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颜 by 对镜毁容/逝川(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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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颜 by 对镜毁容/逝川(下)(3)
·还是,奔忙十一年,王爷已经很疲惫了 ·意外地,王爷并没有在意我的反应,只是淡淡一笑,补充道:“都说只有老人,才会逐渐心软·不是么” ·心软么……我看着王爷慢慢将摄政王的面具重新戴回脸上。
那淡淡的一笑,由适才的无谓疲惫,逐渐变得冷静清明·仍是眉峰温和,颜若春光,然消失多日的冷静睿智,已悄然重敛于深邃眼眸之中,再没了先前的倦怠优柔之意。
 ·这一问,不是在问我·也根本不必我答复·王爷,只是在提醒自己罢了· ·——其实,您又何必在意自己那一时的心软呢 ·斟酌着这句话,却明知不能说出口。
王爷在此时提笔,淡淡笑着结束“川”字的最后一笔,那君临四海的雍容气度,将满纸浮躁尽数扫尽· ·“这几日盯着柳泫一些·不许他太接近云浅月了。”
王爷放下笔,淡淡吩咐,“比武功,柳泫未必及不得云浅月,但秋袭国妖域异术素来猖獗,云浅月在千寿皇庭待了这么多年,想必不会如此简单·着了道不好收拾。”
 ·“茗儿遵命——只是茗儿仍旧想不通,詹大人究竟什么身份,值得云浅月如此冒险接近……若王爷上午下令杀他,他岂非……” ·王爷失笑道:“他既敢来,必然自恃有脱身之法——当然,杀他倒也不难,不过他此行的动机本王倒是很好奇。
将他留在眼皮底下,看看他究竟玩什么花样·” ·第四三章 哗变 ·以王爷素来谨慎的性子,今次居然如此冒险留下云浅月,不得不承认詹雪忧在王爷心目中确实很有些分量。
尽管对王爷养虎为患的做法仍是不太赞同,但毕竟不敢再于此事置喙,因此便将话题绕开,说起柳泫近日种种· ·一来二去便说到柳泫脸上的伤·听我提了几次,王爷便明白我的意思,很是温和地对我说道:“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替柳泫诊治脸上的伤吧。
总没有存心毁他面容的道理——他如今一直拿纱布裹着脸也实在古怪·” ·“如此,茗儿替柳泫先谢过王爷了·”王爷施恩,自然要承情。
我微微福身,是真的高兴· ·侍书的声音忽然在门外扬起:“王爷恕罪帝都送来东北急报,请王爷赐见·” ·王爷谨慎收了折扇,示意侍书将人带进来。
我侧身站在王爷身边,门已被轻轻推开,一个颀长身形的纤瘦青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南方最普通的双层布衣,却有着掩藏不了的森森煞气· ·正在奇怪瞳将军怎么会派来这么一个杀气腾腾的信使,那青年人屈膝施礼后抬头,竟然一字一字清晰禀道:“末将岑轻衣,叩见王爷。”
 ·岑轻衣望着那张曾有一面之缘的陌生面容,我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眼前这个人,赫然就是数日前方才升任的瞳字营将军而他居然就是岑轻衣纵横江湖十余年拜月教前护法岑焰水的亲传弟子,岑轻衣 ·自岑焰水误服“解忧”受辱自尽之后,拜月教内部便有了一场惊天巨变,尽管外人不知道其中的详情,但单从拜月教无数精英折翼的血腥,便可轻而易举探知当时情况的惨烈。
岑轻衣身为岑焰水最为钟爱的衣钵传人,这个除容貌不如师父、因此不能容受“十全”之号的“九全公子”,在岑焰水去世后便销声匿迹,湮灭于江湖,只留下无数唏嘘感叹,供天下武林追忆。
 ·穆王爷被圈禁之后,厉仁便被不动声色地秘密处决了·那时见瞳将军升帐,隐隐瞥见瞳字营将军的陌生面孔,何曾想得到,这个人就是九全公子岑轻衣 ·见岑轻衣出现,王爷脸色稍有不豫,蹙眉问道:“怎么是你……有事直说。”
 ·岑轻衣垂首道:“灵、牙二营哗变·” ·哗 ·几个字不啻晴天霹雳,轰得我有些回不过神来。
 ·自前次王爷清楚指出秦寞飞退兵机心时,便隐隐察觉到东北战局不妥·可毕竟局势仍在控制之中,夜平川又有威望不低的颜知将军坐镇,哪里想得到会在如此短暂时间之内就发生兵变 ·如今外界只知柳煦阳逃亡,柳泫已死,柳家最大的后台穆王爷也已被圈禁,朝廷的势力也被王爷风卷残云般铲除得七七八八,柳家在夜平川的旧部,怎么敢在如此寒怆的情况下嚣张闹事然若非柳家旧部,等闲兵士如何敢在颜知将军大败寒瑚国、收复夜平川如此盛势之下发动兵变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脑子里盘旋着几个念头,一阵急转之后便隐隐有了答案。
方才稍稍放下的心,此刻又如舞蹈于刀尖一般的煎熬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开始紧窒· ·王爷神色凝重地向我望来,当中情愫极为复杂,一时间我竟分辨不出王爷此刻究竟什么心情。
只从那略略阴郁的神色可以知道,王爷的想法明显和我的担忧不出分毫· ·王爷轻轻收起折扇,望着那水滢色的圣音石掉坠,一字一字极为清晰轻柔地问道:“柳煦阳” ·岑轻衣微微点头。
 ·他这轻轻一个垂首,看在我眼中却只剩下柳泫苍白恍惚的容颜·局势已不能被柳泫控制,夹在王爷和父亲之间,柳泫将如何自处 ·王爷道:“具体情势如何消息是谁带回来的人在哪里本王要见他。”
 ·岑轻衣道:“柳煦阳引八万叛军,盘踞燕子谷,封锁了回京的通道,普通信使已经无法传递消息·” ·“哦”既然岑轻衣还有下文,王爷倒是十分配合地询问。
 ·岑轻衣垂首道:“末将从前一直在颜知将军帐下效力·王爷可知道拜月教密术——天涯咫尺” ·“割腕滴血,以心作语”王爷虽在问,显然心中已有了答案。
 ·做为三大教派中声势为最惊人的拜月教,数百年传承下来的密术密咒确实是其一绝·当年传授给秋袭叛军莫战云的“灵魂守护”是其一例,如今岑轻衣说的“天涯咫尺”又是另一例。
具体如何施为我是不清楚,但听说两个人一旦建立了“天涯咫尺”,不论天涯海角,都可以彼此冥灵交流,互通消息· ·岑轻衣的师父岑焰水原本是拜月教前护法,岑轻衣懂得拜月教希奇古怪的密术,自然绝不希奇。
希奇的是,颜知将军悄悄藏着岑轻衣这样的奇才,居然好些年也不吭一声,他就不怕王爷疑心 ·“颜知将军命末将向王爷求一道恩旨·”进屋这么长时间,岑轻衣第一次抬头,“打乱王爷南征计划,颜知将军自知死罪,求王爷纵容一个月,待颜知将军剿灭叛军之后,再回京领罪。”
 ·王爷沉吟不语·半晌方才缓缓说道:“燕子谷兵败,远东折翼十三万将士,残兵只剩十五万·你适才说,柳煦阳领兵八万……” ·岑轻衣将话接了过去:“颜知将军部下,不足三万人。”
 ·尽管浅草谷大捷之后,秦寞飞别有心机、鲜少抵抗地退出了夜平川,然颜知将军领着十五万兵马收复夜平川也减员四万余,折了近三分之一人马,如此伤亡,不可谓不惨烈。
虽然看东北战报,折损的多是不听号令莽夫自尽的兵马,但想起颜知将军丝毫不掩锋芒地穿插战术,利刃挫锋也是减员的一大因素· ·王爷静静挥手,说道:“你告诉他,夜平川兵变是本王的疏忽,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
分明看见王爷如此说话时眸光中闪过一丝森森的杀意,我心中霎时冷了下来· ·夜平川兵变最大的变数就是柳煦阳,而放走柳煦阳的,不就是柳泫王爷素来是一过不两罚,既然已原谅了柳泫,不会因为夜平川兵变就再次迁怒柳泫吧……可若不是迁怒柳泫,王爷眼中闪过的杀意,又是针对谁 ·王爷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若能剿灭柳煦阳,本王赏他,剿不掉本王也不降罪于他。
让他不要心存忌惮,本王会调遣地方兵力暂时驻防横山,阻拦柳煦阳南下京城·若到势尽之时,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不许以身殉国·” ·柳煦阳盘踞燕子谷,直接切断东北与后方的联系,东边还有寒瑚国虎视眈眈,腹背受敌的情况下,颜知将军手下只剩三万人,想要剿灭柳煦阳带惯的八万叛军旧部,实在强而为之。
王爷显然也并不看好颜知将军此役,因此句句都在说兵败之后如何· ·岑轻衣一直沉默,此刻也只是守礼地应了声是·王爷缓缓起身,走到了窗前,忽然回头问道:“单若水到哪儿了” ·岑轻衣想不到王爷忽然问起这个,想了想,方才答道:“末将离京时大军已经开拔,途中也曾遇见,估算路程,大约明日便可到秋绶要塞了。”
 ·至此已没什么好问的了,少时岑轻衣便告退离去·王爷顺手将冷透的残茶向我递过来,我还在东北兵变的震惊中回不过神,直到王爷拿折扇敲我脑袋,才慌忙接过茶碗。
想着去添热水,王爷已缓步向门口走去· ·“王爷要出门” ·“去看看雪忧·” ·詹雪忧自头痛症发作之后,王爷便不许他再贴身护卫,见不得詹雪忧一如路边小狗的可怜相,又让他一路上衣食住行都跟着自己,如今也是住在王爷起居的院子里。
 ·走近詹雪忧的屋子,发现门窗都紧闭着,赶了两步上前轻轻将门推开,一股灼热之气便扑面而来·定睛一看,才发现墙角几个火炉都烧得红通通的,詹雪忧躺在床上,两个年轻侍卫来来去去地在旁边照顾。
 ·“……是茗姑娘您来得可好,詹大人有些发热,我和钱亭正想着要不要回禀王爷,给詹大人请个大夫呢·”陆辰手里拎着一条毛巾,转身便看见了我,一副撞见活菩萨的感恩模样,额上还浸着细细的汗珠。
 ·这模样让我禁不住好笑·如今王府稍稍年轻一些的侍卫,都是王爷心腹大臣将军们的后辈,钱亭便是天骄营将军钱若望的侄子,这些侍卫们平日里娇生惯养作威作福惯了的,要他们打架杀人自然不含糊,伺候照顾人那可就是绝对外行了。
王爷此行只带了侍书侍墨两个大丫头,我又去照顾柳泫,如今詹雪忧受伤,竟然就把他们捉来充数,难怪陆辰笨手拙脚的一头冷汗了· ·钱亭闻言回头,睁睁看着我,也终于吁了口气,说道:“……这伤的……” ·我侧身相让,王爷提着衣角走了进来,一手虚按阻止了陆辰、钱亭见礼,走近几步,在隔帘前停下了脚步,示意我去看看詹雪忧。
 ·我从命走近床边,见詹雪忧侧身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色,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依着息热的旧法子,钱亭和陆辰给他裹了三床锦被,头上也捂着厚厚的紫貂裳。
伸手探了探脉,禁不住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个也是自幼习武的,却连詹雪忧发热的因由是内息紊乱都不知道,胡乱当做风寒治了,还把门窗都关得这么严实· ·指着陆辰开一扇窗透气,又将裹在詹雪忧身上的锦被扯下来两层。
詹雪忧这才有些昏沉地睁眼,眼中带着迟疑·我连忙说道:“是王爷命我来看看你的伤——倒也不太厉害,只是内息乱了·”回头问钱亭,“适才给詹大人服什么药” ·钱亭正忙得人仰马翻地捣腾茶具,陆辰在一旁接口道:“是王爷赐下的凝碧丸。”
 ·凝碧丸有镇痛的奇效,难怪詹雪忧内息乱作一团,还能安稳躺在床上·我朝王爷望去,王爷斟酌着脚步走了过来·詹雪忧一直昏沉着,除了我搭他腕脉时睁过眼,便连一根指头都没动过。
