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颜 by 对镜毁容/逝川(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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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颜 by 对镜毁容/逝川(下)(2)
·听她最后一句,我险些笑得将口中银叶汁全喷了出来·少女们都在哄笑,其中一个怪笑道:“浑身发光你当我们单大人是琉璃灯盏呀”·此语一出,几个少女又笑成一团。
“听说明珀圣女说法三天,单大人也护法三天呢·那明珀圣女是坐着只动动嘴,可怜我们单大人,硬生生站了三天呢——难怪刚才看着一脸疲惫。”
一个紫衣少女颇为心疼地说道··“是啊是啊,听人说,那七个护法灵女都换了好几拨,就我们单大人没得换,硬是站了三天三夜·就算单大人武功高强,到底也是个人,哪儿经得起那么折腾”旁边的青裳少女就更心疼不忿了。
若水替明珀圣女护法,连续三天三夜……可是不对啊·昨天下午我不还在墨竹居见过若水么他怎么会替明珀圣女护法这么长时间——何况他前天还去刑部救了柳泫……·想起柳泫,这才转过念来。
不禁暗道王爷心思缜密,为柳泫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在明珀圣女法会护法的,显然不是若水本人·王爷如此安排,自然是为了更好掩藏柳泫身份,日后若有刑部的人,透露出一星半点关于若水带着王爷命令去救人的消息,也自然被指无稽——当日圣子大人在法会护法呢,怎么会去救人·当日柳泫受缚而来,柳煦阳已不知被他藏到哪儿去了。
穆王府除穆王之外,尽数处斩,柳家更是祸延九族,但柳家人丁单薄,最后上刑场的,只有一个假柳泫和已经嫁作穆王妃的柳玎玲··柳煦阳如今依然是朝廷钦命重犯,四处都在通缉。
崖寻殿下王爵已除,人也被圈禁,柳煦阳沦落到如此地步,就算让他混到夜平川,除了他旧年几个生死旧部,只怕底下兵士也没人敢公然和他一起造反··正因为如此,所以王爷网撒下去,却没有想着捕上鱼来的意思。
捕令一出,四海同知,偏偏柳煦阳的画像却被画得稀里糊涂,只怕柳泫看着画像,也认不出来画中那人是他爹·梦魇的势力也一直不曾动用,否则依梦魇精准迅速到可怕的探查能力,柳煦阳如何还能逍遥法外。
稀里糊涂想着,杯中的银叶汁已冷透·紫衣过来替我换了热盏,笑眯眯道:“茗姑娘累了么坐在这里发呆·”·第三三章·接过紫衣递来的杯子,触手一片温热,朝她微微一笑,“谢谢你。
这么晚还打扰你们·”·紫衣笑道:“这有什么,我们原本就是干这个的·何况墨竹居的厨房十二个时辰不熄火的·茗姑娘什么时候来,我们都伺候着。”
“别这么说·”·见她如此逢迎的模样,虽不厌恶,却觉可悲·至少与她说话的兴致是全没了,就当我是倨傲好了,总觉得叫人如此谄媚殷勤是罪过。
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别处··紫衣见我转脸不理她,一笑便没了声音,径自去了··窗外,天色昏暗··禁不住莞尔一笑,如此的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大好时节。
正闷在心里自己和自己开着玩笑,一个转眼却看见一抹流白自远处倏然掠过——有人闯入·不及思索,已下意识拔足点窗,一个旋身追了出去。
边跑边喊抓贼那笨事,我素来不做,紧盯着前面一抹倏忽飞窜的白影,轻功已运至了极限··越跟越觉不妥·这人轻功显然很是不错,至少不会弱于若水瞳将军任何一个。
我努力追也只能不远不近跟着,若非他穿着白衣,一个闪身我肯定便会跟丢·如此追下去,我也讨不到好处,三支银针缓缓抖出袖口,估算着与他的距离——约莫五十尺,只要他不察觉,射中他并不困难。
此念刚动,沉腕便将银针射了出去·银针刚刚出手,我立即破空挥出一剑,撕裂的气流发出刺耳的声响,淡去银针带出的一点杀气·果然,那白影感到周遭弥散的剑气便立即有了反应,翩身扬出一层血色光辉,竟然是先天护身真气·好在扬剑只是虚晃一招,剑气在瞬间被对方的护身真气消弭于无形。
银针先出后至,毫不费力融入那层淡薄的血色真气之中·虽不明白这银针的内在精巧,但王爷教我银针手法时就曾告诉过我,这银针破风无声,只带一点杀气,莫说护身真气,铁甲钢盔也能轻易穿透,刁钻犀利非常。
果然,银针的一点杀气,被剑气轻易遮掩,那人又自恃护身真气,不察之下三支银针尽数没入身体·身形一个踉跄,脚步自然凝滞,只这一个瞬间,我便抢进了三十多尺,已能清晰看见那人面容。
入目是一张坚冷如石的面孔,仿佛刀斧雕凿的锋利轮廓,眉目沉静,神色冷漠稳重,绕雾青山一般的坚毅气质·人决计不认识,也没什么印象,但那怪异的气质却让我猛地心弦一震,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见他稍稍运力,三支银针被他轻易逼出体外·他盯着我的目光明显带着几分不耐,转身便欲再走,刚刚侧过半个身子,便又僵住了身形·汩汩鲜血顺着他身上三枚银针带出的创口中流出,他迅速运指封穴止血,只是徒劳。
“没用的·除非我独门金疮药,否则你只有血尽而死·” 敢在晚间穿着白衣在王府乱窜,既不蒙面也不遮掩身形,想来不是偷鸡摸狗的宵小之徒,“——你是谁”·我直接问。
原本以为他看在性命的份上,至少给我一个正眼,没想到他居然头也不抬,顺手便抽出一柄短匕,向我贴身攻来··流着血还敢与人游走轻身缠斗,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我使软剑,若被他近身纠缠显然不利,然他身法极快,恍如鬼魅,我一念未转,短匕已擦近我咽喉,再一翩身,他已贴近我背后··情急之下,错身一剑挑他执刀手腕,反手便是一掌向他胸前拍去。
狠狠一掌过去,却被他护身真气震得气血翻腾·一阵晕眩之下,发现他也枯站原地微略失神,脸色惨白,显然也受了轻伤··如此看来,他内功与我也只在伯仲之间。
如今他身上带伤,打到后来吃亏的必然是他·我心中有了分寸,只小心翼翼注意他是否还有杀着,一番缠斗之下,他身上三个银针带出的小孔不断流血,失血脱力自然逐渐不支。
纵然他体力稍逊,我也不能轻易胜他·久战不胜我已有些沉不住气,挽出剑花暂时阻他一招,趁着空当“咻”地放出响箭··他也是老江湖,见我发出响箭,便知我有强援。
招式仍然缜密如风,却已开始寻找脱身之法·既看出他的企图,更不能让他轻易离开,心知若水不时便会赶到,我豁出力气展开剑锋密实的风月剑法,将那人牢牢锁在剑势之中。
远远看见紫檀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我知道是若水已经赶来,只是找不准我具体位置·那光华四射的剑光我可使不出来,只能抽空再放出一支响箭,岂知就在我分神放箭的瞬间,那人短匕飞掷而出,破开我水幕一般的剑势包裹,人已振臂飞窜而出,向远处踉跄而去。
顺手在廊柱上刻了标记,留下一支银针·以若水的谨慎,到此处必然能发现·再顾不得许多,立即跟着那人追了上去··身后传来若水一声清啸,人已在不远之处。
我干脆咬牙将轻功再次逼到极限,那人轻功再好,毕竟是失血脱力之人,我全力施为之下,几个抢身就将他截下··若水恰好跟了上来·我这才松了口气··剑尖一颤便欲出手,若水已反手拦住了我,道:“王爷有命,放他走。”
“放他走”·怎么可能吃惊·错愕·不解·王爷好好坐在墨竹居和雪忧吃饭,他怎么就知道我追的是谁还命我放他走·若水没有多的解释,只是眸色淡淡地望着我。
被他沉静的眼神一望,我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片刻失神之后,猛地想起被我截下的那人,然而只在这迟疑之间,那人已化作一抹流白,萧然远去··为拦下那人费了我不少心机,眼见就能留下他,可居然在眼皮底下溜了我站在当场,想气气不出来,想说话,盯着若水一脸的恬淡,竟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只不明白,王爷怎么会下这么道命令·“自己人”我问··若水沉默·不说话,自然就是不否认。
果然是王爷手下人,难怪若水会带着这么一道命令来··“是‘惊煞’的月缺孤·”若水思忖之后,淡淡吐出那人的身份,“不只茗姑娘不知道。
湛岚事情之前,王府上下也只有‘惊煞’成员和王爷才知道他们的存在·”·这么说来,若水也是在湛岚被擒之后,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的·难怪当初我向王爷禀报湛岚的事情时,王爷还一脸诧异,转个身就把事情始末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是这个所谓的“惊煞”调查出来的结果。
虽早知道王爷手下有一股隐藏势力,然在上林城见识过梦魇之后,便自以为是地认为梦魇便是我隐隐察觉到那股势力·没想到,梦魇亦只是王爷隐藏势力的其中一股。
可既然这个“惊煞”这么多年都潜藏得好好的,怎么今天会如此大意被我发现了行踪疑惑地望向若水,他显然没王爷那看穿人心的本事,只缓缓转身,向王府走去。
“四天前你在哪里”·若水脚步未停,淡淡道:“明珀圣女法会,我护法去了·”·“前天我还在书房见着你了。
在法会护法那个怎么会是你”·“我在法会只待了前一天·没有圣力加持,殛雪玲珑盏不会绽光·明珀圣女说法时,使用了‘惑心术’,我离开时,在场的听众都已经没有自我意识,后两天他们看见的只是我的残相——法会开始后,历来是许出不许进的。”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若水语速缓慢,一字一字说得极为清楚·然而这番话,将事情说得太清楚太明白,甚至连我未考虑的细节也解释得很完美,怎么听怎么都像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原本问若水那日的去向,只是隐隐觉得有问题,随口一问罢了·如今若水给出这个答案,我反而更加笃定当中令有玄机··若水很少说谎,纵然有,也必然出自王爷授意。
什么事情值得王爷如此兴师动众……今晚那位月缺孤,是否也和王爷交代若水办的事有关·我胡乱思忖着,若水忽然回头,道:“若没有别的事,茗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
话是极平常的话·但近年王爷越发厌恶我与若水亲近,因此我与若水都自持了许多,他很少会如此说话了·忽然冒出这一句来,显然是要劝我别多管闲事、自寻烦恼。
想起前几日胡乱揣测王爷心思闹出来的麻烦,如今终也有些觉悟·说穿了我只是个侍女,管那么多王爷的事做什么未必就与我有关系了,何必呢·心底没来由升起一抹自弃,颇为黯然地收了软剑,转身便往回走。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洗漱之后便爬进了暖烘烘的被窝,原本以为沾枕便能入眠,却不想又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纠纠缠缠都是若水淡漠的言辞,还有适才从我眼皮底下溜走的月缺孤冷硬的面容。
一直揣测着月缺孤的出现绝非偶然,可是他到底为什么才会如此不小心被我发现了行藏·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折腾了几个时辰,爬出被窝时,才发现竟然开始飘雪了。
天气骤变,我自然要去王爷身边看看,反正也睡不着,干脆不睡了·穿戴清楚之后,又仔细梳了个流光髻,撑着一把伞就往墨竹居走去··这一场雪倒下得汹涌,风不见大,卷着雪却是冷入肌骨。
走进墨竹居,出乎意料地未见到侍卫,纵然詹雪忧没有守夜,若水也该在的才对·有些奇怪地四下张望,却发现一道人影蜷缩在廊下,颇为痛苦地扭曲着身子,看身形打扮,依稀便是詹雪忧。
顾不得灯笼雪伞,一股脑儿全扔在了地上,提起厚重的斗篷下摆,我慌忙加快脚步向廊下走去·詹雪忧脸上已是一片病态的苍白,素来明亮的眼紧紧闭着,左手拼命抠着耳门,很是痛苦的模样。
“雪忧,雪忧……你哪儿不舒服手伸出来,我看看……”·顾不得他扭曲挣扎的动作,我费力制住他,一面探视他脉象,一面看着他一举一动。
他只是无意识地挣扎扭动,光看他拼命抠着耳门的样子,便可以知道他必然是头痛··暖阁的灯也在此时亮了起来,匆匆走出来的竟然是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若水。
看见詹雪忧奇怪的模样,他也没有多余的话,快步走过来,帮助我扶住了詹雪忧··詹雪忧左手一直死死抠着耳门,一番折腾下来,眼角已滑出一片湿润··看着詹雪忧稚气清秀的面容上一片泪光,我禁不住头皮发麻。
认识詹雪忧以来,早已明白他是个最能忍疼的,如今也不知为了什么,竟痛得流下泪来,替他号脉,却没发现任何不妥,我这半吊子神医这次可得认栽了··若水见我半天不说话,抬手便将詹雪忧抱了起来。
詹雪忧忽然猛地向一旁撞去·因是靠墙站着,他脑袋离着墙不过半尺,若水见势不妙已往后退,但这一撞仍是撞了个结实·若水微微蹙眉,抱着詹雪忧便向暖阁走去。
·匆匆跟进暖阁,顾不得向王爷见礼,我径自去找药箱·若水在王爷示意下将詹雪忧放在玉榻上,转身去将暖阁的灯都点了起来·我拽着药箱三两步抢到玉榻前,王爷正仔细看着詹雪忧的伤口。
也不知道詹雪忧究竟是怎么撞的,分明是横着脑袋往墙上冲,怎么是额头开了个小洞我还特意找了把剪刀替他剪头发呢,如今是用不上了·取来冰肌露洗净他额上创口,再挤出暖玉膏止血,灵药在手,处理这样的伤实在小菜一碟。
让我奇怪的是,詹雪忧自从将脑袋撞破之后,就再没有死命抠着脑袋挣扎了·等我替他裹好伤口之后,他已恢复了神识,看来仍是脸色苍白,十分虚弱,但好歹是没有继续闭着眼乱扑腾了。
“……主人·”·眼下的詹雪忧,只匆匆望了王爷一眼,就低下头·尽管我就站在詹雪忧身边,但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仍旧是王爷。
到现在我才看清,王爷和若水一样,披散着长发,只穿着一件单衣,神色颇为凝重·知道王爷此刻恼怒的是什么,半夜三更这么折腾,若非我走过来的说话声惊动了他们,只怕詹雪忧疼死在外面也没人知道。
“怎么回事”王爷虽看着詹雪忧,问的却是我··“单号脉,看不出什么不妥来·”我小心斟酌着词句,“若可以的话,茗儿用灵识术替詹大人看看。”
王爷点点头,我缓缓将手掌贴近詹雪忧百汇穴·一点灵识开始在詹雪忧体内游走,却意外地没有任何收获·敛神收掌,我朝王爷摇摇头··半晌,王爷方才盯着詹雪忧,吩咐道:“日后你不必再贴身伺候了。”
詹雪忧一直低着头,我与他离得最近,清楚地看见他听见这句话时身躯微微一颤·王爷如此吩咐自然是担心他身体,他这样希奇古怪的病症,连灵识术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若再像今晚这样折腾,他有几个脑袋够撞的·詹雪忧默然起身,垂首应道:“是。”
他声音哀伤,却没有坚持留在王爷身边的意思·显然是他自己也知道,病症一发作,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从我踏进暖阁开始,王爷一直就没给詹雪忧好脸色看,不是略略忧虑就是神色凝重,总之没有半个温颜。
如今见詹雪忧可怜兮兮的模样,王爷禁不住摇摇头,道:“暂时就住在暖阁吧·你在本王跟前,本王也放心些——茗儿现在就写信给颜知,把雪忧的病症说清楚,看看他怎么说。”
我从命转身,准备去写信·刚刚走到书桌前,抬头寻笔,却看见詹雪忧身子一软,跪倒在王爷脚边·詹雪忧见了王爷就变磕头虫,我早已习以为常,王爷亦是不甚在意。
直到王爷已在床榻上坐下,詹雪忧却还一直伏在地上,微微颤动着身躯··詹雪忧素来自持,在王爷面前多说一句话都不敢,如今一反常态,不单我奇怪,王爷也有些诧异了。
“怎么回事”王爷微微蹙眉,“——又头痛”已是颇为担忧地站了起来··若水一直站在一旁,听王爷如此说话,立即上前将詹雪忧扶了起来。
果然是病症又犯了,脸色苍白冷汗交下,一意坚持之下,下唇已咬得鲜血淋漓,竟是勉强支撑着不曾失去神识··王爷一直凝眸注视着詹雪忧·他目光已有些涣散,但只要看见王爷,便会有一种闪烁焕发的光芒炯炯而出。
然而就在詹雪忧素来干净纯粹的眸光中,却倏然闪过一丝狼狈的回避和吞吐犹豫之意·我眨眨眼,是看错了么·若水此刻已不再指望我了,请示王爷之后,指尖一点紫檀光芒闪过,凝起先天圣力,在詹雪忧眉心轻轻一抹,詹雪忧便不再强忍痛苦,安安静静地昏睡过去。
只那张沾着冷汗鲜血的清秀面孔,看来实在惹人心疼··唯今之计,也只有赶紧把信写好送到颜知将军手里,看他有没办法帮得了雪忧了·取过一支御笔,舔了墨,匆匆记下詹雪忧的病症状况。
若水将詹雪忧抱上王爷床榻,替他除去鞋袜,又细心盖好被子··第三四章·王爷就坐在床榻上,看着若水一举一动,忽然捉狭一笑,一把扯住若水手腕,轻轻用力,顺势便将若水搂在怀里。
若水武功不如王爷是真的,但这么轻易就被扯进怀里,那也决计不可能·被王爷扣住手臂时,若水下意识地沉容欲挡,却在瞬间反应过来,温顺地接受了王爷的控制,任王爷将他扯入怀中。
看着王爷轻佻的动作,居然怔怔地忘了仍提着笔·滴答一声,一点墨落在信笺上,登时污了一团·手忙脚乱也来不及收拾那一团乌黑,咬着唇暗骂自己一声,匆匆换了张信纸,准备从头开始重新誊写一遍。
王爷只是静静将若水搂在怀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自从诅咒事件过后,我便发现王爷待若水并不如从前那么苛刻了,特别是若水自暮雪山回来之后,王爷与他关系变得亲密融洽了许多。
