怀里的水青阑的一角衣襟。
 ·哥哥呢这三年,他除了鬓边白发,还得到了什么 ·16.晓梦迷蝶 ·东平王府门前停了一片车马,挑着各色的灯笼\,是来访的外客,等了这么久,依然在等。
数名仆人仆妇拥簇过来迎接,水青阑当先跳下马车,双手接住我的手臂,我不用他帮忙,特意为他表演了个燕子翻身,轻盈落地· ·他笑道:“楚儿好功夫,那庆儿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人。
不过,楚儿你先回醉烟阁休息,我见过了客人再来陪你,如何” ·我自然不能拦他正务,他招手叫了一人过来,正是当年的瑶琴,此时已经不是书童,看衣着已升了总管,他笑呵呵领我进了侧门,一路穿花拂柳地去后宅。
 ·挽着在车辕上坐了一路的信儿冰凉的小手,他瑟缩着,像是怕冷·已是深秋,路上虽然时时有人打扫,但落叶总是扫不净的,蜷曲着干枯了然后坠落· ·瑶琴见了我喜不自胜,一时说我爬过这棵树,被小王爷抓下来打了屁股,一时又说我采了那池子里的花,心疼得花匠一晚没睡……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禁又打了个呵欠。
 ·我大笑,他还是那么爱睡,只是笑着,突然觉得黑暗里有两道视线箭一般射过来,满含怨毒,恨不得用那双眼就将我千刀万剐,和着秋风掠到身上,刻骨铭心地寒。
 ·“什么人”心里疑惑着身体已经有了反应,脚尖点地飞身而起,越过花木直射下右边三丈外一从金盏菊--花下露着一双脚,蓝色的锦\缎靴子,镶着雪白的边。
 ·但有人比我更快,路边的树影里两条人影同时飞出,清朗的声音喝道:“公子留步,王爷令属下护送公子入醉烟阁·”话说得客气,两道掌风却凌厉。
 ·天生就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我凌空一翻伸臂横斩两人手腕,二人缩手变招半空中身影一错,四只手掌已经到了我面前·地上信儿尖细的声音:“公子,小心” ·我自然会小心,脚尖在旁边树上一点,身体换个方向贴着迎面而来的掌风缝隙直扑对面黑衣护卫,快而尖锐,如剑。
庆儿说过,我气力不够,但身体够软反应够快,一个快字往往是制胜的关键·那黑衣护卫眼睛倏地睁大,收掌欲挡,我拧身一转已经从他头上凌空越过,单手拍上他颈背之上风池穴,他身体一僵立在当地动弹不得。
我一手抓住一丝垂柳荡开,恰好落在那丛菊花前--空无一人,那双脚了无痕迹· ·“公子”信儿喘吁吁地跑过来,踩碎一地菊花,两名护卫跟在瑶琴身后,瑶琴一脸尴尬。
我看着他:“带我去找哥哥” ·“王爷他正在会客,请公子回醉烟阁·”瑶琴狠狠瞪了一眼两名护卫· ·点点头,我迈步便走,向着醉烟阁的方向。
信儿小跑,瑶琴和两名护卫大步紧跟,二十五步之后是月亮门,我一步迈进,飞身、上房,隐进阴影·四人乱做一团,信儿怯怯地唤:“公子” ·我不答,原来水青阑派人是为了看着我。
 ·刚才那双怨毒的眼我记得,那是如意,曾经要杀了我、水青阑说赶了他出府的美少年·他还在,那么那个养着许多人偶娃娃的院子还在不在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月被生生打死我不寒而栗,我要去看看 ·当……当……当…… ·云板的声音悠远绵长,此起彼伏,似乎带了些仓皇,但王府里宁静如空,连秋虫的声音都一些不闻。
我伏在屋檐上不能动,到处都是鬼影一般的黑衣护卫,不若皇宫里着了盔甲火把灯笼\地巡逻,他们只是隐在密处,无数幽暗的眼--这里不是我离开时候的东平王府· ·哥哥还是从前的温柔哥哥么抑或,他从前也都不曾是过。
 ·倚仗着身体灵活,小心躲过暗哨,最先接近的是秋声馆,曾经亲爱的兄弟一个都不见,空荡荡的院子满是落叶,连房子都有些颓败,只一怔忪,身后已经有人无声接近。
