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君如山 by 十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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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君如山 by 十世(2)
·“我不後悔……”连愚山闭上眼,轻轻将手放在小腹上· ·云璃忍不住微微蹙眉,静静望著他,终於没再说什麽· ·********* ·云珞看著呈上来的奏折。
凡是与行刺有关的人员最近都已陆续量刑,除了罪无可赦的阎志押在死牢等待秋後处斩,其余相关人等,能减则减,能赦便赦· ·这一次,云珞依靠大婚的名义大赦天下,总算是给连愚山捡回了一条性命。
 ·不在其位,不知其政· ·云珞坐上这高高的位子,才明白身为皇帝的种种难处·即使自己权倾天下,许多事却还没有当初纵横江湖时痛快· ·喜丸在旁看著皇上提著笔一点一点批著折子,眉头一直锁著,深夜累牍,忍不住上前道:“皇上,已经二更天了,要不要歇了” ·皇上没有说话。
 ·琉璃灯罩里烛芯“呲”地一跳,迸出些微火花,一瞬间照亮了皇上俊美冷漠的面容· ·喜丸恭敬地立在一边,与一帮奴才陪著皇上一起熬夜。
 ·********* ·连愚山感觉微微晃动,隐隐听到马车的滚动之声,恍惚地睁开眼,看清身在马车之中,问道:“大神官,我们这是去哪” ·云璃放下手里的书,犹豫了一下,道:“去京城。”
 ·连愚山脸色一变,“不……” ·云璃道:“我本来便是要去京城的,遇到你的那条官道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浩瀚神殿为先皇举行完七七四十九日的祭祀,必须将水神的阴福送往京城,这是历代的规制。”
云璃说到这里,神色有些苦楚·他毕竟,没有见到哥哥的最後一面,因为神官的身份· ·“不,我不回去……”连愚山爬起身来,慌乱地抱住云璃的胳膊,“大神官,我不能回去,求求你,别带我去京城……” ·云璃回过神来,收敛情绪道:“山儿,你这样的身子,难道真的想流放到北疆去吗” ·“不,不……”连愚山不停地摇头,哽咽道:“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大神官,我求求你。
要不、要不您把我放下,我、我自己走……” ·云璃道:“山儿,你冷静点·你自己走要走去哪里你不要命了吗” ·“不、不,我不能回去……” ·“山儿。”
 ·云璃见连愚山激动不能自已,不得已抽出一根银针扎入他的睡穴,让他再度沈睡过去· ·打开车窗,外面豔阳高照,晴空朗朗· ·云璃望著连愚山泪痕未干的脸,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这可怎麽是好……” ·29 ·其实云璃并不是非要带连愚山回沧浪不可,只是连愚山现在的身体虚弱,胎息不稳,离开自己只怕用不了两天便要保不住孩子,接连丢了自己的性命。
毕竟这世上可与云璃的医术相媲美的人,寥寥可数· ·云国男子多继承水神的朱血血脉,服用诞子丹後可以逆天生子,而且胎儿生命力极强,往往胜过母体,所以一般朱血孕育的子嗣并不容易滑胎,除非是服用了断命果。
而像连愚山这样的情况,实在少之又少,可见他的身体已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 ·云璃十分为难·原本他是打算以大神官的名义向皇上求情,带连愚山回浩瀚神殿入神职,做一名普通的神侍。
因为终身服侍水神,到底比流落北疆,过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流放生活强·可是云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连愚山竟然逆天孕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云璃不仅是云国的大神官,更是皇上的亲叔叔。
连愚上腹中既然有了皇上的骨肉,那麽云璃不论是做为神官还是皇室中人,都不可能任由皇家子嗣流落在外·若不是疼惜连愚山,心里隐约揣摩出他的痛苦与难处,云璃在发现他有孕之时就会让人立刻赶往京城禀报云珞了。
现在他虽然没有这麽做,却感觉更加为难· ·马车仍然按部就班地向京城驶去·大神官的车队人数并不多,但无论到哪,人们都会自动让道,恭敬施礼。
 ·连愚山躺在云璃的马车里,脸色仍然很不好看,但却比前几日强多了· ·他呆呆靠坐在长榻上,目光发直,神色凄离· ·云璃看了心下不忍,柔声道:“山儿,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告诉皇上。”
 ·连愚山双手环抱住腹部,微微发抖· ·云璃不由叹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麽” ·连愚山苦笑一下:“大神官,您不会懂……” ·云璃想了想,推测道:“是因为皇上大婚了麽” ·云璃确实不懂,也许他今生永远都不会懂。
 ·他从小服侍水神,收心束情,对人间情感接触甚少·年轻时对云珂云夜的朦胧感情,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後来一切想开了,什麽都放下了,更是大彻大悟,不食人间烟火。
 ·连愚山闻言,呼吸一窒,紧紧揪住衣襟,过了片刻,道:“不,并不完全是……” ·云璃见他神色,也不再问了,上前拉住他的手缓缓按到小腹处,哄道:“山儿,你摸。”
 ·连愚山果然分神,摸著自己平坦如初的腹部,道:“什麽变化也没有……” ·云璃微微一笑,道:“谁说的·虽然才两个多月,孩子还没有显形,但是变化还是有的。
你再摸摸·” ·连愚山立刻聚精会神,低下头仔细观察自己的腹部·过了一会儿,泄气地道:“还是没有……啊,是不是孩子、孩子……” ·“不是,你别乱想。”
云璃好笑地打断他,道:“你没有发现肚子都变硬了吗” ·连愚山轻轻按按小腹,果然皮肤下面绷得紧紧,不似以前那般柔软。
连愚山虽然连日来有腹胀的感觉,但一直担心是孩子上次差点滑胎的缘故,没有深想,此时突然了悟,原来孩子在这里…… ·云璃见连愚山神色变得宁静,满心在孩子身上,暂时不再想那些事情,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可是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法·他虽然答应了连愚山不告诉皇上这件事,可是天下又有什麽能瞒得住皇上的云珞虽然现在还嫩点,只是因为初逢巨变,打击接连不暇,许多事尚未顾及得到。
但他毕竟是云珂的儿子,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习惯皇上的身份,掌握权倾天下的滋味· ·30 ·大神官的马车虽然缓慢,却仍然按时抵达了京城· ·连愚山身体虚弱,舟车劳顿,心事又重,因此总是不见起色。
奇怪的是诞子丹的药性竟然提前了近一个月,突然猛烈起来· ·云璃见他的情况不容乐观,无论如何也不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连愚山因为服了药,整日昏昏沈沈的,一日之间大半是在睡著。
云璃将他打扮成神侍官的模样,随著自己的马车一起进了宫· ·云璃因为身份特殊,又持有先皇御赐的金牌,所以从无人来盘查他的车队· ·连愚山这日醒来,已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虽没有来过,但从周围的装饰及香炉里燃著的宫香可以判断出,这是宫里· ·他微微一惊,扶著床头坐起身来· ·云璃贴身的侍从官端药进来,看见他醒了,道:“连公子,该喝药了。”
 ·“这是什麽地方” ·那小侍从道:“这里是睿麒宫,是先皇御赐的大神官的寝宫·” ·连愚山知道这个地方。
他从小做云珞的侍读,对皇宫熟悉之极·睿麒宫偏居一隅,离皇上的紫心殿有一段距离·以前他曾听云珞说过,睿麒宫禁止闲杂人等入内,也没有一个太监和宫女,在这里服侍的全部是水神的神侍。
 ·耽美·连愚山有些放下心来·其实他精神不济,根本也无力再有什麽反应· ·慢慢把药喝了,连愚山的手虚软得有些哆嗦·只是坐起身来这麽一趟,身上已出了一层虚汗。
 ·小侍从扶他躺下,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他是易碎的瓷娃娃· ·连愚山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不知是什麽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记得上一次揽镜自顾,还是在宾州的时候。
 ·那日正是出事的前一晚·云珞自连太守夫妇回来後,便搬去了崇胜园·二人虽然白日能够自由见面,但晚上却不得不分开·不过云珞岂是那麽好相与的连愚山在他第一次翻窗爬进自己寝室的时候,惊喜之下首先想到的是他不成体统,责备了他几句,被他一把抱住。
 ·“小书呆,你还真是个小书呆·连文相不愧是一国之相,果然有识人之才,先见之明,给你起名叫连愚山·愚山愚山,真是愚君如山也·”云珞笑嘻嘻地说完,在他反驳之前,先一步堵上了他的嘴。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後来连愚山干脆每夜大开著房门等他,倒省得半夜被他抱怨连府的窗子太旧,每次掀开都担心窗扇会坏掉。
 ·连愚山不做贼,可总觉得有点心虚,担心被父亲知道後大怒·云珞却道:“连太守是聪明人,就是知道了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不见罢了,难道还真要和我这个未来的准女婿计较麽真是个小傻瓜。”
 ·“什麽准女婿·”连愚山瞪眼· ·云珞笑道:“你嫁给我做太子妃,我不是连太守的女婿是什麽” ·连愚山涨红脸,道:“不是嫁,是入主东宫。
而且也不是太子妃,是景阳侯” ·“好吧好吧,反正都一样·”云珞把连愚山拉到铜镜前,指著镜中的二人道:“你看咱们郎才、呃、呃……郎貌,多般配。”
 ·连愚山抿嘴一笑,道:“那麽谁有才谁有貌” ·云珞想了想,咬牙道:“你有才,我有貌。”
 ·连愚山这才舒下心来,回头捏起他的下巴,学著街上小混混的语气道:“美人,今晚公子陪你开心·” ·云珞矮下身,依在他身前做娇羞状,掐著嗓子道:“公子好坏~~” ·连愚山打了个哆嗦,“原来风流公子也不是好做的……” ·云珞埋在他胸前蹭啊蹭,不依道:“公子好坏,公子好坏~~~” ·连愚山被他弄得发痒,咯咯笑了起来。
 ·那夜云珞走後,连愚山趴在床上,越想越好笑,忍不住爬起身来揽镜自照· ·想起方才云珞一脸沈痛地承认自己以色侍人的可爱模样,比较镜中的自己,连愚山承认好像确实云珞更漂亮些。
不过凡是男人,都更喜欢被人夸赞自己的才华而不是容貌·云珞这样高傲的人,除了连愚山,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他说出这些话了· ·…… ·连愚山回忆起那些往事,遥远得好像上辈子的记忆,但他仍清楚地记得,当时那镜中人嘴角含笑,双眸流转,神采四溢,实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连愚山慢慢抚上已经凹陷的双颊,忽然迫切地想看看,现在的自己,变成了什麽模样· ·31 ·“那个……” ·“公子,什麽事”那个侍从端了托盘正要走,听到连愚山的声音驻足回头。
 ·“我、我想照照镜子·” ·那个侍从微微一愣,随即道:“好,你等等·” ·内室里没有镜子,侍从出去转了一圈,在另一个内殿找到一面,捧了进来。
 ·连愚山撑起身子,向镜中望去,却觉得视线模糊,道:“屋里太暗了,麻烦你走近点·” ·侍从看看外面豔阳高照,光线充足,心里有些奇怪,不过没有多想,还是上前走了两步。
见连愚山撑著身子甚为吃力,便蹲下身子,将镜子举到他面前· ·连愚山呆呆地望著镜子出神,过了片刻,垂下眼帘,微弱道:“好了,多谢·” ·侍从离开了。
连愚山慢慢倒回床上·他心里十分清楚,即使是身体健康内功深厚的男人,逆天孕子也会身体大损,废掉大半功力·像自己这样,只怕…… ·连愚山别过脸,不再去想那镜中已枯萎凋零的容颜。
 ·********** ·“皇叔这次来京城,打算呆多久” ·“做完祈福就走·” ·“这麽快”云珞道:“皇叔难得回京城一趟,多留些时日吧。”
 ·云璃淡淡地道:“臣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先皇的法事和祭典,不便久留·” ·“那也不用这麽急·” ·云璃道:“其实臣的神侍中有人患了病,必须早日回百泽调养,所以臣实在无心久留。”
 ·云珞说要让御医去看看,被云璃拒绝,才想起皇叔的医术岂是那些御医们比得了的,只好作罢· ·过了片刻,云珞忽然轻声问:“没有见到父皇最後一面,皇叔是否遗憾” ·云璃望向云珞,与云珂相似的面容气度清雅,平静温柔,轻声反问道:“你父皇辞世时,是否有什麽遗憾” ·云珞愣住,过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云璃深深望著云珞,缓缓道:“故去的人没有遗憾,活著的人又何必自寻烦恼·” ·云珞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云璃微微一笑,转过身,指著御花园中朵朵娇豔绽放的鲜花,道:“皇上看这些花儿,随风摇曳,风姿绰绰,何等美丽。
只是随著秋意渐浓,凋零的日子也不远了·” ·云珞随著他的视线望向美丽的花海,道:“可是明年,它们还会再度开放·” ·“不错。”
云璃轻轻叹息,语重心长的道:“只是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花不同·即使明年再开,花也不是眼前的这朵花了·” ·云珞疑惑,云璃却不再说什麽,躬身一礼,“臣告退。”
 ·云珞看著皇叔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触动,回首望著面前美央美仑的景色,神志渐渐恍惚起来· ·********* ·“呕──”连愚山趴在床头,几乎连胃里的胆汁也要吐出来了。
他浑身发热,气息浮躁,不过片刻功夫,已经瘫软在床上,虚汗浸湿了单衣· ·云璃坐在他身旁,轻轻拍抚他的後背,眉头紧蹙· ·已经过了好几天,连愚山的药性反应越来越重,每日体温极高,气力消耗剧烈,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体不可抑制的衰弱。
 ·连愚山生来便患有不调之症,幼时又曾因为意外引发的肾脏之病差点丢了性命,这样体质本来便不应该逆天孕子,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前几日听侍从说连愚山大白天里也看不清东西,只怕…… ·孩子已经显现落掉一次了,云璃担心这个孩子在连愚山腹内根本养不活。
 ·连愚山终於缓了下来,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面上· ·他心里也十分清楚,即使是身体健康内功深厚的男人,逆天孕子也会身体大损,废掉大半功力。
像自己这体质天生便差,又不曾习武的人来说,更是九死一生·可是不论再怎麽苦,这个孩子他都要保下来· ·“大神官,怎麽样” ·“嗯” ·连愚山望著正在帮他把脉的大神官,轻轻问:“可以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吗” ·云璃顿了顿,微笑道:“都三个多月了,这麽大的药性反应怎会还不知道。
我看啊,十之八九是男孩了·” ·连愚山微微一笑,喃道:“果然是·” ·“你怎麽知道” ·诞子丹分为阴阳两性,阴性为雌,阳性为雄。