而且,王爷似乎越来越喜欢将若水静静搂在怀里,仿佛很是喜欢那一个拥抱、一抹气息当中纠缠的那一种温柔恬静的气氛··听王爷的意思,纵然随军到了西南,也不会和大军一起行走。
若水既要挂帅领兵,过两天必然就要离开了,正是临别之时,我自然不敢多在此处耽搁,打扰王爷与若水温存··“唰唰”动笔飞快誊写着那封信,暖阁中安静得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瘦了·”·暖阁中忽然传出王爷温柔的声音··我禁不住抬头,恰好看见王爷一只手在若水窄腰上轻抚而过,凝眸望着若水光洁如水的面庞,一举一动都是温柔爱惜。
那一瞬的温柔是从前极少看见的,甚至以前安抚柳泫时,那一种温柔也不如此刻的纯粹··相较之下,若水恭顺淡漠的表情就显得实在有些扎眼了··正在温存之时,院子外面忽然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起来,我有些诧异地放下笔,朝窗外看去,仍是一片茫茫的雪,院子里却已多了不少侍卫。
窗外火把连绵,连侍墨侍书也提着灯笼趿着鞋跑了出来,唧唧呱呱问出了什么事··王爷放开若水,任他静静站了起来·不多时便有侍卫在暖阁门外禀报道:“惊扰王爷秋水涧潜入刺客,朝墨竹居来了……”·若水顺手取过衣物匆匆披上,人已走到暖阁门前,果断道:“噤声——搜。”
做了四年侍卫长,王府里的侍卫对若水没一个不钦慕宾服的·在若水的喝令之下,嘈杂的人声顿时消停止息·数十名侍卫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地开始在墨竹居搜寻刺客的身影。
匆匆落笔将最后几个字写好,稍稍抬头,王爷便会意移步过来,龙飞凤舞在落款处草书一个“矜”字,我已准备好印泥,王爷取印钤下,一点殷红在灯光下甚为醒目。
·我吹干墨迹准备折入信封,王爷忽然又摊开信笺,提笔加了几个字上去·王爷下笔极快,写的又是一笔狂草,我与他对面而立,一时竟看不懂他写的什么,还未反应过来,王爷已将信笺折好,直接送入信封了。
隐隐看见王爷做了个细微的手势,令我吃惊的是,就在王爷手势刚好打出的同时,暖阁之中便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眼睁睁看着一道人影自阴暗处逐渐走出,竟然是时时刻刻都潜藏在暖阁之中的··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主上。”
缓缓跪倒于地·那人有着与月缺孤一样孤冷的面容,大约习惯了生活在黑暗之中,他的脸色显得极为苍白,整个人如同被水逐渐泡开的墨一样,有着分明涣散却似凝固的气质。
这种阴冷的气息,我确是陌生的·但他这种奇怪凛冽的气质,我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目光颤栗着从那人身上移到王爷脸上,王爷却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只是简单交代他道:“看着他。
别再出岔子·”·他,自然就是詹雪忧··“缺清遵命·”·那道阴暗中走出来的影,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清澈好听··王爷回头去看搭在一旁的衣物,心知王爷是要出去,我立即绕身过去,伺候王爷将衣裳穿好。
没有再多的话,跟着王爷匆匆到了院子里·墨竹居占地不小,光暖阁小院和花间楼就绵延着十数个楼台,侍书侍墨两个丫头裹着厚斗篷,提着大灯笼,傻呵呵地站在院子里,看着侍卫们动作敏捷地搜着墨竹居,一片火光映着白雪,终究有些萧瑟的晦暗。
一番折腾下来,墨竹居已搜得差不多了·却始终没有发现刺客的影踪·领班侍卫站在花间楼簪花间门口,有些拿不定主意地向匆匆行来的若水望去··“怎么了”若水有些奇怪。
领班侍卫禀报道:“……是柳公子居所·”府中上下再没人敢提“柳将军”三个字,因而都唤柳泫作柳公子··"......"·若水禁不住一怔。
他倒真不知道柳泫住在花间楼,不过外面这么热闹,以柳泫的耳力,不会睡得这么沉,没半点察觉吧想想终觉有些问题,挥手示意侍卫们退开,径自上前,谨慎地敲了敲门。
笃笃几声,屋里却没有声音回应··若水微微皱眉,就在此时,听到柳泫困倦疲惫的声音问道:“……是谁”声音清晰明澈,分明已经贴近大门,却没有将大门打开。
“是我·单若水·”若水一面说话,一面仔细倾听着簪花间里的一举一动,像他这样耳力惊人的高手,除非对方亦是同样的武功卓绝,否则很难在二十丈内掩藏行踪,“有刺客潜入墨竹居,王爷命我带人搜查。”
“哦·单大人要进来吗……”柳泫询问,却没有主动开门的意思··按说此刻柳泫就应该开门了,既然身在王府,自然一切以王爷安危为重,纵然深更半夜敲他的门有些失礼,但柳泫也绝对不是如此小气的人。
说穿了,若水对柳泫仍是有些顾忌,无论如何柳泫是王爷的人,拂了柳泫面子就是成心让王爷难堪·因此有些迟疑地顿了顿,最终方才静静说道:“若不打搅柳公子的话,请开开门。”
听见柳泫在屋里的轻笑声,随后大门缓缓开启·刚刚打开一道门缝,王爷已与我匆匆来到簪花间门口,若水与一般侍卫垂首施礼,王爷已将簪花间大门轻轻一拉,吱呀一声合上了。
“王爷”·里面的柳泫,外面的领班侍卫,都禁不住有些诧异地唤出口··王爷只淡淡看着若水,吩咐道:“他这几日不能见风。
无论什么事,不许打扰·”·这才猛地想起詹雪忧昨晚说的话,柳泫这两天之内都是不能见风的·若水不知道,柳泫不肯说,我竟然也忘得干干净净,若不是王爷记得,只怕柳泫这下得大病一场了。
若水垂首应是··隔着门,王爷问道:“泫儿,你适才没有看见刺客”·“王爷恕罪·”柳泫声音顿了顿,方才接下去说道,“适才睡得有些沉了,因此没太注意。
这屋子里也没什么藏人的地方,应该是不在了·”·“那你好好休息·”王爷嘱咐一句,便示意若水与一班侍卫退下··王爷有命,若水与侍卫们自然撤得最快。
侍书侍墨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两人都支着灯笼,柳泫屋子里则一直黑漆漆没有燃灯,然在转身随王爷离去的那一刹那,我眼角却看见柳泫房中幽幽闪过的一道弱光——是刀兵寒光·极弱,但也足够我看清楚了·还未及说话,王爷举步时稍稍侧身,掩住众人视线,轻轻捏紧我的左手,我登时将到嘴的话吞进肚子里——王爷知道柳泫屋子里有人,非但自己装着不知道,也不许我提。
刚刚离开花间楼,王爷便停住了脚步·召来侍卫问道:“闯进王府的是什么人”·这也是我好奇的问题:究竟什么人能让柳泫冒着触怒王爷的危险,如此苦心维护……柳煦阳老奸巨猾,此刻再傻也不会冒死进京,那么这个人究竟会是谁·领班侍卫被问得有些尴尬,半晌方才回禀道:“刺客是由秋水涧潜入的。
在煮墨阁附近绕了一圈才藏身墨竹居,应该是只看过王府地图,不曾进过王府……”·这么说,显然是也不知道刺客是什么人了·王爷挥退了侍卫,只叫他们自去值夜,不用再管刺客的事了。
侍书侍墨听得一脸迷惘,若水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些什么,目光再次向簪花间投去··雪一直都在飘··站在廊下虽不沾雪,但也冷得够呛··“王爷是要在这里等……刺客出来”原本是想问,是不是要等柳泫把刺客送出来,但想着此刻还是少提柳泫的好,免得惹得王爷心头光火,柳泫那小子可就有乐子瞧了。
王爷一直静静站在廊下,盯着簪花间的方向·好在我说话王爷仍旧会搭理,微微点了点头,王爷毫无疑问地断然结论道:“适才若水已经敲过他的门,以柳泫的谨慎,他不会让刺客留到天亮再走。
不出半个时辰,他必然会让刺客出来·”·话说到这份上,王爷自然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了·我顺手接过了侍墨手中的灯笼,她会意地向暖阁走去,没多久便抱着一件厚实斗篷走来。
斗篷还没替王爷裹上身,王爷便摇摇头,指向若水·侍墨看了看,便将斗篷给若水送了过去——王爷出来时我特意拣了件紫貂衫替他穿上,虽仍嫌单薄,但若水如今只穿着两件单衣,说冷,自然是若水冷得厉害了。
雪夜中看不清若水表情,只那双清澈如水的眸,仿佛微微掠过一丝波澜,转瞬平息··王爷的判断素来不会错,盘算着时间,果然不足半个时辰,簪花间旁边的另一间小屋,小门忽然打开一道小缝,一道人影飞快地窜了出来。
我与侍书手中都提着灯笼,他在花间楼看不清楚,一走出来便发觉了,原本灵动的身形立即窜得更快··可再快也快不过若水·只一个刹那,若水轻灵的身影便已跃上了花间楼,紫檀色剑光在瞬间怒绽,风雪中宛如一朵盛放的紫莲,光华万丈笼罩在花间楼上空。
倒不是若水爱显摆,暮雪教这数百年前就闻名于世的剑法,原本走的就是花俏眩目的路子,配合着神兵玉蕊,每每出鞘就是紫华如岚般氤氲而出,大约也和暮雪教传教说法时搞氛围有关系。
那道人影被若水一剑刺落,狠狠摔向雪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柳泫显然一直都在屋中看着他一举一动,情急之下便要开门,狠狠拖了两次,大门也不曾打开·我提着灯笼紧跟在王爷身后,隐隐记得适才王爷曾碰过那扇门,显然那时王爷便做了手脚了。
屋中传来柳泫的脚步声,显然是打不开门要跳窗了·抬头一看,果然,柳泫的身影已到了窗前,王爷警告道:“你若敢出来……”·后果如何,王爷没继续说下去。
但这短短五个字,已足够柳泫忌惮的了·不敢去动那扇窗,他在屋里急急哀求道:“请王爷饶他一命王爷……”·我这才将目光放在今夜的主角上面,一身颇为污秽的囚服,长发散乱,身形狼狈,被若水一剑刺伤了大腿,内脏也被剑气所伤,鲜血很快就沾满了全身。
将灯笼往一旁放了放,恰好他抬头——莫飞歧·怎么会是他他此刻不是应该在东城大营么……怎么会深更半夜闯入王府……还穿着囚服……盯着王爷略略了然的神色,瞬间明白了因由:王爷打定主意要将西南驻兵收作瞳将军的心腹部队,西南将领参与柳泫勾结穆王爷谋反(台面上来说,是如此……汗),恰好一道谕旨全部清洗。
夜平川的柳家势力暂时动不得,对柳家在西南的残余势力,王爷自然是错杀一千,不放一个··莫飞歧身为西南驻兵夜字营将军,首当其冲就是王爷要铲除的··想起当日柳泫与莫飞歧玩笑打闹的模样,禁不住心中一寒。
若王爷当真杀了莫飞歧,柳泫能承受得住么……还有莫飞歧,莫名其妙死在他最崇拜的战神手中,他九泉之下能瞑目么·“谁给你王府地图”王爷盯着莫飞歧,问道。
莫飞歧吐着口中牵丝不断的鲜血,始终不语··拷问口供这些事,历来都是若水在行·我抬头,若水已不在屋檐之上,他穿着一袭月白色衣裳,身姿如雪,悄然融入夜色之中,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时回到王爷身边的。
不待若水动手拖人,屋里的柳泫已拍着窗户,急切道:“飞歧快说,你说啊……”·莫飞歧恍若未闻,忽然抬头盯着王爷,说道:“我说的,你信不信”·王爷淡淡道:“本王只信事实。”
换句话说,就是你说实话我就相信,你说谎话我自然不信·至于你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我自然知道——这就是王爷的自恃与自信··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王爷示意若水将莫飞歧带回来,若水动作已尽量轻柔,将莫飞歧放在王爷脚边时,浑身是血的莫飞歧仍旧颇为吃痛地皱紧了眉头。
“你若说的是实话,本王自然信你·”华丽低沉的声音,带着王爷独特的气韵,已颇有些宽容恩赦的意思,“说吧·”·柳泫睁大眼睛看着莫飞歧,惟恐他再咬着那人名字不放,耽误了自己。
莫飞歧被柳泫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道:“——是薛冷·”·“薛冷”两个字一吐出,柳泫立时脸色一僵··无怪莫飞歧先前死都不肯说。
薛冷是颜知心腹这件事,早已不是秘密,若莫飞歧一口咬定薛冷画王府地图给他,事情必然查到颜知将军头上·柳泫陷害若水的事到如今还不到两个月,王爷若再疑心柳泫与莫飞歧窜供陷害颜知将军,那柳泫可就麻烦了。
连柳泫利用湛岚陷害若水这样的事,莫飞歧居然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不得不说柳泫与莫飞歧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你认识他”王爷道。
莫飞歧缓缓摇头,道:“不认识·今天下午他来找我,说,明天午时我们就会被问斩·问我想不想死·”他停了停,继续说道,“他说他可以救我出去,但我必须替他做一件事。”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一件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莫飞歧身上,连侍书侍墨也不例外··“他画给我王府的地图,让我记熟·然后给我这个——”自他怀中摸出的,赫然是一支玉色温润的玉簪。
我看了王爷一眼,俯身将玉簪接了过来,触手一片温热,却是莫飞歧的体温·侍墨将灯笼提到我身边,借着柔和的烛火,我仔细端详着那支玉簪,明显是男子佩用的,簪身浮雕着游龙,做工甚为精致,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凑近嗅了嗅,隐隐带着一股血腥气——是莫飞歧身上的吧·莫飞歧道:“他让我从秋水涧潜入王府,找到墨竹居后的澜水井,然后,把玉簪捏碎放进去……”·居然连澜水井都知道澜水井就在墨竹居小厨房旁边,历来厨房用水都是用那口井,捏碎玉簪放进井中,是何居心已不言而喻了。
想也不想便取出一颗千叶百草丹,捏碎后沾雪涂在玉簪之上,那温润白皙的玉色,瞬间就变得乌黑一片,自然是剧毒·王爷看了我手中乌黑的玉簪一眼,淡淡问道:“侍卫说你曾绕到煮墨阁,最后才来到墨竹居——既然去了煮墨阁,澜水井就在附近,你没发现”·莫飞歧嘲讽一笑,眼中又逐渐浮起那股少年桀骜,仰面道:“丈夫杀人,不屑宵小手段——何况,王爷若死,惊燕必乱。”
“你既不是来下毒的,逃出来何不远走高飞,偏偏要自投罗网”·“王爷既要杀我,天下之大,怎会有我容身之处此番前来,原本就是自投罗网,敢以一死请王爷留心身边小人。”
他最后又是自嘲一笑,道,“临死之前,原本想再见柳帅一面·不想恰好在柳帅房中被王爷撞见,想做个壮烈尽忠之人,也畏缩不敢了·”·明白看得出莫飞歧眼中的情意,柳泫痴恋上王爷,这莫飞歧竟是一心一意爱上柳泫了。
如此轻而易举就摊出自己对柳泫的情感,也不怕王爷犯忌之下更加不饶他,想来确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柳泫瞪直眼睛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爷默然不语,忽然朝侍书吩咐道:“去提桶水来·”·侍书遵命匆匆而去··“——这个人,本王还给你·”王爷指着莫飞歧,望向柳泫,“这是最后一个。
你若再为旁人脑子进水违逆本王,本王不会如此轻易卖你情面·”·突如其来的一道赦令,让柳泫既惊且喜,立即翻身拜倒,不住叩谢··王爷冷冷道:“抬头。
本王有话问你·”·柳泫从命抬起头来,王爷目光犀利如刃,他清澈的眸色立即有些闪避··“他分明藏在你房中,本王却一直等到他走出簪花间再擒他,你知道本王是为了什么”·“……王爷、是顾忌柳泫脸上的伤。”
“本王警告过你,不许你走出簪花间,给你这道命令,又是为了什么”·柳泫半天说不出话来··王爷的目光越发冷厉,柳泫再不敢与他对视,猛地俯下身去,哀求道,“我知错了”·显然王爷不仅仅是要他认错那么简单,厉声逼道:“说”·提灯侍立在王爷身畔的侍墨吓得浑身一颤,颇为畏惧地向我靠了过来。
柳泫也禁不住微微有些颤抖,嗫嚅说道:“……王爷还、还是顾忌泫儿脸上的伤……”·“原来你知道本王是顾忌你脸上的伤”王爷冷冷一笑,道:“委婉护你不从,警告你不听,你这样子,算不算给脸不要脸呢——恩”·被王爷如此疾言厉色呵斥,柳泫登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王爷指指身侧一块空地,柳泫颇有些畏惧地起身,在王爷指定的空地跪了下来··王爷倒是熟悉我的习惯,伸手便自我腰间抽出了软剑,“铮”一声在空中抖直,指向柳泫。
没感到王爷一点杀气,因此并不着急·莫飞歧却不知道王爷想法,见柳泫一动不动跪在剑下,惊然跃起欲阻止王爷,却在瞬间被若水制服··片片落下的是柳泫脸上包裹的纱布。
纱布下,已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凭着并不糟糕的目力,可以清晰看见柳泫脸上还未愈合的细小创口,右额上刻意雕琢而出的那道伤痕,更是狰狞可怖··“脱衣。”
脱衣……柳泫一怔·却见王爷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只得乖乖从命,将上衣脱了下来·他原本穿得不多,两下便脱得只剩里衫,王爷却仍不满意,柳泫又将里衫脱了下来。
精赤上身跪在雪地里,登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直到王爷让侍书把提来的一桶水放在柳泫身边,我才有些明白王爷的意思·来不及斟酌词句替柳泫求情,在王爷的命令下,柳泫已硬着头皮,将那桶已微略凝着冰渣的水当头淋下,哗啦一声下来,人已冻得有些受不住了。
“王、王爷……”·我颇有些惊惶地唤着,罚跪不是稀奇事了,可这种天气,不教穿衣,当头浇了冰水,在雪地里罚跪,那不成心要冻死人么……柳泫脸上的伤连风都不能见,再给这么风卷雪地折腾,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