 ·黑衣的侍卫,看不清面目,无声无息地出招·三年的苦功没有白费,他们竟一时拿不下我,闪展腾挪,我冷静地应对着他们的围攻·疾步赶来的瑶琴高声叫:“王爷到……” ·我心一松,哥哥来了,他一定要给我个说法。
但我没有料到的是水青阑根本没有到,那只是一个暗号,数名护卫同时撤招扬手,白烟弥漫之下我一头栽到在一地,没了知觉· ·睁开眼时在水青阑的怀里,他一条手臂揽着我的脖子,合着眼睡得正熟,眉头却仍是微微地皱着。
头顶身畔是雪白的鲛纱幔帐,淋漓的水墨铺陈出无限江山--五年前醉烟阁我和他的床上,一如从前的亲昵,仿佛我从未离开,也从未有过任何嫌隙· ·只一动,他就醒了,按着我温柔地笑:“楚儿,饿了么” ·“你为什么派人监视我如意为什么还在这里你怎么在暗中安排了这许多的人,从前是没有的。
哥哥,你究竟要做什么你告诉我”头痛得难耐,可疑惑还要先解开· ·他的笑容一时凝固,然后又笑得愈发温柔:“如意什么如意”他困惑地眨眨眼,仿佛记忆中从未有过那个娇媚如花的少年,也许他当真从未记得过,“楚儿,你还小,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所以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你想一想,从前这东平王府是什么地方,我需要用什么护卫么现在的东平王府又是什么地方,我能不用护卫么便是你,从前我尚且是废王,更惶论是你。
而现在,哥哥是……哥哥是……” ·他突然住口,茫然地望着桌上如豆的灯火·锦\帐玲珑的穗子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已经被沙场的风冶炼成微褐色的脸愈加阴暗。
 ·他沉了沉,开始慢慢地说,语声轻柔如风:“记得么五年前你才来的时候,怯怯地被领进院子,脚步都不敢迈得大了,恐怕出了一丝声响。
可是见了我,却突然地大大方方地拿了块石头送我,还对我说‘我送给你礼物,你就可以快乐·你该多穿些衣服,秋天天气冷,尤其是晚上·你一定有很多衣服,为什么不肯穿呢’” ··五年前的话,他竟然还记得,连语气都一丝不差。
 ·他接着道:“那时候你小小的,才到我腰间,皱皱的一张小脸儿,只那双眼亮得逼人,可是沁心的暖,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也可以这么暖……那是母妃去世,姐姐入宫,父王被贬之后,第一次有人关心我。
你知道么……你还说要学武,你要保护我一辈子……一辈子呢……呵,我以为,真的会有一辈子……”他的目光迷惘起来,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一辈子会是多久,我唯一记得的,就是如果没有他,我已经死在街头,这五年、连同以后所有的日子都是他赠给我的·我是他失去亲人后第一个给了他温暖的人,但他待我,又何尝不是恩重如山更何况……更何况,说不出口的异样感觉萦绕在心,我……决不愿离开他,更不会恨他。
 ·拉住他的手,撩起他白色内衣的广袖,一道半尺余的伤口结着硬红的痂,狰狞地爬在他小臂上,我轻柔地抚过去,仰头问他:“哥哥,痛么” ·“痛过。”
他笑笑,却也任我动手解开他的衣服,一点一点查看,肩头、后背、腰上……曾经完美的身体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浅\得只剩了痕迹的,深得留了疤痕的,他一一地解释:这是箭伤,那一次被穿了肩头;这是刀伤,几乎被斩断了腿:还有枪伤,半个银枪头插在腰里,他低低地笑:“那一次,我几乎都以为血就这么流干了,我就想,人死了有魂魄,楚儿这时候该是睡得熟了,我还赶得及去他的梦里……” ·眼泪再也忍不住,不知是为了掩饰泪水还是情不自禁,我紧紧地抱住他,象五年前那个初遇的深秋,我脱口而出,“我跟着你,以后都和你在一起,我要……保护你,让你开心,一辈子都保护你” ·“一辈子,呵呵,一辈子……”水青阑低喃着将我紧紧贴在他赤裸的胸膛,贴着他的心脏,紧得几乎将我融进他的身体。