王爷刚刚举步,詹雪忧便如识主小猫一般惊觉地翻身坐起,王爷走到床前不过几步距离,詹雪忧已动作利落地双膝落地跪到了地上· ·我这才看见詹雪忧左边脸上青肿了一块,心中疑惑适才在院中看见的那滩血。
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詹雪忧有什么厉害的外伤,脸虽肿了,也应该只是挨了一耳光,那滩血倒是怎么回事 ·“主人·”詹雪忧虔诚俯首。
 ·“内息紊乱”王爷的态度就有些奇怪了·隔着帘子时,眼中还隐隐带着关切,如今走到詹雪忧面前,却是似笑非笑的尖锐刻薄,“……以你的功力,不能自行调息怎么就等着本王来给你赔笑脸——跪着做什么起来。”
 ·詹雪忧原本潮红的脸色登时煞白一片,下一刻,一口逆血自他口中猝不及防地“蓬”地喷出,在空中洒下一片细碎的血雾不顾血脉运行强行压制内息,确实硬气。
可如此自残的举动,看在王爷眼中不啻火上浇油· ·陆辰与钱亭双双色变,我才迈前一步,詹雪忧已扶着床沿勉强站了起来,顺手取出雪白的手帕,拭去了嘴角的残血。
 ·王爷冷冷一笑,找张椅子坐了下来,说道:“还磨蹭什么这就替他看伤·” ·詹雪忧显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又犯了王爷忌讳,面对王爷冷冰冰中带着讽刺的言辞有些不知所措。
我慌忙笑着缓和气氛,走近詹雪忧,问道:“詹大人可还有什么……”外伤话未问出口,便看见詹雪忧雪白的衣袖上,逐渐染出了一团殷红的血迹——这才是院子里那滩血的来历吧。
 ·掀起詹雪忧袖子,那蹩脚的裹伤手法便让我狠狠瞪了钱亭一眼·自幼习武的人,竟然连个小伤都处理不来,官家少爷果真是养尊处优惯了·小心将纱布撤了下来,入目便是小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伤口就在那青色刺青下面,细窄纵深,明显是剑伤。
再仔细看那入剑的角度,显然不是外人所伤,而是詹雪忧左手持剑自残· ·钱亭裹伤的本事虽不怎么样,用在詹雪忧伤口上的药倒是极好的紫髓胶·托陆辰去柳泫那边院子把我药箱取了过来,先用冰肌露将詹雪忧伤口洗净,随后取针缝合,最后直接用暖玉膏封住,再用过纱布将詹雪忧的伤重新裹了一遍,这才算处置妥当。
 ·詹雪忧虽先服了凝碧丸,冰肌露也有镇痛的效果,但毕竟不是专门的麻醉药物,处置好詹雪忧的伤口,他原本潮红的脸色便痛得有些发白· ·“这就没问题了。
过两日就会结疤生肉,没什么大碍·”我将药箱稍稍整理了下,便准备扣上盖子· ·王爷冷笑道:“着急什么……本王看你那针法实在蹩脚。
拆了再缝合一次” ·拆了再缝一次 ·陆辰、钱亭两人面面相觑已惊得没了声音,詹雪忧有些失措地望着王爷,看着王爷眼眸中冰冷绝情的光芒,终是不敢求恕,只颇为哀伤地低下头去。
他左手极为灵巧,拆起自己手上的绷带时更是如此· ·詹雪忧木无表情地拆着自己伤口上的纱布,抹去了逐渐结成薄膜的暖玉膏,鲜血在霎时间四溢而出·我有些头皮发麻地望着王爷,入目却是一张冰冷无情的脸。
詹雪忧生生将我适才缝入肌肉的线都勾了出来,原本没什么大碍的伤口登时伤得血肉模糊一片· ·“茗儿”王爷冷冷笑着催促。
 ·我硬着头皮重新取出冰肌露,替詹雪忧清洗伤口,取针线缝合,再敷上暖玉膏,最后裹上纱布·这一番折腾下来,詹雪忧脸色已隐隐发青,冷汗细细渗了出来。
 ·所有人目光都小心翼翼地放在王爷身上,只见王爷缓缓站起身来,我稍稍松了口气·詹雪忧也略略放松地敛眉站直身子,将被折腾了许久的右手轻轻护在身侧。
 ·岂止就在此时,王爷忽然冷冷命令道:“再拆” ·“王爷”知道王爷是存心教训詹雪忧,因此先前虽惊讶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如今王爷竟然指令再拆一次,这么折腾下去,詹雪忧那手臂到底还要不要了 ·王爷并不看我,冷森森的目光放在詹雪忧身上· ·詹雪忧只迟疑了一瞬,便缓缓伸出左手,开始拆右手小臂上的纱布。
见他仍是不开窍,顾不得王爷是否瞧见我动作,大刺刺地一脚踢在詹雪忧膝后,他显然料不到我会踢他,脚下一软便跪了下去· ·王爷冷冷瞪我一眼,我只低头装着没看见。
 ·王爷这次竟是出乎意料地坚决,看着詹雪忧停下的动作,阴冷咄咄地逼了一句:“不拆了……还是要本王命人帮你拆” ·詹雪忧虽然动辄自残,然而王爷却是从来不曾对他施用如此严厉的肉刑,听着王爷竟然出言威胁要差人拿他,詹雪忧身姿瑟瑟,很有些惊惶,俯身颤声说道:“主人降责,雪忧不敢规避……只是雪忧不知做错了什么,触怒了主人求主人明示,雪忧日后绝不敢再犯。”
 ·“做错你倒没做错什么·”王爷冷冷盯着詹雪忧,“只是有些事你不明白,所以本王开导开导你——说到折腾人,本王比你更有法子。
内息紊乱算什么玩意儿你若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开口说一声,念着你我主从十一年,本王绝不让你败兴而回”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第四四章 盛疑 ·自詹雪忧房中出来,暮色已深。
微沉的天色恍惚掩映着隔壁房中的倨傲身影,窗户大大开着,透过那天青色的纱帐,依稀可见那人冷若月色的眸光,正是动向不明的敌军主帅云浅月· ·王爷嘴角噙笑与他对望,直到云浅月收敛眸色垂首施礼,方才施然举步向院中走去。
满脑子都是詹雪忧鲜血淋漓的手臂和王爷适才的绝情模样,到此时手指还忍不住微微发颤,深一脚浅一脚得跟在王爷身边,只见侍书提着灯笼款款行来,姿态优雅地道了万福,笑道:“王爷万福。
只下午用过一些小点,如今都掌灯时分了,该是饿了吧不若这便传膳” ·王爷淡淡笑着点头,侍书正要施礼离去,王爷忽然又唤住她,说道:“你去看看柳公子。
他若有气力,唤他过来与本王一起用膳·” ·这会儿唤柳泫一起用膳……我下意识地想到东北兵变·是安抚还是迁怒盯着暮色中王爷嘴角噙笑的容颜,我知道到如今,我根本无法把握住王爷的心思了。
 ·侍墨将最后几道热菜送来,柳泫便匆匆忙忙地出现了·他自作主张地将脸上的纱布都摘了下来,脸上戴着王爷赐下的银质面具,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显然是沐浴之后才过来的。
我这才想起他上午与云浅月动手,累了一身热汗,也没洗漱就躺下睡了,如今王爷唤他一起用膳,他只怕是忙得人仰马翻地洗干净了才过来· ·柳泫姿态优雅地向王爷请安,那一瞬间,我竟恍惚觉得场景回到了王府。
烧山,耍宝,赌气,低头,求恕,还有,王爷微微伸手,轻轻一个碰触施舍出地,高高在上的荣宠· ·此之所求,非彼钟情·忍之须臾,可全吾之锋利……然,既是手中把玩的玩物,怎么可能容得下那刺手的尖锐 ·王爷淡淡笑着命柳泫落座,颇有些用心地端详着他的脸,说道:“听茗儿说,脸上伤化脓了,病得颇为凶险,如今看来倒还好。
休息了一下午,身子可好些了” ·“泫好歹也是自幼习武,身体没差到风吹即倒的地步·”柳泫取过侍墨送上的银筷,殷勤替王爷布菜,半个未被银面具遮住的脸色,却是触目可知的苍白,“倒是王爷忽然唤泫来伺候,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呢。”
 ·王爷微微一笑,不再开口·柳泫也知道王爷吃饭的规矩,便跟着闭了嘴·他搭着筷子想拣王爷爱吃的菜,却又有些尴尬地向我望来·我知道他是摸不准王爷究竟爱吃什么,可惜我也不知道,只得朝他无奈摇头。
 ·吃过饭,坐了片刻,侍书便送来小点和玫瑰露·王爷将那碟子红软糕指了指,示意侍书送到柳泫面前,笑道:“这东西只有南方才做得出来,听说你是一日无此糕便一日不欢,在京城盘桓了这么几日,谗坏了吧” ·不得不承认,王爷在柳泫身上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细节处的温柔体贴,纵然是普通情侣间也未必做得到的·一碟子糕点,一两句话,便足以让柳泫陷得更深更深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柳泫纵然强打起精神,到后来也有些撑不住了,毕竟是仍在病中。
王爷玩笑地轻轻揪着柳泫的耳朵,呵呵笑道:“小色鬼变小懒猫了·既累了就早些睡吧,今晚就睡本王这儿好了·” ·这句话让柳泫登时醒了大半的瞌睡,结巴道:“……留、留宿” ·“不乐意”王爷含笑反问了句,意思倒是明白得很:你若不想留下,现在就差人送你回去。
 ·“怎、怎么会·”柳泫已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沐浴·” ·王爷笑道:“来的时候才洗过了吧……你身上还带着伤,少沾水。
乖乖上床去,本王去沐浴·” ·侍书、侍墨一直准备着热水,我原本是要跟去伺候王爷沐浴的,才走一步就被柳泫揪住了衣袖,只得停下脚步·朝侍书递个眼色,她会意地微微点头,与侍墨一起跟着王爷去了浴室。
 ·“有事”我回头问揪着我袖子的柳泫· ·柳泫有些无力地松开手,清晰的指骨微微泛白,他声音也比先前低了许多,沉沉说道:“给我一颗凝碧丸。”
 ·“……怎么了”我这才看出柳泫身子的不妥,扶着他坐到了床边,伸手欲探他脉象· ·“没事。
就是有些累·”柳泫忽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要不,茗姐姐你还是给我两颗好了·” ·“你当那玩意是糖啊吃着好玩”我哭笑不得,“凝碧丸确实好用,不过没病不能乱吃,终究是药。”
 ·柳泫苦笑道:“不是我要乱吃·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待会怎么侍寝……懒下来简直连一根指头都不能动了。
上午才讨了王爷的好,我可不想晚上就搞砸·” ·看他确实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子病弱,我才放下心·轻轻拍了拍他伤痕斑驳的脸颊,柔声道:“你身子不舒服,直接向王爷禀明就是。
王爷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和你计较……心疼你还来不及呢·原本是两个人最亲密美好的事情,你这样强撑着逢迎,实在没意思·” ·柳泫沉默半晌,方才低声说道:“他是王爷啊。”
 ·长长的沉默在室中蔓延,回味着柳泫那五个字,我又一次不能言语· ·能说什么呢纵然王爷在床第间对柳泫从来都是温柔珍视,柳泫也很是享受快乐,可骨子里的君臣分际始终不会被遗忘,他是王,他是臣,王爷索求,柳泫便不能拒绝。
 ·“你若真的坚持……”看着柳泫苍白的脸色,我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换了词句,“我那里有提神的‘冰魄丸’,效果比凝碧丸好。
你等我片刻,这就去给你取来·” ·柳泫冲着我直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笑容中的依赖·几日厮混下来,他已经不再对我说什么“多谢”“劳烦”之类的场面话了。
事实上,自柳泫叫我作茗姐姐之后,这么多年,我却是头一次感觉生命如此充实· ·匆匆转去柳泫住的院子,打开包袱取出冰魄丸,又急匆匆地往回赶·适才和柳泫说话已耽搁了不少时间,若拿着药回去撞上王爷便实在尴尬了。