“天不亮不许起身·”王爷冷冷吩咐,将软剑递还给我,指了指地上被若水封住几处大穴的莫飞歧,道:“交给你了·”·“可是王爷柳泫……”·被王爷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有些闷闷地闭上嘴。
侍书接过我手里的灯笼,拖着侍墨,跟在王爷若水身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顾不得莫飞歧满身的血污,将他扶在怀里,刚刚替他解开穴道翻过身来,便见一缕鲜血自他口中溢出,顺着下巴的斑斑血迹殷红滑下。
取出手帕替他擦拭,却是越擦越多·心知他是伤了内腑,一掌抵住他命门穴,将内力缓缓度入先稳住他伤势,随后将他抱入簪花间,招呼侍女烧来热水,处理他腿上的剑伤和胸膛的指痕。
匆匆处理着莫飞歧的伤,心里却一直想着雪地里的柳泫·没王爷的赦令,就算拖他起来,他也不敢·悄悄让花间楼的侍女把沫萍唤来,沫萍虽怕王爷,但只要不正面对着王爷,她什么花样都敢跟着我一起翻。
不多时,沫萍便睡眼惺忪地出现在我面前·拖着她衣角央求了几句,她立即就卷起袖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去了·片刻功夫便在柳泫身边架起十七个火炉,炭烧得足足的,火炉再外围便是一个大帐篷,头顶可盛雪,四面可挡风。
她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在柳泫身边,拿小火炉煮着乌果子汤··我收拾好莫飞歧的伤,走出簪花间,正看见沫萍一手搅着小烧锅,一面笑眯眯问道:“柳公子喜欢什么口味酸一点好还是甜一点好”·柳泫跪在几个火炉中央,额头已隐隐冒出汗来,哭笑不得看着她。
我登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一把拖过沫萍,头疼道:“你太嚣张了吧……我只叫你烧几个火炉,你怎么这么大阵仗”·第三六章 ·沫萍举着小勺,笑眯眯说道:“王爷只说不许柳公子起身,又没说不许搭帐篷——怎么你害怕了” ·“阳奉阴违的事就你干得最顺溜。
你弄出这么大动静,被王爷知道了,那不成心再给柳公子找乐子么”没好气地抢过她手里的汤勺,顺手丢进小烧锅里,“亏得我有先见之明,早早把你藏在煮墨阁,否则,你迟早被王爷剥掉两层皮。”
 ·“这会儿又来怪我了·适才是谁那么紧张要我烧炉子的……冻的又不是我,我才不着急呢·你要不怕这乍暖乍冷的惹柳公子生病,我这就叫妹妹们把帐篷撤了。”
捉狭的笑脸就在我面前晃荡,嘻嘻笑道,“撤不撤撤不撤……撤还是不撤” ·“不撤不撤不撤。”
见不得她那副得意的模样,轻轻将她推出帐外,“屋里的人拜托你照看了·我看看柳公子的伤·” ·沫萍一脸可恶笑容地盈盈去了。
 ·说是替柳泫看伤,转身却只垂首看着地面,不愿抬头看柳泫·因那张脸,已不是从前·只气韵风华,依稀仍同往昔·揪着良心问自己,既然王爷已打定主意要他日后都带着面具度日,当初我为什么不出言替柳泫求情,留下他从前的面容呢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其实自己心底明白得很,当初不是不能替柳泫求情,是不敢替柳泫求情。
刚刚弄巧成拙害王爷失去了杀柳煦阳的机会,又让王爷失去一位将军,害怕那时出言求情会触怒王爷,耽误了自身·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明哲保身的胆小鬼,分明想保护柳泫,在王爷面前却不敢多说一句。
 ·“……茗姑娘”大约是我许久没抬头说话,柳泫开口唤我· ·他既然先开口说话,我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只得抬头望向他。
柳泫脸上原本有细微的创口,见风之后便翻起一丝丝绝细的血痕,看来极为可怖·我心中隐隐一痛· ·“这些东西还是撤了吧·”柳泫颇有些尴尬地看着我,神情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原本不是什么大事,王爷只罚我跪,我身子再不济,这么点冷还是受得住的。
您这么又是火炉又是帐篷的,传到王爷耳里,再触怒王爷怪罪下来,我可真的承受不起了……” ·他忽然玩笑地加了一句:“若真连男宠都不许我做了,那我可要去大南门讨饭吃了。”
 ·可这玩笑半点都不好笑,盯着他满脸浅淡交错的血痕,我心中紧窒着,屏着呼吸还觉得心口会痛·他见我半天都沉着脸,笑容也逐渐淡了下来· ·半晌,柳泫方才敛敛眉,轻声说道:“茗姑娘跟了王爷这么多年,想必比我清楚。
王爷手底下的人做错事,素来不是处死就是驱逐,如今只是罚跪,自然是仍旧念旧情,拿我当心腹看待——从前做错事也拿脚踹我呢,今天若不罚我,我才害怕王爷日后会不会寻着机会赶我走。”
 ·声音硬在喉咙里,纵然有话也难以吐出,何况,此刻已再无言·心中莫名其妙地难过,也不知是因为柳泫,还是因为自己当时的怯懦·微微转身,一点温热自眼中滚落,滴答到了手背上,瞬间已是冰凉。
 ·柳泫微微笑道:“茗姑娘待我好,我都记在心里呢·日后,我都叫你做姐姐好不好——茗姐姐” ·他拖长声音叫我,中间还希奇古怪地变了声调,我心中再是沉郁,听见他这花里胡哨的声音,也禁不住好笑起来。
 ·一指擦去眼角余下的一点湿润,我在沫萍适才坐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照看着她那锅汤·别说,她手艺还真不错,顺手取过一只青花瓷碗,热腾腾地盛了一碗,捧给柳泫,笑道:“既然叫我姐姐,当然不能亏待了你。
喏,这碗给你,暖暖身子·” ·柳泫慌忙摇头,道:“火炉帐篷已经够出格了·甜汤还是茗姐姐自用吧· ·“这里四处都是王爷的耳目,真要为难你,老早遣人来兴师问罪了。
王爷命我留在这里,不就是让我看着你别出岔子么你要冻坏了,王爷才真要怪罪我了·”话虽如此说,还是将碗收了回来,素来不喜欢喝酸酸甜甜的东西,此刻自然也没兴趣,随手就撂在一边。
 ·一阵寒风袭来,接着便见帐外一点暖光亮起,披着一身锦绣棉织披风的侍墨便出现在面前·她微微颔首施礼,温婉笑道:“王爷让奴婢来告诉柳公子一声,今日午时便要离京,请柳公子如今便准备行装,切不可误了时辰。”
 ·我禁不住一怔·王爷原本还预计过两天再启程的,怎么忽然如此匆忙了 ·侍墨又转身朝我说道:“茗姑娘收拾下也回墨竹居来吧。
我与侍书姐姐已经着手替王爷打点行装了,只是不知道还缺些什么,要请茗姑娘盯着·”说着再道个万福,笑笑径自去了· ·我转身出帐吩咐侍女去拿衣裳,回头见柳泫仍有些迟疑的跪着。
走进沫萍一手摆出的“火炉阵”中,将柳泫扶了起来·他少说也跪了一两个时辰,双腿自然有些麻木,人还未站稳,就步履踉跄地往外走去· ·“……好歹等衣裳取来了再走啊。”
眼疾手快扶住就要跌倒的柳泫,我有些无奈· ·柳泫揉着双腿,片刻便恢复过来·也不管衣裳不衣裳,赤着上身三两步就闯进簪花间大门,四下张望着寻找莫飞歧。
我跟进去时,他已站在莫飞歧身边,问着莫飞歧的伤势· ·若水下手并不重,剑刺下盘只不过是阻滞莫飞歧行动,带出的剑气也不过是轻微震乱他内息,稍稍伤了腑脏,虽也让他呕了血,但并不严重。
倒是柳泫后来狠狠出的那一指有些惊人,虽未伤及要害,带出的指风内劲却狠狠伤到莫飞歧内腑,可见当时柳泫是当真下狠心肠要杀了他的· ·莫飞歧脸色死白,却还会玩笑,龇牙咧嘴道:“……你给我记着下半晌我能起床,看我不踹你。”
 ·“你还会贫嘴……原本简单到极处的一件事,被你藏着掖着搅得一塌糊涂·你若早一刻把薛冷的事情告诉我,当时我就面禀王爷,你会受这一身伤——踹我我看你就是犯贱自找的” ·柳泫没好气地看着他,说到后来,已带着浓重的忧虑,“别以为事情过了便雨过天晴,王爷面前,就你那点小花花肠子还是趁早全部都收起来。
再这么下去,你迟早要栽在‘侍君不诚’这上头·” ·莫飞歧便闭上嘴,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说话· ·侍女抱着衣裳,有些忐忑地站在一旁观望,不敢上前。
我顺手取过一件长衣,替柳泫披上,他长发被那桶水打散,如今状甚奇怪地披在身后,很是狼狈的模样,便说道:“适才被水淋得满头满脸,不如先去沐浴吧·这里有沫萍看着,不会出岔子的。”
 ·柳泫不动,我拉他手轻轻一扯,他才有些不情愿地跟我走了·小隔间里,侍女们匆匆准备着沐浴用的东西,柳泫就坐在白狐暖垫上,任我替他清理头发。
 ·半晌· ·“茗姐姐……”柳泫直直盯着铜镜,颇为沉重地开口,“……我现在这副鬼样子,王爷还会再要我么” ·他的脸血痕满布,特别是王爷特意留在他右额上的那道伤痕,狰狞蜿蜒至颧骨,连眼睑都微微伤着,很是可怖。
 ·王爷刻意削去他脸上的纱布,意图显然就在此处——王爷既是有心惩戒柳泫,我自然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和王爷作对·纵然有灵药可以替柳泫修补伤口,也不敢轻易替他敷上。
 ·明白柳泫自弃的想法,微微斟酌着词句,安抚着他:“待王爷气过了,姐姐便想法子替你把脸弄回原来的样子·你别担心,王爷是喜欢长得漂亮的,可王府里不少倌人都长得不错,怎么不见王爷费心恩宠” ·“……凭良心说,王爷待你好不好销魂谷时,王爷如何温柔待你——话说到这份上,也不遮掩了,就算先前宠你是为了西南兵权,可说到底,若非王爷真心喜欢你,怎么会勉强自己来讨你的好” ·恍惚间,在镜中看见柳泫眼中闪过的一点光亮。
随即又低下头,“可我如今这个样子,怎么……怎么配得上王爷” ·“王爷喜欢你,你便配得上——老实说,想不想讨王爷喜欢” ·柳泫讶然抬头,旋即噘嘴道:“茗姐姐果然会藏私。
当初泫软磨硬泡让你做回军师,你就是不肯答应·如今才认了你做姐姐,马上就有法子了·” ·言辞中却是比从前更深的倚赖·我知道,如今我才是他靠近王爷的最后一根浮木了。
就算他就在王爷身边,他也要紧紧抓着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风浪带离王爷身畔· ·“就算和你做了姐弟,我也不敢背着王爷太多钻营。
讨王爷欢心,只是小事,我帮得了你,自然要帮·大事仍要看你自己,说到底我也只是个侍女,正经事,我插不上嘴·” ·手中的白玉梳轻轻梳理着柳泫的长发,轻轻道,“没记错的话,王爷最喜欢的就是乌黑柔亮的长发了。
论姿色,四位将军中当数颜知将军为最,但头发长得最好的却是瞳将军·王爷从前便最喜欢枕着他长发睡觉,也不只一次称赞他的头发长得好看·” ·“我头发……” ·“你头发也长得很好。
可惜不够柔亮·你头发很细呢,王爷喜欢细头发的·”微微一笑,放下白玉梳,将他长发扣在掌心,又忽地打散,瀑布似地长发丝丝袅袅披散下来,凝起一层薄且柔的光晕,很是漂亮,“我有滋养头发的方子,回去就配药水给你用,每天用一次,不用三天,头发一定漂亮起来——不过,瞳将军头发比你长些,你可以稍微蓄发。”
 ·柳泫一面认真听着,一面揪着自己头发看·看他一脸正经的样子,我忍不住有些心疼·这一疼才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居然教柳泫荣养身子讨好王爷堂堂王朝四大名将之一的柳泫,居然沦落到如此田地…… ·“茗姐姐……”柳泫有些诧异的回头,“怎么了” ·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想起适才真正想说的话。
斟酌词句,小心问道:“……泫儿准备怎么安置莫飞歧” ·“……飞歧” ·“王爷有命,午时便要离京。
莫飞歧如今的伤势,恐怕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吧……”最重要的是,莫飞歧那小子摆明了就是觊觎着柳泫,把他带着跟前跟后地碍眼,王爷不剥了我的皮才叫奇怪了。
 ·柳泫神色微微一凝,根本不用多想已断然道:“他不能跟在王爷身边·” ·“那……他还有别的去处么”莫飞歧是兵部逃犯,与柳泫一样不能再见天日,除非王爷明发恩谕,否则他这辈子都只有隐姓埋名过日子,“你也该知道,王爷到如今也没有册立正妃,王府里上上下下恁多的主子,各种势力都在明争暗斗……莫飞歧留在府中,再聪明也未必逃得过算计……” ·话说到此处,蓦地想起颜知将军那嗜血绝美的笑靥,他说过要杀柳泫的,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时至今日,柳泫无所恃,更无所失,惟一的破绽便是莫飞歧,将莫飞歧留在台面上,无疑是把短匕露刃递向柳泫· ·“他当然更不能留在王府·”柳泫果断地说道,忽然认真盯着镜中的我,道:“待他伤好之后,自有去处。
不过,飞歧在王府养伤时候,请姐姐护他周全·” ·禁不住暗暗叹息,这府中除非王爷点头,否则谁护得住谁的周全见汤池的水已放得差不多了,便唤来侍女伺候柳泫沐浴。
点上一截凝神香,隔着屏风对柳泫说道:“他若不嫌生活清苦,我倒可以送他去个地方好好修养——泫儿可知道无名斋” ·“……茗姐姐说的,可是雾山无名斋”柳泫颇有些吃惊的声音传来。
 ·“是在雾山·那地方清静,读书习剑参天悟道,都是好的·只是离尘俗远了些,不知道莫飞歧能不能习惯”无名斋素来许入不许出,山门五年方才开启一次,真把莫飞歧丢去雾山,那可省了不少麻烦。
 ·只怕莫飞歧自己不愿意·我还在想着怎么说服柳泫和莫飞歧,柳泫已笑道:“习惯习惯,怎么不习惯……他长这么大,一直念叨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要见王爷,二便是要入雾山。
人在军中,不慕战神圣颜实在可惜,既是武者,不入武学圣地更是人生憾事——茗姐姐竟然有法子送人去无名斋” ·“听你这口气,活似也想挤破脑袋去瞧瞧”我禁不住好笑。
 ·柳泫嘻嘻笑道:“若有机会,世间武者哪个不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无名斋……我师父想了一辈子,也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临死也大叹遗憾。”
 ·柳泫的师父是谁,我不知道,但柳泫武功不弱,这倒是不能不承认的·由此看来,他师父也必然不是无名之辈·自幼跟着王爷大江南北地跑,却甚少接触武林中人,知道无名斋是个极有名气的地方,却不想竟然被武者推崇到如此高的地位。
 ·午间便要离京,时间实在紧迫,既然柳泫这边说通了,我便到簪花间问莫飞歧的意思·我提出送他去无名斋,柳泫果然没说谎,莫飞歧黯淡的眸色登时便亮了起来。
他见没反对的意思,我自然没傻到把雾山“许进不许出”的规矩摆出来吓唬他·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和沫萍交代了几句,要她立刻便送莫飞歧到雾山去,她二话不说便命人备车去了。
她做事虽有些出格,但也不会出大的岔子,我自然放心·花间楼这边事了,我便匆匆往墨竹居赶去· ·中午便要离京,这下时间可就匆忙了·日常用的物件,侍书侍墨自然知道准备,王爷的印鉴令符之类的东西,便必须由我亲自整理了……一边思忖着要带的东西,一边匆匆走进墨竹居,刚抬头便看见侍书侍墨与一群仆从战战兢兢侍立院中,没一个敢说话的。
 ·这又出了什么事了……我有些奇怪,暖阁里住的是詹雪忧,此刻应是还未醒·侍书侍墨都是垂首面对书房远远站着,那想来王爷是在书房里了 ·刚刚举步上了书房的台阶,便听见王爷冷冷的笑声:“封了七情,就能把红尘看作破烂初时见你安忍不动如大地的模样,还以为你回一趟暮雪山,真的悟了。
没想到又是你自作聪明玩小把戏·” ·听到“暮雪山”三个字,便知道王爷发作的对象必然是若水·回味着王爷说的话,禁不住手中一点冷汗。
封了七情那是暮雪教的密法·一旦施为,中者指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俱熄,若水竟然用在自己身上……难怪王爷要大发雷霆了。
 ·一面想着,不由得便将脚步放得更轻,悄悄站在了书房门口,只见若水屈身坐在竹榻上,王爷一手绕过他窄腰,毫不留情地揪住他长发,另一只手则紧紧掌控着若水下巴,攫取他眼眸中丝丝的淡漠。
修长笔直的腿强硬地挤进若水胯下,将若水顶在竹榻上,姿态甚为暧昧· ·若水淡淡道:“王爷若不喜欢,若水除去圣力禁锢便是·” ·如今淡漠的神色只有更激怒王爷而已,果不其然,王爷阴冷一笑,道:“喜欢,怎么不喜欢……连你六欲一齐封了,本王就更喜欢了。
——茗儿·” ·呃……又知道我躲在旁边……虽知道此刻王爷唤我进去,必然没什么好事,但要我转身溜走,毕竟是不敢的。
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施礼道:“王爷·” ·“取针·封他六欲·” ·王爷神色极为冰冷,嘴角却一直带着微笑。
松开控制若水的手,将他狠狠推搡出来·若水却似被他封了武功,脚下一个踉跄就摔在我脚边,下巴磕在地上,虽有厚实地毯垫着,但也撞得够呛· ·第三七章 ·所谓封掉六欲,就是封掉人的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和人想欲。
 ·和若水封住七情的法子一样,都是用圣力加持金针,然后在特定的祝祷下以独特的手法刺穴,以封掉人的感官情愫·除此之外,暮雪教密法之中,还有封掉五识的针法。
这些法门,素来只是用来帮助初入门者驱除邪想杂念,达到静心修为的目的,但到底是外力强行扭曲,并不能真正修为心智,因此暮雪教也并不轻易施用· ·若水七情已封,如今再把六欲封了,那简直就和强行捏造的草木人没什么两样了。