但服用时并无法分辨,只能在与服用者的朱血相融合三个月後才能慢慢显现出来·阴性与母体两极相克,至柔之性,伤身耗体;阳性与朱血相融,吸收迅猛,刚烈之极,母体受损更甚。
不论哪一种,受孕者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连愚山眼帘慢慢阖上,面上带著甜蜜的微笑,声音渐微:“是水神告诉我们的……” ·******* ·二十一天的祭典很快就结束了,可是因为神庙里还有些事,耽误了云璃的脚步,所以不得不延迟了几天。
 ·连愚山在睿麒宫住了这麽久,见一直平安无事,也渐渐放下心来,不再像初时那般焦虑· ·这日午後,连愚山小睡醒来,口渴难耐,见床头矮几上放著小碗,端了过来,却见又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连愚山微微蹙眉·他这几日喝药便如饮水一般,简直苦死人·即便他从小已经喝惯,仍不免觉得难熬·只是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麻烦侍从,只好一口一口,缓缓将药汁喝尽。
正在此时,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了一道刻骨铭心的声音· ·32 ·连愚山浑身一震,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汤药泼洒而出,摔得粉碎· ·“人都到哪里去了”云珞带著喜丸踏进睿麒宫,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影,问道:“难道都去神殿了” ·耽美·忽然内殿传来“啷”一声,二人功力深厚,立刻听见了,不由同时向那个方向望去。
 ·喜丸高声道:“谁在里面皇上驾到,快快出来见驾·” ·里面却是死一般的静寂,过了半晌,隐约传来跌撞之声· ·云珞和喜丸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出来接驾。
喜丸怒道:“太不像话了·”举步便要进去· ·云珞伸手拦住他,“这里是皇叔的地方,不要放肆·” ·因为当年先皇下过御旨,这里的规矩都是按照大神官的吩咐来,因此连一个宫人都没有。
平日都是皇宫後面大神殿的神侍负责打扫清理,云璃来时也是由他们伺候· ·这几日神殿里出了点事·一个新进的神侍晚上守夜之时,因为打瞌睡碰倒了火烛,点燃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烧毁了半个偏殿。
 ·云珞闻知此事自然恼怒,将那个神侍关了起来,押入大牢·後多亏云璃求情,才未将人重责· ·云璃这几日为了神殿修复事宜十分忙碌,耽误了回浩瀚神殿的行程。
云珞忽然想起,也该为秋季的祭典安排些事物,他一时兴起,也不用人传,亲自寻了来· ·云珞将侍从都留在宫外,只带了喜丸进来·睿麒宫因为常年没有人住,虽然打扫的整洁,却总是少了几分人气。
空荡荡的大殿,只有檀香炉中的沈香渺渺燃著· ·云珞缓步走进内殿,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不由眉头微蹙· ·“好大的药味。”
喜丸捏著鼻子挥手· ·云珞见内室中空无一人,大床上被褥凌乱,地上残留著碎裂的药碗和浓稠漆黑的药汁· ·喜丸走到床前,嘿嘿两声,对皇上道:“此人刚刚下榻,床还是热的。
竟敢对皇上避而不见,真是大逆不道,皇上不可轻饶·” ·云珞没有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四周·久违了的药的苦涩,让他想起遥远的过去,那个胖胖软软的小书呆身上,也常常散发出这种味道。
 ·屏风後面传来微弱急促的呼吸声,云珞问道:“谁在後面” ·喜丸喝道:“还不赶紧出来” ·呼吸声顿停,可见那人十分紧张。
 ·云珞看著地上的药碗和残汁,不由心中一软,对喜丸道:“不要这麽凶,吓坏了人·” ·喜丸道:“万岁爷,这是什麽地方,岂能有这麽不懂礼数的人” ·云珞淡淡地道:“什麽礼数不礼数的,这里是皇叔的地方,不用那麽讲究。”
说著走到屏风前,道:“你出来吧,朕不会怪罪你·” ·里面的人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声音嘶哑,连绵不断,显是痛苦之极· ·云珞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喜丸过去推开屏风,阴暗的角落里隐约露出一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似乎只穿了一件单衣,背著身子蜷缩在角落里,随著一阵一阵剧烈的咳嗽,背脊微微颤抖著,消瘦的身形在单衣上印出嶙峋的骨架,看不清面容。
 ·云珞透过喜丸模糊地望去,不知为何,看著那个脆弱的身影,忽然禁不住的心中一痛· ·云珞神色微动,刚要推开喜丸走上前去,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啊,皇上” ·正是云璃身边的那个小神侍阿九· ·阿九看见屋里的情形大吃一惊,慌忙跑过去,正好挡在那人身前,跪下道:“君侍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云珞被他挡住视线,道:“起来吧·他是谁怎麽会住在内殿之中” ·阿九站起身来,恭敬地道:“他是我们这里的一个神侍,因为路上水土不服,一进京就染了病,大神官怜惜他,便让他住进了内殿。”
 ·云珞恍惚想起皇叔确是对他说过这件事· ·喜丸道:“他见了皇上干吗要躲” ·阿九连忙道:“他从没进过宫,不懂规矩。
大概又碍於自己的病情,怕冲撞了皇上,这才躲了起来·皇上,请您不要怪他·大神官正在神殿等您,这屋里药味太大,您闻著不舒服·” ·云珞仍望著後面那个人,还想说什麽,却听见他咳得越发厉害,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真的病得如此厉害,便温声道:“朕不会怪他。
他好像确是病得不清,你留下照顾他吧,朕去找大神官·” ·33 ·云珞说完,带著喜丸转身离去· ·小神侍不敢怠慢皇上,亦步亦趋地送至殿外,直到皇上道:“好了,回去看看那人怎样了。”
这才躬身应了,待皇上走远,匆匆奔回宫内· ·“公子,公子·” ·小九冲回内室,连愚山仍蜷缩在屏风後的角落里,只是咳嗽已停,微弱的喘息。
 ·“连公子,你怎麽样了” ·连愚山半睁著眼,无神地望著地面,苍白的嘴唇微合,呻吟了一声,并未答话· ·小九将他搀起,慢慢扶回榻上,抬起他的双脚时,猛然看见白色的单衣下,染出点点血迹。
 ·“血公子,你流血了·”小九惊慌· ·“药……”连愚山抱著腹部,微弱呻吟。
腹内一阵阵的抽痛,让他气若游丝· ·这个时候来不及煎药,小九连忙跑去打开柜子,翻出云璃专门为连愚山准备的丹药· ·“公子,这麽多药,服哪一种啊保胎的吗……”小九捧著药瓶惊慌地问。
 ·连愚山冷汗涔涔,咬著牙哆嗦道:“对……快点……” ·小九连忙找出相宜的药,喂连愚山服下一粒· ·连愚山刚才紧张之极,又岔了内气,咳嗽猛烈,此时全身如同虚脱了一般,脸色灰白。
 ·“公子,要不要我去找大神官来,帮您看一看” ·“不……”连愚山连忙拉住小九的手,虚弱道:“不要去。
皇上、皇上现在、在那里……” ·“可是、可是你在流血……” ·“不碍事……很快就好了,没事的……”连愚山揉抚著自己的小腹,不断喃道:“没事的,没事的……” ·他与云珞分开已有三个多月。
那日云珞虽然察觉他的消瘦,但是审讯大殿光线昏暗,他又心情激动,思绪混乱,并未仔细看清连愚山身形·在云珞心中,连愚山一直是那种圆润匀称的可爱模样·何况连愚山此刻身体衰弱与从前大不相同,云珞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他又躲在阴暗的墙角,刻意遮住自己的面容,相信云珞应该认不出他来。
 ·云珞确实没有认出他·但是离开睿麒宫时,心中还是有丝淡淡的疑惑· ·那咳嗽声,虽然声音嘶哑听不出来原来的音质,但小时候连愚山身体不好,云珞常常听到他咳嗽,那时孩童的嗓音与成人不同,云珞也有近十年未再听到过,可还是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云珞算算日子,派出去的人应该已经回来了·这些日子来他心里矛盾,总下不了决心去问那个人的消息·但今日在睿麒宫遇到那个病重的神侍,不知为何,总让他忐忑不安,不由自主地惦记起连愚山的情况。
 ·34 ·云珞匆匆与皇叔交待了秋季祭典的事,回到御书房,总有些神不守舍,坐在书桌前发呆· ·过了半晌,唤道:“喜丸·” ·“在。”
 ·“朕上次、上次……” ·“上次什麽皇上·” ·云珞沈默片刻,道:“朕上次要你查的事……怎麽样了” ·喜丸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道:“已经回来了,东西就在这呢,您、您现在要看吗” ·云珞道:“拿来。”
 ·喜丸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折,递了上去·这份折子已经在他怀里揣了好几天了,就在等著皇上开口呢· ·云珞接过折子,犹豫一下,还是慢慢打开了。
 ·喜丸在旁看著,只见皇上看了东西,猛然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皇上,怎麽了” ·云珞紧紧握著折子,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喝道:“这是怎麽回事” ·“皇、皇上……”喜丸吓了一跳。
 ·云珞将折子甩给喜丸,连声道:“快快给朕去查” ·喜丸慌忙接住折子,打开一看,原来人竟然没有按时到达边疆,於半路上不见了。
 ·喜丸也吃了一惊,忙道:“皇上不必著急,狱卒路上误事的多得很,可能是有什麽耽搁了,奴才这就命人去查·” ·云珞烦道:“不要用宫里的人,拖拖拉拉地只会误事,叫月隐去办。”
 ·“是·” ·喜丸心道:既然这麽关心人家,干嘛不早点叫人去查这会儿子看到边疆的回报才担心起来,当初又何必逞强呢。
 ·喜丸虽然心里嘀咕,但也知道皇上心里很苦,不由暗自叹息,赶紧去办事· ·耽美·连愚山到了半夜才睁开眼,云璃正坐在他床前,见他醒了,问道:“身上还难受吗” ·连愚山感到小腹仍在隐隐作痛,点了点头。
 ·云璃蹙眉没有说话· ·二人沈默片刻,连愚山微弱地道:“今日皇上……” ·云璃轻声道:“你放心,皇上不会再来了。”
 ·连愚山望著白日里云珞站过的地方,双眼茫茫的,痴痴的,摇曳的烛火下神色有些吓人· ·过了半晌,云璃道:“你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大神官……”连愚山唤住他,有气无力地问:“我们什麽时候走” ·云璃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走不了了。
你今日动了胎气,再经不得舟车劳顿,在孩子安稳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连愚山张张嘴· ·云璃柔声道:“山儿,你放心,有我在,定要保你和孩子平安。”
 ·连愚山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低声道:“多谢大神官·大神官的恩德,愚山一辈子谨记在心·” ·云璃笑道:“傻孩子。”
 ·二人都知道,既然走不了,这件事迟早皇上会知道· ·过了几日,月隐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喜丸立刻恭恭敬敬地呈给了皇上· ·云珞看见那枚浩瀚神殿的信物,立刻知道了是谁带走了连愚山。
回想连日来种种,以及那日睿麒宫中病重垂危的身影,云珞的心脏一阵抽缩· ·难道、难道那个人就是…… ·原来他竟在离我这麽近的地方吗 ·云珞说不出心里是什麽感觉。
 ·自己明明决定断了与他的一切关系,为何还要把那枚定情的玉佩还给他 ·自己明明介意他犯的罪过,为何又煞费苦心地救他一命 ·自己明明发誓再不想他再不爱他,为何仍然日日思念夜不能寐 ·云珞换上衣服,带著喜丸来到睿麒宫,也不让人通报,径自进了宫里。
 ·内殿仍然燃著淡淡的宫香·云璃一身蓝色云服,静静地坐在榻前,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书,淡淡道:“皇上来了·” ·云珞有一刹那的恍惚。
 ·也许是光线,也许是语气,也许……他们本来就十分肖似·那一刻的云璃,像极了先皇· ·云珞忽然有一种父亲复活回到眼前的感觉,不由软下口气,踌躇片刻,道:“皇叔,他是不是在您这” ·“他是谁” ·“……您知道的。”
 ·云璃沈声道:“我不知道” ·“皇叔” ·“珞儿,你到底要什麽,你自己知道吗”云璃忽然盯著云珞厉声道,那神态语气竟与云珂万分的相像。
 ·云珞如受重击,登时僵立在原地· ·35 ·云璃道:“你放了他,就是对他还有旧情·你立了後,就是绝了与他的过往·不论你心里恨他还是爱他,现在你们之间还有其他机会吗如果没有,你就当什麽都不知道,转身离开我这睿麒宫” ·这麽多年来,这是云璃第一次如此声色利刃地对云珞说话。
 ·“皇叔,你是什麽意思” ·云璃站起身,在大殿中踱了两步,停下脚步,转身对云珞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
连愚山就在我这里,但是他不会离开,也不能离开·你知道为什麽吗” ·云珞想到那个孱弱惊恐的身影,那瘦骨嶙峋的身躯,心脏一阵收缩。
 ·“……因为他病了,是麽” ·“不是·”云璃缓缓摇了摇头,慢声道:“因为他有了你的骨肉。”
 ·云珞茫然,“你说什麽” ·云璃走到他跟前,目光沈凝地望著他,一字一字道:“因为他有了你的骨肉·” ·云珞晃了一晃,辩驳道:“……不可能……” ·云璃蹙眉,没有说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云珞跌坐在身後的檀木椅上,大脑一片混乱· ·那一天,审讯堂,小书呆不同以往的深沈欲望,陌生奇异的淡淡体香,比平日高出许多的不正常体温…… ·云珞心中一阵阵激荡,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适逭诙悦嫱? ·“他为什麽这麽做他哪里来的诞子丹” ·云璃见他虽然勉强恢复了镇定,但双目之中燃著怀疑与惊怒之色,沈声道:“诞子丹应该是十年前他二叔连靖宇从浩瀚神殿求去的那颗。
至於他为什麽这麽做……” ·云珞眉心微微一跳· ·云璃叹息一声,轻道:“你应该自己去问他·我总觉得,这孩子似乎是他唯一的希望。”
 ·云珞忍不住冷笑:“唯一的希望什麽希望背著我有了这个孩子,他存的什麽心” ·云珞想起连愚山那日的决绝,心中就是一阵揪痛,可是想到他竟敢如此大胆,偷怀龙种,又是一种被背叛的寒心。
种种猜测止不住地从云珞的脑海中闪过,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云璃看他神色阴晴不定,沈声道:“皇上,不论他是为了什麽,你都要知道逆天孕子的代价。”
 ·云珞心中一跳,猛然想起连愚山那日咳嗽气喘的虚弱身影· ·小书呆那样的身体,怎麽能、怎麽能…… ·云珞脑袋嗡地一声,突然站起身来,道:“我要见他。”
 ·云璃深深望著云珞· ·云珞再说一遍:“我、要、见、他” ·二人目光对视半晌,云璃站起身道:“你跟我来。”
 ·云珞随著云璃来到後面的内室,屋里没有燃香,窗户开得通透,秋风一阵阵吹进,却仍扫不去室内浓重的药味和沈甸甸的压抑之气· ·云珞来到床前,云璃轻轻撩起纱帐,连愚山憔悴苍白的面容呈现在眼前。