好在我赶回去的时候,王爷还在浴室· ·柳泫穿着单衣坐在床上,脸上的银质面具却未摘下·我将冰魄丸交给他,他摘了瓶塞倒出一颗,笑嘻嘻地问我要热茶,狠狠瞪他一眼,却仍是认命地转身去隔间灌了一盅清泉,好让他服药。
 ·柳泫刚刚将药放进嘴里,还未将玉盅送到唇边,王爷便披着长衣迈步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柳泫动作,奇怪道:“这么晚吃什么药……茗儿” ·“……下午茗儿未在柳公子身前伺候,因此耽误了吃药的时间。
这会才想起来呢·”仗着王爷的宠爱,丝毫不惧王爷会因如此小事降罪,不慌不忙地编排着词句,眼也不眨地欺君罔上· ·王爷没有丝毫怀疑,甚是随意地走近床塌。
柳泫将药瓶和玉盅向我递过来,王爷竟然顺手就拦了回去,来不及阻止,王爷已打开了瓶塞·迎着王爷玩味的目光,柳泫已忍不住将脑袋埋进了锦被· ·王爷笑着将药瓶丢向我,吩咐道:“回去休息吧。
不用守夜了·” ·柳泫霍地抬起头来,“我已经吃下去了” ·他这句话刚出口,便看见王爷一脸古怪笑容盯着他看,登时臊得满脸通红。
我倒是不想给他难堪,只是他的模样实在笨拙得太可爱了,实在憋不住便笑出声来· ·柳泫面上更是挂不住,王爷笑着坐上床,轻轻将他搂在怀里·吻着他的额头,温柔地摘下了他脸上的银质面具。
柳泫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由额而至颧骨上的狰狞伤痕,摸索着王爷手中的面具,想要重新戴上· ·“在本王面前,也要戴着面具”王爷声音魅惑,落在柳泫耳畔。
 ·柳泫低头道:“……很丑·” ·王爷搂着柳泫,一反先前的温柔,一个个吻很是沉痛地落在柳泫脸上的伤痕上,柳泫整个身子都在王爷掌控之中,连躲避都没法子做得到。
然而王爷只是来来回回地吻着他脸上的伤痕,直到柳泫眼中不可自抑地滚出眼泪,方才停止了动作· ·“如果再不明白这道伤痕存在的意义,那么,本王该怀疑你究竟是如何得到王朝四大名将的名头的了。”
王爷缓缓放开柳泫,将长衣脱了下来,我慌忙将衣裳接过,王爷再次吩咐道,“茗儿去休息吧·晚上不用守夜·” ·“茗儿告退。”
 ·微微福身,眼见着王爷躺在柳泫身边,十分亲昵地将他搂在怀里,小心地护着柳泫后背的伤口,柔声道:“唤你过来是记起你背上还有伤·睡觉时本王照看着你,才不至再碰到伤口——好了,不说了,乖乖睡吧。”
到此便沉默下来,余音化作一声淡淡的叹息,“日后,未必有这样的日子了·” ·如今柳煦阳在东北一手策划了夜平川兵变,与王爷针锋相对已成必然之势。
如此大的动静,莫说王爷,就是整个惊燕也容不下柳煦阳了·他日王爷剿灭柳煦阳,柳泫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躺在杀父仇人的怀里么 ·默然自王爷寝房中退了出来。
打量着月色,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黯淡·十二月的天气,纵然身在西南,仍旧冷得有些浸人· ·这年的冬,竟是此生从未有过的漫长· ·更深露重,正是酣眠之时。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打断了我的睡眠,顾不得没好气地发火,只胡乱找着衣裳,还未穿妥当,外面叶弦的声音已清晰传来,很有些焦急的味道:“秋袭军奇袭秀泽郡,如今离城已不足二十里。
王爷吩咐立即离城,茗姑娘动作快些” ·这一惊倒是非同小可·上午王爷才说秋袭军左路攻破了尚阳城,可好歹尚阳城离着秀泽郡还有五百里,中间还隔着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秋绶要塞,怎么入夜就能兵临城下奇袭秀泽郡了 ·脑子里虽在拼命转着,动作丝毫没慢下来。
蹬上小靴子,将若水替我找来的几本书和细心收藏的药物打包放在一起,拎着包袱就推门走了出去·屋子外面就叶弦和侍书两个人,想想便明白是王爷命侍书过来唤我的。
 ·遇到突发事件叶弦便不再是那副憨厚笨拙的模样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干练,身姿利落地护着侍书,与我一起到了客栈门前·就我一个人动作最慢,几十名侍卫都已挎刀上马整装待发,侍墨穿着雪白小衣骑马跟在王爷身边,詹雪忧和云浅月落在最后。
 ·柳泫就在门口等着我,一手接过我的包袱,笑嘻嘻道:“我的龟姐姐,好慢动作·” ·那颗戴着银质面具的脑袋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若不是正在众目睽睽之下,真恨不得一拳捣过去 ·王爷冷冷看了柳泫一眼,柳泫便乖乖收敛起来,牵着马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辔而行。
 ·大半夜的,我也辨认不清方向,只闷头跟着王爷往城外走·柳泫显然心情大好,一路都在偷笑,夜风冷清清地吹透肌骨,我奇怪地却是,王爷为何将东北兵变的事情瞒了下来 ·或者,王爷也在眷念着,与柳泫之间无忧相拥的那一瞬 ·一路疾行了四、五十里,天已逐渐亮了。
王爷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詹雪忧,下令原地休息·柳泫拎着水袋去王爷那儿献殷勤去了,我下马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了下来,折腾了大半夜,腰疼得有些难受· ·不经意间便看见仍旧一身店小二装束的云浅月,清晰可见的便是他斜搭在手臂上的被叶弦撕破的袖口。
他就坐在詹雪忧身边不远处,自得其乐地玩弄着随手摘来的枯草树藤,素来倨傲的脸上居然也显出一丝无忧烂漫的神气· ·偶然被他发现一片嫩叶,他摘下来用手拭净,放置口唇之下,运气吹弄,竟然扬起极为清亮的音色。
清冷的山地忽然传出异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云浅月身上集中,连王爷也下意识地寻声向他望去· ·柳泫原本就对云浅月很是相惜,一直没机会接近他,如今三两步抢到云浅月身边,吟吟笑道:“这小花样倒是好玩得很。
不若教教我”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云浅月一笑,停下动作·众目睽睽之下,指间那片嫩叶在风中轻悠一晃,居然在倏然间幻成深碧色的花朵。
 ·柳泫一脸怀疑,“浮光掠影” ·浮光掠影是江湖中一种比较高深的障眼法,多数人都知道,但真正懂的人却是不多·一片嫩叶在瞬间变成花朵,难怪柳泫会怀疑是障眼法了。
 ·云浅月懒得辩解,只随手将那朵青色的小花递给柳泫·柳泫轻轻撕下一瓣花叶,脸色便变得极为古怪了,不单他,眼力稍微不错的都能看明白,那朵色彩古怪的花,竟然是活色生香真真实实的存在 ·——这世上有深碧色的花朵至少,我是不曾见识过。
 ·看着云浅月将众人惊疑注视都抛诸脑后,捏着一把枯藤倨傲起身,詹雪忧霍地站了起来,长剑一横拦住了云浅月的去路,厉声说道:“不过是最普通的‘易体术’罢了,少拿你的古怪花样来蛊惑人心” ·云浅月也不与他计较,绕开他阻拦在自己身前的长剑,继续捣腾着手中的枯藤。
闻言居然笑了笑,顺手抽出一根枯藤,轻轻在空中划开一道圆弧,那死气沉沉的枯藤竟然在刹那间发出了嫩芽· ·“最普通的‘易体术’么”云浅月笑容已敛,可如此说话听在旁人耳中却是说不出的讥笑嘲讽,“惊燕有拜月、暮雪、销魂三大教派,可惜没一个真正教义通天。
天道慈悲,枯木逢春,惊燕人能听得懂” ·王爷只是淡淡摇头,顺手指了指叶弦· ·叶弦屈身为礼,随即朝云浅月问道:“却不知这嫩芽是否能得长春” ·云浅月颇有兴趣地回望他。
叶弦微微一笑,又道:“春荣秋枯,天道自然·妄动雕虫小技更改万物宿命痕迹,不过强而为之·得失之间从无绝对,秋袭国国教不也自言祸福相倚、道法自然纵然抢得一夕春光,又能如何” ·云浅月原本极认真地听着他说话,到最后却明显有些失神。
他神色颇为黯淡地垂首,轻轻扔掉了手中发出嫩芽的枯藤,沐浴着微薄的晨光,再没有说话· ·到此时,他离我最近·坐在我的位置,清晰可见他单薄嘴唇启动,流溢出梦呓般的一句话,那么轻轻轻轻轻轻地哀婉追忆着:“雕虫小技么……一夕春光,何尝不是一世幸福” ·“不管是易体术还是枯木逢春,秋袭异术确实玄奇,不过,说穿了便一文不值。”
王爷竟然也顺手捡起一截枯枝,修长手指轻轻一拂,平白长出一枝嫩绿色的青芽来·顾不得柳泫满脸惊愕,淡淡笑着望向詹雪忧,“……本王只是不知道,雪忧什么时候到过西南了” ·梦魇一直潜身江湖暗中钳制着拜月教,詹雪忧身为梦魇首领,自然免不了四海奔波。
但西南五郡却是个例外,拜月教总坛就设在西南大圣岛,大圣岛附近的汀兰川、秀泽郡、尚阳城、牟州、塞州五个城,自来都是拜月教势力最集中的地方,梦魇的势力从来不在西南出现。
 ·牟塞之变时修伽王叔去世之后,梦魇便由詹雪忧掌控,当时詹雪忧才十二岁,之前该是一直跟在王爷身边,自然没机会到西南· ·詹雪忧垂首道:“雪忧确未到过西南。”
 ·王爷笑道:“既未到过西南,怎么知道——”摘下枯枝上长出的青芽,挥手便化作一朵深碧色的小花,“这个是‘易体术’” ·詹雪忧眼中也闪过一丝迷惘,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觉得是,便如此说了——或者什么时候见识过,却忘记了” ·王爷笑了笑,不再于此事上纠缠。
我却清楚地看见云浅月望着詹雪忧,满眼令人无法猜度意义的眸光· ·第四五章 图谋 ·柳泫捏着王爷适才幻出的紫色小花,还在念念不忘地琢磨·他在倚飒城一住数年,也似乎并没有见识过邻国的古怪异术,显得很是好奇。
不说他,只怕在场众人,除了云浅月之外,没一个不对这希奇古怪神乎其神的“雕虫小技”满肚子疑惑· ·王爷提着马鞭顺手轻敲柳泫脑袋,笑道:“日后少不了你古怪稀奇的东西,别在那儿犯傻了。
时候差不多了,起程吧·” ·柳泫收起那朵花,拉着王爷马匹缰绳,仰面问道:“爷不是说就近指挥战局如今秋袭攻打秀泽郡,单大人领兵也差不多到了秋绶要塞,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先去倚飒城。”
王爷简单说明,并不透露更多· ·然而我已隐约清楚此行的目的·清晰记得王爷那日说的话:王朝最神秘的两支部队之一的惊鸿,正是驻扎在倚飒城外西南,秋袭境内的死亡沙漠——西则穆。
 ·在秋袭语中,西则穆便是“修罗哭”的意思,那片沙漠绵延数千里,只有一处传说中的绿洲,甚至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惟一能够知道的,便是西则穆沙漠中诡秘莫测的风沙,酷寒酷暑的天气,以及无法解释的、神秘的,死亡之光。
 ·至今不能理解,那支神秘的惊鸿怎么会驻扎在传说中可怕至极的西则穆沙漠中·那是一个连穿越都会丧失掉性命的地方,而惊鸿竟然可以安营扎寨长期居住他们又是怎样寻找水源和食物的呢……这一切,太奇怪了。