这样子活着,还不如不活了……正想着如何替若水说几句好话,若水已缓缓挺直脊背,跪了起来· ·看他一副不肯低头求恕的模样,我禁不住头皮发麻。
艰难地找着理由,委婉地拒绝王爷的命令:“……茗儿虽然知道封住六欲的法门,可是……可是金针需要圣力加持,还要特定的祝祷下才可以进行……” ·王爷洞见的目光森森朝我望来,我立时便呼吸一窒,正想着或许能侥幸,王爷已明白说道:“圣力加持找若水。
他如今七情已封,你只须下针,便能封住他六欲,无须什么祝祷仪式·” ·……怎么王爷都知道了 ·磨磨蹭蹭取来金针,交给若水。
若水倒是毫不迟疑,修长的手指夹着六枚金针,右掌凝起紫檀色圣光,轻轻自金针上拂过,随着那声庄严而低沉的“殛雪,安佑”,金针便开始隐隐绽出浅淡却不微弱的紫檀色光芒。
 ·若水将圣力加持过后的金针交给我,伸出的右手便放在我面前·暮雪教封闭七情六欲五识的密法,玄机奥妙全在那一点圣力和独特的祝祷上,针法倒是简单,要刺的穴位都在右掌之上。
 ·取针在若水合谷、神门、少府、少衡四穴刺下,若水浑身一颤,竟溢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呻吟,立时吓得我不敢再轻易施针·回头去看王爷,他脸色虽冷峻,也稍稍露出缓和关注之色。
 ·正想着借此求王爷饶了若水,哪想我还未开口,若水已蹙着眉,轻声说道:“没事·下针吧·” ·王爷一声嗤笑,忽然起身,举步向书架走去。
 ·取出最后两支金针,刺向若水右掌少泽、后溪两穴,总算完成了王爷的交代·随着金针上紫檀色的光芒逐渐消逝,若水略有些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好在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奇怪的反应,我稍稍放下心来。
 ·随着熟悉的压迫感逼近,带着一缕幽淡的檀香,王爷缓缓靠近若水·感觉到王爷散发出的幽冷气息,已知道有些不妙,但此刻也不知如何劝阻,只得规矩地站起,退了两步,侍立一旁。
 ·送到若水面前的是一个精巧的玉瓶,瓶身浅浅浮雕着羽翼宛若云彩的凤凰,色泽柔和,却是触目可知的冰寒· ·望着王爷微微带笑的神色,我手指开始发颤。
若水不知道那药里装的是什么,我却是知道得极清楚的·当日轩辕帝国密使进京拜会王爷时,神秘兮兮地将此药奉上,正是与剧毒太平乐齐名的烈性合欢之药——解忧 ·王爷在床第之间,从来不屑用药,此药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我不曾亲眼见过。
然“解忧”在外界早已传得声名震天,相传无人能抵得过“解忧”的侵蚀,纵然是拜月教前护法岑焰水那样心智坚强之人,误服此药之后,亦丧失理智向白园三公子无耻求欢。
一代奇才惊艳一生,却在此药上栽了跟头,事毕之后自断心脉,死得极为难堪· ·眼见若水接过玉瓶,我简直头发都根根竖了起来·第一次封人六欲,谁知道到底成功没有若成功了还好,若未成功……根本不敢往下想。
 ·一直知道若水极是坚韧隐忍,但若水服下“解忧”之后,六欲却未封住,让若水变成失去理智沉沦爱欲的玩偶,纵然只是一时,可如此屈辱,若水这样水一般干净清澈的人,怎么承受得住 ·陡然间,想起柳泫那张满布血痕的脸,心中又狠狠痛了起来。
说吧,开口吧,阻止吧·只是几句话而已若当真触怒王爷,也顶多是拖出院子大棍打死而已·当初的怯懦已赔上柳泫一张脸,如今还要冒险赔上若水下半生么 ·拿定主意,便硬着头皮出声,说道:“还请王爷三思……如此烈性合欢之药,用在单大人身上,实在有失体统”惟恐一个人说话不抵用,便想着将此药的药性告诉若水,他若真识趣,见我明知王爷不喜欢我与他亲近、亦不顾忌惮王爷替他求情,便该懂得进退,俊杰些向王爷低头求恕了。
 ·“只是试试封欲之法究竟有无效用而已·” ·王爷沉静地目光向我望来·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王爷这么静静一望中,顿时烟消云散。
无论什么人,直面王爷时,想要说出违逆抗争的词句,都是需要绝大的勇气和毅力的·不幸的是,这两种东西我实在少得可怜· ·“何况,本王这里并非没有解药。
若是抵受不住,马上可以喂他服下·” ·又一只玲珑精巧的玉瓶·带着一丝寒意落在我手里,自然就是王爷说的解药· ·“——不喝么”最后一句,温柔却咄咄逼人,是朝着若水说的。
 ·若水微微敛眉,默不着声地拔去瓶塞·一缕淡淡的柔色紫烟便氤氲而出,透着薄薄的寒意·这药极珍贵,必须用万年寒玉珍藏,放得久了,自然而然也变得寒冷如冰了。
根本不等我阻止,若水已没有任何迟疑地一饮而尽· ·王爷倒是半点不着急,自书架翻出一本书,静静在书桌旁坐了下来,悠闲自在地翻了起来。
 ·我紧拽着装着解药的玉瓶,小心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看着若水波澜不惊的神色· ·半刻钟之后· ·王爷缓缓将手中的书卷在一起,抬头向我这边望了过来。
若水依然脊背挺直,跪在地上,容色沉静,没有丝毫异色·王爷淡淡挑眉,示意我将解药给若水服下· ·我老早就站不住了,看如今的情况,若水六欲确实是封住了,但那烈性合欢散也确实被他吞了下去,纵然情欲未动,服下烈绝天下的“解忧”也毕竟伤身。
拔开瓶塞,解药却是粉末,忙取出一盅清泉将解药化开,见若水服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若水·” ·王爷一手捏着手卷,一面微笑着唤若水的名字。
雪天的清晨,天光带着晦暗之色,书房里仍旧燃着灯,照着王爷俊朗的面容,却是那样一片温柔儒雅的气质·只因为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书么 ·若水抬头,如水的眸光直视王爷,一如从前的温顺恭敬,淡漠。
这样的目光,让王爷嘴角淡淡勾起的笑意更加浓重· ·原本以为王爷会说些什么,却不想王爷顺手便放下书卷,大步走了过来·不待我做出反应,王爷已一把抓住若水左臂,将他从地上拖起。
 ·若水习惯性地微微蹙眉,王爷抓着他手臂的手已绕到他腰间,将他单薄的身子牢牢锁在怀里,膝盖轻轻一顶,便轻而易举地将他修长的双腿分开· ·“……王爷。”
 ·如此姿态实在太过暧昧,若水淡淡瞥了一旁的我一眼,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好歹跟了王爷这么多年,王爷虽笑得温柔,但周身散发出的幽冷气质,我却能轻易感知。
情知王爷绝不会如此轻易放了若水,此刻若水脸皮再薄,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王爷若真做得太出格,才好及时劝阻· ·若水此刻六欲已封,连“解忧”服下去都没有丝毫反应,王爷应是没兴趣和一个毫无反应的人床第欢爱吧……可如今偏偏又是如此暧昧的动作,实在让我有些摸不透了。
 ·“解忧服下去都没反应,你当真是七情六欲都断绝了·” ·温热的气息,带着魅惑低沉的声音,几如喃喃地缓缓靠近若水耳畔,再如暖风一般雍柔地灌入若水领口,明显看见若水平静的身躯微微一颤。
 ·从未见过如此魅惑的王爷,声音是那样的低沉华丽,气质是那样的雍柔儒雅,撤下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俊朗绝美的容颜立刻便成了最致命的吸引力· ·温柔的吻,一个接着一个在若水耳畔落下,绵延到颈项、咽喉,衣衫不知在何时被轻轻扯开,直到王爷温热的唇,轻柔地落在若水白皙清瘦的胸膛上,若水方才颇为失神地将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王爷身上。
 ·王爷在低低地笑· ·这一种笑,我很少听到,我惟一听见王爷如此笑,便是当日柳泫中毒,颜知将军故意挑衅那一次·通常这一种笑,只在王爷有心于床第之上操控旁人身体时才会出现。
 ·在床第之间,王爷虽然都是进入的那一方,但无论是与颜知将军的纵情,瞳将军的契合,还是与柳泫的温柔,王爷对枕边人都极为珍爱尊重·纵然常常逼得颜知将军流泪求饶,却只是兴趣所致,两厢情愿,丝毫没有玩弄操控之心。
 ·这种笑,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强势·这一种笑,代表了王爷高高在上的身份,代表了王爷操控一切的能力——纵然是床第之上,纵然是衣衫尽除,没有龙袍布衣贵贱之分,依然如此。
 ·不是欢爱,只是控制· ·“可是,本王总是不相信……”修长的指,缓缓在衫下移动,指尖的冰冷,指腹的温柔,致命地蛊惑着胸膛上逐渐挺立的茱萸,“……那些希奇古怪的法咒,真的阻得了……本王对你的控制” ·王爷修长结实的右腿,微微磨蹭着若水大腿内侧,那一股久违的酥麻,化作一簇簇根本分不清流向的奇异感觉,瞬间向身体四周飞快流窜。
魅惑的气息,温暖而雍柔,淡淡萦绕在若水耳畔颈项之间·王爷的笑容温柔而淡定,却让我有些心虚地发现,若水纵然七情六欲被封,却似乎根本扛不住王爷的碰触,因为——若水那双素来淡漠的眼,已在王爷的爱抚下,缓缓闭上。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真的……没反应么”灵动修长的手指,忽然间滑下若水小腹,把握住那温顺安静的欲望。
几乎可以看见若水单薄的背影在倏然间紧窒,呼吸也在那一瞬稍稍停止了片刻,随后极为自持地放缓了呼吸的频率,一呼一吸间,努力平息着胯下那只手带来的感觉· ·只是徒然。
 ·床第的技巧,没人比王爷更精通·若水的身子,也没人比王爷更熟悉·甚至若水自己,也未必比王爷清楚自己的敏感脆弱之处·封住了六欲,却未曾封住五识,更不曾封住心灵——面对撤下威仪,以无尽温柔魅惑人心的王爷,纵然是若水,也抵挡不住。
 ·不着痕迹地仰面,乌黑的长发在空中留下一抹绝美的残影· ·冷静,冷静·冷,静· ·只要离开萦绕在颈窝耳畔的温热气息,就可以寻找到一丝冷静。
 ·虽然不明白为何分明封住了六欲,依然会对王爷的套弄产生感觉,但像若水这样自持的男人,纵然在不断挑逗之下,也可以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察觉到若水默不着声地逃避,王爷并不阻止。
若水仰面向后,意图离开王爷魅惑的气息,王爷便顺势将吻落在若水脖颈之间,缓缓下移…… ·轻衫,再褪下两分·唇,顺着白皙的胸膛,流连在殷红的乳珠上。
忽然噬下那优雅的茱萸,来回啮吮,立即便看到若水清瘦的身躯微微颤动· ·王爷又是那低低地笑声· ·“封掉七情,想逃避的,究竟——是什么”一直流连在若水胯下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咄咄的逼问,亦如同温柔惑人的呢喃,轻柔得几乎让人融化,始终带着一种让人不能忽视的凝重· ·随着王爷手下的动作越发灵动,若水沉静的面容上,终于稍稍染上一抹求之不得的痛苦。
狠狠咬着下唇,睁开眼,几乎痉挛着吐出几个字:“……王爷以为呢” ·王爷阴冷一笑,俯首落在若水眉间眼角的吻,却是极度温柔的:“本王以为……就算你封掉七情六欲,只要你不死,你就永远逃避不开。”
 ·捧着若水的后脑,温柔地将吻送上了那淡如水色的唇· ·带着征服般的浓重气息,奇迹般温柔地在口齿间攻城略地·魅惑的快感,温柔的气息,使得若水原本到了极限的身子终于忍受不住,一阵痉挛之后,拼命吞下了痛快的呻吟,体液却在王爷手中淋漓地释放出来。
 ·王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笑着若水·若水却又一次闭上了双眼,淡淡的眉紧蹙着·此刻的他,丝毫没有伪装防备,再不是那如水的淡然,神色中有屈辱,有恍惚,有不堪,也有黯然。
 ·——封了六欲,服下解忧也没有任何反应的若水,却在王爷的爱抚下失控…… ·怎、怎会如此…… ·七情已封,六欲已灭,身体怎么可能还会再次沉沦色欲之中纵然五识不熄,身体仍有感觉,但也不可能会被欲望操控,适才服下的解忧便是明证。
 ·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在我眼前,根本已经忘记了如何分析判断· ·“睁眼,看着我·” ·那一瞬,君临天下的气势,高高在上的统治,又一次居高临下地攫取了若水烟水般浅淡的凝眸,一字一字的宣告:“你逃得过燕柔,逃得过仇恨,逃得过宿命,可是,你逃不过我。”
 ·始终温柔笑着,自称我,而非本王·主从的分际,只因这一个“我”字,瞬间便得虚无·微笑的脸,也终究变得真实,尽管,仍是那样颐指气使地命令,“——记得住么” ·回答王爷的,是长长的沉默。
 ·没有丝毫的愠怒,王爷俯首轻轻啮咬着那淡如水色的薄唇,“——说话·” ·不知道被眼睑掩藏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愫,许久之后,若水方才缓缓睁开眼,颇为黯淡的眸光疲倦地望着王爷,却有了一种骨子里的锋利:“王爷想听什么……” ·丝毫不在意这样的挑衅,王爷埋头在若水的肩颈中,嗅着他的体香,声音依旧温柔,答得更是强硬:“你知道本王想听什么。”
——言下之意,你若说出半句不合我心意的话,便有你的乐子瞧了· ·若水倦倦的眸子,稍稍亮起一股桀骜· ·我心中一紧,惟恐他心防溃破之下,失去理智激怒王爷,好在我一个念头未转完,他眸色已逐渐向水般的清澈淡漠恢复,毕竟不是柳泫那般冲动热血之流。
 ·若水微微敛眉,温顺恭敬答道:“属下失言冒犯·还请王爷宽恕·王爷的训诲,若水都记住了·” ·服软的言辞,并未能让王爷满意。
嘴角勾起那丝阴冷浅淡的笑容,王爷凑近若水耳畔,低声笑道:“本王可以让你失控一次,也可以让你失控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本王等了十六年,不介意再等十六年。”
 ·微笑着松开了禁锢若水的手,王爷转身向书房外走去·若水匆匆整理了衣衫,挺直身形垂首跪送王爷离开· ·薄汗的长发,俊秀的容颜,挺直的脊背,触目惊心的,却是那双倦到了极处的眸。
从来未曾看见过到的倦·深入骨髓,骨髓已带着深深深深的倦·几乎不敢再待在书房,因不能忍受若水那一种破碎的痛苦· ·他是水,被迫凝成了冰,此刻却又被残忍地打破、摧毁……因为王爷不许他成冰,要他再化作水——粉身碎骨那一刹那,痛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无法想像·相识十六年,第一次发觉若水竟是如此陌生·或者,从前我认识的若水,只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走出书房那一步,我回头。
烛火微弱,残影落在若水清秀的脸上,依稀带着一丝湿润的痕迹· ·……是泪么 ·第三八章 ·跟着王爷来到暖阁,人仍旧有些恍惚。
 ·隐藏在阴影中的月缺清幽魂般地出现复命,王爷并没有多余的吩咐,只挥手示意他退下,之后便缓缓靠近床榻坐下,静静看着仍在昏睡中的詹雪忧· ·“……王爷”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快步走到王爷身边,直到膝盖终于碰触到厚实的地毯,方才听见自己胆大妄为的声音:“您就放过若水吧。
其实,其实既然若水也和柳泫颜知将军他们一样喜欢您,您何必非要逼他承认呢……” ·听见我的话,王爷颇为好笑地回过头,道:“你认为若水会和柳泫一样爱上我” ·“若非如此,适才若水怎会……”若非爱上你,若水怎会服下解忧都没反应,被你揉揉捏捏反倒在情欲中沉沦下去 ·“要破暮雪教先天圣力,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轻轻扬手,一点绚烂的银光便在王爷指尖燃亮,醒目而璀璨· ·带着那绚烂的银光,在詹雪忧眉心处轻柔抹过,立时便轻而易举唤醒了被若水圣力禁梦的詹雪忧。
詹雪忧缓缓睁开眼,炯炯的眸色看见王爷,立即便要起身施礼,却被王爷轻轻挥手,阻了下来· ·王爷居然能轻易破除暮雪教的先天圣力……那么,被金针带入若水体内,封他七情六欲的圣力,岂非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祛除这样说来,若水之所以会失态,是因为六欲本来就没被封住 ·禁不住暗骂自己蠢,那玉瓶虽是装“解忧”的瓶子,可里面装的未必就真的是“解忧”啊。
若只是普通药水,若水喝下去当然不会有反应·六欲既然未封住,被王爷那样折腾,若水要是都没感觉,那也该让我替他瞧瞧是不是身子有毛病了· ·如此简单一个计谋,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若水自以为是的防备。
或者到如今,若水还在为自己身体异乎寻常的反应震撼、绝望、茫然无措·他绝对不可能想像得到,这一切只是王爷轻描淡写设下的一个局,一个如当初揭穿燕柔身份、让他险些失去生命热情的局。
 ·世事就是如此奇怪,有些人无论如何苦心经营,无论他的局多么精妙完美,却总是被人毫不费力的拆穿,而有些人,用的计谋分明简陋,设下的局分明拙劣,却根本不能让任何怀疑——谁会相信素来倨傲的王爷,会用这种浅薄手段来对付他倚重珍爱的单若水 ·若非王爷点明,我此刻也只会拼命奇怪若水的的反常,而不会将问题怀疑到王爷身上去吧 ·“我一直以为,燕柔的身份揭穿之后,他会放弃那些无聊的向往和追求。”
 ·凝望着詹雪忧颇为忐忑的眼,王爷的声音一如若水适才的神色,同样的倦到了极处,“没想到我们的若水,却是这样的固执,坚定——始终相信,宿命以外,还有属于他的东西。