 ·“皇上,您若是要指责他,质问他,让他心碎心死,就请吧·”云璃淡漠地道:“不过是要他死得快些罢了·” ·“他、他怎麽会这样……”云珞直直望著床上沈沈闭目昏睡的人,颤抖地伸出手,却在快要触碰到时生生顿了下来。
 ·云璃痛惜道:“逆天生子,本就大伤元气,何况连愚山生来身上就带著病根·我在浩瀚内海帮他悉心调养了多年,好不容易健康起来,若是身体情况尚佳,服用诞子丹孕育子嗣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他在受了连番打击之後,身心衰弱每况愈下的情况下勉强受孕,无疑是自寻死路·你若是对他还有一丝怜惜,就放过他吧·” ·云珞一阵昏眩,见床上人双颊凹陷,消瘦如骨,原本白皙温润的面庞苍白得吓人,愈发衬得浓密的睫毛漆黑得像墨染一般。
 ·云珞咬牙道:“若让他落胎呢” ·云璃轻道:“一尸两命·” ·云珞的视线缓缓从小书呆的面上缓缓下移,最後停留在蝉丝被下的小腹处。
那里已经微微隆起,只是隔著被子看不真切· ·“皇叔,你……能救他吗” ·云璃沈默片刻,轻轻叹息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一切望水神保佑·” ·云珞默默凝视著小书呆,终於忍不住将手轻轻贴到他面颊上,只觉触手冰凉,没有一丝人的暖气· ·“他为何不醒” ·“我给服了药……他需要休息。”
 ·“……也好,他还是不要看见我的好……”云珞低喃,慢慢转身,道:“今日朕没有来过这里,所有事情朕就当不知道,朕这就离开你的睿麒宫,不会再来。”
 ·云璃见他神情,不由痛心道:“珞儿,难道你们真的再没有机会了吗” ·云珞似乎没有听见,双目空茫,眉宇深蹙,忧心忡忡地踱出了宫殿。
 ·连愚山并不知道皇上来过了·他现在走到这步境界,反而平静下来·横竖他也离不开,孩子也大得无法落下,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吧,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其他的便都无所谓了。
 ·随著时日越久,身子愈重·连愚山在云璃的悉心调养下,身体渐渐有了起色,没事的时候,也能在院子里走上几圈·连愚山虽然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心情却好转许多。
 ·36 ·这日云璃来与连愚山说,因为年关将近,浩瀚内海有很重要的每年一度的大祭祀,不得不回去·何况他这才来京实在久了,积下许多事情没有处理。
 ·连愚山自然知道事情轻重·他这几日本就不安,为了自己连累大神官丢下正事,久久难以回去,心里十分愧疚· ·云璃道:“我要回去过年,举行完年祭才能回来,至少要两个月的功夫。
你现在的身体不能远行,只能留在这里·你放心,我已交代了亲信照顾你·只要按时吃药,不会有事的·” ·耽美·连愚山道:“大神官,您为愚山做了这麽多,愚山有愧於心。
正事要紧,您尽管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云璃想了想,没有告诉他皇上的事· ·虽然不放心连愚山,但云璃要事在身,没有办法,只好详细地把连愚山的事情交代给小神侍小九,又请了一位亲信的大夫为连愚山续诊。
 ·连愚山的身体已经稳定多了,两个月内应该没有大碍,何况云璃又请了那位医术高超的人来亲自为他看诊,因为还是十分放心的·至於云珞那边,月余来不见他来为难连愚山,还命人送来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可见对连愚山,他心里始终是有情的。
只可惜发生了那件不可改变的憾事,二人之间如隔了高山深海,再深的情也难以逾越· ·云璃走了,睿麒宫里只剩下连愚山、九儿,和几名照顾宫宇的神侍·每日上午那位大夫来给连愚山把脉,开完药方便走,原本便寂静的宫殿更是人迹罕至。
 ·连愚山喜欢清静,也习惯了寂寞·空荡荡的大殿中,陪伴他的只有腹中的胎儿和乖巧的小九· ·连愚山有时也会觉得奇怪·虽然睿麒宫享有特权,不得宫里的人事干预,但皇上的眼皮底下,又有什麽事是真正瞒得住的自己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住在这里,难道真的没人管没人问麽 ·连愚山从小可说在宫里长大,这里的规矩懂得一二,知道这琉璃深瓦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双耳朵。
也许大神官在的时候还可以庇佑他,现在大神官离开了,怎会真的无人吭声 ·可是睿麒宫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连愚山忍不住胡乱猜想起来·可是东想西想,最後还是忍不住嘲笑自己痴傻。
 ·连愚山这边虽然困惑忧虑著,但想开了,日子反而好过·可云珞那边,却是日日忧心,夜夜煎熬· ·也许云家的人天生就比较死心眼·云珞有时也怨恨自己,为何如此执著於一个小书呆 ·别人也许会说小书呆有什麽好竟值得他堂堂一国之君如此放不开撇不下 ·可是小书呆的好处,云珞觉得数也数不尽。
 ·小书呆聪慧的头脑,憨厚的性情,纯真的品格,还有善良忠诚的心,都是云珞爱到骨子里、好得不能再好的品德了· ·小书呆圆润的身材,白白的皮肤,厚厚的嘴唇,还是黑漆漆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都是云珞迷恋得不能再迷恋的身体了。
 ·云珞从前想到若能和小书呆孕育一个属於他们的子嗣,便是做梦都会笑出来·可是现在,想起小书呆那日憔悴衰弱的模样,云珞便觉得噩梦没有止境· ·小书呆虽然牵连重案,与他已是天各一方,恩爱难续 ,但是只要想到小书呆还活著,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与他呼吸著共同的空气,云珞便觉得日子总能过下去,无非是回到当初与小书呆离别的那些日子里。
虽然没有别的盼头,但日子久了,也许情爱还能渐淡· ·可是现在想到小书呆肚子里竟然孕育著自己的子嗣,受著那份大罪不说,说不定孩子落地之时就是小书呆、小书呆…… ·云珞想也不敢想。
只觉世上最苦的也不过是他们俩了· ·若说初时他心里对小书呆还有怨恨、责怪、怀疑和恼怒,现在则只剩下担心、担心、还是担心· ·云珞渐渐觉得日子再也没有这麽难熬的了。
 ·皇叔在的时候,他承诺不会再去睿麒宫,可是皇叔走了,他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想去睿麒宫看看· ·37 ·云珞悄悄来到睿麒宫·此时傍晚刚过,因冬季时令,天黑得甚早,静寂的睿麒宫灯火黯淡,远远看起来孤寂难言,仿佛是座被遗弃的空殿。
 ·寒风袭来,卷起地上的枯木干枝,冷冷清清,凄凄切切· ·云珞让喜丸守在外面,自己轻声踏进宫中· ·连愚山每日的衣食住行,他早让人打探明白,日日回报,因此知道这个时候,小书呆应该早早歇了。
 ·不过今日赶巧,连愚山还没有上床歇息·他午後读了一卷《明通鉴史》,精神甚好,又在院中转了几圈,待得将近傍晚才微觉疲惫,休憩了一个时辰,结果误了晚膳。
此时刚刚进食不久,因怕积食,便强打精神,捧著本书在内殿的软榻上小读· ·云珞走进内殿的时候,看见连愚山侧倚在软塌上的背影,有些意外,方想退出,忽然看清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几步过去,轻轻把他手里的书抽了出来。
 ·原来连愚山精神不济,又习惯了每日这个时候入睡,因而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手中的书摇摇欲坠地歪向手边的烛火,看上去便危险非常· ·云珞想起在宾州、自己还住在太守府的时候,连愚山每日为了等自己入睡,就在灯下小读,结果好几次拿著书就睡著了。
云珞每次回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担心·此时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时候· ·云珞见连愚山睡得深沈,便在他身旁坐下,仔细看他模样。
 ·连愚山经过仔细调养,又放宽了心事,精神气色已比当日好了许多,只是仍然清瘦,比不得原先的圆润康健· ·云珞见他虽有起色,却仍可看出虚弱不济之态,不由心中忧虑。
低头望向他的腹部,那里已经隆起甚多,确是五六个月的模样了· ·忽然一阵寒意扫了进来,连愚山躺得久了,轻轻打了个寒颤· ·云珞见状,也未多想,俯下身子把他抱了起来,向卧室走去,谁知刚刚跨入门槛,怀中的小书呆忽然动了动,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云珞避无可避,二人刹那间相视正著· ·38 ·空气中沈沈的浮香,淡淡的药味·窗外弯月银钩,室内烛火如豆· ·连愚山的脸上渐渐没了颜色,双目却痴然一片。
 ·咚──咚── ·宫内的报时锺声远远传来,一波一波,如石投入水,荡起阵阵涟漪,再缓缓散去· ·云珞移开视线,抱著他慢慢向床榻走去·短短几步路,却恨不得用尽一生一世。
 ·到了床边,僵硬著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连愚山放下,却舍不得立刻离开这具温润孱弱的身体· ·恋恋不舍地抽回手,不料却被连愚山轻轻握住·云珞心里一紧,顿了片刻,抬首向他望去。
 ·连愚山对他温柔一笑,摇曳的烛火下,苍白的面容好似笼上一层薄纱,柔和如玉,双目益发黑得晶亮· ·“珞儿……” ·云珞微微一震。
 ·连愚山笑得欢愉,轻声抱怨道:“我等了好久,你怎麽这麽晚才来·”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将云珞拉近自己,模糊道:“珞儿,我好想你,抱抱我啊。”
 ·云珞心中一动,见他神色朦胧,双眸恍惚,嘴角含著醉人的笑意,也不知犹在梦中,还是神志迷离· ·不过不管如何,他没有清醒,总是好的…… ·云珞俯下身子,伸出手臂将连愚山轻轻抱在怀里,让他靠得舒服。
 ·连愚山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阖上双目,拉著他的手摸索到自己隆起的肚腹上,喃喃道:“你摸,它都这麽大了,还会动呢,多奇怪……啊,对了,名字你想好了麽” ·云珞贴著他的额头,轻轻摩挲,道:“还没有。”
 ·连愚山眉间微微一蹙,仍是合著眼,双唇却似不悦地微微抿起,道:“要早点想好名字啊·” ·云珞最喜欢他这个表情·连愚山双唇丰厚,抿起时不比一般人那样浅薄,倒好像嘟著嘴撒娇似的,娇憨可爱。
 ·云珞忍不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道:“这有什麽著急的·” ·连愚山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含糊道:“等孩子出来,你再著急便晚了。”
 ·云珞笑道:“又要教训我麽” ·连愚山蹙眉道:“我从来没有教训过你啊·” ·云珞嘿嘿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抱著他,一手轻轻在他腹上抚摸。
 ·二人静谧著,沈宁著,温然馨香之情萦溢四周,挚爱深情氤氲融化,缓缓酥软了人心,填补了沟壑· ·云珞低下头,看见连愚山浓密的睫毛像小扇般抖啊抖地动个不停,忍不住轻声问:“为何不睁开眼睛” ·连愚山浑身一僵,忽然紧紧回臂抱住他,贴著他的面颊喃喃道:“我怕睁开眼,你又不见了……” ·39 ·云珞闻言,心痛难言,吻了吻连愚山光洁的额头,将他抱得更紧,轻声道:“在你的梦里,我永远不会走。”
 ·连愚山没有作声,忽然腹中一痛,不由动了动· ·云珞一惊,差点跳起来·掌心下有力的跃动,透过小书呆的肚皮传到他的掌心· ·“它、它、它在动……” ·“嗯……”连愚山微弱的应了一声,扎在云珞的怀里没动。
 ·“小书呆,你没事吧”云珞想放开连愚山看看他,却被他紧紧抱住· ·“我没事·珞儿,你别松手……” ·云珞只好抱著他,温柔地抚摸他,直到连愚山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悄悄点了他的睡穴。
 ·让小书呆小心翼翼地在床上躺好,云珞快步走出寝室·殿外,小神侍九儿正端著药被喜丸拦在外面· ·云珞道:“他不舒服,快去找神殿里的医官。”
 ·小九吓了一跳,道:“公子平日不是神殿的医官看病的·” ·耽美·“那是谁快去给朕找来·” ·“是。”
小九连忙放下药碗,匆忙奔了出去· ·云珞返回内室,看见小书呆额上渐渐沁出冷汗,睡梦中眉间微蹙· ·云珞握住他的手,在他身旁静静坐著。
 ·过了半晌,那位大夫姗姗赶来· ·“怎麽这麽久……”云珞话说到一半,抬首看清来人,吓了一跳,腾地站了起来· ·“让开,别站在这里碍事”那大夫把皇上轰到一边,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坐下,给连愚山把脉。
 ·云珞惊惶莫名,呆呆地站在他身後· ·过了片刻,大夫诊完脉,开好药方,在屋里看了一圈:“喜丸呢” ·“奴才在。”
喜丸蹭地一下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你腿脚快,去太医院抓了药过来·小九留在这里照顾他·” ·“是·”喜丸恭敬地接过药方,领了懿旨下去。
 ·小九不明所以,只知道让他服侍公子就服侍公子· ·“他身子弱,经不得任何刺激,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大夫看了皇上一眼,起身出去。
云珞拎起他的药箱,望了望床上的连愚山,默默跟在大夫後面走了· ·二人出了睿麒宫,转过几道宫宇,来到永夜宫· ·宫里当值的宫人很少,只有两个小太监,看见主子回来,连忙跪下施礼。
 ·云夜回到内室,吩咐他们去打水,坐到桌前,也不照镜子,径自把脸上易容的面皮揭下· ·云珞忐忑地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不慌不忙的整理仪容,觉得爹爹做事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怎麽也想不明白爹爹为何会做了小书呆的专属大夫要知道自己小时候伤了风感了冒,爹爹都是懒得理他的。
 ·40 ·云珞忐忑地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不慌不忙的整理仪容,觉得爹爹做事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怎麽也想不明白爹爹为何会做了小书呆的专属大夫要知道自己小时候伤了风感了冒,爹爹都是懒得理他的。
 ·云珞想问爹爹为何出现在那里,却又觉得与之相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爹爹,他的身体怎样” ·“很不好,他就快要看不见了。
再过两天,我就是不易容去给他看病,他也认不出来了·” ·“什、什麽”云珞大吃一惊· ·“他本来就根基虚寒,五脏衰弱,现在又逆天生子,身体负担太重,自然十分危险。”
 ·“他、他……”云珞只觉心神俱颤,一瞬间被无名的恐惧深深虏获· ·云夜忽然抬首,望著镜中的云珞,“珞儿,人生一世,什麽是最重要的江山社稷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了倾心相守的爱人为伴,也不过是一场大梦,过眼云烟。”
 ·“爹爹……” ·“我与你父皇相爱一生,仍是觉得不够·他若在奈何桥上不等我,我必不与他干休”云夜拿起桌上的檀木云梳,漫不经心地梳了几下,口气一转,道:“你与连愚山恩爱几日便已满足,也算你的福气。
将来这後宫之中花团锦簇,美人无数,你想恩宠谁就恩宠谁,想生几个儿子就生几个儿子,小小一个连愚山,还有他腹中的那块肉,在这深宫大内又算得了什麽·” ·云珞面色苍白,沈默地听著。