 ·柳泫仍旧拉着王爷的马缰不放手,王爷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小狐狸似的眨眼问道:“秋袭军奇袭秀泽郡,王爷认为,他们是怎么突破秋绶要塞,在一天之内行军五百里绕到秀泽郡的” ·王爷轻轻一鞭子抽掉他的得意劲,玩笑似地斥责道:“……既然当初本王可以从白水川调兵破倚飒城防,秋袭为什么不能绕过倚飒城,直接从白水川攻打秀泽郡” ·柳泫捂着脑袋,英气勃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嘿嘿笑道:“还以为白水川那地方太过凶险,号称神仙难度,王爷压根没放心上呢——谁想秋袭也是拾人牙慧,走王爷先行一步的旧棋。”
 ·王爷禁不住摇头,显然对这个蹩脚的奉承很是受不了· ·空山中忽然传出极为清脆的马蹄声,抬头便看见对面山路上一马飞驰而来·侍卫们谨慎地扣紧了刀兵,直到那马上的人影逐渐清晰,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也是王爷带出来的侍卫,打扮一如普通江湖人士,显然是去打探消息的· ·“启禀王爷,秀泽郡失陷·”侍卫利落地翻身下马,跪禀道· ·仗着前面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秋绶要塞,秀泽郡原本就没什么兵力驻防,纵然城墙坚固,无人坚守也是徒然,一旦兵临城下,失陷是必然的事。
如今消息传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震惊,我仔细打量云浅月的神色,他却似乎仍旧沉浸在追忆之中,满眼的清冷惘然· ·柳泫看了王爷一眼,若有所思地问了句:“如今在秀泽郡的秋袭军大概有多少人” ·侍卫回禀道:“不足两万。”
 ·“何人领兵” ·“打的是‘云’字旗·” ·柳泫有些吃惊了,他驻防西南数年,虽然总在扮演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但对秋袭动向也是十分留意。
秋袭几名有些才干的将帅他必然有详细资料,惟独这个近年忽然窜起的三军主帅云浅月,连我在王府的密报上都很少找得到资料,柳泫所得到的消息显然也不会更多· ·如今知道留在我们身边的刺客潜云就是云浅月的,大约便只有王爷与我两个人。
现在柳泫惊闻“云”字旗出现,自然以为攻陷秀泽郡是云浅月在坐镇指挥了·头一个碰面便遇上敌军的神秘主帅,柳泫显得有些兴奋,他疾步回到自己马匹旁边,从马褡子里翻出一张西南地图,仔细看了许久,又是摇头又是微笑。
 ·王爷挥退了探子,朝柳泫吩咐:“把东西收起来·该起程了·” ·柳泫捧着地图,一脸渴望跑到王爷身边,指着地图上白水川的所在说道:“王爷当年既从白水川走过,该知道那地方凶险。
一天之内从白水川过来两万人已是极限,何况秋袭奇袭秀泽郡,无非就是想要借尚阳城的兵力,成合围之势打击秋绶要塞,令单大人落入腹背受敌的境地·既是奇袭,必要瞒过我方耳目,所以,他们并不敢光明正大自倚飒城派兵,由此可以判断,在短时期内,白水川应该不会再有驰援。”
 ·王爷好整以暇看着他,并不给任何意见· ·柳泫继续说道:“适才探子说,秀泽郡的秋袭军大概就有两万人,也就是说,仗着白水川的天险,秋袭相当自负,留守的兵力不会超过三到四千。
如果我们抢下白水川,切断秋袭右路军的南面退路,再有秋绶要塞的西南面防守,就轮到我们关门打狗了——届时就算秋袭反应过来往白水川增派兵力,天险在我方手中,再叫他鼻青脸肿一次。”
 ·“纸上谈兵,想当然尔·”王爷冷冷浇了一盆冷水· ·柳泫讪讪屈膝,垂首不语·一个“纸上谈兵”,显然让他很是难堪。
信鹰恰好在此时飞来,落在王爷肩上,王爷取出信鹰中的纸笺,看过之后便付之一炬,含笑看着柳泫,笑道:“倒是本王错了·你这纸上谈兵的想当然,居然丝毫不差。”
 ·柳泫很是兴奋地抬头,急道:“白水川果然没有重兵防守” ·王爷淡淡一笑,道:“比你预计的更少。
顶多九百人·” ·“那我们……”柳泫已经摩拳擦掌地跳了起来· ·不同于柳泫的激动,王爷只是一脸遗憾地宣布:“我们只有五十个人。”
眼见着柳泫兴奋的神情逐渐枯萎,王爷又很是玩笑地朝他说道,“不过好在这五十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攀岩踏水最是拿手,杀人放火也不含糊,偷偷摸进白水川,该是不成问题的。”
 ·柳泫仍旧垂头丧气:“……爷您别逗我玩了·就算拿下白水川没有减员,可是五十个人怎么守得住白水川” ·王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五十个人守不住白水川” ·柳泫讪讪道:“老以为背后跟着十万大军了。”
 ·不知为何,王爷心情竟是出奇的好,一笑说道:“别一副憋着气的模样·夜流霜奉命带兵来取白水川了·这战局变幻万千转瞬即变,若是秋袭右路闻讯回防,夜流霜未必跑得过他。
南征主帅有令,让咱们伺机先抢白水川·” ·南征主帅,说的自然就是若水·王爷极少在众目睽睽之下开这样的玩笑,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爷挥洒自如的轻松神色,心中只是暗暗不解:东北兵变了,王爷反而还心情大好……想想也不奇怪,夜平川一直都是王爷的心病,迟早是要感染化脓的,早一步病发,早一步诊治,好过拖拖拉拉牵肠挂肚。
 ·如今惟一担心的,便是颜知将军的处境吧可从昨天岑轻衣带来东北兵变的消息,王爷便没有对东北有任何进一步的举措,甚至连提都不曾再提及。
这是太笃信颜知将军的能力,还是仍旧打着一脚绊在东北,迷惑秋袭的算盘 ·白水川在牟州以东,离着秀泽郡大约有两百多里路程,以马代步,午后便可进入白水川地界。
柳泫没多久便拉着我衣袖问我要冰魄丸·他戴着银质面具,只能看见他半边面容,但也足够看着他满眼疲惫了·我稍稍勒住马,原本想把药瓶一起给他,想想却又停了手,只取出两颗冰魄丸递出。
 ·王爷也在此刻勒住了马,一把抓住柳泫手臂,将他抱到自己身前·柳泫还未及说话,手中的两颗冰魄丸就被王爷顺手接过,捏在掌心·冰魄丸的凝练方法原本是王爷写给我的,因此王爷只轻轻一嗅便能轻易辨认出来。
眼见很是厌恶地那两颗晶莹剔透的药丸捏碎,皱眉望向我吩咐道:“以后少给他吃这个·” ·看得出王爷的坚持,柳泫不敢吭声·其实我想法和王爷一样,药终究是药,吃多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何况是透支体力的药物。
他不吭声自是最好,我恭敬垂首应是,趁王爷不注意时对柳泫扮个鬼脸,他毫不示弱地冲我重重了哼了一声,引来王爷侧目·在王爷灼灼双眸注视下,柳泫将脑袋埋在王爷怀里,嘴角犹挂着一丝微笑。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得快乐时且快乐吧·这样的日子,注定要落得粉身碎骨下场的,不是么默然将药瓶揣入怀中,我轻轻鞭马,跟上众人速度,已不再去看柳泫孩子气的受宠模样。
枯冷十多年的心肠,没法子保全若水,更没法子安慰柳泫,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侍女,无法改变任何· ·王爷再次下令下马休息时,已经接近午正了·一路疾驰颠簸,柳泫居然也能窝在王爷怀里睡得又香又甜,不禁让我大是感叹。
詹雪忧一直与云浅月靠得极近,显然是惟恐他又搞什么“希奇古怪”的花样出来,云浅月倒是一贯的倨傲安静,只是目光偶然在王爷与柳泫身上,带出的意味却很有些艳羡。
 ·叶弦一路上都与我走得十分亲近,此时取了干粮送过来,便和我坐在一起聊天·侍墨伺候在王爷身边走不开,侍书得闲便拎着水袋过来凑热闹,叶弦从前便看了不少小说传记,寻思着拣了几个有趣的说给我们听,直把侍书笑得呛了水,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
 ·王爷那边安静得很,吃了些干粮之后,王爷便命人取出地图,和柳泫打量着周遭地形,说的都是潜入白水川的事情·我这才开始注意着四周的环境,向东边望去,远处已是绝峰峭壁,一众地草木凋敝,甚是苍凉。
想来不远处便是白水川了· ·当初牟塞之变,我和若水都被困在汀兰城,王爷引兵穿越白水川、奇袭倚飒城时,我并未跟在王爷身边,因此对这里很是陌生·叶弦则不然,牟塞之变时他一直随侍王爷身边护卫。
说起当年奇袭倚飒城,他眼中带着浓浓的伤痛· ·“记得涵歌吗”叶弦目光留在白水川苍凉的山壁上,带着缅怀,“莫涵歌。
也是从前晴好斋的侍卫,很喜欢笑,喜欢胡闹,死的那年才二十四岁……就在前面的山涧里,摔死的·” ·莫涵歌么……印象中闪过一张脸,细小而亲切的眼睛,清瘦带笑的面容。
那时候,镇日憋在晴好斋,无聊得浑身都长了蘑菇,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侍卫哥哥,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若水,带着我们溜出宫去吃云吞,买泥人,看杂耍…… ·是呵,他就是死在白水川的,中箭之后摔落山涧,尸骨无存。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我就忘得这么干净了么……禁不住涌起自嘲的笑,我,果然是枯冷心肠,好生无情呢· ·心念却是一动,叶弦也是在莫涵歌去世之后,方才被贬为低等侍卫的吧难道叶弦的被贬竟然和莫涵歌的死有关系晴好斋的侍卫在外面确实是威风八面,可牟塞之变时,王爷当时极倚重的将军也殉难了不少,王爷会为一个侍卫逐离叶弦当年的事究竟还有多少内情 ·正闷着一肚子疑惑,王爷忽然唤我。
我放下手中的细米饼,水袋也塞到了侍书手里,匆匆到了王爷身边,垂首道:“王爷有事吩咐” ·王爷看了詹雪忧一眼,说道:“侍书、侍墨都不会武功,雪忧还带着伤,你护着他们留在此处。
红烟燃起,你再护着他们过来·” ·居然又不带我去不等我多聒噪,漆黑身影一闪,一直谨慎注意着王爷这边动静的詹雪忧已屈膝跪在王爷身前,颇有些急切地说道:“主人知道雪忧左手剑比右手剑出色。”
 ·此语一出,连坐在王爷身边翻看地图的柳泫也不禁有些色变·伺候在主人身边,主人若不开口吩咐,纵然主人言语间涉及自己,也不能有所表示,否则便是刻意偷听主人说话,蔑视主人,极大的不恭敬。
 ·冷冷盯着突然窜出来的詹雪忧,王爷原本微笑的神色在倏然间收敛· ·詹雪忧也感觉到四周异样的目光,隐隐察觉到自己举动的不妥,慌忙俯身磕头道:“雪忧冒犯——不过主人既是以身犯险,雪忧不敢偏安一隅。
还求主人成全·” ·王爷只是冷冷一笑,侍墨极为乖巧地牵来了王爷的坐骑,侍卫们也很快整装集结·王爷的无视令詹雪忧有些失措,眼睁睁看着王爷翻身上马,只冷冷留下一句:“什么时候懂规矩了,什么时候再来求‘成全’罢” ·柳泫适才在王爷怀里睡了一觉,又有些生龙活虎的味道了。
想着白水川内仍旧有八、九百人,说不得要以一敌数十,柳泫一身病弱未必吃得消,趁着王爷没在意,偷偷将冰魄丸递给他· ·柳泫极有江湖豪气地朝我抱拳,策马从我身边走过,又忽然回头,嬉皮笑脸地向我扔了个瓶子过来。
我接过一看,只差没气得七窍生烟那瓶子里装的赫然就是我的寒烟翠——那死小子记着上午的仇预备撂倒我呢 ·在我咬牙切齿地腹诽中,柳泫追随着王爷与叶弦等人一同离去。
原本生机勃勃的山地登时便是一片死寂,只剩下安静的侍书,俏皮的侍墨,仍旧跪在地上的詹雪忧,以及,谜一般古怪的倨傲男子,云浅月· ·王爷真正要留下的并不是詹雪忧,而是云浅月。