比如说,完整自我的心灵” ·王爷的话,让我透骨生寒·错愕地反问:“难道他不该拥有自我么” ·“一把拥有思想的剑,谁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反刺主人的双手”王爷一直在和我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詹雪忧身上。
半晌,他有些疲惫地说道,“茗儿,不要再管若水的事·你管不了,也无法理解……” ·“或者王爷要的只是一个宛如行尸走肉的若水”很尖锐的语调。
 ·我很自然地看见詹雪忧向我盯来的冷厉目光·这个心怀虔诚的少年,容不得任何人冒犯亵渎他心目中的神明· ·温柔的手抚平了詹雪忧的戾气,此刻的王爷显得平静而疲惫:“不用担心他会崩溃。
他没有你想像中的脆弱——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去收拾自己的心情·他很快就会在书房找到,对他而言远比挑衅我更重要的东西·” ·挑衅挑衅王爷是么若水是在这么做么……他始终隐忍温顺,毫不违逆,这样的顺从,也被王爷视为挑衅……我有些不能接受。
半晌才慢慢回味过来王爷的话,禁不住有些迷惑:书房里有什么东西,能让那样黯然失神的若水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情 ·王爷温柔一笑,眼眸深处却藏着一点寒冰:“适才东北传来消息,颜知已经收复岢泽禾以南平原。
不出半个月,东北战局就会彻底扭转,南征步伐必须加快·” ·颜知将军用兵竟犀利到如此地步岢泽禾以南平原都已收复,那基本上整个夜平川就重新回到王朝手里了啊。
瞳将军苦战数月,终也丢了夜平川,颜知将军只领残兵便气势如虹杀了回去,究竟是颜知将军太厉害了还是秦寞飞丢了瞳将军正闹脾气…… ·“虽然差不多取回了夜平川,东北的情况却比先前更糟。”
王爷静静说道,“浅草谷大捷之后,寒瑚国军队一反先前沉稳姿态,几乎是不做抵挡,稍稍交锋便往后撤·军中有人刻意散布谣言,指称颜知与秦寞飞暗地媾和,意图不轨。”
 ·听着王爷温柔清晰地说着夜平川的情况,我险些咬破下唇·敢情这秦寞飞不是失恋闹脾气,是盯准了驻扎夜平川的守军历来与朝廷貌合神离,打着动摇军心兵不血刃再取夜平川的主意……这招可真毒了。
 ·王爷看我一眼,微微笑道:“颜知收复夜平川的消息传到京师,瞳拓在东城就更难待得下去了·也许,秦寞飞只是不想在战场上和瞳拓见面” ·瞳拓折了十三万将士性命,仍旧丢了夜平川。
颜知将军却是轻而易举就将夜平川取回·将从前瞳将军与寒瑚国主的种种暧昧传言联系起来,京城众人必然毫不怀疑是瞳将军故意将夜平川送给秦寞飞的· ·此一计,可谓一箭双雕。
既乱了夜平川军心,又隐隐除掉瞳拓这一隐患· ·夜平川素来是王爷心头重病,若非要借着东北战局之名,奇袭秋袭国,王爷只怕头一件事就是先解决夜平川。
 ·难怪王爷决定如此急匆匆地赶往西南,奇袭之计结束,便是正面结束东北战局的时候了· ·侍书匆匆来到门前,谨慎禀道:“王爷,薛冷将军来了。”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这么快……”王爷稍稍有些诧异,必然是莫飞歧的事出了之后,王爷才遣人去召他来的。
按说薛冷在东城,没道理来得这么快,“不用让他进来了·请他到簪花间去,见见莫飞歧·然后再来见本王——安置好柳泫,不许他与薛冷照面。”
 ·侍书福身应是,正要离去,被我阻止了下来· ·王爷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硬着头皮答道:“莫、莫飞歧……我已经请沫萍把莫飞歧送走了。”
 ·王爷挥挥手,示意侍书退下·问道:“你的意思……还是柳泫的意思” ·“是茗儿的主张。”
召薛冷来见莫飞歧,如今又问送走莫飞歧是谁的主意,王爷难道真的疑心莫飞歧昨夜的说辞,认为是柳泫与他密谋陷害颜知“……王爷并不相信莫飞歧” ·“莫飞歧并不认识薛冷。
那他又如何知道给他画地图,让他谋刺本王的人就是薛冷” ·王爷直视我,说话极为慎重· ·“王爷的意思……是莫飞歧耍了手段”我禁不住有些心虚。
王爷的推断很少会出错,若真如此,那么我让沫萍送走莫飞歧,岂非就是私放重犯了 ·王爷微微一笑,摇头道:“不,莫飞歧说的是真话。
只不是事实而已·” ·我微为诧异地抬头· ·“薛冷是颜知手底下的人,堂堂长风营将军,又是东城密探的副首领,不会蠢到收买杀手还自暴身份的地步。”
王爷顿了顿,继续说道,“确实有人要陷害颜知,但不会是柳泫——只看他昨夜的样子,就知道他如今没这个胆量·” ·“……王爷,心里已经有数了”我小心地问。
问不出答案也没关系,反正只要不是莫飞歧在玩手段,柳泫便不会受牵连· ·显然王爷无意在这上面纠缠,低头轻轻揉了揉詹雪忧的头发,问道:“头还痛不痛” ·王爷突如其来的问话,突如其来的温颜,让詹雪忧有些无所适从。
他颇为慌乱地收拾着词句,到嘴边最后只剩下老老实实三个字:“不痛了·” ·“你若有什么话要说,随时都可以告诉本王·雪忧——本王喜欢你的眼神,虔诚、清澈,毫无隐藏。”
轻轻唤他的名字,温热的手掌,温柔地包裹住那犹带稚气的半边脸庞,眸色中闪烁的是说不出的平易近人,“但是如果,有一天这双眼,不再如此清亮……” ·话,不曾说完。
王爷只是微微一笑,余意便自袅袅而出· ·这一笑极是浅淡,却足以让詹雪忧浑身一震,澄澈的眼波漾起一丝薄薄的惊惶·不止他,望着王爷那样浅淡的笑容,我也禁不住脊背一阵轻寒——终于,连詹雪忧也不放心了么 ·王爷,您似乎掌控了一切。
握住您的手,是不是才可以最终地发现,其实,在无数种控制掌握下,原本属于您的东西,也在悄然流逝 ·比如,瞳将军 ·比如,詹雪忧 ·雪依然在飞。
天色冷沉· ·匆匆准备好的三辆马车,刻意撤了奢华装饰,由五十名假扮仆从的飞骑侍卫护从着,几近微服地向南门前行·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多数人都躲在家里吃热乎乎的火锅,偶然有人看着车马经过,也丝毫不以为意,只道是哪个富贵人家出行。
毕竟京城里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侯爷公爷也是一墙倒下压倒三个,讲排场斗富贵的实在不在少数,京城百姓也早就看习惯了· ·我与侍书侍墨坐在一辆马车上,她们二人已抱着锦被倒头睡去了,我将帘子稍稍掀开一点,披着厚斗篷坐到了车驾旁边。
因王爷只带了五十名侍卫,若水挑选人手时,便将王府侍卫中的精英都派了出来· ·驾车的是冷竹轩的领班侍卫叶弦,有着颀长匀称的身材,颇为憨厚的面孔,说起话来却是慢条斯理,极为温柔凝重。
与他我是绝对不陌生的,当时王爷还未封王建府,仍住宫内晴好斋时,他便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很受王爷倚重·后来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王爷罚做低等侍卫,直到近两年才又慢慢升了上来。
 ·“这么冷的天,姑娘还是进去比较暖和·”叶弦静静开口,不抬目,不敛眉·单纯的关心,并没有平日里我看惯的谄媚意思· ·雪花一片片落在我身畔,并没有太冷的感觉。
因朝他笑了笑,道:“不冷·出来透透气·吹吹风——” ·当街风是极大的·话还未说完,斜斜搭在头上的风帽便被吹落了,几缕发未绾在髻里,被风卷着疯狂地飞舞起来。
我有些狼狈地去抓那几缕头发,叶弦登时便笑了起来· ·“很好笑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将头发塞回去,风帽也扯了上来。
 ·尘封多年的熟悉与亲密,在这一笑一嗔中缓缓恢复了色彩·叶弦不笑时,看来确是十分憨厚的,然后只轻轻一笑,整张脸便立即灵动鲜活起来· ·丝毫不敢小觑他的才华,他原本就是一个灵动如泉的妙人。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我与若水还镇日在晴好斋打闹厮混的时候,他那时也不过十六岁而已,便能不翻书本倒背如流地伺候王爷诵读《亘乐典藏》了,那可是我到如今还未从头至尾翻完过的宏篇巨著。
 ·扯着风帽的同时,目光不经意地向远处飘去,却意外地发现了一道熟悉而恍惚的身影· ·——蝉澈 ·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还在迟疑,前面的车驾便缓缓停了下来。
叶弦颇有些奇怪地停住马车,向前面张望着,他不能擅自离开马车,我与他交换一个眼色,便跳下车向前面匆匆赶去· ·前面就是王爷的马车,我走过去时,车帘也刚刚掀起,走出来的是詹雪忧。
雪色虽茫然,但也未到不可辨人的境地,几道人影出现在前方,被侍卫挡了下来,然而不久侍卫便又放行·有些诧异对方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王府侍卫不加阻拦 ·一道黑影自风雪中步步行来,詹雪忧已谨慎地挺直了脊背,随时准备动手。
待那人走近马车前,我才猛地松了口气,雍容而来的竟然是披着一件紫貂长衣的瞳拓· ·难怪侍卫不敢拦,这位贵人是谁——纵然失疆兵败,王爷亦是亲自将他接回京城,安置府中(谁知道是当日瞳拓自己跟王府住下来的……-_\),朝野议论还未平息,便又受封东城大将军,统领东城六营兵马。
换了旁人,单一个丢失夜平川就该死千百次了,他却能圣眷不衰长享荣华,这样的权势容宠,哪个敢轻易得罪 ·见瞳拓解下厚实的紫貂长衣,我慌忙上前接了,瞳拓内里穿着一件白色金绣长袍,长发束在脑后,因狂风吹拂而肆虐舞动,丝毫无损他的雍容气度,显得极为华贵。
他朝我微微一笑,寒光流溢的眸子在风雪中甚是美丽· ·我退了两步,示意詹雪忧向王爷回话,车帘子刚刚掀起,瞳拓已默然屈膝,朝着马车磕头施礼,动作极为雍容漂亮。
 ·片刻之后,便听见王爷的声音自马车中响起:“瞳将军如此匆匆来拦本王车驾,可是有什么紧要事” ·瞳拓披着一身风雪,巴巴地赶来拦王爷车驾,傻子也看得出来他是来送行的,没想到王爷这么横插一句,连我站在一旁都觉得有些尴尬。
 ·风冷飕飕地卷着瞳拓雪白的衣衫,映着他丝毫不以为忤的平静脸色,只垂首恭敬答道:“倒没什么紧要事,只是听闻王爷便要离京,特意前来送行·是末将唐突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王爷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本王上午才拿定主意,今日午时离京,你倒是消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 ·如此笑问的一句,让瞳拓也有些不好招架。
原本以为王爷是躲在马车里不会出来了,没想到这话刚刚说完,瞳拓还没想好怎么回话,王爷便下车走了出来· ·见瞳拓衣衫单薄跪在雪地里,王爷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我的身上——我手里正捧着瞳拓的紫貂长衣呐。
既然得到王爷指令,此刻便该将衣裳赶紧给瞳将军送去了,转念却想起当初瞳将军中箭卧床黯然落泪的模样,心念一动,便将身姿一拧,直接将那件紫貂长衣塞进了王爷手里。
 ·若王爷当真打算决绝到底,此刻大可以把衣裳交给詹雪忧,若王爷不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将衣裳披在瞳将军身上,那么……事情就是还有转机咯 ·王爷狠狠瞪我一眼,我只装着没看见。
王爷又将目光放在瞳拓身上,大约是看见他脸上斑驳的伤痕,眸色竟为之稍稍一柔,举步上前将紫貂长衣替他细心披上,再将他扶了起来· ·面对久违的温情,只这一个披衣,一个虚扶,便让瞳拓手指微微发颤,垂首不能多言。
 ·“你处事素来沉稳,本王就不多嘱咐了·”王爷声音依然冷淡,转身向马车走去,“天气寒冷,若没什么事,便早些回东城吧·” ·话刚落地,人已进了马车,吩咐启程。
 ·“王爷珍重·” ·依然是那样恭敬的声音,瞳拓再次跪倒在风雪之中·原本想与瞳将军告别,却不想他目光始终锁在王爷的马车上,一丝一毫都不落旁人。
 ·叶弦驾车自我身边徐徐而过,我便跃上马车,坐在叶弦身边·片刻之后,忍不住再次回头,蝉澈已赶到瞳拓身旁,瞳拓却丝毫没有“早些回东城”的意思。
 ·他披着紫貂长衣,在雪色中极为显眼,漫天风雪衬着那一抹深邃坚毅的玄色,竟真挚深沉得那样触目惊心、叫人心痛· ·第三九章 ·越往南,天气便越暖和。
 ·出了北川省,王爷便吩咐弃车乘马,侍书侍墨虽不会武功,骑术却是了得,一路下来丝毫不落行程·倒是柳泫脸上的伤见风化脓,我与詹雪忧忙了一阵总算将他脸救了回来,人却发热瘫软,病了好大一场。
 ·王爷原本急着赶去西南,见柳泫实在病得不轻,也只好放缓行程,吩咐在秀泽郡多住几日,让柳泫好好养养病·病去如抽丝,纵然柳泫服药后稍稍缓了过来,人也相当虚弱,其实病也不严重,只是这几日拼命赶路,他又一直胡思乱想,招惹点小病就受不住了。
 ·“……都这会儿了,还想着管我要药水养头发”将半截宁神香丢进香炉,我差点没想转身骂这小子一通,转眼看见他用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又狠不下心来,只忍不住叨唠道,“你这病就是胡思乱想搅得心力交瘁才惹出来的……好歹也是一大老爷们,我就想不通,你怎么跟那争风吃醋的市井女子一模一样了你再这么唧唧歪歪扭扭捏捏下去吧,瞧着王爷耐不耐烦你这小女儿姿态” ·柳泫尚在病中,整个人瘫软无力地埋在锦被里,只一双眼睛清净明朗,颇见几分生气。
他眼中稍稍闪过一丝狡黠之色,轻轻笑道:“茗姐姐果真一矢中的,踩着我痛脚·我也觉得自己越发像个市井女人了——既是女人,自然惜发,茗姐姐再不把你那宝贝收藏的养发药水给我,我就上街买胭脂花粉打扮去” ·“你买胭脂花粉把自己打扮得跟个妖精,被王爷瞧见,不讨喜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才不着急。”
 ·柳泫小声笑道:“你当我要打扮自己……”他忽然从被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捏在手里晃了晃,“无色无味‘寒烟翠’,茗姐姐若自问躲得过,当然可以不着急。”
 ·他把那小瓷瓶拿出来的一瞬,我就有些头大了· ·这小子,竟然悄悄偷了我的寒烟翠这药于身体没什么害处,只是药性较强的安眠药,吸入一丝便会昏睡,我近日总有些失眠,因此带着自己用的。
寒烟翠原本是液体,用内力微微一催便化作无色烟雾弥散而出,没有一丝味道,简直防不胜防· ·“除非……茗姐姐一见着我便时时闭气,否则……” ·他又笑了起来。
眼中狡黠流动,看在我眼里简直可恶至极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自从那日他认我做了姐姐之后,连日厮混下来,这小子与我越发熟稔,从前还茗姑娘前茗姑娘后极为讨好恭敬,如今一口一个姐姐,越来越会捉弄我,我每日都被这活宝气死又再气活过来。
 ·“你还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狠狠盯着他:你这小子,就是如此不俊杰,你如今可是病人,要打架抢东西,咱们瞧着哪个抢得赢。
 ·见我目露凶光,柳泫慌忙道:“姐姐你可要想好·我既能从你手里拿寒烟翠第一次,自然也可以拿第二第三次,你若哪天睡醒发现头发短了胭脂红了眉毛断了,可别怪做弟弟的没给你打过招呼。”
 ·还敢威胁我……只觉得头发都根根炸开,气血腾地往头上涌· ·我洛茗自幼跟着王爷,尊宠容养作威作福惯了,明里暗里谁敢这么要挟我这臭小子绝对是第一个掀起裙角便要动手掐人,柳泫已怪笑着往床边缩去,他身子大好时,武功与我也只是伯仲之间,何况如今病得七昏八素的,自然不是我对手。
 ·轻而易举便揪住他衣领,作势欲打,他只无力举着瓷瓶要挟我,已累得有些喘息,闹得正欢,忽然有人轻轻扣门· ·我与柳泫都吃了一惊,凭我二人的耳力,不至于让人如此轻易靠近吧……与柳泫对望一眼,松开了紧揪他衣领的手,柳泫有些无力地靠回软枕,我则匆匆扯了扯衣衫,向门口望去。
 ·这一望,便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站在门口的竟然是王爷· ·刚刚在这间客栈安顿下来,王爷便带着詹雪忧出门去了,我留下来照顾柳泫。
原本以为王爷还会在外耽搁一段时间,纵然回来也不会头一个就往柳泫房里赶吧……这几日王爷简直连看都没看柳泫一眼,只把柳泫冷淡得跟热锅蚂蚁似地乱窜。
最稀奇的是,王爷身边居然没人伺候,进柳泫的屋子竟然还敲门等在门口· ·见我抽身出来,王爷便淡淡一笑,走了进来·径自走到室内,朝床上的柳泫望去,温颜笑道:“对面都听见你们闹腾,本王才过来看看。
才休息半天,身子就好得差不多了” ·听王爷口气温和,半点没有生气的模样,我登时放下心,转身去替王爷斟茶· ·柳泫哪儿想得到来的是王爷,听见王爷声音才睁开眼,也顾不得只穿着单衣,掀开锦被便赤脚跳下床。
人还在病中,又躺了一个上午,脚沾地就是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向地上栽了下去· ·王爷禁不住莞尔一笑,顺手一捞便扶住了柳泫·我捧着茶过去,柳泫才稍稍缓过来,王爷将茶碗递给柳泫,柳泫盯着王爷一脸的温柔,竟然忘记了伸手接茶。
 ·“……回魂了,小色鬼·” ·王爷微微笑着拍柳泫脸颊,动作很轻,显然是怕触动他脸上的伤口· ·柳泫这才有些讪讪地醒过神来,王爷已将茶碗送到柳泫嘴边。
柳泫想也不想便傻傻地猛啜了一口,热茶入喉,立即被烫得一声惊呼·王爷哭笑不得地将茶碗放下,摇头道:“叫你回魂,还在犯迷糊……看看,有没烫伤” ·柳泫乖乖张开嘴让王爷察看。