漆黑的双眸似乎波澜不惊,却在摇曳的宫灯下闪烁著琉璃之色· ·******************* ·连愚山轻轻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黑幕重重,什麽都看不真切。
 ·最近这种情况一天比一天更严重,连愚山心里明白,大概再过不久,他便什麽也看不见了· ·一缕浅淡的光束在视线中浮现,眼前渐渐亮了起来,连愚山猜测大概天已经亮了。
 ·想起昨晚,好似做了一场梦·只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梦· ·虽然他看不清,但是那人的怀抱何等熟悉,便是一生一世也难以忘怀· ·当自己在他的怀抱中醒来,心里是何等惊喜,又是何等恐慌。
他努力睁大眼睛,却仍是看不到那人的容貌· ·他假意未醒,柔声唤出那在心里唤了千百万次的名字,那人竟然那麽温柔,小心地回应他· ·珞儿…… ·连愚山心中酸酸柔柔。
即便已到了这步田地,他仍然还能这样对待自己·想必他是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因而才甘心的配合吧· ·自己放纵了对他的思念,他也同样放纵了对自己的感情。
 ·珞儿,我宁愿昨夜真的是在梦中,永远不要醒…… ·“醒了睡的舒服吗” ·连愚山忽然僵住,向坐在床边的人望去。
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你、你……” ·那人轻笑,将手覆在他额上,“怎麽,还没睡醒麽已经日上三竿了。”
 ·连愚山呆呆地凝视著那靠近的容颜·那满含宠爱的笑容,那调皮轻佻的声音,化成灰他也不会搞错· ·那人将他扶了起来,抱在怀中,轻轻抚摸著他的腹部,道:“就是你不饿,小家夥也该饿了。
睡了这麽久还不起床,你这小书呆什麽时候变成小懒虫了” ·连愚山喃喃地唤了一声:“皇上……” ·41 ·云珞将他扶坐起来,道:“都快晌午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连愚山愣愣地任由九儿帮他梳洗完毕,换好衣物,与云珞一起坐到桌旁· ·连愚山望了一眼满桌自己素喜的菜肴,再望一眼身旁浅笑盈盈的云珞,只觉脑袋里胡涂的很。
 ·云珞给他夹了一勺菜,道:“听说你这些日子吃药比吃饭还多,那怎麽行今日我在这里陪你,多吃一点·” ·连愚山伸手揉揉眼睛,再用力睁开,望向眼前的人,神色犹疑不信,颤声道:“我必是疯了……珞儿,我已经想你入骨,此後留在这虚离梦境,永远不再醒。”
 ·云珞拉住他的手,慢慢贴到自己的面颊上,轻声道:“小书呆,天已经亮了,你不是在做梦·” ·连愚山连忙摇头,哽咽道:“不,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我的珞儿才会回到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
 ·云珞心疼得无法呼吸,将小书呆紧紧拥入怀中· ·“小书呆,我再也不会离弃你·我留在你的梦中,永远和你在一起·” ·…… ·…… ·“来,多吃一点。”
 ·“再吃一点·” ·“好愚山,再吃一点,为了孩子,乖……” ·连愚山终於受不了了,皱著眉头推开碗筷,摇头道:“珞儿,不行了,我真的再吃不下了。”
 ·云珞望著眼前的白瓷小碗,里面还摞著小半碗的菜,不满意地道:“还有一大半,你都没有吃完·” ·“可是这已经是第三碗了……” ·“那怎麽行”云珞摸摸小书呆又鼓起一圈的肚子,道:“我去翻过医书,也问过太医,都说怀孕的时候食量会大涨,一人吃两人补。
怎麽你的饭量一点不见长” ·连愚山瞪大眼睛,道:“怎麽没长我已经比以前吃的很多了·” ·“不够还不够”云珞将他抱过来,双手围著他圆滚滚的腰上下乱摸,然後蹙眉道:“加上宝宝,还没有以前肉多……” ·连愚山闻言一顿,过了半晌才慢声问道:“珞儿,你想让我长多少肉” ·云珞精神一振,比比手,向往地道:“像小时候那样,抱起来软软的,满满的,舒服得不得了。”
 ·连愚山无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涨得难受,真的已经吃很多了·最近又是药补又是食补,连愚山觉得自己像忽然发起来的馒头,一个劲地在膨胀,只半个来月的功夫,孩子就比以前成长了许多。
 ·云珞见小书呆白玉般的面颊有了淡淡血色,气色也不似以前那般消沈,宁静中氤氲著安详与满足·小书呆最近精神和身体都好转许多,让云珞十分欣慰· ·连愚山忽然提醒道:“珞儿,你下午是不是还有事。”
 ·云珞想起下午的朝议,马上就要年关,还有诸多事情要准备,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连愚山,反复叮嘱道:“待会儿喝了药赶紧上床休息,不许看书写字,耗费精力。
如果无聊,就让九儿给你念点东西,或者出去走走,知道了麽” ·“知道了·”连愚山乖顺地道,视线模糊的双眸专注地望著云珞。
 ·云珞亲亲他的面颊,又摸摸他的肚子,磨蹭半天,这才匆匆赶去议会· ·连愚山微笑地望著他离去,心底深处却止不住淡淡的恐慌· ·好想张口把珞儿叫回来…… ·每次云珞离开,连愚山好像就会从梦中醒来,回到现实的冰冷与无奈。
可是只要珞儿一回来,连愚山便放纵自己重享梦中的幸福与满足· ·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耽美·连愚山垂下眼帘,嘲讽自己· ·连愚山,你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你还是你自己吗 ·可是即使自欺欺人,时间也不多了…… ·胎儿一阵躁动,连愚山躺在床上,微微呻吟。
孩子越大越不安分,连愚山渐渐感受到逆天孕子的辛苦· ·双手缓缓安抚著腹中日益活跃的胎儿,待它躁动过去,连愚山才慢慢合上眼,疲惫地小睡过去· ·待傍晚醒来,珞儿就回来了。
 ·连愚山现在再也顾不了别的,只要珞儿在身边,就够了· ·42 ·新年终於到了,可是云珞却没有陪在连愚山身边· ·小九摆下新年喜筵,问道:“公子,你说皇上今儿个会来吗” ·连愚山放下手里的书卷,揉了揉眼睛,道:“新年有国祭,还要宴请全臣,皇上忙碌得很,大概过不来了。”
 ·“对啊·”小九无甚心机地道:“我在百泽内海时听说过,皇城里的国祭是和浩瀚神殿的大祭典同时举行的·到时皇上和皇後在京城神殿内燃香,大神官在浩瀚祈福……唉,真想去看看皇城里的祭典是什麽样的,好像午时还会放花,很大很大的礼花吧……一定很好看,也不知什麽样子,百泽内海从来不放的……” ·皇後…… ·这个词无意间从小九的嘴里冒出来,刺得连愚山的心一痛。
 ·“啊,说了这麽说,都是我罗嗦·公子,该用膳了·”小九回过神来,扶连愚山在桌旁坐下·拿起他刚才看的书抱怨道:“公子,你最近眼睛不好,皇上嘱咐让我看著您不要再看书了,可是您又趁我刚才不在时偷看,万一把眼睛看坏了怎麽办。”
 ·连愚山笑笑·正是因为快要看不见了,才会分外想在能看的时候多看一些·以前他可是过目不忘,记性极好·但现在脑子却好像慢了很多,一卷书常常要看很久才能记下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孕的缘故。
 ·“九儿,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宫外的烟火” ·小九眼睛一亮,又连忙暗下去,摇头道:“不想看·我还要照顾公子呢。”
 ·连愚山拉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道:“这是我前些日子从皇上那里要来的,有了他你就可以自由出入宫城了·你要想出去,待会儿我睡下後就去吧。
我休息的早,你去逛逛街市,看完烟火再回来·” ·“这个、这个……”小九毕竟年纪小,只有十四五岁,此时听了这个建议十分心动。
 ·连愚山道:“你就去吧,我还有些事想托你出去办呢·” ·“公子有什麽事尽管吩咐·” ·“你待会儿出去,顺便去朱雀南大街的连府看看……不要说是我叫你去的,就说、就说、是以前连相的门人,想打听一下连家是否安好。”
 ·小九眨眨眼睛,乖顺地应了,问道:“要不要给府上带点东西” ·连愚山道:“也好,反正皇上赐了很多补品,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带著那盒千年人参,还有其他那些,挑几样珍贵的带去。
记得,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是·” ·连愚山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况,只怕徒让家人担心而已,还是什麽也不要说的好。
 ·云珞已将他父亲从边疆调了回来·连家毕竟是三朝元老,连相和连父的为人又一向清廉公正,人所周知,因此这样做也未招来太大非议·只是连家经历此番生死大劫,元气大伤,不再奢望往日清华了。
 ·待连愚山用过晚膳,小九服侍他歇下,便收拾了一些东西,揣著那块令牌出了宫· ·此时刚过戌时,按照云国的风俗,待亥时左右,大家用完晚膳吃过团圆饭,都会出来放花游街,彻夜欢庆。
崇明宫更是灯火辉煌,夜白如昼· ·小九来到朱雀南街,找到了连府所在,连忙提著东西上前叩门· ·叩了很久,里面才匆匆有人应了一声:“来了。”
 ·大门打开,是一位五旬左右的长者,看打扮似乎是连府的家仆· ·小九按照连愚山的吩咐,想向老文相请安,谁知那人摇了摇头,道:“小兄弟,连家人已经举家迁走,不住这里了。”
 ·“什麽”小九愕然· ·43 ·“他们什麽时候搬走的搬到哪里去了” ·老仆上下打量他几眼,“小兄弟,谁让你来的” ·“是我家老爷。
我家老爷以前是连文相的门生,特遣我带著薄礼来向老文问好·” ·老仆摇手道:“礼物你拿回去吧,难为你家老爷有心,还挂念著我家老太爷·我家老太爷病重,恐怕来日无多,让老爷和二爷陪著一起返回老家去了。”
 ·“啊”小九吓了一跳·他年纪小,没经历过什麽事情,听了老者这番话,也不知该怎麽办,有些彷徨起来,过了半晌问道:“老文相病的那麽重吗那、那、那家里其他人可都安好听说大老爷已经放回来了是不是” ·“是。”
老仆抹抹眼泪,叹道:“不过不行了,不行了·唉……” ·小九急道:“什麽不行了大老爷也不行了” ·老仆道:“大老爷还好,只是说来话长。
我在连家做了这麽多年,连府上下都是好人,可惜经过这件事……唉·” ·那老仆把小九迎进门房,给他倒了杯热茶,细细讲了讲连府的近况。
小九这才知道老文相只怕真的时日无多了,因此一心想著赶回老家落叶归根·而连府大老爷,即连愚山之父,已於半个月前返家,终於给病重之中的老文相带来一丝安慰。
可惜连夫人已经完全疯了,连自己的丈夫也不认得,整日疯疯癫癫、呆呆傻傻的· ·老仆最後道:“就是我家小少爷到现在也杳无音信,老太爷和老爷、二爷都担心的要命。
他从小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的,也不知道现在怎麽了……唉,其实夫人疯了也好,省的再为小少爷操心,不然只怕更难过……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连家这麽好的人,为何会遇到这种事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老仆一边叹息流泪,一边絮叨感叹· ·小九离开连府时已过了亥时,街上的闹市已经开始,人群鼎沸,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小九到底还是孩子,虽然伤感了半天,但在街上转了几圈,便忘却了烦恼,直在城中玩过午时,看尽了崇明宫放的焰火才醒起回宫· ·揣著连愚山给的宫牌顺利回到睿麒宫,见殿内竟然有隐隐的灯火,连忙跑进去。
 ·“哎哟……”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还来不及呼痛,便被捂住了嘴巴· ·“嘘你这个小子,小声点。”
 ·小九看清来人是喜公公,连忙闭口揉了揉脑袋,暗道:看不出喜公公瘦瘦弱弱的,胸膛怎麽硬得跟铁板似的…… ·他可不知道,喜丸身为皇上的日耀,不仅不是太监,那武功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
 ·“小九,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我……”小九搓搓衣角,不敢答话· ·喜丸的眼睛多锐利啊。
一眼看出他是跑到宫外去玩了·皇上前两天给了连公子一个令牌,想必就是让他拿著出宫去玩了· ·“你出去玩公子怎麽办放他一人在宫里你放心吗”喜丸压低嗓子轻声叱责他。
 ·“不是,是公子让我去的……公子说有事让我去办……”小九红了眼眶委屈道· ·“什麽事”喜丸奇怪。
 ·“这个、这个……” ·小九从小在神殿那种肃穆严谨的地方长大,就算再机灵又怎是喜丸的对手,三两下就让喜丸套出了话来· ·喜丸道:“好了,不怪你了。
刚才皇上来的时候连公子还在睡著,没有什麽事,我也不过照惯例问问·你下去吧,玩了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明天放你一天假,好好过个年,公子这里我会安排人照顾的。”
说完,喜丸走到内室外,听了听里面的软声细语,然後把外殿的烛火悄悄熄了,带著小九退下· ·云珞搂著连愚山,轻轻帮他揉捏著腰背·连愚山伏在他怀里,将头抵在他肩窝,随著缓缓的呼吸,隆起的肚腹也轻轻起伏著,顶在云珞的小腹上。
 ·云珞柔声道:“累了吧刚才不让你看那麽久的焰火你偏不听·早知道我就不来那麽早了,更不该带你去看焰火·” ·连愚山低低一笑,“你不来,我自己出了院子一样能看。
睿麒宫虽然偏居一隅,但天上的焰火却是人人可以观瞻·” ·云珞道:“难怪你把那个小神侍九儿支走,你便是知道我不会让你在寒冬之际出去玩是不是” ·“可是你还是带我去看了。”
 ·云珞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过是年宴之後赶来看看他·连愚山因为身体不适,睡眠总是很浅,被宫外嘈杂的焰火鞭花吵醒,见云珞来了,便说要去看焰火。
云珞初时自然是不肯的,可是大过年的,也不忍驳小书呆的意,便抱著他偷偷上了西南角的居功阁,望了半个多时辰·回来後连愚山精神不济,窝在云珞怀里动也不想动了。
 ·云珞的手从他的腰背移到肚腹上,算了算,自言自语道:“已经六个多月了啊……” ·耽美·连愚山忽然动了动,低声唤道:“珞儿。”
 ·“嗯” ·连愚山沈默片刻,缓缓道:“皇後……是个怎麽样的人” ·44 ·云珞怔愣片刻,道:“怎麽问起她” ·连愚山把头压在云珞怀里,轻声道:“我希望她是个好人……” ·云珞微微推开他,“你是什麽意思” ·连愚山没有说话,云珞只看得见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低低压在朦胧的大眼睛上。
 ·云珞道:“她是好人怎样不是好人又怎样小书呆,你在想什麽” ·连愚山手覆自己小腹上,轻颤道:“珞儿,我知道这个孩子……其实不是你想要的,是我强求来的……如果我有个万一,我希望能多一个人……” ·“什麽叫有个万一”云珞突然打断他,支起身子盯著连愚山。
 ·“……” ·“连愚山,你是要托孤吗” ·连愚山沈默,便等於默认了。
 ·云珞气恼,胸膛一起一伏,喘息急促,“你、你……” ·连愚山抬起头,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唤道:“珞儿,你别生气,我、我只是有些害怕……” ·“害怕什麽” ·“……” ·云珞看到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下子被打败了。