真正要我“护”住的,不是侍书、侍墨,也是云浅月·面对这个秋袭国最神秘的男人,我事实是有些忐忑的,我不是王爷,对于那些忽然把叶子变成花朵的神技一窍不通,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云浅月是不是能在瞬间把我的剑也变成一朵花…… ·用朵花去刺人的咽喉,那一定是最浪漫的事情,非但浪漫,还浪漫得要命 ·“詹大人……”我凑近詹雪忧,想将他扶起来。
 ·并不太乐意接受我的好意,詹雪忧在我伸手的前一刻缓缓站起·左手轻轻护着右手小臂,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他受伤的地方·云浅月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片嫩色花叶,他用单薄的花叶吹奏出极为清脆悦耳的音色,应和着寒冬烈日的微暖冷洌,清迈悠扬。
 ·才自悦耳的乐声中醒来,我隐隐察觉一丝不妥·詹雪忧的剑已毫不留情地削落了云浅月掌中的单薄花叶,脸色很是难看:“木叶萧萧,是么……同样懂得这个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读懂你乐声中的意思。
是要向你的主人通风报信么” ·云浅月很有些惋惜地拣起地上碎作几瓣的花叶,并不正面回答詹雪忧的话,只是颇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我如今共侍一主,不要逼我总是折你的剑。”
 ·面对云浅月赤裸裸地轻蔑,詹雪忧并不动气·这世上惟一能够牵动他情肠的只有王爷,旁的人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晒,他自然不会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他盯着云浅月,说道:“我倒是很奇怪,为什么我无法真正对你出手,你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折断我的剑” ·云浅月浅浅一笑,道:“我折的又不是你。”
说着便捧着他那几片碎花叶坐了下来,五指轻轻一拢,花叶在瞬间恢复原状,他顺手将那花叶轻柔放在地上,任它们随着风在脚边打着转儿· ·詹雪忧到此刻也想明白了。
那花叶之音纵然传得再远,也不可能传回秀泽郡·若附近当真埋伏着秋袭军的人,如今要通知秀泽郡的秋袭军回防也决计赶不上王爷的动作·云浅月惟一能通知的便是白水川的人,可白水川若埋伏着探子,必然已被侍卫们一路上无声无息抹掉了。
 ·云浅月应该不是无事生非的人,今天又是花叶又是幻术一股脑地倒出来,必然别有所图·如今这里只剩下我们几人,他仍然不辞劳苦地摆弄花叶,侍书、侍墨自然不会是他的目标,我也不太可能,再剩下的不用多想,显然是想从詹雪忧那里图谋些什么。
 ·第一次摆弄花叶,引出了詹雪忧口中的“易体术”,让王爷对詹雪忧的奇怪见识存了小小置疑·第二次摆弄花叶,詹雪忧直指他用什么“木叶萧萧”和云浅月(汗,他不知道潜云就是云浅月)暗通消息。
 ·或者,云浅月只是为了知道,詹雪忧到底对秋袭异术了解多少 ·……盯着云浅月倨傲如月的身影,我头一次感觉到面对无限诡异的忐忑。
 ·第四六章 祸根 ·五十人奇袭白水川,听来甚是荒谬,然我却没什么多余的担心·以王爷的谨慎,若无万全之策,绝不会轻易涉险,何况身边还有柳泫、叶弦护卫,再加上神出鬼没深不可测的月缺清,纵然拿不下白水川也断然不会有任何不测。
 ·一直装作无意地看着云浅月,却见他忽然起身,向我步步行来·正在思忖他究竟想干什么,这个自出现就仿似没注意过我的倨傲男子,竟然就这么好整以暇、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在我身边了。
 ·詹雪忧谨慎地目光很快便集中过来·王爷表面上既是看在詹雪忧面上方才留下云浅月,云浅月在这期间若出了什么岔子,干系显然就全部得由詹雪忧担下来,詹雪忧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云浅月就坐在我身边不过两尺的地方,男子独特的气息极其魅惑地传递过来·我在这时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任何人一旦卸下心防靠近,便如掉进旋涡一般,除了死于非命绝不会有任何别的下场。
 ·目光依然放在远处,云浅月身子却稍稍倾了过来,明显是在对我说话:“——茗姑娘” ·既是打招呼,也是在确认我的身份。
神色倨傲的云浅月忽然低头示好,我只是微微点头,并不打算率先开口切入话题· ·知道他身份又见他神乎其神的秋袭幻术后,我对他的忌惮已到了极至,心中偶然有一丝激赏钦慕,也在他必然是惊燕首当其冲的敌人这个认知下烟消云散。
 ·——次次卖弄秋袭异术是图谋,折眉示好显然也不会单纯· ·尽管没有开口,我却是很恭敬地与他对望,表示一直在等待他的下文·王爷留他在身边就是想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早些知道他的心思想法,早些除掉他这个隐患,方才是最安全的。
 ·云浅月看了詹雪忧一眼,稍稍侧身,提议道:“借一步说话” ·我只得起身微微颔首,道:“请·” ·沿着山路走了好一阵,确定侍书、侍墨、詹雪忧必然听不见我们对话了,云浅月方才缓缓停下脚步。
我远远地跟着他,待他停步方才稍稍靠近,他似乎并不愿意废话,直视我双眸便开出了条件:“一瓶止血散,换一个问题·如何” ·“止血散——你受伤了”我有些吃惊。
 ·云浅月并不答话·只是冷冷盯着我,等我的答复·恰好我身上带着一瓶绛草散,便取出来递给他·他默然接过,小心地收了起来·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显然是在等我的问题。
 ·不认为他会为了一瓶止血散告诉我此行的目的,因此根本不去问那些傻问题·况且,医者济世,原本便该赠医施药,慈怀万物,我纵然只是个半吊子大夫,用施舍药物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私心底依然自觉很是无耻。
 ·想了想,只得问道:“伤得严重么” ·云浅月先是一怔,随即淡淡答道:“还好·——我以为你会问,我费心留在风矜身边的目的。”
 ·“问了你会说么”我反问· ·“会·”云浅月答得十分干脆,我稍稍有些怔住,眼看着他举步往回走,迈出几步又忽然回头,认真补了一句,“但我不保证,我说的一定是真话。”
 ·看着那张精美面容上隐隐带出的一丝笑意,我甚至产生了眼花的错觉·一直以来看到的云浅月,倨傲冷漠,骨子里带着不容逼视的桀骜,整个人就如同他精美绝伦的刀法,一样的湛蓝如月,一样的如刃锋利。
 ·这样的人,会和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侍女开玩笑……他究竟想干什么美男计不会吧……我稀里糊涂地想着,眼前身影却是微微一个踉跄,清清楚楚地看见云浅月倒在了地上。
 ·或者不是美男计,是苦肉计 ·扶起摔倒在地的云浅月,入目便是他在瞬间苍白如死的脸色·尽管如此,我扶着他的左手依然很是小心地贴在他命门穴左右,这个男人带给我的诡异气息,使得我对待他比对待秦寞飞更加小心翼翼。
 ·“……这样就是伤得‘还好’”我顺手搭上云浅月手腕,替他号脉·没有内伤,只是失血过多·奇怪着云浅月一身干净并无血腥,那血都流到哪儿去了 ·正在奇怪,云浅月左腿裤管却在逐渐濡湿。
昨天他与柳泫动手时,我便注意到他左腿有伤,难道是今天奔波赶路所以伤口迸裂……可他衣裤先前都极干净,怎么会失血过多倒地之后,鲜血才慢慢浸出来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云浅月抽回我正在号脉的手,我满肚子疑惑还未问出口,远处一支响箭凄厉破空,随即在空中燃起凝翠欲滴的烟云。
正觉得这信号很有些熟悉,远处的詹雪忧已下意识地振腕挥剑,作出了回应· ·云浅月若有所思地盯着詹雪忧,我这才猛地想起,当日在拜月教京城分舵月神坛时,詹雪忧就曾经用这种响箭联系梦魇成员。
这么说来,梦魇的人也在附近……西南五城大都是拜月教势力范围,梦魇的人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拜月教有大的动作 ·詹雪忧已提剑匆匆走来,见着云浅月躺在我怀里,微微蹙眉,却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只匆匆道:“茗姑娘,我得去看看。
王爷那边烦劳您回禀一声……” ·“詹大人三思”想也不想便出声阻止,如今东北、西南两个战局已叫人心力交瘁,若再因梦魇的关系,让拜月教正式和惊燕皇室决裂,那可真是雪上加霜应接不暇了,“王爷当初如何吩咐,詹大人应该记得比茗儿清楚。
若再和‘他们’扯上关系,牵累摄政王府,后果詹大人担当得起么” ·提及王爷,确实让詹雪忧迟疑起来·但他很快便又坚持道:“情况紧急,那是群龙无首的‘散魂令’,龙组精英不容有失,这是王爷的严令,纵然担当不起我也没办法。
这里便交给茗姑娘了·” ·“詹……” ·不等我再说话,詹雪忧已足尖点地,盈身离去· ·詹雪忧话中透露出的讯息,让我忍不住悚然惊心,发出求救讯号的竟然是龙组……那遭遇的对头又是怎样的高手詹雪忧一个人一把剑就这么冲过去,若出了岔子我怎么向王爷交代……更何况,被拜月教知道王爷身边的贴身侍卫居然和梦魇有关系,直接将梦魇和皇室的关系掀到天日之下,引出的后果究竟有多严重,简直无法预料。
 ·无论如何是不放心詹雪忧就这么走了,可云浅月还躺在我怀里,若将他留在此处,他身为秋袭主帅,明知道王爷奇袭白水川,谁知道他会搞出什么花样来……而他如今失血虚弱,揪着他一起去追詹雪忧显然也是不行。
 ·正在头疼,再是一支响箭破空燃亮,尖锐的声响异常刺耳·先前翠绿色的烟云,这次却已变作血一般鲜亮的殷红· ·云浅月运劲于指,在膝眼、梁丘、血海几处穴道上一阵疾点,勉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不待我说话,他已断然道:“看来情况不妙·我得去看看那小子——你一起去还是在这儿护着那两位姑娘” ·我这才想起那边还有侍书、侍墨。
想想虽是山路,然渺无人烟,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拜月教既绊住了梦魇龙组,显然不会分身潜到这里来,一时片刻秀泽郡的秋袭军也不可能赶到白水川来,若真要碰到什么人,也应该是碰上夜流霜将军的部队。
 ·“你伤不要紧么”现在迟疑的只是云浅月的身体状况· ·对于我的问题,云浅月显然懒得回答·顺手抽出他那把类似于长剑的奇怪单刀,姿势古怪却很优雅地护在手肘之前,沿着詹雪忧远去的脚步向着响箭升起的方向飞身而逝。
我立即轻身追上他的脚步· ·响箭升起的方向隐隐便在白水川附近,我与云浅月并不知道梦魇的联系方式,只是凭着记忆往响箭的方向搜过去·越往前地域越是荒凉,山路也逐渐变得陡峭难行,先前的湿泥地已在不知不觉间换作了坚冷的碎石。