他低低的,不知是自语还是说给我听:“先祖容光不堕,水家威名重振,这一切是我用血肉换了来,所以,我放不下……也不悔……可是这一次,我再输不起……” ·我闭上眼睛,沉沉地在他怀里睡去。
 ·哥哥,哥哥,这一辈子我早就答应给你,只要你想要,就拿去· ·17.旌旗半卷出长安 ·十月初一,北城校场旌旗招展,十万大军列队肃立,高台上站着皇帝李慕和大帅水青阑,我站在台下,队列的末尾。
 ·我是职位最小的卫将军,但也是将军,银盔银甲,头上红缨似火· ·我攥紧了手,手心里满满的尽是汗,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枪·我兴奋,这冷寂的秋风里双颊也像是燃着了火,灼得心尖上似痛非痛,似痒非痒。
 ·这些天,水青阑白天上朝议事,回来指点我枪法战术,夜里揽着我讲征战沙场,他的话语,他的气息,他的期待……我的心只剩下雀跃,未来仿佛已经在我面前铺满锦\绣,从前读过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在梦里萦绕不绝。
水知寒纤弱的手腕,柔媚的面容,乃至那个突如其来的令我新奇和迷失的吻,终比不上水青阑送我的一杆银枪,和一个驰骋疆场的梦·于是三年间与水知寒一起花间厮摩、水边读书的安详日子也退得更远。
 ·我和知寒,本就不是一路的人· ·李慕手扶雉碟,朗声道:“湘王李羡,忘先帝之大恩,匿朕之深爱,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妄引别国之兵犯我宗周国土,祸及人臣,殃及百姓,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纵得一时猖獗,岂能长久大军一到,天威万钧,乱臣贼\子之流其必望风披靡。
朕当于京城静候捷报,凯旋之日,定当论功行赏,百里相迎” ·说罢,他举起酒碗·军中将士随他敬谢天地,第三碗酒他却侧向一旁:“这碗酒,敬三军主帅、世袭东平王爷、镇远大将军水青阑水大将军,请--” ·他单手一挥,一面丈余大旗迎风展开,金线织就的“东平王、镇远大将军水”九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军轰然高叫:“吾皇万岁王爷千岁” ·水青阑跪拜于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周围军士欢声雷动,经久不息,连尽了三碗烈酒的我也气血翻涌,我痴痴地看着高台上的水青阑和李慕,李慕衣带当风,飘逸如仙,水青阑顶盔贯甲、英武不凡,他们高高地并肩站在一起,远得我只能眯起眼睛才能看得清楚。
我幻想我自己才是那个站在水青阑身边的人,我想,如果我是那个站在哥哥身边的人,紧紧拉住他的手,哥哥他就再不能、也不敢轻易放开 ·不,不可能握着银枪的手满满的是汗,我突然想起,即使我成了那个人,哥哥也只会这样一脸肃穆地站在面前,他从来不把他自己当做献物放上祭坛。
那么,那么我怎样才能得到哥哥我要怎样做 ·鼓角挣鸣,大军开拔·水青阑远远地走在前面,我望着他的背影,偷眼打量着身边我这几天才认识的同僚,他们面容严肃,看不出一丝喜怒,甚至是麻木。
 ·这时一名红衣的太监走到我的面前,对我施礼:“水小将军,圣上传将军永固楼觐见,奴才已经禀告过水大将军,水小将军这就请罢” ·绕口令似的听来有些好笑,但请我的人是皇帝,似乎就很不好笑。
 ·我不害怕,所以有意大踏步闯进永固楼的正厅,一眼便看见倚靠在窗边的修长男子·旁边的太监高声喝跪,他却回头一笑:“不必了,小东西,过来陪朕喝杯酒。”