他伏下身子,紧紧抱住连愚山,“小书呆,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连愚山喃喃,“珞儿,你回到我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我快要……” ·“快要什麽快要死了是吗连愚山,你这个书呆子你以为我是因为同情你、可怜你才回到你身边甚或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回到你身边” ·连愚山浑身轻颤。
 ·云珞抓住他的双肩,强迫他抬起头,“连愚山,你看著我·这个孩子虽然来的意外,但是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是它让我下定决心抛弃过往,重新和你在一起。
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珞儿……” ·云珞不再听他解释,猛地低下头,一口噙住他的唇,粗鲁地亲吻起来。
 ·熟悉的味道霎时间充斥在彼此的唇间· ·那淡淡的、苦涩的药的味道,一下子刺激起云珞· ·这是小书呆,他的小书呆独有的味道· ·不知不觉加深的吻,让彼此的呼吸急促起来。
 ·云珞抱著小书呆丰盈圆润的身体,闻著他身上掩不去的浓郁药味,心醉神迷,灵活修长的手指,不知不觉伸入他的衣襟,在那敏感的隆起点轻轻揉搓· ·连愚山吃力地低唤:“珞儿……” ·“小书呆,我喜欢你,从小就只喜欢你一个人……”云珞埋在他颈发间低喃。
 ·“我知道……我也是……”连愚山的双眸渐渐迷蒙起来· ·45 ·新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间万物复苏,春天的气息缓缓染入红墙绿瓦之中。
 ·云国的春天来得非常早,刚过一月,光秃秃的树枝草坪上,已冒出点点嫩绿的颜色· ·大神官云璃正在来沧浪的路上,大概再过半个月便会到达京城。
 ·云珞听说皇叔研制出了新药,好似对连愚山原本生来带疾的身体很有好处,欣喜万分·连愚山对这些反而看的淡,不过只要云珞喜欢,他便高兴· ·小九那日除夕夜访连家,回来时被喜丸截个正著。
 ·连府的事情云珞那里自然一清二楚,早派了几名御医去为老连相和连夫人医治,已经随他们一起返回连氏老家了· ·云珞不想让连愚山担心,所以这些事都对他隐而未提,但知道他心里忧心,云珞总想著怎麽寻个妥当的方法骗骗他,好让他安心。
那日喜丸截到小九正是时候·喜丸立刻教了小九怎样回话,嘱咐他万万不可将实际情况告诉连愚山,免得他忧急上心,出什麽变故· ·小九乖巧顺从,本也不打算把实情告诉公子,可自己又不会说话,被喜丸教了几句,立刻记了下来。
 ·他在浩瀚神殿长大,性情单纯,不会撒谎·第二日被连愚山叫去询问家里情况,回答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不过好在连愚山也是个单纯正直的人,他自己从不撒谎,於是便觉得天下人都不会撒谎,因此没有丝毫疑虑。
听说家里一切安好,父亲已经回家,祖父的病情也得到控制,母亲和二叔也俱都康健,便真的安下心来· ·这日早上晴空万里,天气温暖,连愚山心情很好,漫步踱到院中,望见庭院里的苍天大树,已长出嫩绿的树叶,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当年与云珞嬉笑玩耍的那棵大榕树。
 ·“九儿·” ·“什麽事公子·”小九跑过来· ·连愚山道:“我想出去走走。”
 ·“我们不是在外面吗” ·“不是·”连愚山指著大门,道:“我想出睿麒宫走走·” ·“这个……”小九犹豫道:“皇上让您在这里好好休养。”
 ·连愚山笑道:“我都在这里休养好几个月了,天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也怪没意思的·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不会太远,一会儿就回来·” ·小九拿不定主意。
他本来就是个小神侍,年纪小,也不太懂宫里的规矩,皇上也没说过不许公子出去,见连愚山今天实在心情好,不忍扫他的兴,便道:“那我们去哪儿” ·连愚山微微一笑,道:“随便走一圈。”
 ·小九给连愚山披了件外衣,扶著他缓步出了睿麒宫· ·连愚山对皇宫熟门熟路·睿麒宫位於皇宫西北角,离御花园的後院很近,便慢慢向那里走去。
 ·这边地势偏僻,路上也没遇见人· ·绕过拱月门的时候,连愚山侧耳倾听,似乎隐隐听到了红墙那一边,书院的孩子们正在念书的声音· ·悠悠岁月历经年。
以前他也曾和小小的太子,手捧书本端坐在太傅面前乖乖念书·太子淘气,总念不两句就偷懒·有一次严厉的秦太傅授课,见太子屡教不改,便把自己叫到跟前伸出手,重重的戒尺击下,代太子受罚。
 ·连愚山此时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太子的模样·那张小脸上的心疼与悔恨,竟比戒尺打在他身上还疼似的·後来下了课,太子去昭阳侯那里拿了最好的药膏,在榕树下小心的为他抹药。
严肃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从那以後,他再没在课堂上偷过懒· ·连愚山回想著,嘴边露出一抹微笑· ·大榕树仍然那麽挺拔。
延伸粗展的枝杈,稳稳的撑在半空中,好像一把大伞,遮天蔽日· ·一阵风吹来,树枝摇了摇· ·大概再过一个月,上面的树叶就会慢慢长出来吧。
等它完全枝繁叶茂的时候,大概要到三四月份了· ·连愚山下意识的摸摸肚子· ·那个时候,孩子也该出生了…… ·“公子,前面就是御花园了吧我们还要过去吗”小九怯怯的问。
他还从没有来过皇宫後园· ·“不用,我们就在这呆一会儿·” ·又一阵风吹过,连愚山紧了紧身上的外衣· ·“公子,是不是有点冷我真笨,知道要出睿麒宫,应该给您换件暖和的大衣。”
 ·“没关系,也不是很冷·” ·小九有些犹豫,道:“不行,您还是回去吧,小心别受了凉·” ·连愚山实在不想这麽快就走,道:“我还想再呆会儿。
要不你回去给我找件衣服来,我在这里等你·” ·小九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马上就回来,公子小心,千万别乱走·”见连愚山应了,快步往回跑去。
 ·连愚山慢慢走到大树下,抚摸著大树沧桑的树干,一寸一寸,上面印著时间的烙印,也印著他和云珞最美好的回忆· ·风吹得树枝微响· ·连愚山仰起头,似乎看见云珞俊美的小脸在茂密的绿叶若隐若现,居高临下的望著自己,笑嘻嘻地叫著:“小书呆,你来这里做什麽”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麽” ·忽然一道优雅的女声响起。
 ·连愚山回过头,一个雍容华贵,娇美无比的身影静静站在他面前· ·46 ·“我没见过你,你是宫里的人吗”那女子打量了连愚山一眼,问道。
 ·“不、不是·”连愚山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下意识地紧了紧宽大的外衣,掩住隆起的腹部· ·那女子走到大树旁,道:“我从没在这里碰到过别人。
知道了,你是不是後面皇室书院新来的太傅” ·耽美·连愚山道:“不是·我怎麽有资格给那些公子们做太傅。”
 ·“不就是些小王爷、小少爷吗·都较贵惯了,在皇家的书院里也不好好学,亏得皇上还钦点了有学识的朝臣元老给他们做太傅,真是浪费·” ·连愚山微微一笑,觉得她说话的口气倒和云珞有点相似,不过不知为何听她提到皇上时,心里生出一种怪异之感。
 ·连愚山又仔细望了望她,忽然一阵晕眩,向後靠倒在大树上· ·眼前的女子虽然只是一身华服,未戴皇後的佩饰,没穿皇後的云服,甚至身边连侍女都没有一个,但那宫装襟摆处,明明白白绣著一只金凤。
 ·连愚山深吸口气,垂下眼,扶著身後的大树,缓缓跪了下去,道:“草民连愚山,见过皇後·” ·“咦还以为你不认识本宫呢,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侧头想了想,道:“连愚山这名字有点耳熟啊·”想到这里,忽然大吃一惊道:“连愚山你是连文相的长孙” ·“……是。”
 ·“你、你不是被发配去了边疆吗怎麽会在宫里” ·连愚山不知该如何回答,沈默不语· ·徐月晴惊疑未定,上下打量他几眼。
 ·连愚山外衣宽大,人又跪在地上,徐月晴一时也没看出什麽两样·不过就算看出了,连愚山逆天受孕之事仍是秘密,谁也想不到那里去· ·徐月晴没想到会在这棵大树下遇到一个不可能遇到的人。
 ·先皇遇刺之事滋事体大,受牵连的人也十分多,其中牵连最深最高的便是连文相一家·徐月晴之父武相徐少渊,与文相素来交好,对连家的事知道的十分清楚,连愚山幼时又是皇上的伴读,因而徐月晴听到他的名字不能不大吃一惊。
 ·徐月晴也是个聪慧人,见连愚山出现在宫中,穿著打扮也不似一般,忽然灵光一闪,道:“住在睿麒宫的人是不是你” ·连愚山也未曾想到会在偏僻的後院碰到皇後,此时突然遇见,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
听见她的问话,轻轻答道:“是·” ·徐月晴脸色一白· ·皇上这几个月日日往睿麒宫跑,在宫里已不是什麽秘密,只是睿麒宫被严加守卫,谁也进不去,因而那些想打探消息的人都无功而返。
 ·徐月晴不是没想过皇上另有所爱,也不是没怀疑过皇上在大神官的寝宫里金屋藏娇·但是她与皇上一向相敬如宾,从不曾主动闻讯·此时猛然知道答案,著实震惊。
 ·“你先起来吧·”徐月晴回过神道· ·“谢皇後·” ·徐月晴盯著连愚山,见他扶著身後的大树,笨拙地站起身来,心里奇怪他的动作怎麽这麽迟缓。
正想著,忽见连愚山身子晃了一晃· ·“你怎麽……”徐月晴问到一半,忽然住口· ·那淄衣底下圆隆的腹部,随著连愚山的踉跄而显露无疑。
 ·徐月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凝视著他的肚子,脱口道:“你的肚子怎麽这麽大” ·连愚山涨红了脸,半靠在树旁,一手扶著树干,一手捂在腹上。
 ·徐月晴还是没有明白,脑袋有些木木的·她望望连愚山的腹部,又望望他的脸,视线来回徘徊· ·连愚山忽然有些同情她·虽然贵为一国皇後,但她到底只有十六岁。
而且从刚才寥寥几语可以看出,她为人聪慧,但性子还是十分直爽单纯的,自己这样凭空出现,想必是把她吓了一跳·再想到他和云珞,还有腹中的孩子,连愚山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徐月晴刹那间明白了·她再单纯,此时见了连愚山羞愧满面,手掩腹部的样子,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这、这、你、你……”徐月晴结结巴巴地指著连愚山的肚子,不是她不想保持皇後的风范,而是她实在太震惊了,话都说不利索。
 ·她不是不知道云国有可让男子逆天受孕的灵药,但她从小到大连女人怀孕的样子都没见过,突然看见一个怀孕的男人…… ·徐月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忽然一闪,出现在二人之间· ·“珞儿” ·“皇上” ·47 ·二人吃了一惊,同时惊呼出声。
 ·云珞望了徐月晴一眼,回首对连愚山道:“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连愚山怔怔点了点头· ·云珞握住他的手,只觉手心冰凉。
连愚山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想把手撤回来,却被云珞牢牢抓住· ·云珞对徐月晴道:“皇後,你先回去吧·” ·徐月晴默默望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
 ·连愚山无力地靠在树干旁,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麽· ·云珞叹了口气,环住连愚山道:“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碰见她,好端端的,怎麽想起出宫了” ·连愚山道:“没什麽,只是想来……看看这棵树。”
 ·云珞抬首望望大树,拍拍粗壮的树干,转移话题道:“这树爷爷还是这麽结实,想当年我没少在上面爬来跳去,夏天的时候躲在上面,舒服极了·除了你,谁也找不到。”
 ·连愚山扯动嘴角,轻笑了一下· ·云珞抱著他:“不知道咱们的孩子以後会不会也来这里爬树·” ·连愚山没有说话,沈默片刻,叹息道:“我累了,回去吧。”
 ·“好·”云珞陪著他往回走,路上遇到匆匆返回的小九,云珞接过厚长的外衣给连愚山披上,和他一同回了睿麒宫· ·用过午膳,连愚山精神不济,云珞扶他上床休息,连愚山忽然背对著云珞低声道:“她是个好女孩。”
 ·“……嗯,我知道·” ·“上次我问起她,你为何避而不答” ·云珞微微一顿,苦笑道:“喜欢一个人,可以让懦夫变得勇敢,也可以让勇敢的人变得软弱。
我不是不想说,只是看到你便张不开嘴·” ·连愚山沈默片刻,道:“我不想伤害她·我觉得、觉得……” ·“觉得什麽” ·“……觉得你们……很般配。”
连愚山声音平静,但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才挤出这句话来· ·云珞一愣,忽觉心底愤怒,咬牙道:“我不这麽觉得·”说完不再理会连愚山,拂袖离去。
 ·********* ·傍晚云珞去了凤仪宫,徐月晴早已等候多时了· ·“原来是他·” ·云珞点点头,道:“事到如今,朕也不必瞒你。
朕和他青梅竹马,幼时便立下婚约誓言,先皇也曾应许,还要亲自为我们下旨,谁知……世事无常·” ·云珞面露痛苦之色·先皇遇刺之事,永远是他心中之痛。
 ·徐月晴已经明白了,她早已知道,这个皇後之位,原本就不应该是她的· ·“皇上,你很喜欢他”徐月晴鼓足勇气问。
 ·云珞淡淡地道:“嗯,很喜欢·” ·“很喜欢有多喜欢” ·云珞望了她一眼,微笑道:“很喜欢便是,即使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也要和他在一起。”
 ·徐月晴浑身一震· ·皇上虽然好像玩笑一般说得云淡风轻,可是这话却也八九不离十·连愚山虽说不是皇上的杀父仇人,但连家确是客观上造成皇上遇刺的一个重要原因。
朝廷无情,按照律法,流放边疆已是轻的了· ·徐月晴想起一事:“那个、他、他……” ·“什麽” ·“他、他、他好像……”徐月晴涨红了脸,结巴半天却不知该怎麽说。
 ·云珞想了想,低声道:“朕也不瞒你·他腹中已有了朕的骨肉·” ·徐月晴大大震惊· ·她虽已想到,可皇上亲口承认,仍是大大受到冲击。
 ·云国虽然有可让男子逆天受孕的灵药,但此事危险非常,几百年来真如此做的男子寥寥可数·女人生子尚且要在鬼门关转一圈,何况男人· ·徐月晴一瞬间,真的迷惑了。
 ·48 ·半个月後,大神官云璃再次回到皇城,带来了为连愚山调养身体的药物· ·连愚山再没有与云珞提过皇後的事,云珞也似已把那件事忘记了,每日里只是静静陪著他,和他说笑开心。
 ·云璃对连愚山之事十分上心,不仅带来了灵药,还拟了几个完全的方案,力求保连愚山大小平安· ·云珞欣喜之极,对即将为人父这件事,既期待又恐慌。
反观连愚山却平静之极· ·匆匆过了二月,天气益发温暖,春意绵绵· ·连愚山自那日出了睿麒宫一次,也没什麽心力往外去了,整日倦倦的。
 ·耽美·他的视力也一日不如一日,有一次不小心绊在门槛上,幸好当时喜丸服侍近旁,及时将他扶住,不然後果不堪想象·可纵使如此仍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
连愚山一惊之後出了一身冷汗,後又腹痛难忍,倒在床上後竟发起寒来,当夜高烧不退· ·因为不能随意服药,只能慢慢等退烧,偏偏还动了胎气,连愚山紧张孩子,越发病得厉害,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才慢慢好起来。