 ·走进一个山谷,路似已到了尽头·我一直紧跟在云浅月身后,此刻有些头疼地寻找着去路,开始疑心是不是走错路了·可是一路过来都只有这一条路,有走错的可能么不经意回头时,赫然看见山谷尽头詹雪忧一闪而过的身影,难道前往白水川的通道竟在山壁之中 ·云浅月已疾步向山谷尽头赶去。
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詹雪忧,但我总觉得他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细想也不奇怪,他估计也是跟随秀泽郡的秋袭军,自白水川潜入秀泽郡的,若他一直在秋袭左路军,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赶到秀泽郡。
 ·山谷尽头几块天然飞岩下,赫然掩映着一个可容两人的仄仄通道·云浅月看我一眼,理所当然地打头阵闯了进去,我仍旧跟在他身后·越往前走,风便灌得越是厉害,走过那条极度压抑的巷子后,转身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视野蓦地开阔起来,风撕裂般地狂吼着,天边看不见一丝云彩·脚下尽是坚硬的岩石,左右眼望,竟然是茫茫无尽的长河,风波滔天,巨浪拍岸,飞溅而起的河水隐隐带着残虐的腥香。
 ·一方绝壁倏然矗立远方,余目无途,那自然是白水川的真实所在· ·不出三百步,密密麻麻站了数百个人·明显是两拨人正在厮杀,其中一拨尽皆骑马,装束统一,用的都是清一色的斩马刀,刀法简洁实用,与马匹的冲刺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另一拨人则刀兵各异,装束各不相同,使用的武功也是千奇百怪,明显无人指挥之下,偶然出击便能得手,然而面对对方整齐的冲刺砍杀,则显得很有些捉襟见肘· ·不消说,那些无人指挥的异装高手们就是龙组。
詹雪忧静静站在一旁观察着局势,显然也是刚到不久·不多时他便长剑脱鞘,冲入混乱无比的战阵之中·我禁不住有些着急,他这么冲进去不是送死么…… ·云浅月此刻的动作神态却和詹雪忧出奇的相似,静静看着场中局势发展。
 ·詹雪忧闯入战阵之后,仗着轻功在场中四下游走,长剑除了护身之外,便只是在空中虚刺·我忽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便是原本宛如断线珍珠散作一团的龙组,在詹雪忧这根线的穿引下,迅速地连接在了一起,非常有效地抵抗住了对手的进攻,逐渐稳住了脚步。
 ·我注意到詹雪忧的作用,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立即便有五名高手弃刀抽剑,腾身跃落场中,身姿甚为灵动地向詹雪忧贴近·惟恐詹雪忧有什么意外,我再不敢犹豫,自腰间抽出软剑飞快向詹雪忧靠过去。
 ·我离詹雪忧还有一段距离,那五个人已围拢在詹雪忧身边·眼见着詹雪忧奋力杀掉其中两人,仍旧被其余三人刺伤,我只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咬牙将剑刺入横在我面前的战马脑中,足尖轻轻点地,翻身向詹雪忧跃过去,顺势踢落一把刺向詹雪忧小腹的长剑,人终是顺利到了詹雪忧身边。
 ·“伤得怎样千万小心·”我急切叮嘱,又有十数个对头弃马向詹雪忧贴了过来·附近的龙组成员也意识到詹雪忧的危险,都向詹雪忧围护过来,詹雪忧脸色很是糟糕,低声道:“不像是拜月教的人。”
 ·我也隐隐察觉不妥·拜月教不可能有这么训练有素的马队,而对方的刀法战术明显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难道是秋袭的秘密势力我下意识地朝云浅月望去,却发觉他一直静静站在战阵之外,蹙眉想着什么。
 ·难道他也不知道这支势力的出处……犹在胡乱思忖,一股犀利异常的剑气忽然袭来,目标显然是詹雪忧,但剑气之凛冽,竟然连我也下意识地感觉到胆战心惊这么多年来,惟一能让我如此惊骇的剑气,除了王爷,根本没人使得出来 ·然,出这一剑的人,显然不是王爷。
 ·没时间多作思量,全凭着多年习武的自然反应,电光火石间撤回刺出去的长剑,运气凝于剑身,守护在了詹雪忧身边·直待对方那一剑迫肤逼来,我与詹雪忧已顾不得身边是否还有偷袭,只能联手全力去阻那一剑。
 ·从来没有过的绝望自我心头蔓延,尽管我与詹雪忧用尽了全力,劈风裂石刺来的一剑依然突破了我们蹩脚的封锁,刺向詹雪忧胸膛 ·嘶—— ·清楚明白那是利刃破肤的声响,想要回头去看詹雪忧,不敢,亦是无力。
仓促防御的一剑几乎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握剑的手都在瞬间开始酸软发麻·一把刀向我砍过来,我勉励提剑,还未与之交手,那湛蓝色的刀光终于扬起——云浅月也加入战阵了。
 ·“茗姑娘小心·”那个倨傲得难以亲近的男子,此刻就将我扶在他的怀里,一一替我抵挡着四下袭来的刀兵· ·不敢想像詹雪忧此刻的模样,心中竟然只是怨恨云浅月为何不早一刻出手……若我当时小心注意四周,不去胡思乱想,与詹雪忧接那一剑时必然不会那么仓促,若非仓促抵挡,我与詹雪忧联手怎么会挡不住那一剑 ·仿佛看得懂我的想法,云浅月叮叮当当连挡了周遭砍来的七刀,将我送到詹雪忧身边。
低声道:“他没事·” ·……没事 ·那一剑分明避无可避,怎么会没事……我迟疑着回头,却见詹雪忧身边已围了不少龙组成员,将他死死保护在中间,而詹雪忧怀里赫然抱着一个人,胸膛汩汩喷射而出的鲜血已将两人浑身染得通红。
 ·詹雪忧双手紧紧捂着怀中人的伤口,已被鲜血染透·惟一不曾沾血的清秀面容上,清晰挂着一行泪水· ·尽管四下尸横遍野,死亡早已成为习惯,然而,这一个生命即将的凋零,却让我感觉到刻骨铭心的痛苦自心里蔓延开来的、锥心的,痛 ·鲜血自詹雪忧口中喷出,他将怀中仍旧暖热的尸身放下,我方才看见他右边胸膛上汩汩流血的伤口。
 ·好凌厉的剑气纵然有人替詹雪忧挡了那一剑,剑气依然破体而过,狠狠伤到了詹雪忧· ·一剑便能让我与詹雪忧双双落败,拥有这样高绝剑法的人,究竟会是谁……一击得手,又因何不趁胜追击再补一剑当时我短暂脱力,詹雪忧身又带伤,若再补一剑,云浅月来得再及时,我与詹雪忧只怕也魂归九泉了吧 ·“谁是首领,我有话说” ·一个少年略带稚气的声音在战阵四下散开,极度清晰地传入耳中。
伴随着这个声音的是对方逐渐收缩的阵形和陆续停止的厮杀· ·詹雪忧缓缓走出来,我下意识地护到他身边·对方阵形稍稍破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小跑而出,马背上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与身边的人穿着一样的天青软甲,带着与旁人绝不相类的风姿气度。
 ·这个年纪和蝉澈差不多大的少年,就是这个战斗力强得惊人的队伍的首领 ·那少年炯炯的目光先望向我,随即盯向詹雪忧:“你们不是秋袭的人——你为什么会‘沥天剑法’” ·最后一句,赫然问的竟是我·第四七章 微恙 ·明黄色的“矜”字旗,古朴锋利的沥天剑,素来便是战王风矜的象征。
战王的沥天剑,早在十年前东征寒瑚时便名闻天下·可真正认得王爷沥天剑法的,这天底下不会超过十个·知道世上还有沥天剑法存在的,也绝对不会超过十五个。
 ·很少有人知道我用的剑法便是与王爷同出一脉的沥天剑法,一则王爷出手极快,除非绝顶高手,否则根本看不出王爷剑法套路,二则我极少出手,纵然出手也习惯辅以暗器之类,混淆视线之后,认得出我剑法的人便寥寥无几了。
 ·这眼前的少年首领,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就认出了我的剑法,还一脸“你怎么偷学我家剑法”的吃惊模样,实在让我有些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恕我无礼,您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听这少年首领迟疑着问我们是不是秋袭人,我隐隐知道事情不对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首领神色颇为凝重地说道:“我们是谁你无须知道。
听你们的口音,不是秋袭人·” ·詹雪忧脸色沉郁地召过一名龙组成员,低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动手……晏涵谷在什么地方” ·“七天前晏首领忽然召集我们在尚阳城集中,具体任务我们并不清楚。
今天奉命潜入白水川,路上遭遇对方袭击,晏首领已经遇难·” ·此语一出,我登时知道事情乌龙了双方根本不清楚彼此底细,见面就开打,一阵厮杀死伤无数,到头来,对方以为我方是秋袭人,我方根本连对方来历都不清楚。
眼见着对方训练有素的军姿风度,我很自然地便将他们和驻扎在西则穆沙漠的惊鸿联系在一起,如果他们的真正身份真的是惊鸿军的话,那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如果他们真是惊鸿的人,我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了他们的身份,以惊鸿严密到恐怖的保密性,无意间得知他们身份的龙组成员只怕一个都不能逃出升天。
 ·那少年首领忽然很孩子气地歪着脑袋看着我,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到到我的战阵后面与我详谈·事实是,我对你的剑法来历很感兴趣·” ·我刚要答应,詹雪忧却意外地拉住了我的衣袖。
诧异回头,詹雪忧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地笑容,我明白他是在担心若我出了意外,无法向王爷交代·我何尝不是如此龙组确实个个都是精英,但碰上对方训练有素一面倒的杀人手段,得胜的机会实在不多。
 ·龙组折翼自然是王爷的损失,詹雪忧死在这里我更加没脸去见王爷,何况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若他出事,我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再者,身边还跟着一个居心叵测的云浅月,变数就更多了。
 ·“当然——不会介意·请·” ·与那少年首领一起绕到了对方的战阵之后,四周已完全是对方的人马,龙组的半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明晃晃的斩马刀映着午后烈日,闪耀出森森的光芒,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我心中事实很有些忐忑,若这支队伍并不是惊鸿,今天可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少年首领好整以暇地等着我开口,我避着大多数人的目光,悄悄出示了王爷赐给我的九龙令。