见王爷认真的模样,我禁不住好笑·一碗茶再烫,也不可能把嘴烫伤,王爷又在逗柳泫好玩了· ·“适才信鹰传来战报,秋袭国左路军已经攻破尚阳城了。
西南战事紧急,我们在这里至多盘桓两日,后天一早便得上路·” ·说着,王爷便容色温和地看着柳泫,叮嘱道:“此处再往南便是秋绶要塞,离尚阳城也不过五百里。
如今这里四处都有秋袭国探子,出入言行务必小心,切记掩藏本王身份·本王这两日还有些事要做,不能陪着你,便留茗儿在你这里伺候,好好养病·” ·不等柳泫说话,王爷便笑着将他抱上床榻,王爷并没有在此多做停留的意思,扯过锦被细心替他盖好之后,便准备起身离去。
柳泫却忽然伸手扯住王爷衣角,这动作倒让王爷一愣,停住了脚步· ·怔怔看着柳泫转身,在床榻一侧开始胡乱捣腾,最终找出三样东西,摆在王爷面前:鞭子、匕首、竹签——他什么时候把那么多东西藏在床上的怎么我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只罚跪怎么能出气……”柳泫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清亮一如往昔,解去上衣的手指却明显有些哆嗦。
好在他只穿了一件单衣,两下就扯了下来,转过身去背对着王爷,建议道:“先、先鞭子吧·等……等我昏了再上竹签,指骨、肩骨都可以穿……其实也不一定要穿指骨肩骨,王爷看哪儿不顺眼,就往哪儿扎好了。
疼一疼,应该会清醒的·然后,然后匕首的话……手脚筋脉,还是心脉,都随王爷处置·” ·敢情这小子准备用苦肉计还说得这么鲜血淋漓,先鞭笞到昏迷,然后再竹签穿指,最后再匕首挑筋……说到这份上,这苦肉计简直不用牺牲自己皮肉,单纯用“说”的就够叫人胆战心惊的了。
 ·王爷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即摇头表示我绝对不知情· ·我确实不知情,只是前天柳泫病得稀里糊涂,半夜又哭又闹,死活不肯睡觉,非要当夜就把王爷掀起床,问清楚王爷为什么离京之后就不搭理他。
 ·他病得七昏八素,什么都糊涂了,我可没傻到跟他一起疯·一口咬定王爷之所以冷待他,是因为王爷还在为先前柳煦阳莫飞歧的事生气,那时候让他找机会向王爷认错,只是为了哄住他、让他安静睡下去的权宜之计。
 ·没想到他烧得糊里糊涂,这事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王爷顺手取过鞭子,“啪”地一声破空甩出·鞭风凛冽,对准的分明是柳泫光滑的脊背,落下时却偏到了柳泫身子右侧——我都以为柳泫这一鞭子要挨实了,却不想王爷只是虚晃一招。
柳泫身子明显绷紧,显然也感受得到袭近的鞭风,既然未闪半分,那这苦肉计,似乎也不只是用“说”的了 ·王爷缓缓将鞭尾卷了回来,失笑道:“做什么……真想挨鞭子” ·“是柳泫应得的。”
他面对着墙壁,看不清他眼中究竟是什么情绪,只听见他声音极为低沉慎重,带着一丝惶惶的歉疚和负罪,“我不该打乱王爷在西南的部署·不该欺瞒王爷,包庇刺客。
……先前不知天高地厚,借用湛岚设计单大人,还记着一顿责罚……” ·提起从前,王爷陡然甩鞭,“啪”地狠狠一鞭落在柳泫脊背上。
虽不带内力,也确实毫不留情,一鞭落下,柳泫白皙的脊背上登时便翻起一道血痕,闲置身侧的双手也紧紧扣住了床上的锦被· ·见柳泫闷不吭声地闭了嘴,王爷却似乎还有动手的意思,我慌忙劝阻道:“王爷息怒。
柳泫如今还在病中,只怕受不起鞭刑,王爷千万手——” ·“手下留情”四个字都还未说完,居然又是狠狠一鞭破空甩在了柳泫身上·我不知所措得简直有些头皮发麻,这么些年,素来只要我开口,王爷怎么都会我一点点面子,纵然最后还是坚持己见,但总还是要听完我说话的,这次居然连话都不听我说完了 ·柳泫如今还在病中,照王爷这手劲打下去,不到十鞭就能要他小命。
活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有了个弟弟,死活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被王爷打死了· ·“救柳煦阳是为孝,救莫飞歧是为义,陷害若水那是为了您纵然罪不可恕也是情有可原、其情可悯,他如今病得稀里糊涂才胡言乱语,王爷难道要依着他的话,就如此打死他” 抢在第三鞭出手之前,不知死活地拉住了王爷袖子。
 ·王爷看了我一眼,眼中虽有坚持,却没有丝毫愠怒之意·一个小绕花指错开我牵扯着他衣袖的手,再是一鞭行云流水地甩了出去——柳泫白皙的脊背上已翻出三道血痕,这样的天气,颈项竟疼得渗出冷汗来。
 ·“扶他坐好·”王爷缓缓收了鞭子,吩咐道· ·手扶着柳泫身子,才发觉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浸着一层薄薄的冷汗·贴身衣物是暂时不敢替他穿的,取过一件长衣替他反套上去。
王爷虽是让我扶他坐好,但他此刻在床上哪儿坐得稳,扶着我下了床,就跪在王爷身边· ·王爷皱眉道:“不是让你扶他坐下么” ·我望向柳泫,柳泫只垂首不语。
王爷道:“本王是有话要对你说,不是要教训你·既不想坐床上,就坐本王对面好了·” ·王爷坐在一张小圆几旁边,顺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柳泫不能再违逆,我便扶着他坐了过去。
 ·“下个月便二十岁了吧”王爷忽然问道· ·柳泫不敢如从前那般嬉皮笑脸,规矩答道:“是·” ·“本王二十岁时,接掌‘天下兵马大元帅’帅印,已经历过第一次东征,倚飒战役。
杀了无数人,夺了无数城·”王爷神色淡淡地娓娓说着从前,声音平静而温柔,“你也二十岁了·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不是要你也如同颜知瞳拓一样守土开疆,单说你都这么大了,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哪些事该想,哪些事不该想,你心里总归有个数吧” ·这番话说得问罪不像问罪,训诲不像训诲,柳泫听了也不知道如何答话,只低头道:“是柳泫的错,实在不该如此昏聩……” ·王爷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见他素来明亮的眼中分明浮着一丝痛苦,显然是背上那道鞭痕的结果。
回头示意我取药先替柳泫裹伤,我转身走近小药箱,想也不想便翻出暖玉膏,替柳泫敷上止痛· ·“这几日不召你侍寝,原本是让你清楚,本王从来不曾将你视为床榻上泄欲的玩物。
谁曾想你个小色鬼,竟然能东想西想想生病了·”王爷神色声音都是一个情绪,那便是无奈·非但无奈,还有些哭笑不得·将卷作一团的长鞭放在小几上,说道,“鞭笞,不是本王想给你的。
是你自己想要的——你就当本王如今气消了·既是气消了,自然还和从前一般待你,你还是做从前那个活宝泫儿罢·” ·我正替柳泫敷药,王爷话刚说完,他倏地站了起来,动作之激烈,直将我手一撞,险些将暖玉膏抹了我一脸。
没好气地看着那小子跪在王爷身前,小心翼翼说道:“……只‘当’是王爷气消了,那王爷还是生泫儿气” ·这个笨柳泫,王爷话都说如此清楚了,他竟然还在钻牛角尖想不明白。
 ·翻翻白眼便想插言,柳泫已一眼瞪向我,霸道说道:“我和王爷说话,茗姐姐你不要再来胡搅蛮缠了·” ·到头来竟是我、我胡搅蛮缠……这小狗柳泫,咬吕洞宾了气呼呼地回瞪他一眼:好,我胡搅蛮缠是吧,那我闭嘴就是了。
看你怎么耍宝· ·“王爷不想用鞭子,那要用什么……只要王爷能消气,怎么处置柳泫都好——”他有些可怜兮兮地低头,小声道,“就算赐死,也没关系。
反正,反正像如今这样,活着惹王爷讨厌,还不如死了给王爷消气的好·” ·从前见他耍宝只觉得好笑,如今见他耍宝,又心疼又觉得没面子——有这么个活宝弟弟,我这辈子可有乐子瞧了。
 ·“本王从不置疑你的忠诚·”王爷慎重地托起柳泫的下巴,与他对视,眼中隐隐含着一丝几乎不能发现的心疼,是对柳泫“可我们之间,缺乏信任。”
 ·柳泫急道:“只有这三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求求你了,不要不信任我,我以后绝对不会阳奉阴违,绝对不会欺瞒您一丝一毫,我、我……” ·“别急别急,本王话还未说完。”
王爷抓住了手足无措,急着表明心迹的柳泫,“本王对你素来是很放心的·可是你并不放心本王——就是说,我们之间缺乏的,是你对本王的信任。”
 ·柳泫傻眼了· ·“你觉得,本王有没有喜欢你” ·“……有、有吧”迟疑。
 ·“这么不确定”王爷紧紧逼了一句,强硬地勾着柳泫下巴,不许他的目光从彼此的对望中撤离·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半晌,柳泫方才低声道:“泫不敢多想。”
 ·王爷深邃的眸中淡淡浮起一丝惋叹,放开勾着柳泫下巴的手,顺手将他扶了起来,淡淡道:“若单纯只为了西南兵权,杀你便能永除后患,何必把你从刑部救回来——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会自己盘算当中的利害关系” ·“别以为你离了西南就成了废人。
从前本王还念着你牵扯西南兵权,对你猜忌三分,不能完全信任·如今你前尘过往身世姓名都已被千刀万剐得支离破碎,本王若连你也不信任,还能相信谁” ·“你以为本王带你到西南来做什么本王难道还差一个护卫,差一个暖床的话说到这份上,也无须遮掩了。
本王宠你,确实有几分笼络西南的意思·可你也不用一直烦恼,离了西南就失了价值——你的价值素来不在牵制西南兵权这上头·” ·听王爷如此说话,明显是已对柳泫的将来做了安排。
我脑中灵光一闪,立时便想起了王爷从前提到的“惊鸿”,带柳泫到西南,是打算让他在惊鸿效力吧 ·难得见王爷如此敞开心扉地说话,柳泫显然很是感动,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又老实将嘴闭上。
 ·“依我从前的性子,这些话原本都不该和你说了·” ·王爷似乎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声音变得淡淡的,带着异常的哀伤和疲惫:“适才只要顺水推舟赏你几鞭子,你受罚之后依然安得下心,我则依然是‘高高在上’‘天心难测’……犯得着和你说什么喜欢信任的” ·“你好好休息吧。
本王还有些事,不和你罗嗦了·” ·柳泫慌忙屈膝,跪送王爷离去·望着王爷渐行渐远地轩昂背影,我隐隐有了一丝担忧,王爷从来不在旁人面前如此拉下身份地说话,更不会轻而易举在旁人面前显露出自己的疲倦。
 ·王爷如今的心思情绪,很不妙很不妙· ·第四十章 ·柳泫也隐隐察觉到王爷有些异常,盯着王爷背影半晌都没动·过了片刻才醒过神来,想也不想便猛地从地上跃起,牵动背上的鞭伤,痛得龇牙咧嘴,不停嚷嚷。
 ·“你就继续耍宝吧,若不是王爷今天心情好,看你会不会趴地上起不来”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伸手去扶他。
心里其实清楚,既是心疼他胡闹挨了鞭子,也忧心他如此情绪牵惹了王爷·王爷今天哪里是心情好,分明就是心情不好·若按着王爷平素的自持冷静,柳泫耍这点小花样,不被打趴下也要受一顿训斥,哪儿会坐下来慢慢和他说什么信任不信任。
 ·柳泫被我拖进被窝,趴在床上,紧蹙的眉稍稍平复,忽然抬头问道:“茗姐姐,要不你去瞧瞧王爷吧·这几日你都照顾我,王爷那边少了你,怕是不习惯。”
 ·王爷如今的情绪,我就算凑过去,王爷也未必肯搭理我,不若过两天再说·因而笑道:“那边侍书侍墨都是伺候了几年的人了,不缺我一个·护卫还有詹大人呢,再说王爷武功那不比我们都强么不碍的。”
 ·柳泫忽然咧嘴呵呵笑了起来· ·我在收拾药箱,听他笑得又憨又傻,禁不住问道:“你傻笑什么呐” ·柳泫将脑袋埋在枕头里,闷着笑了一阵,又抬起头,清亮的眸光如同欢唱的小溪,流动着喜悦的神采,我直觉他肚子里闷着那股笑,已经快要破堤而出了。
果然,我一个念头未转过来,他又呵呵傻笑出声,笑了半天才停下来,稍稍一敛容色,说道:“我以为今天过不去了·” ·“什么今天过不去了” ·“王爷第一鞭甩过来的时候。
我以为我今天死定了·”柳泫抱着枕头,还在笑,“茗姐姐,你都不知道,痛死我了·除了痛,就知道——这次死定了·” ·“你那叫活该。
自找的·好好儿的没事提从前干什么——若是从前,你还真就是死定了·” ·“……姐姐你还别说,王爷再这么把我晾下去,我就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柳泫声音闷闷的,却是很认真,半点不似玩笑·我心中稍稍一酸,已刻薄扬声道:“你就这点出息……不就是冷待你么犯得着去死真本事就把王爷勾回来,学回狐媚子又怎么了” ·“没学狐媚子,王爷也回来了。”
柳泫埋着脑袋,抱着枕头,想是回想着王爷适才的温柔言辞,不停地闷笑着,“兵行险着,大获全胜呐……哇” ·一声惨叫传来,我恰好放下药箱,回头去看,那小子正翻躺在床上,痛得哇哇乱叫——自然是得意忘形就在床上乱滚,全忘了自己背上还有伤。
 ·看他那副模样,我后悔得想跺脚,把暖玉膏替他敷上去了,确实止痛了,也搅得他现在动不动就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这么折腾下去,也不知道他伤口哪天会愈合。
 ·想着交代厨房做的燕乳粥应该差不多了,便准备去厨房看看·才走到门口,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声响窜入云霄·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正是王府特制的响箭。
分辨着响箭射出的位置,耳力已运至极限,不多时便听见前庭兵刃相交的金属脆吟,离这跨院已是极近了· ·柳泫在屋子里扬声问道:“……茗姐姐什么事” ·未来得及答话,衣袂破空之声便清晰传来。
明白听见几点轻微的踏空之声,不禁暗道来人好俊轻功·指尖刚刚触及腰间软剑,一道浅灰色人影便自墙头飞跃而下,空中几个翻转,人已顺势掩藏在廊柱之下,身姿之轻灵,与若水也不遑多让。
 ·片刻之间已看见那人穿着店小二的灰布衣裳,显然是打算混进来,却被前庭侍卫发现了·微微抽剑,已准备擒下那人,再是两道人影翻转过来,却是一色的青色长衫,一眼便认出左边那个是叶弦。
 ·被若水挑选出来随行的侍卫,武功自然不差的,叶弦使剑,脚未沾地便一剑向那刺客的藏身之所刺去·剑光倏然间急绽如雪,映得四下都是一片黯淡· ·我紧紧盯着那刺客,暗想他轻功了得,叶弦这一剑未必会得手——根本不考虑他还有反制的能力。
没想到那刺客竟然一个跃身腾挪而起,刀光如月,竟反手抹开一圈触目惊心的青蓝之色·丁丁当当几声兵刃交错之声,刀与剑显然在瞬间交手七次以上,我隐隐知道不妙,叶弦与身旁的侍卫同时退了两步,手中长剑已断成碎片 ·那店小二装扮的刺客挺身傲然一笑,月白色刀光衬着他精美的五官,泛着一种诡异的湛蓝光芒。
他看着叶弦的神色竟有几分激赏,又回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撤身匆匆向王爷所在的庭院飞掠而去· ·我原本早就应该出手了,可想着屋子里还有个病歪歪的柳泫,硬是忍了下来。
这人武功高低不明,轻功却恁是了得,抽空溜出去给柳泫一刀,我可没把握跟得上他·这边这么大的动静,王爷那边应该早就惊动了· ·柳泫趿着鞋子跑了出来,手里倒提着他的澜水剑,一脸沉郁之色。
 ·——那边还有詹雪忧,再不济王爷自己也能擒得下那刺客,你着急什么 ·莫说等我把这话说完,我简直连一个字都没出口,柳泫便看也不看我一眼,足尖轻点,翩然踏空向王爷所在的院落赶去。
 ·上一刻还病歪歪地躺在床上,现在马上就这么生龙活虎了,敢情适才有气无力的模样都是装的……心中藏着疑惑,一眼望见柳泫颇为踉跄的身影,才稍稍放下心来:还好这小子不是在玩花样。
 ·不是在玩花样,那就是身子还虚着·刚刚连下床都有问题,现在提着剑去找刺客,那不成心添乱么我匆匆赶到庭院时,柳泫就斜靠在廊柱上,气喘吁吁地看着詹雪忧与那刺客动手。
 ·詹雪忧剑术造诣其实很高,虽比若水、瞳将军还稍逊一筹,但像万俟霈那样的江湖高手,已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了·他用的剑法似乎是“胡笳十八拍”,这套剑法灵动清雅,最重腾挪移动,且招招都是拍穴,相对来说,很是仁慈的一套剑法。
 ·那刺客轻功原本不弱,对上以轻灵缠绵取胜的“胡笳十八拍”,原本冷森森的刀剑对决,立时化作两抹寒光,缱绻缠绵在一起· ·刺客的短刀构造奇怪,颇类似于剑,只刀尖流出一抹微弱的弧形。
铸造质地不明,一旦舞动便闪烁出一片月白色的寒冷光芒,足以叫人眼花缭乱· ·自踏进院落到如今,也不过片刻,立时便觉得詹雪忧使的剑法有些不对劲·当日在上林城,他剑出如风,快得惊人,剑法犹如行云流水,招式之间缜密得如同水幕一般,简直没有丝毫破绽。
如今一看,却是承转生涩,出招前仿佛总在犹豫什么· ·王爷此时也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自屋中走了出来,只穿着两件薄衣,脸上还带着几分水气,适才必然是在沐浴。
 ·刺客原本一直与詹雪忧近身缠斗,见王爷出现,刀势倏然改变,一股倨傲凌厉之气脱势而出,咄咄逼近詹雪忧,那一瞬似连空气都化作锋利刀刃,迫得人肌肤生疼。
詹雪忧此刻居然还在犹豫,王爷脸色一沉,一汪清泓倏忽刺入月白色的刀光中,是柳泫已抢先一步出手了· ·“我柳家的胡笳十八拍被你使成这样,你还要不要我姓柳的活下去了”横剑死死封住刺客的刀锋,一剑在手的柳泫英姿勃发,神采飞扬,朝着詹雪忧龇牙咧嘴,很有些少年的忿忿与轻蔑,“眷花之姿,背水一战,不舍不倦,生生不息——是让你心怀生机、战意不死,不是让你放敌人‘生生不息’。”