从那以後,便再下不了床了· ·那几日云珞忧急如焚,度日如年·後来连愚山虽渐渐好起来,云珞却心有余悸,调派了大量人手来睿麒宫伺候,也不再避讳什麽旁的事了。
 ·越到後面的日子,连愚山越发清瘦下去·原先好不容易养出的那些肉,都被一场高烧烧没了· ·云珞忧心忡忡,云璃对连愚山的情况也不太乐观起来。
 ·这日连愚山昏昏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小九扶他起来用了午膳,服过药,靠在床上休息· ·云珞进来时,正见他神色郁郁地盯著莫名处发呆。
 ·“今日好点了吗想什麽呢” ·连愚山一双无神的眸子转过来,寂寥地望著他,倦怠不语· ·云珞心疼地蹙眉道:“没事了。
皇叔不是说了麽,虽然那几日烧得厉害,但没有伤到孩子,小家夥还健康著呢·倒是你自己,原本就没有几两肉,这一烧都没了,哪里还有以前的样子·” ·连愚山沈默片刻,低声道:“昨日我梦到娘了。”
 ·云珞微微一震,不动声色地问道:“哦梦到什麽了” ·“……娘好像瘦了,一直在哭。”
 ·“呵……”云珞笑道:“傻瓜你那是做梦呢·” ·连愚山摇了摇头,按住胸口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醒来後就觉得心疼得厉害,好像娘在叫我似的。”
连愚山越想越不安,紧紧握住云珞的手道:“珞儿,我有些害怕·” ·云珞连忙搂住他,哄道:“你别想那麽多,梦都是反的·我看是你这些日子太累了。”
 ·连愚山靠在他怀里默不出声,抚著高高隆起的肚子发呆· ·昨夜梦中,母亲一身白衣,轻嫋而来,坐在他身畔,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对著他微笑,可是却有两行清泪,沿著母亲消瘦苍白的面颊缓缓流下。
 ·那清冷的泪,好似火把,直烧到连愚山的心里去· ·“山儿,我的好孩子……” ·母亲充满思念的低语似乎犹在耳畔。
 ·睡梦中,明明记得母亲对自己说了好些话,可是醒来後却是大梦一场,怎麽也回想不起来了· ·“珞儿,我想我娘,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连愚山在云珞怀里轻声道。
 ·云珞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连愚山叹息一声,轻道:“我也不知怎麽回事,最近心里害怕得厉害·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可你是一国之君,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答应我麽难道我以後还有机会再要求别的麽” ·“别乱说话”云珞听到他最後一句,心里一紧。
 ·连愚山从来不曾主动求过他什麽·仅有的两次,一次是在狱中,绝望决绝地向他求欢;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云珞抱紧连愚山,道:“好。
你想见连夫人,过几日我便让她进宫来看你·” ·虽然连夫人现在千里之外,但云珞贵为一国之君,这点事怎会办不到·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连夫人,又能给孱弱待产的连愚山带来什麽呢 ·云珞现在只能希望把连夫人接来,让皇叔给她看看,也许会有转机。
再说连愚山是她独子,也许见到儿子,她的病一夕之间痊愈也说不定· ·只是无论云珞作了怎样的打算都没有想到的是,几日後从江南快报送来的消息:连文相病逝,次日傍晚,连夫人失足落水,溺亡。
 ·而那一日,正是连愚山与母亲梦中诀别日· ·暗报从手中落下·云珞望著院外早开的粉红,长长叹息了一声· ·49 ·“连公子,皇後娘娘来了。”
 ·“什麽”连愚山刚刚沐浴完毕,小九搀扶著他在软塌上休息,拿了干净的布巾给他擦发·一个新调遣来的小太监进来禀报,把连愚山吓了一跳。
 ·“皇後娘娘来了” ·那小太监回道:“是·娘娘就在宫外,特让我进来通报·” ·皇後贵为後宫之主,掌管後宫各部,来见连愚山按说根本不用通报,只是睿麒宫不比寻常地方,乃是先皇御赐皇弟大神官的宫宇,没有他的允许别人不得打搅。
虽然现在睿麒宫临时换了主人,但皇上却下了更严格的命令不许旁人进入,即使是皇後,外面的侍卫们也不敢怠忽职守· ·连愚山不知皇後为何忽然要见自己,低头看著自己大腹便便的样子,对小太监道:“请娘娘在大厅稍坐,待连某整顿一下。”
 ·从榻上吃力起身,让小九找来合适的衣物换上,整好仪容· ·连愚山出来的时候,徐月晴正凝神望著墙上一幅山水写意图·画意悠然,烟雨江南,轻舟蓑衣,逍遥美景。
从提在旁边的清丽诗词可以看出此诗此画是何人所做· ·“草民参见皇後娘娘·” ·连愚山要跪下行礼·他此时身形已比两个月前沈隆甚多,那时尚能扶著树干缓缓下跪,此刻却吃力之极。
 ·好在徐月晴抢上一步将他拦下,低声道:“连公子不必多礼,你身子不便,快快平身·” ·连愚山犹豫一下,身旁的小九已快手快脚地将他扶了起来。
 ·徐月晴没想到他真的会见自己,本以为这次来可能会碰个软钉子,但不知为何,想起那日树下温宁如玉的影子,就觉得他不会拒绝自己· ·果然,看见外面的重重守卫,徐月晴也不给自己找麻烦,直接便让小太监进来通报,越过了皇上的侍卫进了内殿。
 ·“连公子,我们坐下说话·” ·徐月晴客气地笑道,眼光却不受控制地向他那掩也掩不住的腹部瞄去·好在连愚山现在视力大不如前,看不清徐月晴的表情,不然只怕窘迫难言。
 ·徐月晴见他身体明显比上次臃肿许多,脸色却没有那时的好·原本便不出众的容颜,肌肤失去了以往的圆润晶莹,看上去有些苍白惨淡·漆黑柔亮的大眼睛,因为失去视力,变得朦朦沈沈,缺少光彩。
而厚润的双唇,不知是否服了太多汤药的缘故,竟不是一般的淡红,微微有些苍黄·只有那一身浓浓的书卷气依然温宁馨然,让人观之平静· ·徐月晴真的看不出来连愚山身上有什麽特别出众之处。
容貌自不必提,气质虽然不错,但堂堂大云国又怎会没有更加气质高华之人才华也算上乘,却说不上横溢·那副烟雨山水虽然词画意尽十分到位,但太过平淡安然,反让出身富贵的徐月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如此平淡之人,徐月晴不明白为何皇上对他如此情有独锺·纵使连愚山从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先皇也曾赞誉他为聪颖智子,但性格难道不会有些乏味吗 ·徐月晴当然不会明白连愚山的好处,不过这些也不是她此次前来的重点。
 ·徐月晴与连愚山寒暄两句,又赞了赞他的那副画,连愚山谦逊几句後二人便相对无语· ·徐月晴性格直率,不擅那些委婉辞令,後宫中除了她一位皇後再无其他嫔妃,皇太後昭阳侯又是一冷漠男子,以致徐月晴嫁入宫中这麽久,竟没学到什麽勾心斗角、争宠求荣的手段来。
 ·连愚山更不用提,徐月晴不说话,他自然也无话可说·只是他心里明白皇後来找他自是有事,过了片刻,轻道:“娘娘,您有什麽话请尽管直言,草民精神不济,怕不能久陪。”
 ·徐月晴没想到他说话这麽直接,却不知连愚山比她更不会婉转迂回,脱口道:“皇上已经拟好诏书,要立你为侯·” ·“什麽”连愚山微微一愣。
 ·徐月晴慢慢道:“皇上前些日子告诉我,他已经拟好诏书,待你生产之後就封你为景阳侯,入主东宫·” ·景阳侯,景阳侯…… ·连愚山还记得,这是先皇在宾州时许诺要封他的爵位,此刻猛然听到,竟似已过了千年万年。
 ·连愚山涩然道:“娘娘放心,我对东宫之位毫无妄想,待见到皇上,我自会推却·” ·徐月晴忙道:“连公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并不介意你入主东宫,即便是我这中宫之位也……总之,我不是这个意思·” ·连愚山茫然· ·徐月晴想扯手中的锦帕,但醒起自己是一国之後,连忙停下小动作,镇静了一下,有些苦涩地道:“皇上喜欢你,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看得出来。
听说你和皇上曾经因为我闹得不愉快,其实没必要·我和皇上大婚这麽久,但皇上一直没、没……我和皇上、我们……我们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徐月晴最後一句话虽然咬字含糊不清,但连愚山却听得明白,不由心头一震 ·50 ·“难、难道你们……”连愚山震惊。
 ·“嗯·”徐月晴低低点了点头,缓缓道来:“皇上一开始就和我说明了,他会对我很好,但不会爱我,因为他心有所爱·那个时候皇上要大婚,朝廷上很多人都在逼他,也包括……我父亲。
皇上没办法·他在御花园的那棵大树下遇到过我,派人调查过後亲自来找我,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帮他的忙,做他的皇後·”徐月晴说到这里笑了笑:“我父亲是个武官,我自小听多了那些江湖故事,很想自己侠义一回。
皇上对我坦诚相待,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便答应了·” ·耽美·连愚山呆呆地听著,已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徐月晴忽然狡诘一笑,她面容娇美,这麽一笑不仅不让人觉得反感,反觉得娇俏可爱。
 ·“我当然也没完全安好心,嫁入皇宫可不是件小事,我年纪轻轻,总要为未来的大好前程算计一下·皇上与我约定,如果三年内我们彼此产生好感,便做真正的夫妻。
如果不行,他便放我出去,我想做什麽他都倾力帮助我·” ·连愚山忽然有些啼笑皆非·他知道云珞在江湖上游历多年,沾染了许多江湖气,却没想到他竟然还将这些江湖气带进了皇宫,更没想到在皇宫宫闱之中,竟然还有一个同样江湖气浓的皇後。
 ·这两个人,把堂堂大云国的後宫当成什麽了竟然拿皇帝的大婚开玩笑,这可是涉及云国福祉社稷的大事啊· ·连愚山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好好教训一下云珞,再对徐月晴进行一番皇後教育。
可是转念间,却为自己的念头好笑· ·珞儿这麽做何尝又不是因为他·他本已时日无多,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其他那些事情还理会做甚 ·腹中胎儿似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激烈地动了动。
 ·连愚山脸色微变,手温柔地在腹上来回抚摸,安慰孩子的躁动· ·徐月晴奇怪地望著他,道:“我说了这麽多,你怎麽也不惊奇” ·连愚山缓下腹痛,苦笑道:“若是从前,我必不会如此,可现在……” ·徐月晴道:“这些事皇上不让我告诉你,说你知道了免不了要训斥他。
你连皇上也敢训斥麽现在看来,你人很不错啊,也没我想的那麽迂腐·” ·连愚山听她话语天真直率,不由微微一笑· ·“皇後,你喜不喜欢皇上” ·徐月晴想了想,有些羞赧地道:“第一次见到他时,被他的风采所迷,说不喜欢是假的。
现在和他有了三年之约,我也希望倾力而为,看能否打动他·若是、若是他也喜欢上我最好·如果不喜欢,天大地大,我也不必为了他一人陷在这无聊寂寞的皇宫中。”
 ·连愚山微微一震,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海阔天空的想法· ·他不知道徐月晴从小被父亲当成男孩子养大,幼时寄养在乡下老家,少人管教,无拘无束。
後来徐相把女儿接回来,对她疼爱之极,事事都由著她·徐相又是个粗人,从不用那些教条闺闱约束她,因而渐渐养成了女儿这种率性而为的性格·不然当日徐月晴参加选秀,进宫晋见昭阳侯,也敢在那样正式的场合偷跑到御花园中去爬树,以致後来受困,被云珞遇到。
 ·连愚山本希望如果将来自己不在,徐月晴可以得到云珞的喜爱,代替自己陪在珞儿身边,不至叫他一人孤单·可此时听她说皇宫寂寞无聊,忽然觉得这重重深宫,也许真的不适合她这样一个率性女儿生活。
也许离开云珞,离开皇宫,对她来说才是好的·这样一想,连愚山原本要说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皇後,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吗” ·徐月晴道:“嗯。
我觉得既然我与皇上有三年之约,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这样竞争起来才公平,你也心里有数·” ·连愚山见她如此一本正经,心里又怜惜又敬佩,轻道:“皇後,我的存在本就已经不公平了,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关於景阳侯之位,我不会接受的,待见了皇上自会对他推辞·” ·徐月晴忙道:“不可不可·皇上对你一片心意,你一定要接受啊·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怎能不给你个名分。
再说连老文相和连夫人都故去了,你一守孝便是三年,如果百日之内不接受封典,就要多等好些日子了·” ·“你、你说什麽”连愚山忽然面色惨白,撑著身子站起来,直直望著徐月晴:“你刚才说谁故去了” ·徐月晴尚不明所以,还站起来安慰他道:“我知道连老文相和连夫人去世对你打击很大,不过人死不能复生,连公子还请节哀顺变。”
 ·连愚山晃了一晃,终於支持不住,缓缓软下身去· ·51 ·“连公子,你怎麽了” ·连愚山眼前一片漆黑,手脚无力,忽听耳畔一声惊唤,心中一惊,已知不好,可身子已不受控制地向後栽倒。
 ·连愚山瞬间心中冰凉·上次被门槛绊了一下,已让他心有余悸,此刻若摔倒在地,孩子…… ·徐月晴刚才见他身子晃动,隐觉不妙·她来见连愚山只带了两个宫女,因为谈话机密,便把人都留在了殿外。
小九刚才扶连愚山入座後,也被他遣退了下去,此时内殿里只有他们二人,若出了什麽事根本唤人不及· ·徐月晴眼见著连愚山向後倒去,啷一下撞翻了椅子,又继续落向地面。
 ·他腹部圆隆,产期将近,这重重一摔,可不是开玩笑的· ·徐月晴惊叫一声,想也未想地冲了过去· ·“小心啊” ·徐月晴想要接住连愚山,可是她一介女流,未曾习过武,气力有限。
连愚山到底是一成年男子,又大腹便便,身子沈隆,这般顺势倒下,岂是她扶得住的· ·连愚山炸闻噩耗,心神激荡,明知糟糕,浑身却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望著越来越近的地面,双手紧紧抱住肚子。
 ·啷一声,徐月晴抢先一步垫在连愚山身下,二人一起重重撞到已经翻倒的椅子,跌落在地· ·徐月晴痛呼一声,右手被连愚山压在身下,半边身子也摔得奇痛,可是此时她顾不上自己,连忙翻身望向连愚山。
 ·小九在外面听见皇後惊叫,伴著桌椅撞击的声音,心里一惊,立刻冲进内殿,却看见连愚山捧腹倒在地上,皇後在一旁形容狼狈· ·“公子”小九大叫一声扑过去:“公子,你怎麽了” ·连愚山脸色煞白,没有说话,虽然刚才徐月晴极力扶住他,但落地的一刹那,腹部仍剧烈震动了一下。
 ·“公子,公子……”小九惊惶失措· ·连愚山捏住他的手:“没事,我……啊──” ·“公子”小九吓坏了,上次连愚山差点绊倒动了胎气的事还历历在目,此时见连愚山倒在地上痛呼,怎不叫他惊惶。
 ·徐月晴也是手足无措,爬起身来,大声唤道:“来人快来人连公子,你怎麽样快来人啊” ·“痛……好痛……” ·连愚山只觉腹部剧痛,紧紧抓住小九的手,冷汗直冒。
 ·外面的小太监匆忙奔进来,看见内殿里的情形都惊呆了· ·“快、快去传太医……快……”徐月晴也被连愚山的样子吓坏了,她再不懂,也知道连愚山此时情形不妙。
 ·“不·去叫大神官来,快去叫大神官来”小九对小太监大叫· ·当云珞得到消息,匆匆赶到睿麒宫时,整座宫宇灯火通明,已乱成一团。
 ·云珞直奔卧室而去,却被两个小太监拦在门外· ·“皇上,大神官正在里面为连公子检查,您不能进去·” ·“滚开” ·云珞一把推开他们闯了进去。