三年不见,他未见苍老,那笑容带着一惯的嘲弄和纵容,象从前纵容水知寒戏弄后妃臣子,纵容我跟他吵闹不休· ·我隐约想起他在高台上看着水青阑时候也是同样的眼神,仿佛身边的水青阑慷慨陈词、高台下将士的慷慨激昂都与他无关;仿佛台下的荒野浮云、万顷江山只是一个奇大的戏台,那些勾结外敌图谋\篡位的乱臣贼\子、即将征战疆场的大小将军、也许会血染战袍子再不回还的芸芸兵士都只是表演,他要做的,就是冷眼旁观将会发生什么,看看他们究竟能够走多远。
 ·我一愕,不知他要做什么·在宫里,他纵容了我之后往往是翻脸无情重责一番,现在呢 ·他仰首尽了杯中酒,意犹未尽似的笑道:“这酒太烈,你不敢喝还是,你害怕祯” ·“为什么不敢我才不怕”我两步过去,拿过几上的酒壶喝了一大口。
又辣又冲喉咙口一直到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我憋住咳嗽,喘了口气假装平静道:“酒味太淡,不值得喝·”放下壶,心里却纳罕:皇帝为什么喝这么劣的酒 ·他咽了一半的酒喷在地上,然后大笑,半晌方道:“说得好酒味太淡,哈哈,太淡……” ·自楼窗望下去,车马粼粼,烟尘滚滚。
前,苍茫如在云中雾里,后,已不能回头,也不甘回头· ·他突然道:“楚儿,你说,你能活着回来么” ·“能”我不假思索,“而且我要立最大的战功到时候,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最大的战功”李慕放声大笑,“好好孩子只要你变成一只鹰飞回来,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何况你只不过要知寒回去。
朕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你回来了,知寒就可以回国·他已经滞留得太久,该回去了·” ·他知道我的心思,他还知道什么一丝寒意爬上背心,我哆嗦一下,掩饰的伸出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击掌为誓”他错愕,转眼又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握了我的手一手轻拍我的手心,笑道:“击掌就击掌,朕答应你,你回来了,知寒就回国,你可放心” ·他松了手,目光淡定冷冽,却唇角微挑,仍是笑个不住。
他的心思没有水青阑那么难懂,我看得出他其实并不怎么想要李羡的人头,他想要的,只是看我究竟能做什么,象期待着一个玩偶未知的表演· ·但,这是一个机会,我需要的就是机会 ·但,不给我机会的是水青阑。
 ·大小战事之后讨逆大军连连败绩,十万大军损了三万,大将损失了一半·我知道的,仅仅是湘王李羡已经自称皇帝,他的“丞相”龙昔天纵英才,身在惟帐而决胜于千里之外,水青阑所有的战略战术在那个人面前都疏少胜算。
 ·水青阑待我百般温柔,可是点将出阵没有我,商讨战术没有我,两名所谓的“亲兵”日夜不离左右,我连观战都是奢望·我的名声越来越响,每个人看我的目光都异样,甚至有人假装看不见我就在旁边,高声议论我只不过是玩偶,连水青阑的败绩都归罪于我。
 ·所谓“红颜祸水”· ·我不是红颜,不是祸水,我想上阵,可水青阑不给我机会·我躲在无人的角落拼命练枪,在两名“亲兵”一眼不错的监视下拼命地练。
可练完了得到的只是水青阑一声轻叹:“你的枪杀气太重,水满则溢,杀气过重,伤人亦伤己·” ·我知道每次练完了枪都血气翻涌不得平静,可是我寂寞,胸中有团火要焚掉我自己。
我恨他,恨他说过了却又不算,又不能恨他,他……他是我的哥哥,我最爱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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