 ·柳泫说着便跃身而起,振臂向那刺客挥出四剑,用的也是胡笳十八拍,手法身形一般的灵动,效果却是大不相同· ·詹雪忧出剑总有些迟疑,柳泫可没那份顾忌,拍穴之时顺便刺、抹、撩、划,一点寒光随着秋泓似的澜水剑灿亮抹过,纵然是青天白日,依然清晰璀璨,纵情肆意得仿佛不是与人动手,而是自顾自的舞剑一般。
 ·虽然从前见王爷使过这套拍穴剑法,但一直都不觉得这套剑法有什么稀奇·如今见柳泫动手使出,这才惊然发觉这剑法竟然如此灵动漂亮,说快,此剑确实快得惊人,然而却又绝对不是王爷手中那种一击即中,以绝对力量为基石而衍生出的丝毫不花俏的快剑,所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也不过如此了。
 ·王爷将柳家的家传剑法教给詹雪忧,显然是为了配合那套眷花姿的心法·眷花姿中“不舍不倦,生生不息”的法门,显然和这套拍穴剑法中小绕花一般缱绻的剑势不谋而合,不过好像詹雪忧琢磨了十多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因此剑法使得极为犹豫。
 ·既是快剑,瞬间便过了不下百招·柳泫仍在病中,勉强出手剑势已有些涣散·就在此时,我才发现那刺客似乎也是有伤在身,有意无意地护着自己左腿。
柳泫与他动手,显然早就发现了,凭着少年的自持,自然不会刻意去攻他伤处·眸光陡然一转,流露一丝狡黠之意,忽然间撤剑退了两步,他如此一退,右手变化已到尽头,根本无法再动。
柳泫将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刺客直觉有诈,倏地停住脚步,只反手挥出一刀· ·果然,柳泫左手竟毫不在意直拭剑锋,见剑柄倒转直袭刺客·这一着自然在刺客意料之中,刀剑理所当然地在空中碰撞,失算的却是剑柄上坠着的天青色剑穗子,“咻”地自空中划过,好巧不巧极为刁钻地砸中了刺客眉心——带着柳泫刻意贯注内力的穗子,登时让刺客浑身一软,缓缓倒在了地上。
 ·见叶弦的剑已抵在刺客咽喉,柳泫方才一手撑剑,缓缓靠着一旁的围栏坐了下来,盯着地上逐渐睁眼的刺客,得意洋洋却无力地笑道:“……这么笨。”
 ·听他呼吸已有些紊乱,我走过去扶着他,将准备好的玉髓丸喂他服下,他扶着我的手都有些发颤·王爷留意到柳泫的模样,示意我将他扶进屋休息,刚扶着柳泫站起来,詹雪忧忽然一剑刺向那刺客,一声微弱的脆响,断开的是两枚银针。
 ·王爷自出来之后,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刺客身上,不可否认的,这个刺客与萧澜影箬都不同,他刀法很好,有着触目可知的倨傲,尽管穿着店小二的衣裳,却依然掩盖不了他的卓然气质。
他的人如同他的刀,一样闪烁着月白色的光芒,湛冷神秘而优雅·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王爷微微挥手,叶弦这才想着封住那刺客几处穴道,将他架了起来。
 ·柳泫停住脚步,想想朝着那刺客说道:“你一身好武功,如此狼狈自尽,不嫌可惜”一面说着,一面注意着王爷的反应·看他小心谨慎的模样,竟是动了惜才之念。
 ·没想到刺客清冷沉毅的眸子牢牢锁住他,忽然冷漠一笑,道:“——柳泫·风矜果然舍不得杀你·” ·柳泫原本脚步有些虚浮,闻言更是浑身一软,大半身子靠在了我身上。
少年意气锋芒毕露,想都不用想,必然是适才那一套胡笳十八拍泄露了他的身份· ·王爷淡淡扫了柳泫一眼,柳泫哪儿敢与他对视,只将头低下去·就算王爷心里也颇有些爱惜这刺客的刀法武艺,被他认出柳泫的身份,也是不能再留了。
随后,便听王爷淡淡地吩咐道:“既如此,就地处置就是·” ·叶弦从命,长剑原本就在鞘外,顺手便向刺客咽喉抹去· ·眼见那刺客就血溅当场,柳泫急急道:“王爷——” ·令人错愕的是,柳泫方才出声,詹雪忧便已出手。
他剑快如电,“当”地向叶弦长剑削了过去,叶弦哪儿想得到跟在王爷身边的詹雪忧会遽然出手,剑尖一挑便被詹雪忧挡在了一旁· ·只一刹那,叶弦错愕,刺客错愕,柳泫错愕,我自然也是一脸错愕。
 ·对自己出格的举动,詹雪忧显然也有一时地惊愕·不过他醒得极快,瞬间便弃剑跪倒,似乎想替刺客求情,却不知道如何说话· ·詹雪忧这一剑刺得在场所有人都有些犯傻,惟独王爷深邃的眸光未现异色。
见王爷并没有赦免刺客的意思,叶弦已缓缓再抓起剑,柳泫也醒了过来,急道:“王爷,如此人才不用可惜,与其杀之不如留下——他若非受伤,我此刻决计胜不了他。”
 ·王爷并不理睬柳泫,径自问詹雪忧:“你认识他” ·詹雪忧从前执掌“梦魇”,秘密钳制拜月教时,曾在惊燕大地四处奔忙,偶然认识结交江湖人士并不奇怪。
因此王爷有此一问· ·众人注视下,詹雪忧缓缓摇头·王爷眸子倏然一冷,示意叶弦不必再耽搁· ·詹雪忧素来都是少言寡语的行动派,叶弦指掌微动,詹雪忧便身子微微一挺,看他模样,竟是一手握剑想要再次跃起,再救那刺客一次。
 ·我都注意到詹雪忧的动作,王爷怎么会看不出来·詹雪忧手刚刚碰到剑柄,还未有下一个动作,王爷已断然一缕指风弹出,大约是诚心要教训他,因此丝毫不留情面,指风之犀利,看得我有些胆战心惊。
 ·詹雪忧动作霎时间僵硬下来,左手紧紧扣着右腕脉门,额上浸出一层薄汗· ·叶弦却只是做个样子,并没有真的杀那刺客·王爷脸色阴郁,轻轻一指詹雪忧,便有侍卫将詹雪忧双手反扣住,将他带到王爷身边。
他右手已被王爷伤了,再被侍卫一拧,疼得脸色有些发白,呼吸着颇为轻寒的空气,略略带了丝喘息· ·王爷的心腹素来不许旁人乱动,纵然做错了事,也绝对不会让侍卫动手惩戒。
如今让侍卫反扣贴身护从,如此举动,实在有些奇怪·我还在奇怪,王爷已冷冷道:“不认识他,何必非救他不可——适才久战不下,也是你刻意为之。”
 ·詹雪忧颇为哀伤地低头,却不说话· ·没有人怀疑詹雪忧对王爷的忠心,心中奇怪的问题都一样,那便是詹雪忧为何会一而再地救那名刺客。
 ·“本王问话,你敢不答” ·“雪忧不敢·”詹雪忧下意识地答了一句话,却又没了声音,半晌方才抬头,带着几分迟疑地说道,“——他右手,有雪花标记。”
 ·王爷一直深邃沉寂的眸光倏然犀利起来·叶弦“嘶”地撕开了刺客右边衣袖,刺客小臂上果然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雪花刺青·着色极为瑰丽,淡淡天光下,流溢着剔透如冰的光芒。
 ·眼见着自己手臂上的刺青被发现,刺客脸色剧变,死死盯着詹雪忧:“——你是谁” ·詹雪忧已黯淡垂眸,艰涩道:“……我不知道。
我控制不住自己,只是莫名其妙地想救他·”他忽然费力让自己的右手衣袖滑向手肘,王爷微微蹙眉,示意两个侍卫放开他,便见他小臂上面赫然是一道青色的刺青,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图案,一眼望去,只觉得那一股流动的风,青色的风。
 ·“我记得这里是有一枚雪花刺青的,主人也应该记得·我和他一定有些什么关系……也许,我根本就是他那个组织的人”詹雪忧已颇为激动,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身子依然微微发颤,垂首道,“谋刺主人,祸延九族,雪忧既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原本干涩的声音竟是一沉,决然说道,“请主人赐死。”
 ·他一心求死,顾忌的显然不是自己与那刺客的身份关系,而是蓦然发觉,自己竟然控制不住自己·所有人都在奇怪,他为何当着王爷的面也敢救王爷要杀的人,原来竟是控制不住自己。
 ·第四一章 妖氛 ·未等王爷说话,一直倨傲而立的刺客居然甚为激动地朝王爷大声道:“风……王爷,你见识广博,可知道秋袭一百年前向拜月教求来的‘灵魂守护’” ·王爷微微蹙眉,却不曾说话。
 ·秋袭国是现今惟一一个还保留奴隶制度的国家,百年前一小股奴隶起义造反,意图建立平等国度,旗帜打开之后,立即受到秋袭国上下奴隶的拥戴·随后秋袭皇室对造反的奴隶们进行了严酷的镇压,加之奴隶中不少人背叛组织,投靠秋袭皇室谋取自由富贵,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很快便失败了。
 ·起义首领逃到王朝西南,闯进了拜月教总坛圣地大圣岛,当时的拜月教掌教可怜他们残兵败将,便将拜月教一项奇特的异术教给了他们·那便是刺客所说的“灵魂守护”,以独特的祷祝融入刺青之内,在无数个拥有同样刺青的人之间建立一种奇妙的联系。
一个有刺青的人,永远不会出卖背叛另一个有刺青的人,在生死一线之时,甚至会对有同样刺青的人,不由自主地舍生相救· ·那么照刺客所说,詹雪忧之所以会身体不受控制地去救他,也是因为那个雪花刺青的关系——就是所谓的,灵魂守护 ·柳泫满眼迷惘,显然是不明白“灵魂守护”是什么东西,詹雪忧低垂着头,似乎也没太大的反应。
照这么看来,在场知道百年前的事情的,就只有我和王爷了· ·王爷不紧不慢问道:“你既是莫战云的后人,怎么会为了秋袭国来谋刺本王” ·莫战云便是百年前领导秋袭国奴隶起义的首领。
 ·刺客脸上浮起一丝尖锐的自嘲,淡淡说道:“说到底,我仍旧只是个奴隶·主人让我来杀你,我便要杀你·”他忽然盯着詹雪忧,道,“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的主人并不是整个守护组织的主人。
你不要迁怒他·” ·王爷哑然失笑,道:“你这风姿气度,像个奴隶”他指了指叶弦,道,“本王的二等侍卫都没你一半嚣张跋扈。”
 ·眼见王爷质疑自己的身份,刺客稍稍抬头,示意叶弦除去他上衣·叶弦望向王爷,王爷微微点头,叶弦便将那刺客的上衣扯了下来——入目赫然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自颈而腹,没一处光洁完好,胸膛上两点暗红更是狼籍不堪,一看便知是被人刻意亵玩残酷对待而留下的。
经年累月的伤,绝对不可能朝夕间就能成就,如此看来,他非但是奴隶,还是最最低贱的性奴· ·柳泫已忍不住开口道:“以你的武功,何必要受这种委屈不如就留在……” ·王爷冷冷瞪了柳泫一眼,他最后几个字立时便化作余音,袅袅散去。
 ·见王爷若有所思的神色,我明白若这刺客当真只是奴隶,王爷此刻未必不动惜才之念·如今真正让王爷顾虑的是詹雪忧手上的雪花刺青·跟随王爷这么多年,王爷身边历来不缺可用的人才,但像詹雪忧这样乖巧死忠的,绝对不多见。
可就是詹雪忧这样的,居然也会不受控制去救一名刺客,异术的魅惑之力实在惊人· ·丝毫不怀疑王爷的冷硬心肠,尽管他温颜微笑时一如流泻的春光·眼见王爷眼中隐隐抹过一缕凛冽的杀气,我心中如水浸一般地冷了下来,手指微微发颤。
 ·柳泫颇为可惜地望着那刺客,他以为王爷是要杀那刺客·詹雪忧却已异常哀伤地闭上眼,凭着多年潜身阴暗的敏锐,他已察觉到王爷那股杀气是对自己而弥散的。
木然望着詹雪忧略带稚气的面容,那脸上没有一丝怨愤,抗争,只带着浓浓地哀伤,诀别的哀伤· ·出乎意料地,王爷并没有立即处置詹雪忧,反而望向那刺客,问道:“本王倒是很好奇,秋袭国里,什么人有资格本事拥有你这样的奴隶——你叫什么” ·刺客看了詹雪忧一眼,同样是拥有雪花刺青的人,詹雪忧控制不了自己想救他,他显然也不可能不顾詹雪忧。
眼见詹雪忧处境并不太好,他自然不会傻到激怒王爷,和詹雪忧一起玉碎· ·“我代号潜云,主人是秋袭国三军统帅,云浅月·”刺客轻飘飘地说出那个名字,倨傲的神色中也不禁带着一丝忌惮。
云浅月这个名字,两年前方才开始出现在绝密战报中·他与我同岁,今年不过二十三岁,相传容颜俊雅,风流潇洒,是秋袭国数一数二的人物·然而无论怎么打听查访,他二十一岁以前的资料始终一片空白,没有人知道他师从何门,祖籍何处。
 ·只知道两年前,秋袭国主古冽砚将他捧上皇城禁卫军首领的位置,随后逐渐命他统率左路军,右路军,一年前直接将三军统帅的帅印交给了他,云浅月登时成为秋袭国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此次秋袭犯境,也是云浅月挂帅,坐镇中军帐全权指挥·而他,居然神通广大到知道王爷微服到了西南,继而派刺客前来谋刺 ·王爷淡淡笑道:“若真是云浅月派你来,只怕不是单纯谋刺本王那么简单吧” ·依云浅月的谨慎,怎么可能派刺客来执行一场绝对失败的刺杀计划如此一来,除了打草惊蛇,惊动王爷,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他只是想借你的手,杀我而已·”说到这里,潜云神色登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嘲讽和先前的冷漠倨傲,“所以你千万不要客气,一定要杀了我。”
 ·王爷微笑道:“照你这么说来,本王若杀了你,岂非是在为云浅月效劳若不想替云浅月做事,本王非但不能杀你,还要让你活得好好儿的——不管你这么说究竟是真话还是计谋,本王不在乎。
就为了雪忧,本王今天就不杀你·” ·詹雪忧颇为惊讶地抬头,连柳泫都有些回不过神来·那倨傲刺客的凛冽气质也被王爷这挥手一笑映得黯然失色,眸色一凝望着王爷。
 ·王爷笑道:“与其费心揣测本王的心思,不如现在就好好想想,你若留在本王身边,能替本王做什么”顿了顿,伸手虚虚在空中一划,仿佛勾中了潜云那精致的五官,“——很漂亮的身子。
可惜,太多人玩过了·” ·如此尖刻的言语,出自王爷口中实在大失身份·王爷历来自矜身份,若非亲近心腹,想听他两句尖刻斥责都很难·根本想不到王爷怎么会忽然这么刻薄上一句,我有些怔怔地向王爷望去,意外地发现王爷一直有意无意注意着潜云的反应。
 ·然而潜云只是眸色凛凛,秋霜般倨傲冷漠的眼中根本看不出任何情愫· ·“王爷若希望我替你对付秋袭,那么,抱歉得很·我恐怕也只能用这具被无数人玩过的身子报答您的不杀之恩了。”
依然是那样的倨傲,如此针锋相对的言辞,倒是少见的平静口气,望着他冷漠的容色,这一时间,竟分不清他究竟说这话,究竟是真心诚意还是存心讥讽· ·王爷凝眸望着他,半晌,方才放下戒备的神色,淡淡笑道:“不要你替本王对付秋袭。
那是将军们的事·”他忽然指向詹雪忧,“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灵魂守护’的后遗症是,每年种下刺青的日子,若没有同样拥有刺青的人在身边,‘灵魂守护’产生的巨大的异能就会使人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潜云眼中稍稍抹过一丝错愕·莫说他,我与詹雪忧都是察觉到先前王爷的杀意的,如今非但不杀詹雪忧,然而为了詹雪忧留下潜云,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王爷自然看得懂他的疑惑,淡淡说道:“你既然知道手上的刺青就是‘灵魂守护’,自然也熟知其中的奥妙·他的刺青十一年前就有了,可是从前从来不曾头痛,前几日忽然痛得不能自抑,究竟为什么你可知道” ·听王爷的认真口气,似乎不是在开玩笑,一直倨傲而立的潜云,也禁不住开始思忖如今的古怪处境,言辞冷漠而谨慎地答道:“温差气候都可能牵动守护。
具体什么原因——只能慢慢甄别·”他此刻只简单两句,说得似是而非,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王爷也不在意,只笑道:“来日方长,尽可慢慢查问。”
说着向叶弦点点头,示意他们放开潜云,“雪忧,这个人本王就交给你了,仔细别出了岔子·” ·王爷如此简单交代之后,便摸着半湿的长发向寝房走去。
侍书和侍墨一直躲在廊下看热闹,见王爷往屋子里走,便一溜小跑地跟着进去伺候·留下柳泫、詹雪忧甚至叶弦等几个侍卫,都明显有些回不过神来· ·半晌,柳泫忽然将澜水剑丢给我,几乎全身靠在了我身上,“茗姐姐,回去睡觉了。
要累死人了·” ·潜云冷漠的目光不是第一次放在柳泫身上,不知为何,我从他眼中看出极为清晰的忌惮之意·很早便注意到,从柳泫出现开始,这个倨傲刺客潜云,最注意的便不是詹雪忧,而是将脸包得严严实实的柳泫。
蓦地想起他看见柳泫说的第一句话,“——柳泫·风矜果然舍不得杀你·” ·如今回味起来,与其说他在讽刺王爷,倒不若说是他忌惮着柳泫,只恨王爷没杀了他。
 ·——他若真的只是云浅月的奴隶,怎么会和柳泫扯上任何关系 ·来不及思忖那么多,王爷如此反常温颜微笑留下潜云,必然早已有了盘算,寻着机会总能问清楚。
回头看柳泫一眼,压在我身上的半个身子死沉死沉的,果然是累得撑不住了·知道他近日憋得难受,才想着在王爷面前试试剑锋,却不想死撑下来,体力已有些跟不上了。
 ·无奈拖着这个小活宝,好在自幼跟王爷习武,将他带回房间的力气还是有的·才走出两步,叶弦便笑着过来帮忙搭手,忽然听见利器破空,叶弦反应奇快地护在柳泫身边,回头却见詹雪忧手执长剑,赫然抵在潜云咽喉之上。
 ·而潜云,以他的武功,手脚毫无禁锢之下,居然也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 ·王爷离开之后,詹雪忧自然便没有了在王爷跟前的温顺虔诚·他左手执剑抵着潜云咽喉,手法竟也极为熟练沉稳,右手衣袖滑下,露出那道刺青。
就在那一股青色流风的印记下,仿佛真的有一枚寒光流溢的雪花刺青· ·“我不知道灵魂守护是什么东西·”詹雪忧冷冷说道,“但是你要明白,虽然我控制不了自己,总是忍不住要救你,但那只是因为你就在我眼前。
而我,有很多法子让你永远不能再出现·” ·潜云倨傲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意,两指如同闲庭摘花一般优雅地搭上抵在自己咽喉上的长剑剑身,动作虽优雅却是快如闪电,不待詹雪忧多话,他已凭着两根手指,“铮”一声折断了詹雪忧的长剑。