 ·连愚山穿著单衣,头发散开,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手紧紧抓著床单,嘴里不时发出痛呼之声· ·“连愚山”云珞扑到床边,抓住连愚山的手。
 ·连愚山幽吟一声,望向云珞,满眼痛苦之色· ·“怎麽回事这是怎麽回事”云珞心都在颤抖,抬首向屋里人厉声喝问。
 ·“他摔倒了,要早产·”一人镇静地答道· ·云珞闻声回首,见云璃正在给连愚山检查· ·“早产怎麽会这样好端端的怎麽会摔倒”云珞心慌意乱,紧紧握住连愚山的手,“小书呆,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珞、珞儿,我问你、问你……件事……你要诚实、回答我……”连愚山吃力地撑起身,深深地望著云珞。
 ·“什麽事” ·“我娘……我娘还在吗……” ·云珞心下一惊·这件事他瞒了他十多天,一直拖延没有告诉他,现在连夫人和老文相都在老家下葬了,不知连愚山怎麽知道的。
 ·连愚山见他垂首不答,心里已经明了,颓然倒回榻上,惨然唤了一声:“娘……” ·声音未尽,腹中又是一阵阵痛,连愚山闷哼一声,攥紧身下大绣锦织的被单。
 ·“小书呆……”云珞焦急无措,这个时候不知道该说鼓励的话还是安慰的话,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连愚山身心俱痛· ·52 ·随著连愚山的那声痛吟,一道液体缓缓从下身溢了出来。
 ·云璃拉下锦被,向他胯下探去,神色不动地道:“胎水破了·” ·云珞比连愚山更加无措,惶惶然地望著云璃· ·云璃道:“皇上。
你出去吧,小心冲撞了龙体·” ·云珞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走·” ·耽美·连愚山忽然轻道:“珞儿,你出去·” ·云珞微微一愣。
连愚山又说了一遍:“你出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这时小太监端了药来,云璃看了看黑漆漆地药汁,对连愚山道:“山儿,这是催生的药物,可以加快产程,让胎儿尽快娩出。
但此药也会加大你的身体负担,你能撑得住吗” ·连愚山点了点·云璃望了云珞一眼,让他把连愚山扶起,喂下药物· ·连愚山喝过药,又赶云珞出去。
 ·云珞无奈地道:“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你家里的事我不是有意瞒著你,你……” ·连愚山呻吟一声,打断他的话:“皇上,求你出去……求你……” ·云珞怔愣片刻,慢慢松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回首轻道:“小书呆,我就在外面。
你记得,我在外面陪你·” ·云珞离开房间·云璃望著连愚山,叹息一声:“傻孩子,何必呢·” ·连愚山张口轻喘,痛了一阵,望著黄色的床帐轻道:“我不想、让他和我一起痛苦……我痛,比他自己还痛……” ·催生药的药效立竿见影。
过了小半个时辰,连愚山的痛楚便越发厉害了起来,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粘湿床下被褥· ·云珞出了内室,所有的紧张、焦灼都已化为沈痛·他心浮气躁地在外殿走来走去,无数次向走廊望去,却没有走到那扇阻隔他与小书呆的门前。
 ·“皇上,您不要著急,他不会有事的·” ·云珞看见皇後,微微一愣:“你怎麽在这里” ·徐月晴脸色苍白:“我一直在这里,只是您没看见我。”
她倏地跪了下去,颤声道:“皇上,都怪臣妾,是臣妾害连公子早产的·” ·“什麽” ·徐月晴忍不住哭了出来,将傍晚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云珞似乎没有什麽反应,待她说完,静了半晌,木然道:“起来吧,这事怨不得你·” ·徐月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没想到皇上竟如此轻易地原谅了自己。
 ·云珞喃喃地道:“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他·” ·徐月晴怯怯地道:“您也是为他好·” ·云珞没有说话,木然地望著跳跃的火烛。
 ·徐月晴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地陪著他· ·太监和御医们在身边来来去去,一盆盆热水和的布巾送进去时是干净的,出来时却染著鲜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内室并不远,云珞功力深厚,时时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大神官和御医们说话的声音,但是连愚山却好似无声无息,只在偶尔的开门关门间,隐约听到他的低吟· ·云珞从没有感觉时间如此缓慢,沈重地像积淤的泥浆,一点一点流动。
 ·他好几次忍不住走到长廊,甚至走到门口,却没有办法再跨前一步· ·连愚山,他的小书呆,现在为了他们的孩子在苦苦挣扎· ·为什麽为什麽要赶自己出来难道不知道他的心口此时像撕裂了一般的痛吗 ·为什麽不让自己陪在他身边为什麽不让自己分担他的痛苦 ·云珞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
天就快要亮了,可是为什麽,孩子还没有出生 ·53 ·晨曦来临,昏暗的皇宫渐渐白了起来· ·喜丸来提醒皇上,早朝时间到了,该上朝了。
可是云珞此时哪里有那个心情,摆摆手,告诉他取消早朝· ·喜丸犹豫了一下,把皇上拉到一旁,低声道:“皇上,我朝不因後宫免早朝,此为大云传统。
虽然每位帝王都难免破例,但皇上登基尚未满一年,这个……” ·云珞沈著脸没有说话· ·喜丸端详了一下,续道:“连公子的事前些日子已经传了出去,外臣们大部分都知道了。
虽然连公子是老文相的长孙,书香门第,出身也算好的,但牵连了先皇一案,已说不得家事清白了·皇上当日处处留情,现在连家不过是一介庶民·连公子虽然孕育龙胎,但在一些个外臣眼里,却是名不正言不顺,提不起分量。
奴才知道您的心思,可是您初登大宝不久,为了连公子已破了许多规矩·今日若为了连公子生产之事取消早朝,传出去只怕对连公子不好·” ·云珞皱著眉听著,冷冷哼了一声。
 ·喜丸窥了皇上一眼,又道:“皇上,这个时候您要留在连公子身边,奴才理解您的心情·外臣们也决不会说皇上一个‘不’字,可这账难免要算在连公子身上。
连公子一向叮嘱您以国事为重,百姓为先,也决不会喜欢你为了他耽误早朝·何况现在炎境不甚太平,南边又刚遭了水……” ·“喜丸你管的太多了”云珞终於忍耐不住,沈声打断他。
 ·喜丸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奴才该死奴才逾越了” ·云珞心烦意乱地在殿里走来走去· ·其实喜丸的话有道理,云珞不是不知道。
自从他调了宫内的太监和御医来睿麒宫伺候开始,朝堂里已渐渐有了关於连愚山的流言·後来老文相过逝的消息一传来,以前念著老文相余威的人便没了顾忌,立刻有人给云珞递了折子,参奏连愚山居於内宫的种种不妥。
云珞将此事压了下去,知道不能再拖,便决定立刻下旨给连愚山一个名份,待孩子出生後便封为景阳侯·谁知这诏书还没来得及下,连愚山竟提前生产了·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哀叫。
云珞一惊,呆了片刻,猛地冲向内室,刚要闯进去,大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大神官云璃一脸凝重地走出来· ·“皇叔,他怎麽样了”云珞一脸焦急,声音都有些打颤。
 ·“情况不是很好·”云璃沈凝道:“皇上,你要做好准备,万一……有什麽不测,请您决定要保哪一个·” ·云珞身子一晃,喜丸连忙扶住他。
 ·云珞茫然道:“怎麽会这样” ·“皇上·”云璃不忍地道:“逆天生子,母子平安的几率本来就只有三成,您知道的。”
 ·云珞握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门内传来连愚山微弱的呻吟,一声声几乎撕裂他的心肺· ·“皇上” ·云珞道:“保大人。
万不得已,一定给我保大人” ·云璃叹息一声,道:“好·” ·云珞道:“现在的情况怎麽样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皇上,您先去早朝吧。”
云璃望著他,轻声道:“愚山刚才让我转告您,千万不要因他误了早朝·” ·云珞愣了片刻,不由苦笑道:“这个时候还不忘提醒我上早朝,天下也只有这个愚笨固执的小书呆了。”
 ·云璃道:“皇上放心,有我在,总要尽量保他大小平安·” ·云珞深吸口气:“皇叔,拜托你了·” ·54 ·云珞还是去上朝了。
即使在他心中再没有什麽事比小书呆更重,但在这种情况下却也没有别的选择· ·大殿之上气氛沈沈,有些大臣似乎听到了风声,有些则被皇上难得沈重压抑的表情吓住。
 ·云珞一心想著早早结束这个早朝,几道不重要的奏折都匆匆以“朕容後再看”或“此事再议”等搪塞了过去·可是偏偏最近确实国事吃紧,南边的水患和炎境的动乱都不是一句两句可以打发的。
云珞再怎样不耐,想到小书呆对自己的叮嘱和期待,也不得不以国事为先·怎奈他再怎样集中精力,仍是力不从心,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耐著性子把早朝上完,云珞立刻向睿麒宫飞奔而去。
 ·********* ·荣亲王云环已得到了些许後宫消息,半信半疑,刚想找个知事的人打听打听,忽然一个太监来传唤,说昭阳侯传他· ·云环微微一怔。
 ·他与昭阳侯云夜素有心结·云夜对当年他与父王力劝先皇纳妃一事一直耿耿於怀,但看在先皇云珂的面上,一直未曾太撕破脸,云环却忐忑不安好多年·此时先皇故去,昭阳侯贵为皇帝生母,手握一方兵权,其势不可小觑。
不过好在他为人寡淡,不喜政务,鲜少参与朝廷议事,这才少了许多摩擦的机会,不然云环还真担心哪天被天赐大将军昭阳侯皇太後殿下摸进卧室抹脖子宰了· ·云环擦擦额上的汗,知道自己是想得多了点,可是这脚刚犹犹豫豫地踏进永夜宫,不知为啥,腿肚子就开始有点打哆嗦…… ·*********** ·云珞一路奔进睿麒宫,急得满头大汗。
 ·“怎麽样生了吗” ·喜丸一直奉命在这里守候,有消息就及时通知皇上,此时低声回道:“还没有。”
 ·“怎麽还没生已经有七八个时辰了” ·喜丸安慰道:“皇上不要著急,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女人生子还要一日时候呢,何况连公子这样的男儿之身·听说当年昭阳侯殿下生皇上时,折腾了三日三夜呢·” ·“这不一样小书呆的身体能和母後比吗他要有母後的一成功力,我也感谢水神了。”
 ··耽美云珞急得连皇帝的自称都忘了,忽然一把抓住喜丸:“你说,不会真的要在大小之中保一个吧” ·“这个……皇上洪福齐天,连公子洪福齐天,应该不会、不会……”喜丸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让皇叔保小书呆,可是皇叔一心要我传承皇室血脉,不会对我阳奉阴违吧……”云珞喃喃自语· ·喜丸吓了一跳,忙道:“不会不会。
大神官如此疼惜连公子,不会做这种事·” ·“对,对,皇叔不会这麽做……”云珞失神地望著内室的大门,又自语道:“可是保了大人,没了孩子,小书呆该怎样伤心他一定会怪我,怪我没留下孩子……他一定会伤心得不得了……他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喜丸见了皇上的样子,从心底里惊慌起来。
 ·“皇上,您冷静点这个时候,您可要一定要撑住啊” ·云珞发了半晌呆,忽然腾地一下子站起来,脸色发白。
 ·“皇上,您、您怎麽了”喜丸战战兢兢地问·皇上的模样实在不寻常,让从小服侍他长大的喜丸惊慌不已· ·即便先皇驾崩那会儿,皇上也没有这样失神过,别回头连公子孩子还未生下来,皇上先倒下去了。
 ·“小书呆在叫我……”云珞直直望著内室方向· ·“什麽”喜丸向走廊望去,虽然内室那边声音嘈杂,但并没有传出连愚山的呼叫之声。
 ·云珞一把推开喜丸,疾步向内室走去·几个在门外伺候的小太监看见皇上,还未来得及阻拦,已被皇上挥到一边· ·云珞打开卧室的门,隔著屏风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他无声无息地走进去,帐幔前几名御医和大神官围在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端著盥洗盆和布巾等物的小太监们竟都未发现皇上进来,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床上那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大神官,胎息尚还有力,但公子心脉衰弱,看来撑不久了……” ·“老夫看来,大概只能保一个了……” ·“连公子脉息甚弱,已灌下三碗千年人参和回生灵芝了……若要人醒,只能用针……” ·“胎水快要流尽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大神官,皇上那里是什麽意思” ·几名御医在云璃身边小声嘀咕·云璃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是双手一直在连愚山隆起的腹部上揉抚。
他冷声道:“皇上的意思,务必大小同保,不然太医院就等著换人吧” ·一名老太医脸色一变,颤声道:“可是臣等已经尽力了。”
 ·“真要尽力,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就早了点”云璃头也未回,伸手道:“拿针来小九,去取一粒保身丹来” ·“是。”
一直站在床边伺候的小九瞪了那些御医一眼,递过针包,转身要去取药,却看见站在角落里的那个明黄色身影,不由一惊,叫道:“皇上” ·众人浑身一震,骇然望去,只见皇上脸色惨白,丝毫不比床上的人好多少。
 ·云珞慢慢走到床边,除了云璃未动,其余等人都不由退了下去· ·云珞掀开床前的半边幔帐,向床上望去·连愚山已经昏厥,面色青白,发丝凌乱,浑身汗迹未消。
 ·55 ·云珞握住连愚山的手,冰冰凉凉,让云珞的心也沈了下去· ·“皇叔……”云珞嗓音沙哑道:“不要孩子了,保大人” ·“皇上” ·“皇上” ·云璃和身後的御医们同时发出惊呼。
 ·“保大人”云珞再次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 ·微弱的声音响起,连愚山幽幽转醒过来,无力地道:“要、要孩子……” ·“小书呆” ·连愚山半睁开眸子,却没有看向云珞。
另一只手缓缓抚到腹上,似在保护这个孩子,低弱地道:“要保孩子……” ·云璃蹙紧了眉头·连愚山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办法产下胎儿,他的心脉确实已极其衰弱,撑不到那个时候。
刚才云璃反对御医们的意见,只是想再尽力试一试,纵使能产下胎儿,连愚山精力衰竭,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可是这些云珞却不知道,他轻声道:“小书呆,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你要是实在想要孩子,以後我来生,好不好” ·“皇上”御医们听到皇上的话,再次惊呼起来。
 ·云珞充耳为闻,目光温柔似水,凝视著连愚山,好像天下只有他一个人· ·连愚山的眼角湿润,长长的睫毛轻轻打颤,黑黑的眸子沈静如水·他闭上双眼,低吟了几声,握著云珞的手微微用力,时松时紧,如同痛苦的旋律。