那一瞬,我盯着那少年忽然凝重的神色,手心渗出绝细的汗·是友军抑或不是……生死存亡,都只在这少年人转念之间。
 ·深深地沉默之后,少年首领露出极其沉郁的表情,低声喃喃道:“……果然如此·”他眼中忽然闪烁出一片森森的寒光,与他稚气的年龄丝毫不符,我直觉不妙,他一直放置在马背上的长剑就在那一刻犀利出鞘 ·早有防备之下,我奋力接住了这少年接近恐怖的两剑 ·虽然不过十四、五岁,但剑术造诣已不在若水、柳泫之下,难怪适才一剑刺出,仓促迎战的我与詹雪忧联手根本接不下来,他用的剑法,赫然也是沥天剑法 ·我在心里已经骂开花了,既然用的是沥天剑法,就算不是皇室中人也应该是王朝子民,看见王爷的九龙令,怎么还对自己人出手……莫非是哪个暗中与王爷作对的派系势力可如今穆王被圈,琼王投诚(事实上琼郡王本来就是风矜一派的),王朝当中还有什么势力没被根除…… ·眼见一时半刻杀不了我,那少年利落地收剑,道:“看在矜王叔的九龙令份上,只要你忘记今天的事情,我可以不杀你——不过他们必须死。”
 ·矜王叔王爷惟一的侄子,穆王爷的独子今年仿佛才三岁吧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此刻已逐渐明白少年的想法,简直憋不住自己呕血的冲动。
双方纵然是友军,但也已埋下了不可磨灭的仇恨·彼此都有死伤,梦魇甚至连龙组首领晏涵谷都已死了,这段血腥根本不可能随着一声“自己人,杀错了”就轻易揭过,与其留着这些铭记着刻骨仇恨的龙组成员继续存在于世间,彼此恨得咬牙切齿,不如将记录这个错误的人全部从世上抹掉 ·想法虽无情,却未尝不清醒。
 ·这样年纪的少年,却有着这样果断残忍的清醒决断,我下意识地将他的身影与当年的王爷重叠·直到那少年冷冷下令继续杀戮,我方才猛地惊醒,拖着软剑指着那少年,厉声道:“不管你是什么人,亲手让王爷利刃挫锋,一定会付出代价” ·清楚明白自己这么吼出来,其实是色厉内荏了,但既然被逼到此处,也似乎别无选择,顾不得是否会让白水川的王爷分心,我将示警的响箭射入空中璀璨的金光随着响箭在空中绽放,那一种绚烂的光亮升到不可估算的高度,耳畔犹是那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仿佛预示着最终。
 ·就在我示警响箭入空的一瞬,所有人都瞩目天际·金光还未散去,一股比适才龙组释放的信号红得更加鲜亮的烟云自白水川附近升起· ·王爷拿下白水川了 ·一个软甲骑士策马到了少年首领身边,谨慎提醒道:“少帅,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夺取白水川。
分兵前来围剿拜月教已是抗令,如今白水川已攻陷,再在这里耽搁似乎……” ·“既然你知道时间紧迫,就别在这儿磨蹭了·”少年首领冷冷调转马头。
 ·厮杀再度开始· ·没有人再近身袭击我,我握着软剑,怔怔看着双方毫不留情的厮杀·明显,真正确定知道彼此友军身份的,只有我与那个少年首领,在他刻意隐瞒之下,彼此都将对方视作了拜月教徒。
 ·双方单体作战的实力都差不多,但龙组在适才已折损不少,人数上显然吃亏·何况龙组很少直接与受过正规训练的军队作战,论起整体协作,与对方更加不是一个层次的。
尽管有詹雪忧费尽心思地指挥,龙组成员减员速度依然比对方快了很多· ·满眼的血肉横飞,禁不住暗恨那少年首领心狠手辣·想要剿灭龙组,对方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低,此战下来,对方能剩下三成人马便算侥幸——恐怕这也是他盘算好的。
为了永远湮灭这个错误,甚至不惜牺牲掉己方的知情者· ·远远传来一声清啸,却是一种陌生的熟悉·示警的响箭入空,王爷这么快便派人驰援了。
 ·战阵中厮杀的少年首领霍地回头,我分明看着他修长的眉微微揪起·来的是谁让他如此忌惮……肯定不是王爷,也不会是柳泫,远处传来的清啸声,我努力想也想不出究竟会是什么人发出的。
 ·提剑走在最前面的赫然便是叶弦·他带着约莫十名侍卫匆匆赶到,却在战阵之前喝令跟随的侍卫停下脚步,自己抽剑一个腾身跃入场中· ·剑势如虹奔腾而起,正是我许多年都未见过的刁钻诡秘的杀人剑法……他这么多年都一直隐藏着这套剑法,绝不启用,此刻怎么会忽然使出来……仔细看着他的身姿动作,忽然间发现,对方战骑使用的刀法,竟然和叶弦的剑法异曲同工,貌似同出一脉。
 ·少年首领看着双方都已折损大半人马,微微沉眸一个转念,电光火石间做了决定·抬头时已挂着满脸苦笑,出声道:“师父,何必拿执刑剑法吓唬他们……我下令停手就是。”
他只打了个手势,厮杀中的斩马刀便陆续收了回来· ·詹雪忧也在同时招呼停止了战斗——龙组已只剩下三、四十人,对方却还有近两百人,再拼杀下去,全军覆没也不可能杀光对方。
 ·叶弦谨慎地看了詹雪忧一眼,詹雪忧便明白,此刻就是保全龙组最后几十人退去的时刻了·尽管被仇恨逼得个个双目赤红,但明知无望报仇却死拼下去的笨蛋却决计不会出现在龙组。
 ·詹雪忧挥手示意他们各自退去,单人行动极为迅速的龙组,便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迅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摄政王府二等侍卫叶弦,见过旋殿下。”
龙组的成员都已撤离,叶弦镪地收剑,在那少年首领马前跪倒· ·这个人究竟是谁怎么又是旋殿下了……我只觉得又累又倦又头痛。
颇为担忧地望着詹雪忧,只见他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眸光清浅飘忽在满地横尸之上·风一直都很大,血腥味根本留不住,只有生命凋残的唏嘘哀痛,随着狂吼的风声,毫不容情地吹透衣衫,融入肌骨。
 ·不认为詹雪忧是个会为旁人涉身仇恨的人,以为他的身心灵魂都已全部奉献给了他的神·但在这一刻,我,或者是他自己,方才那么冷静冷淡地明白,一个人要拥有仇恨,或者被仇恨征服,是多么简单容易的一件事——为那个替他利剑穿心的人;为那个替他死于非命的人;为那个鲜血温暖他双手的人,在心底,植入那样深刻、深邃、深切的仇恨。
 ·“既在军中,哪来的‘殿下’师父快请起,弟子承受不起如此大礼·”话虽如此说,那少年依然跨坐在战马上,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没有一丝“承受不起”的意思。
甚至不再看叶弦一眼,指令部下道,“调五十人清理战场·其余人弃马随我驻防白水川” ·一直走到那方绝壁之前,我方才明白,那位旋殿下为何要下令弃马。
因为,那样陡峭的山壁,轻功稍差的人都无法通过,何况是战马……难怪柳泫说,自白水川一日之内通过两万人已是极限,这样高的悬崖,普通兵士仅仅倚仗绳索下放,胆子稍微小一些只怕都吓得直接摔落山涧。
 ·两军作战,决不可能自此处大规模行军,当初牟塞之变时,也不怪修伽王叔心思不够缜密,他再精密的部署,也绝对想不到王爷竟然拿一方绝壁大做文章,此白水川奇袭倚飒城。
这样的峭壁,居然能由下而上攀援而上,牟塞之变前,根本没人能够想像· ·峭壁之下,留有几滩血污·几个穿着天青软甲的兵士正在清理,我这才知道,那少年首领带来的并不只是那几百人。
还有不少人协助王爷夺取白水川·到这时我才猛地想起侍书、侍墨还在原地等消息,转身和叶弦交代一句,便要回去找那两个丫头· ·岂知叶弦却拦住了我,低声道:“王爷微恙,茗姑娘恐怕不能再耽搁。
侍书、侍墨两位姑娘我派人去接如何” ·心在瞬间沉了下去 ·王爷微恙看叶弦的脸色,恐怕不是“微”恙那么简单吧难道是夺取白水川时出了岔子……眼见叶弦谨慎的样子,当下也不敢多问,只朝叶弦道:“那侍书、侍墨就交给你了,我先行一步。”
 ·匆匆便欲登岩而上,面对那陡峭的山壁,又想起詹雪忧的伤·他伤得并不轻,山壁陡峭,未必能轻易上去·叶弦似乎看穿我的顾虑,轻声道:“茗姑娘放心,我让先护送詹大人上去便是。”
 ·回头看了看詹雪忧,发现这次终于不是他一脸谨慎地盯着云浅月,而是云浅月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惟恐他重伤之下就这么倒了下去——他待詹雪忧倒不似虚情假意,难道那所谓的“灵魂守护”当真这么有效用 ·登上峭壁,入目便是一色的天青软甲护卫。
整个白水关便似在山壁上硬生生挖开的一个洞,坚固的工事倚仗着山势绵延建起,左右并不宽阔,全是几近笔直的山壁,依稀可见顶峰的尖锐· ·尽管我身后就是一片悬崖,眼前的防御工事依然建造得甚为坚固。
我默然看着把守着各个关隘的护卫,再暗自打量着白水关的坚实石壁,不得不感叹,这样根本无路可走的通道,当年王爷究竟是怎样的胆大方才敢如此开辟出来· ·绝壁天堑被打造成如此无懈可击的关防,纵然只有九百人防守,数十万大军挤到白水川下,惟一能想的办法恐怕不是由白水关穿过,而是扛着锄头来挖掉整个白水川吧如此不可思议之险关,以人海堆积出来的胜利只能是愚蠢而无谓的,要夺此关,只能用奇兵精兵。
 ·看着那些穿着天青软甲的兵士一丝不苟地熟悉着岗位,我这才明白王爷对白水川是早有计划,这些穿天青软甲的军队应该就是王爷秘密调派过来的·只是王爷没打算自己来夺取白水川,这次白水川之行,完全是因为跃跃欲试的柳泫了。
 ·尽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守卫依然不容我轻易出入白水关·无奈之下,只得等里面的“侍卫大人”们来接我进去,好容易盼到钱亭东张西望地走了出来,才见着我一句话不说便拖我一路往里面飞跑,我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却连胡思乱想的勇气都没有。
 ·白水关的防御工事确实建筑得无懈可击,然里面的日常建筑就实在有些不堪入目·钱亭拖着我,七钻八拐又上又下地到了营地,我终于看见那传说中只有门是木头打造的石屋了。
 ·王爷显然就是住在这里,约莫二十名侍卫成排地跪在屋子外面,谁都不敢抬头·钱亭拉着我便往屋子走去,我小心翼翼地躲着围在门外的侍卫们的衣角,努力将一个劲儿往下沉的心往上拉。
 ·钱亭在门口停下脚步,屈膝跪了下来·我知道这必然是王爷下了严令,不许人擅自进出·不愿去胡思乱想,径自踏进房门,只看见柳泫半个身子——他跪在床榻前,身子伏进床帘中,我自然看不见。
 ·“茗姐姐……”听见我的脚步,柳泫匆匆回头,泪水已不可抑制地滑落·然他此刻却仍是异常镇定,并没有慌了阵脚,小心地让出位置,说道,“王爷右肋中箭,箭上似乎有毒,我已经用最笨的办法替王爷驱过毒了,不过好像没什么用。”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最笨的办法” ·那是什么办法……在柳泫适才的位置跪了下来,伸手探向王爷手腕。
这才发现王爷此刻还清醒地睁着眼,慌忙噤声垂首施礼·禁不住心里暗骂柳泫,在王爷面前说话也这么随意,害我还以为王爷已经伤重昏过去了· ·王爷脸色并不难看,一如平常,只稍稍苍白了些。
看着柳泫满脸泪痕的样子居然忍不住微微笑了笑,道:“他替我吸过一次毒了·茗儿身上若还有千叶百草丹,现在先给他服下,别也中毒就不好了·” ·手下探着王爷脉象,已隐隐有了结果,再听王爷如此说,忍不住一阵心惊胆寒,王爷中的毒甚是剧烈,若非是柳泫当机立断替王爷拔箭吸毒,只怕这会已经剧毒攻心了。