 ·这就是他对詹雪忧警告的回答·先前只觉得他倨傲冷漠,王爷说他嚣张跋扈,如今看来,王爷识人果然精准,人在屋檐之下,居然还敢如此不赏颜面地折断詹雪忧长剑,若论嚣张,几个人赶得上他 ·詹雪忧“唰”地剑插入两块青砖之间的夹缝里,因为长剑的倏然插入,两块砖都有些倾斜地翘了起来,断剑刺入砖缝,没至剑柄,纹丝不动,由此便可知詹雪忧随手一剑的力道。
他似乎强压下自己的怒气,半晌方才轻声道:“你可以住在我的隔壁房间·请·” ·潜云绝对不会客气,跟着詹雪忧向一旁的厢房走去·望着潜云那道倨傲的背影,我忽然间想起他那月白色的刀光,映衬着他这样的孤傲风姿,真真便如秋塘清光,湛亮如月。
 ·月光一般倨傲的人物·是否也如,月光一般凄冷凄凉——以我这个半吊子神医的眼力,可以看出他身上确实有着经年累月遭受蹂躏的伤痕。
那么,究竟怎样坚韧沉毅的心志,才能让他始终保持着如今这样的风姿气质 ·那一个恍惚,忽然想起了若水·如果若水在王爷手里,也受到潜云那样的对待,他还可以继续坚持他的宿命,留在王爷身边么若水宛如清水的容色,和潜云一如月光的风姿,倏然间交织在一起,水月交融的奇异美感,让我落入了一时的失迷。
 ·柳泫手指恶作剧地勾着我的手心,我登时醒过神来,他虽疲惫,一双眼却依然闪动着狡黠的光芒,神秘兮兮地小声问道:“茗姐姐在想什么一脸仰慕的样子。”
 ·“仰慕你个头” ·将柳泫送回房间,刚刚把他放到床上一会,他便抱着锦被沉沉睡熟了·我与叶弦一起走出房门,就坐在廊下放置的几张小盘花椅上,品尝着侍从送来青果茶和小点心,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几日相处下来,已和叶弦又混得如同从前一般熟稔·他依然和从前一样的不善言辞,却毫不介意地和我说着这几年的生活过往,开心的,沉郁的,包括当初他与他温柔的妻子是如何相识,又如何相知,再到相爱,最后结合,一切的一切,聊到兴起时,都会被他事无巨细地当做谈资。
然而一旦我问及他当初因何触怒了王爷,他便立即讳莫如深地沉默下来· ·“我记得,你以前剑法很好的·我和若水联手也打不过你·”看着盘子里可口的小点心,我确实心有疑惑地开口。
 ·叶弦笑道:“那时候你们才几岁若我没记错,单大人的凌烟剑舞到十七岁才练至第八重,去年方才大成·” ·听着叶弦睁眼说瞎话,若水的凌烟剑舞确实是去年方才练至第九重,但他叶弦的剑法也决计不至于蹩脚到刚才的地步。
当年晴好斋的侍卫长,大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哪儿简单去了 ·“咻”地抽出腰间软剑,凭着记忆使出当年叶弦的几式剑法·不似凌烟剑舞的精美妙曼,也不似青岚剑诀的气势骇人,论起轻盈灵动,也比不得柳泫家的胡笳十八拍,但一起一落间却是刁钻辛辣到了极处,出剑角度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如此可怕的杀人剑法,也正是我这么多年依然记得如此清楚的原因。
 ·收剑站定,笑吟吟看着叶弦,“怎么样我没记错吧就凭这几招,那刺客就不可能如此轻易杀到王爷院子里去。”
 ·叶弦端着茶碗,一直看着我的动作,听我回头说话这一时刻,竟显得有些恍惚·他忽然放下茶碗,将目光望向别处,干巴巴说道:“……时间、时间不早了,待会该换岗巡逻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如今要留他已是尴尬,因此微笑送他离去·直觉叶弦刻意隐藏武功与当年触怒王爷的事情有关,否则叶弦不会如此忌惮地闭口不谈。
看着叶弦的背影消失在院中,不禁暗暗骂自己多事,原本可以和老友好好坐着喝茶吃点心,此刻却因为一点好奇心把人给逼走了· ·不过真的很好奇,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会让在王爷一怒之下将叶弦这样的心腹逐离身畔呢 ·第四二章 破疑 ·柳泫一直都沉沉睡着,侍卫送来午膳,我独自一人吃了。
因没有午睡的习惯,坐在屋子里歇了一会,便翻出前几日才拜托若水替我找来的《摘花医录补遗》看·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医术已很是了得了,然这几个月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仍旧浅薄无知得很。
暮雪教原本没有关于蛊毒方面的医书,这本《摘花医录补遗》,是若水想方设法从拜月教分舵弄出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屋里光线逐渐暗了下来,抬头一看,方才发现原本大好的天色已变得有些阴沉。
刚刚合上书,准备叫柳泫起床吃些东西,一点碎响自院外传来,凭着多年的护卫经验判断,那绝对是高手刻意留下的脚步声· ·果然,没多久便感觉到一股阴郁的气息,笼罩在周遭不过三丈的地方,一道人影逐渐从阴影中走出,眉目锋利,气质冷郁,脸色苍白得不似生人,正是那日在暖阁见过的月缺清。
明白他们都有潜身暗处叫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本事,然而每每直到他们靠近时,故意显露出自身的气息我才惊然发觉他们的存在,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总是让我不寒而栗· ·许多人都知道,我洛茗是王爷的影子,可我这影子,烈日冷月下,终是要显形的。
一个严密的护卫组织,在王爷身边潜藏了十数年,我却丝毫不曾发现,这种无法称之为影子的影子,一旦显形,又是怎样一种震慑人心的存在 ·“主上唤你。
柳泫我守·”月缺清简单地说明,或者在他受到的一贯训练中,根本就没有人情世故与人相处这一条· ·难为王爷还想得周到,清楚柳泫病弱的身体,把贴身影侍都派过来了。
随即又略略感到一丝隐忧,王爷遣月缺清来保护柳泫,是因为此行只带了这一名影侍还是并不想太多惊煞成员被我熟知 ·自刺客潜云出现之后,我便对秋袭一贯荏弱的看法大为改观,若是前者,我便是实实在在担心王爷的安全了。
若是后者,那我大概就得好好反省一下,我这几个月究竟做了多少让王爷恨不得拆我骨头的事了 ·放心地将柳泫托付给月缺清,简单收拾一下便匆匆向王爷那边赶去。
才走进院子,便看见廊下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旁还有一把做工精致的小小盘花椅,穿着雪白小衣的侍书正在收拾残茶,显然这边院子的茶点才刚刚用过· ·王爷还有心思吃下午茶,看来心情不错……我稍稍放宽心,却又发现青砖地上分明的血迹,粘稠的鲜血上虽裹了一抹细尘,却依然汪汪然地光可鉴人。
正在迟疑,侍墨已纠着好看细长的眉毛,小声道:“茗姑娘来得可巧,王爷正生气呢,看谁谁不顺眼,才发作了詹大人一通,您不在,我连进屋都胆战心惊的·” ·“发作詹大人……”目光依然放在地上那滩血迹上。
王爷才发作了詹雪忧那这血迹是詹雪忧留下的……隐隐明白王爷“生气”的因由,却是一阵忍不住的头疼。
西南、东北两个战局一起压下来就够叫人焦头烂额了,先前才应付了柳泫,如今还要想方设法安抚詹雪忧,也无怪王爷近日眼眸中总是带着倦惫了· ·矜持着脚步踏进屋内,发觉王爷正站在临窗的书桌前写字,侍书站在一旁伺候着。
近年来很少看见王爷写大字了,禁不住有些诧异·道了万福之后,便凑近书桌去看王爷写的字,字倒简单,寥寥三笔一个“川”字,然而王爷素来收放自如的笔锋,如今看来却是迟疑慎重,举步为艰。
 ·面前着副字,只写了前面两笔,王爷便斟酌着将笔放了下来·那一撇一竖笔力苍劲,风骨雍容,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轻浮锋芒,依稀便可从中辨识出王爷的焦躁心情。
侍书递上手巾,王爷擦了擦手,便挥手示意她退下· ·“叫你来没别的事,适才惩戒雪忧,下手重了些,待会你过去看看他的伤·”没了外人在场,王爷紧绷的神色便松弛下来,颇为疲倦地坐下,轻声朝我吩咐道。
 ·“……其实王爷也心里清楚,救那刺客绝非詹大人本意·‘灵魂守护’是拜月教历代掌教中号称神通无双的衍眠掌教留下来的,百年以来从没一次失败。
您实在犯不着为了这些妖域异术怪罪詹大人……” ·见王爷满眼疲惫的样子,禁不住心中一股揪疼,取了两盅泉水,放小火炉上温着·这几日虽不在王爷身边伺候,好在侍书侍墨的习惯我也清楚,很快便从柜子里将茶叶找了出来,一面取茶一面劝道:“上午见詹大人请死的模样,茗儿到现在还揪着心的难受呢。
王爷何必又唤詹大人来斥责惩戒……总这么苛待詹大人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得想办法慢慢开导才是·” ·王爷神色有些寡淡,说道:“一直认为像雪忧这样由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人,该是最合自己心意的。
哪知道近日才渐渐发现,这小子简直天生就是来和我打擂台的·” ·说着,顺手取过桌面上的玉骨折扇,轻轻展开,望着那墨色如新的扇面,王爷眸色温柔,似有缅怀:“明白告诉他,不怪罪他,不降罪他,他一面乖巧听话应了是,转眼就能拿匕首自残。
见着一次训斥了,他又惊又惧,骨子里的自轻自贱又冒出头闹事·再见着一次,不扯下脸皮训斥他了,一字一字和他说清楚明白,叫他珍视自身,他诚惶诚恐的模样看着简直比捅他两刀还难受”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怔怔望着王爷手中的玉骨折扇,那扇子是柳泫自西南进上的,扇柄上坠着姿色水滢的圣音石,扇面上秀骨铮铮的墨竹,原本是颜知将军手迹,数十天前,王爷用沾着若水鲜血的手帕,在墨竹边上勾出一抹落霞,这柄扇子,究竟收藏了王爷多少柔软心思……此刻,王爷眼中那抹缅怀,那丝温柔,究竟是为了谁 ·柳泫瞳拓颜知抑或若水……恍惚中,想起詹雪忧每每凝注王爷的神色。
原本一心想着劝王爷放开颜面,怀柔相待詹雪忧,如今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不为别的,只忽然间明白,詹雪忧的问题症结,根本就不在王爷这里,而是詹雪忧自身。
 ·詹雪忧确实很听话,只要是王爷的命令,无论如何他都会努力遵从,他之于王爷的虔诚,甚至比最忠诚的拜月教徒看见掌教还要来得深邃浓烈可怕·然而偏偏在为人处事衡量是非上,詹雪忧却有他自己的标准——他将王爷的安危、利益、容光,视为最不可轻慢侵犯的底线,无论任何人也不能触碰的底线。
包括王爷在内· ·上林城的“办事不力”,王爷不曾降罪,他便自己给自己定刑·当日被我一个不慎带进王府,丢失梦魇魇主的职位,王爷只罚他在廊下跪了几个时辰,他便自作主张一身单衣吹了一宿的寒风。
 ·纵然王爷要饶他恕他珍惜他,纵然他面对王爷怒气也一样吓得脸色苍白,可他就是死脑筋不会转弯,一旦自觉做错了事,或者做的事不够完美,宁可触怒王爷,也要毫不犹豫地自残,用自残来祭奠他偏执的忠心和自卑。
 ·仿佛只有鲜血清洗过他的心灵,痛苦残虐地填补他的卑微,他方才能拥有仰视他尊贵主人的资格·那个年轻秀气的少年,那个只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少年,在他的内心深处,究竟有着多么浓重的自卑 ·柳泫的疑心和不安,可以劝慰开导,而詹雪忧自幼便在心中打死的结,要解开谈何容易丝毫不怀疑詹雪忧骨子里的偏执,迟早有一天会给王爷留下遗憾。
正如上午王爷那一闪而逝的杀机,若那时当真有了决断,亲手断送王爷一手养大的詹大人,王爷如今眼中的倦,只怕会更深更深吧 ·水恰时响了,朝王爷一笑,便去泡茶。
滚烫的热茶静置一会儿,试探着王爷最习惯的水温,方才捧给王爷·王爷已翻出几张字迹恭顺规矩的纸张,顺手向我递来· ·颇为迟疑地接过,匆匆一翻,便清楚这应该是王爷才拿到手的关于刺客潜云的身份资料,大约是因为时间仓促,因此并不完整,但也很清晰地指出,云浅月身边确实有一个唤作“云”的奴隶,容貌特征,基本与潜云吻合。
 ·潜云真的是个奴隶私心底下,仍旧有些不愿相信·若潜云那样风姿气度的人物,也只是云浅月的奴隶,那么秋袭国这个上任不到一年的三军主帅,便绝对不会是个太简单的角色。
 ·尽管柳泫一心一意的爱惜潜云的精湛刀法,但王爷心思急转地将潜云留在身边,无论如何终究是不妥,光潜云眉目中隐隐潜藏的那抹冷漠倨傲,便可清晰知道,他必然是久浸杀伐血腥,将这样的刺客留在自己身边,岂非是在玩火 ·王爷微微笑着看着我的欲言又止,顺手将那几张纸笺收了回去,道:“……上午你见过潜云身上的伤了。
可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这么问,也是质疑潜云的身份咯尽管王爷在身边留下刺客我并不乐见,但这事终究是不敢说谎的,因此很老实地回答:“确是旧伤。”
 ·“这就对了·”王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印证了什么事一般,看得我满心疑惑· ·王爷睨我一眼,笑道,“别那么一副猴急猫痒的样子,叫你过来,就是告诉你这事的。”
说着容色一敛,慎重道:“——潜云就是云浅月·” ·“……云浅月”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我适才说的是,潜云身上的伤确实是旧伤·那日积月累的伤痕,一眼便能看出绝非伪造·如今王爷却说潜云就是云浅月,想以云浅月的身份,谁敢将他视为性奴,肆意摆弄折磨 ·王爷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诧异,迎着王爷莞尔带笑的目光,脑中忽然灵光一簇,想起云浅月幼年时候不为人知的空白。
难道云浅月竟然是性奴出身 ·见我有些开窍了,王爷便淡淡笑着指点:“千寿皇庭传出来的消息,古冽砚身边原本有个极得势的侍寝男奴,三年前患病死了。”
 ·果然如此·难怪云浅月的过去鲜少有人知道,原本是秋袭国主古冽砚在一手遮天·究竟自幼身在禁宫,我清楚地知道掌权者想要抹掉不想被人记住的宫闱密闻,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一道密旨便能让知情者永远闭嘴。
 ·作为秋袭国至高无上的皇帝,古冽砚存心抹掉云浅月的过去,手段必然惊人·而王爷深埋在千寿皇庭的人,居然还能传出那个侍奴的消息,身份才干必然不会简单。
心忖着王爷必然是有事交代,否则从前和王爷说起秋袭国新帅的时候,王爷都只是神秘一笑,拒绝谈论云浅月那段空白的过往,如今怎么会忽然把云浅月的身份透露给我 ·因此便揣测着问道:“王爷既知他是云浅月,又将他留在身边,想是另有打算” ·王爷微微蹙眉,却在迟疑。
半晌方才说道:“变数都在雪忧身上·当年收养雪忧的时候,本王就隐隐知道他手上的雪花刺青不同寻常,想不到竟然会是秋袭国的‘灵魂守护’——别看云浅月发现雪忧手上刺青时一脸惊愕,他是早有预谋。
以他的谨慎,不可能在与雪忧打斗时露出自己的刺青·若没猜错,他此行目的是为了雪忧·” ·“……王爷并不知道詹大人身世来历”我稍稍有些吃惊。
以王爷的谨慎,当年会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王爷缓缓摇头,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想起了从前,追忆似地说道:“那时候雪忧只有六岁。
浑身都脏兮兮的,好小好小的人儿·那天月色很好,他站在秋水桥下,影子遮了,根本没人能发现——偏偏我就看见他那双眼睛,清亮得就像夜河的水一样。”
 ·所以王爷就这么把雪忧捡回来了……我有些哭笑不得·然而转眼凝视王爷,却从王爷丝毫不加掩饰的真实面孔下,轻而易举地感觉到、王爷当年对詹雪忧单纯的喜爱,和偶然掠过心间的一念慈悲。
 ·忽然想起,十一年前,也正是十四岁的王爷开始把持军权的第一年· ·那时候的王爷,远没有如今的成熟睿智,一面应付着朝堂的云谲波诡,再以少年之姿潇洒斡旋于军权斗争中,心力交瘁的疲惫倦怠,必然深深吸附骨髓之上。
自幼跟随着王爷感受着无上的容光,一直固执地认为王爷无所不能,如今触及到王爷那追忆似的疲惫面色,方才略略察觉到,那时的王爷,心中必然掩藏着不为人知的压力与痛苦。
 ·收养詹雪忧,只是因为詹雪忧那双清亮得毫不设防的眼……我哑然无语,只觉得心痛·纵然是跟随王爷这么多年的我,一旦碰上若水、柳泫的事,也终究是存有私心的,何况是王爷身边的其他人 ·到如今,大约也只有詹雪忧,方才是对王爷始终心怀虔诚,以整个生命灵魂作为代价,奉献出了所有的忠诚吧 ·舍不得打破这一刻的宁静,王爷已经很长时间不曾如此卸下面具防备,任我肆无忌惮痛入骨髓地深入他的心灵,分享他的生命了。
 ·“茗儿·” ·王爷忽然唤我名字,我自恍惚中抬头,迎上王爷略带些玩笑的眼神,声音倒是极为认真的:“你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老么王爷说:他老了谁都必须承认王爷确实翻手云雨,覆手河山十数年,但仔细算起来,王爷掌兵那一年方才十四岁,奔忙十一年,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岁,“弱冠少年”的名号刚刚摘了没几年,竟然就说自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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