 ·云珞的手在发抖,却不敢落力,似怕让他痛得更紧· ·连愚山慢慢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暗淡无力,盈满痛楚与不舍,却温润一如当初,如同秋天最後一素残花,即将被风儿卷走最後残骨,无可奈何地落去。
 ·“珞儿,我不行了,把孩子留下吧……” ·云珞猛地用力,几乎将连愚山的手骨揉碎· ·连愚山心里一痛,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张开嘴用力的吸气。
 ·云璃见状连忙唤道:“小九,药” ·“这里这里”小九慌忙把刚取来的保身丹递过来。
 ·云璃扶起连愚山,给他喂下药去,伸手入衣襟,在他胸腹部揉抚,舒缓胎动给心脏带来的压力· ·心痛伴著腹痛,让连愚山呼吸得分外吃力,好在那药见效甚快,暖暖地在体内散开,终於让他生出几分气力。
 ·连愚山缓过气息,望著云珞痛苦忧伤的面容,忽然往事如雾,一幕一幕,轻轻淡淡缥缥缈缈的从心底浮起· ·连愚山微微一笑· ·云珞一直凝望著他,此时迎著春日的阳光,乍见这轻柔一笑,但觉那个笑容竟是异样的素净温宁,清润难言,不由心中剧痛,钻心噬骨。
 ·“皇上·”连愚山忽然轻声唤出这陌生而疏离的称呼,让云珞心下一凛· ·“愚山自五岁起,陪伴陛下身边,读书受教,日日相伴,但求吾皇将来英明神武,福泽四海,河清海晏,耀我大云……”连愚山微微一顿,勉力续道:“如今陛下登基,天纵才智,盛世清名,愚山唯心足以。
愚山一介罪民,私怀龙种,罪不可恕,惟有以命换命,为大云保留一点骨血,请皇上切勿、切勿以罪民……为重”连愚山说到最後几个字,已几近脱力,冷汗出了一身。
 ·“小书呆……连愚山……”云珞从心底渐渐浮起冰凉的寒意,将他全身笼罩· ·现在在他面前的,已不是那个和他倾心相伴的小书呆,而是忠贞愚守,以江山为念,以百姓为先的连愚山。
他要的,不是珞儿的珍爱情深,他要的,是大云皇帝的责任与无情· ·连愚山的梦,已经醒了,他与珞儿,在先皇去世的那一刻,已是天涯陌路· ·“连愚山,你竟然如此逼朕。”
云珞一字一字,带著犀利的愤怒和绝望的悲哀,从心底深处挤出来· ·连愚山缓缓合上眼,软软地躺在那里,不忍多看一眼那心碎的表情· ·内室里一时静默无声,只有连愚山不时发出的低吟,和痛苦辗转间的轻弱挣扎。
 ·云珞哀伤而无力地望著他,不言不语,直到这诡异的沈静,被大神官沈重的话语打破· ·“皇上·”云璃面沈如水,轻声道:“胎儿的气力快尽了,不能再拖了,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云珞浑身一震· ·那位老迈的太医上前,沧桑的手把住连愚山的脉,低低道:“大神官说的不错,不能再拖了·” ·连愚山轻轻睁开眼,望向云珞,黑黑沈沈的眸子深处,泛出一抹淡淡的星光。
 ·56 ·云珞浑身轻颤,不能自己·想转头避开连愚山的目光,却一动不能动· ·老太医後退几步,撩起长袍,俯首跪倒:“皇上,老臣放肆一言,连公子母体孱弱,心脉衰竭,恐怕舍了胎儿也难以保全。
老臣斗胆,奏请皇上保小皇子·”说著重重一叩,磕下头去· ·後面几名御医也纷纷下跪· ·云珞望向云璃,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仿佛三魂已失了六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云璃面沈如水,偏过头去,无言以对· ·“皇上……” ·连愚山低弱的声音几近叹息,但这声轻唤却是如此坚定、坚决,不可回转。
 ·连愚山,你竟然如此逼朕,如此逼朕…… ·云珞知道,要保皇子,只有最後的办法:剖腹取子·但是这样一来,连愚山便难寻生路· ·耽美·云珞的声音犹如被砂石碾过,撕裂不似人言,每一个字,都割在心底,他艰涩地吐出两个字道:“准、奏” ·“请皇上离开这里,莫被血光冲了圣驾。”
云璃低低地道· ·“今日没有人,能让朕离开这里·” ·云珞看著他们给连愚山灌下止痛的汤药,掏出薄薄的刀片,准备好一盆盆清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慢慢沈淀,凝成冰一般的冷。
 ·他们解开连愚山的衣襟,露出白玉一般圆润的身子和高隆凸起的腹部,胎儿悸动的脉络清晰可见· ·云珞在旁呆呆的凝视著,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刺出鲜血,犹不自知,心口好似破了一个大洞,正在汩汩的灌入冷风。
 ·忽然,一块温润的淡绿映入云珞眼帘,那晶莹的色泽,粗糙的雕刻,稚嫩的字体,无不那样熟悉· ·云珞只觉轰然一声,眼前一片白茫· ·“滚开你们都滚开谁也不许碰他谁也不许碰他” ·云珞猛扑上去,状如疯虎,挥开众人,把连愚山死死搂在怀里。
 ·“皇上”众人大惊· ·“滚开通通都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家夥别过来谁也不许碰他”云珞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抱著连愚山,不许任何人接近。
 ·连愚山刚才喝下汤药,已经昏迷过去,此时被云珞紧搂在怀中,彭隆的腹部受到挤压,生生痛醒了过来· ·云珞低下头去,见他双眼半睁,混沌地望著自己,柔声道:“小书呆,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
 ·连愚山的双眸渐渐清明起来,他双唇龛动,却挣不出一丝声音· ·“小书呆,别怕,别怕……”云珞喃喃自语,在连愚山的额间鬓发落下点点轻吻。
 ·众人被皇上的模样吓住了,手里拿著刀片不知所措·云璃呆呆站在一旁,被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震慑· ·寝室的大门忽然推开,一人披著满身寒风霜意,缓步踱了进来。
 ·“走开”他冷冷一声,喝退呆立在床前的众人,走上前去,手掌轻挥,无人看清动作,他已一掌劈昏了神志恍惚、武功高强的皇帝。
 ·“昭阳侯”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一身白衣,长发轻束,寒气逼人的人,正是当朝太後,昭阳侯云夜· ·云夜拎住云珞衣襟,向後一丢,冷道:“给我把他扔出去。”
 ·众人手忙脚乱的去接皇上·可是昭阳侯这随手一抛倒是轻松,只可怜那些太医院的御医们,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又年纪老迈,哪里接得住这年轻健壮的皇帝坠落之势。
只听“哎哟……”“小心……”“皇上……”等纷乱之声叠起,内室顿时混成一团· ·57 ·云珞幽幽醒转过来,望著床顶的幔帐,脑子模糊,心里隐隐惦记著一件大事,突然醒悟过来,猛地翻身坐起。
 ·“啊……” ·脑袋一晕,後颈隐隐作痛· ·“皇上,您醒了”喜丸连忙上前扶住他。
 ·云夜下手十分重,整整让云珞躺在床上昏迷了两天,还不许任何人给他看,只让他自己清醒过来· ·云珞顾不上头晕脑胀,抓著喜丸的手连声道:“我昏了多久连愚山呢他怎麽样” ·喜丸道:“您昏迷了两天,连公子已诞下小皇子。”
 ·“什麽” ·云珞眼前一花,险些又晕了过去·他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发癫失神的事了,只记得最後自己下了旨意保孩子,那些人准备给小书呆剖腹取子。
此时听说孩子已出生,心里顿时一片雪凉,挣了喜丸的手就向外奔· ·这里是睿麒宫侧殿云璃的房间,与连愚山栖居的主室很近,便於云璃随时照顾他· ·云珞跌跌撞撞的闯进房间,安神香冉冉地燃著,幔帐长长垂地,连愚山双目紧闭,安静地躺在床榻上。
 ·云珞扑过去,守在一旁的御医连忙道:“皇上,连公子失血过多,还没醒过来,您轻一点·” ·“什麽” ·云珞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
 ·御医道:“昭阳侯殿下的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为连公子剖腹取子,大小均安·” ·云珞跌落在床榻边,紧紧握住连愚山苍白的手,久久不能言语。
 ·御医悄悄地退了下去· ·永夜宫中,云璃望著眼前一身劲装,满头白雪的人,心思起伏,过了半晌才道:“你想好了” ·“嗯。”
云夜将流云剑在腰间缠好,淡淡地应道· ·云璃道:“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不为珞儿想想” ·云夜淡淡地道:“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操心。
後面的事我都交代好了,你适时告诉他即可,何必那麽麻烦,搞什麽临别依依的·” ·云璃忍不住小声嘀咕,:“有时候我真怀疑珞儿是不是你生的。”
 ·云夜瞥他一眼,也不理会,收拾好东西,提起一个小包袱,准备离开·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留念吗”云璃在最後一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有什麽好留念的·”云夜环顾四周,淡然道:“有云珂在,这里才是我的永夜宫·没有云珂,这里不过是个冰冷的坟墓·”说完,深深看了云璃一眼,轻声道:“放心,我们会过得很好。”
 ·云璃双目微红,点了点头,哑声道:“你……保重” ·云夜淡淡一笑:“保重”说罢,衣袖轻摆,毫不留念地翩然而去。
 ·纵使散尽全身功力,满头乌发变白雪,那个人却仍然身姿挺拔,傲然睨世· ·云璃凝视著他孤寂坚定的背影,轻轻祝福:“愿你和皇兄,早日重聚……” ·当连愚山醒来时,恍如隔世。
云珞憔悴欣喜的面容,孩子健康有力的哭声,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只是腹上刀口的隐隐作痛,提醒了他,原来他竟没有死· ·“珞儿……” ·“小书呆……”云珞拿起当年那块淡翠暖玉,放在他手心,轻轻合拢,握著他的手贴到自己泪痕斑驳的颊上,轻道:“平安康泰,水神庇佑。
你看,连上天都不忍让我们分别,水神果然是慈悲的·” ·“嗯……”连愚山轻轻颔首,滴滴清泪,从双眸中缓缓落下· ·回握住云珞的手,幸福,终於又回到身边。
 · ──完── ·愚君番外──寒风泠雨,扶春帐暖 ·批完最後一道奏折,扔到一边,云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脖子· ·皇帝真不是好当的。
虽然他从小就接受国君的教育,参与朝堂政事,审听时事,但真正即位後,仍不免觉得辛劳· ·难怪做皇帝一定要有儿子·因为有了儿子将来才能让他继承大统,自己早早退位,从此逍遥自在。
 ·“现在什麽时辰了” ·“回皇上,已过了亥时·” ·“嗯·” ·云珞踱出御书房,外面细雨泠泠,竟是初春的第一场雨。
一阵寒风卷来,拂起皇袍一角·云珞感觉寒意仍十分浓重,快步向景阳宫走去· ·进了屋内,看见伺候皇子的一干宫人在此,云珞不由蹙眉· ·“怎麽又把孩子抱来了” ·服侍皇子的乳母连忙回道:“回皇上,是景阳侯下午让奴才们把小皇子抱来的。”
 ·“景阳侯今日身子怎样吃药了麽” ·小太监回道:“景阳侯今日精神很好,药也按时吃了。”
 ·云珞点点头,走进内室,四周烧著暖盆,屋内暖气洋洋,燃著清香· ·云珞轻轻撩开床帐,望了一眼,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那人怀里抱了出来,回身递给乳娘,冲她颔首示意,抱著小皇子下去了。
 ·那人动了动,翻过身来,睁著迷迷朦朦的黑眸望著他· ·几个宫人上前来服侍云珞更衣完毕,退了下去·云珞掀开被子上床,将那人抱在怀里,低头在他身上嗅了嗅,奇怪地问道:“什麽味道” ·“嗯” ·云珞的声音软软的,有些模糊:“好像是奶味,很好闻……” ·“哪里有什麽奶味,一身子药味。”
颈间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笑道:“珞儿,别闹……” ·云珞抱著他撒娇道:“一定是你最近不理朕,整天抱著琉儿睡,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了,哪里还有朕的一席之地。”
 ·“胡说,明明你每次都把琉儿抱走了·” ·云珞道:“身体不好就少管那个小家夥,别累坏了自己·”说著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没有发烧吧今儿个立春,雨寒,仔细别著了凉。”
 ·“没事·”那人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今天又是这麽晚,最近朝堂很忙吗别太辛劳·” ·耽美·云珞轻轻笑了一声,捧住他的脸,细细轻吻,“终於变乖了,不再等我回来入睡了。
不然想到你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样子,真是吓得我什麽也做不下去·” ·那人轻笑:“我会保重自己,不再让你担心·嗯……” ·云珞的唇覆了上去,吻住厚润的红唇,那人顿时呼吸一窒,渐渐昏眩起来。
 ·二人气息渐粗,云珞却慢慢放了手,深吸口气,道:“晚了,睡吧·” ·那人脸色潮红,黑眸之中氤氲著一片水色,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
过了片刻,忽然鼓足勇气拉了拉云珞的衣襟· ·“怎麽”云珞睁开眼· ·那人低下头去,黑密的睫毛遮住眼眸,羞涩腼腆道:“珞儿,你、你好久没抱我了……” ·云珞睁大眼睛。
 ·那人等了半晌,久久未听到他的回答,不禁心中彷徨,惶然道:“你、你是不是不想抱我了我知道我这样的身子,你不喜欢也……” ·话语未尽,已被云珞一口堵住。
云珞一边挑逗著他的唇,一边将手滑进他的衣襟,在细腻的肌肤上揉搓· ·“小书呆,别胡思乱想,我都想死你了·我是怕你前些日子风寒刚好,承受不住,这才辛苦忍耐了这麽久,你还要冤枉我。”
 ·连愚山破涕一笑,“皇上,忍久了可是对身体不好的·” ·“好啊,你竟敢笑话朕·”云珞佯怒,再不客气,戏谑地扑了上去。
 ·殿外寒风清清,细雨飘零,殿内芙蓉帐暖,春宵撩人· ·急促的喘息和细细的呻吟渐渐停止,云珞趴在小书呆白玉一般的背脊上,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
 ·“小书呆,你真软·没有我的命令,你永远也不许瘦” ·连愚山浑身无力,软软地应了一声· ·云珞吻上他白皙地颈背,拂开散乱的黑发,含住圆润丰满的耳垂,轻轻噬咬、挑逗,听到身下的喘息渐渐急促起来,光泽的肌肤再度染上情欲的色彩。
 ·云珞将他侧翻过来,从後面缓缓进入,温柔地像一阵春风,让连愚山再次轻轻呻吟了出来· ·“小书呆,你是我的,我们永远在一起,幸福长长久久。”
 ·“嗯……” ·连愚山紧紧抓住枕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江南风景如画的郊外,二人携手夕阳,许下幸福的诺言,斜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连愚山嘴角轻笑· ·绕了一大圈,幸福,终於又回到了有情人的身边· ·窗外,寒风泠雨,挡不住扶春帐暖· ·小皇子云琉从睡梦中醒来,孤零零地望望四周,不明白刚才还在爹爹怀里,现在怎麽又孤身一人了 ·蹬蹬小腿,云琉委屈地抱紧锦被,决心明天还要去和爹爹睡。
因为爹爹的身子好暖,好软,抱起来好舒服哦…… ·番外-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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