纵然如此,王爷此刻的情况也绝不乐观,想也不想便冲到门口,急急对钱亭说道:“你赶紧去找侍书、侍墨,把我的包袱拎上来·要快” ·钱亭也不迟疑,起身便向屋外奔去。
 ·第四八章 震怒 ·盘算着钱亭一时半刻也回不了,王爷的毒伤却是不能耽搁,想想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动用灵识术,强运灵识护住王爷心脉·然而我毕竟不如若水那样天生圣力,多年来积累的一点微薄灵识很快便消耗殆尽。
 ·手掌紧贴着王爷背心,王爷温热的体温丝丝缕缕透过掌心传来·灵识点点滴滴衰竭,无法自抑地恐惧终于在这一瞬破堤而出,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明白知道现在不该如此失态,但就是无法抑制心中湿冷的恐惧,游弋于血脉中的剧毒一刻不停地侵蚀着王爷的生命,我竟然无可奈何 ·“……别哭。
不会有事·”耳畔,竟然是王爷淡淡的声音· ·究竟有没有事,事实我最清楚·但王爷这么淡淡几个字,登时让我安心下来,轻轻扶着王爷躺下,发觉王爷脸色已比先前更是苍白,隐隐透露出一抹死一般的寂静。
轻轻搭着王爷腕脉,压低声音道:“这毒失传多年,解法简单,只是解药难求……” ·柳泫急道:“要什么希世奇珍茗姐姐快说” ·发觉王爷也神色淡淡地看着我,不敢再迟疑,说道:“东海绿烟珠便是。
茗儿记得大内鉴宝楼中便有此物,只是,一来一往,算来恐怕是来不及了……” ·王爷静静想了想,忽然道:“泫儿,你出去·” ·柳泫显然料不到王爷会在这时候赶他出门,稍稍怔忡之下,想要说话,面对王爷没有一丝容情的神色却又退缩了,不敢违逆王爷的意思,屈膝施礼后便犹豫着退了出去。
 ·柳泫刚刚离开,惊煞独有的阴郁气息便笼罩在屋中,月缺清整个人便如同散开的浓墨,又忽然回缩成一笔,整个人收集着屋中的阴冷气息缓缓出现,在王爷床前拜倒。
 ·“缺清保护不力·甘愿受死·” ·静静跪倒在王爷身边的月缺清,竟似没有影子一般的飘渺诡异· ·王爷眸光深邃,显然在回想着中箭那时的情形,半晌方才说道:“怪不得你。
那一箭来得太刁钻了,本王若不受这一箭,便只能摔落山涧粉身碎骨·” ·听王爷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惊胆战·难怪有人能射伤王爷,原来竟是趁着王爷攀身悬崖之际出手,这箭上涂着如此古老的剧毒,绝对不可能是守在白水关的秋袭军所能拥有的,西南战局中原本毫不起眼的白水川,究竟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 ·王爷道:“把消息传回去,让缺孤把绿烟珠送来。
这就去办吧·” ·月缺清微微垂首,便又如同水浸的浓墨一般四下散开,连带着那股阴郁的气息,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
省得带会柳泫那小子听见了又唧唧歪歪·” ·“西南到京城,一来一回耗费时日,王爷如今的毒伤只怕控制不住·茗儿想用‘灵识黯神术’替王爷续命。”
吐出那个禁忌之术的名字,自己也禁不住心中一阵发冷,所谓续命,便是强行用暮雪密术借取日后的性命,续命一个对时(十二个时辰),便折寿一年· ·王爷微微蹙眉,这一时却真正开始犹豫了:“……没有别的法子” ·我简直不敢再抬头,再也无法如从前一般,宁静从容地面对王爷希冀的目光。
若水习剑我学医,经年努力为的岂非就是此刻能绽放一时……王爷中箭时若水不在身边护卫,王爷中箭后我竟然无可奈何……王爷恬静信任的目光,却是我无法轻释的罪。
 ·“……两年,最少也要两年·” ·王爷喃喃着奇怪的词句,仿佛思忖着我所不能知的私密·随后便一声淡淡的叹息,王爷轻轻道,“茗儿,最多两个对时。
不能再多了——还有没别的法子撑过一天” ·“三天之内绿烟珠便能送来”那惊煞的月大人难道竟是神仙,会飞的 ·“送东西未必要人力往返。
信鹰来去,三天便差不多了·” ·原本以为信鹰那稀奇玩意,是暮雪教独树一帜闹出来的名堂,没想到惊煞竟然也是用信鹰传递信息·若三天之内绿烟珠便能送到,那么只需在最后一天施以“灵识黯神术”续命即可,当务之急是拿到包袱,取灵药先暂时抑制毒性蔓延。
 ·正和王爷说着具体情况,屋子外面却是一阵骚动,王爷脸色倏然间沉了下来,我知道王爷休息时是最恨人搅扰的,慌忙辞道:“茗儿出去看看,大约是包袱拿回来了。”
 ·话才刚落脚,外面已传来兵刃交锋的声音,夹杂着陆辰头痛地劝解:“柳公子千万息怒,如今王爷还在病中,您这么闹可不成……不是我……” ·哐当一声传来,不知道是谁敲破了什么东西,登时打断了陆辰的声音。
 ·王爷勉强直起身子坐了起来,脸色阴郁地说道:“让柳泫进来” ·外面又是一阵惊天动地地碎响·我已不敢再看王爷的脸色,匆匆踏出房门,便发现詹雪忧不知何时已来了,一声不吭地跪在门外。
他既然来了,云浅月肯定也来了,难怪外面柳泫闹得那么凶·王爷在夺白水关时中箭,柳泫自然把帐算到秋袭人头上,这一肚子闷气没地方撒,看见原本就打算刺杀王爷的云浅月,就算再爱惜云浅月的不世人才,这刻恐怕也挡不住他滔天汹涌的恨,自然闹得不可开交。
 ·到了屋外,才发现原本简陋却整洁的营地,已经被糟蹋得一塌糊涂了,并不宽阔的空地里飞腾着一灰一白两道身影·柳泫愤恨之下,剑快如雨,简直失了章法地朝着云浅月丁丁当当刺去。
 ·侍卫们都不敢近身地站在一旁,陆辰正在清理他满头的碎石,显然是没继续阻止柳泫的打算·禁不住骂这一群侍卫不安好心,不管柳泫是否伤了云浅月,王爷伤重休养,他在外面吵得鸡飞狗跳,少不得就是一顿训斥。
 ·站在一旁叫了柳泫许多声,他也是充耳不闻,一把快剑使得如风如电,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想着王爷阴郁的脸色,我当下也顾不得柳泫面子了,当着一干侍卫面前便大声道:“柳泫还不住手……王爷召你” ·听着“王爷”二字,柳泫稍稍失神。
云浅月恰好在那时反击,柳泫迟了一步举剑抵挡,竟然被云浅月一刀砍得噔噔噔连退了三步,这一刀砍得柳泫心头火起,长剑一横便腾身跃起,怒道:“这会儿召我做什么先前不还赶我出来吗——我不去” ·当地一剑就朝着云浅月狠砍回去,直把剑当刀使了。
 ·云浅月始终冷静沉着,看着柳泫章法大乱地胡乱出剑,并没有趁机伤他的意思·他第一次见柳泫便不由自主地露出深深地忌惮,如今杀柳泫这么大好的机会却不肯轻用,如此费尽心思留在王爷身边的目的,甚至比杀柳泫更重要 ·我反手抽剑,刺入交错的刀剑之中。
云浅月看我一眼,十分配合地退出了战圈,柳泫依然不依不饶地横剑强攻,被我咬牙阻了下来· ·“别胡闹了”勉强制住柳泫,我厉声提醒。
 ·柳泫一手护住脸上的银质面具,一面垂首道:“分明不想见我,我才不去讨人厌·” ·“胡说八道什么呢”见柳泫逐渐松了手,我也小心将剑下的力道撤了几分,四周都是侍卫,我压低声音道,“王爷休息最忌旁人搅扰,你在外面胡闹,王爷已经不高兴了。
还敢这么大声放言抗命,忘了你背上的伤了” ·柳泫原本轻轻护着面具的手,渐渐将面具两边扣紧,指节泛起淡淡的白色·看他别扭的模样,自然而然想起面对王爷所中剧毒的无力,心中忽然腾地烧起一团火,恨恨地长剑一偏,剑锋自他手背划过,鲜血在瞬间顺着软剑滴滴答答流出。
 ·他想不到我会出手伤他,颇有些惊讶地向我看来·看着他讶异吃惊的神色,我又禁不住后悔,拿手捂住他手背上的伤口,慌忙去找绛草散,摸了一阵一无所获,这才想起,绛草散适才已经给了云浅月了。
 ·“我没事·茗姐姐,不用找药了·”柳泫将手抽了回去,声音已不似先前的锋利癫狂,隐隐找回了冷静·我有些歉疚地抬头看他,他又露出一贯的小心翼翼地模样,看着王爷所在的屋子,小声问道,“……王爷很生气” ·这小子变脸速度之快,让我瞠目结舌。
自从那日烧寿山的时发生之后,他便再不敢当着王爷的面耍小脾气,后来又出了私纵柳煦阳的事,他更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想来王爷昨天和他一番说话还是有些用处的,否则柳泫今天再惊吓委屈也不敢在外面这么闹。
 ·我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倒不是在吓唬他,王爷确实在生气· ·柳泫下意识地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背,苦着一张脸道:“还没好呢——茗姐姐救我。”
话才说完,没有丝毫迟疑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抓住了我的袖子· ·“去,少来刚才是谁那么威风喊‘我不去’的这会儿不去不就结了” ·“姐姐……” ·柳泫拉着我袖子来来回回地晃,满脸的讨好。
受不了他谄媚模样下一片巴巴的痴情,忍不住安慰道:“见了王爷乖一些就好了·如今王爷毒伤难愈,心情难免不好,当真发作你,你只当替王爷分担一二,如何” ·王爷越来越难以把握的心思,我也猜测不透,只能如此劝说柳泫。
 ·陪着柳泫进屋的时候,詹雪忧忽然抬头,轻声道:“茗姑娘,我想见见主人·” ·“詹大人放心,待会便替您回禀王爷·”说着打起帘子,请柳泫进屋。
 ·哪知帘子还没放下来,便听见王爷轻描淡写的声音:“分明不想见你,你也敢来讨人厌” ·不说柳泫,我听见这话都心里偷偷打个突。
以王爷的耳力,要听请外面的一举一动并不困难,柳泫适才歇斯底里冒出来的没头没脑的话,王爷自然是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清楚楚·抬头便看见柳泫哭都哭不出来的尴尬模样,正想着打打圆场,王爷在这时居然展颜笑了起来,说道:“本王的小猫泫儿爪子又露出来啦……过来。”
 ·柳泫有些搞不清状况地向前两步,在王爷身边跪下·王爷伸手碰了碰他英挺的眉峰,柔声道:“还知道闹脾气就好·”说着抽回手,小心按了按中箭的位置,显然很是疼痛,“——不过,我如今浑身难受得很,这几日你别再惹是生非来吵我了,好不好” ·声音轻柔温和,更是前所未有的商量口气,当今除了崖浈殿下,我还真没见过谁有这么大面子,能让王爷这么宠溺着口气说话。
柳泫原本都准备好被骂得狗血淋头了,如今被王爷这么几句话惹得呼吸一窒· ·我清楚地看见柳泫眼中闪动的泪光,只幽幽一闪便又敛去· ·东北的情况当真糟到如此地步了么……我黯然垂首。
王爷这么做,是在维护与柳泫最后的和谐了吧 ·“茗儿,你让雪忧进来·”王爷虚手扶了扶柳泫,示意他起身,转而吩咐我,“——隔着这么远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又没让他冲锋陷阵,干什么去了”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我禁不住很是头疼。
以王爷此刻的伤势,最好是报喜不报忧,可王爷这一见詹雪忧,梦魇与那位旋殿下莫名结下的仇,必然会传到王爷耳中,说到底居然只是一场误会,这话可怎么解释得清楚——私心底,畏惧着龙颜震怒。
 ·自屋外唤进詹雪忧,他身上带伤,步履踉跄·我下意识地扶住他,却见王爷很是诧异地目光投来,奇怪道:“……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王爷没有看见我放出的示警响箭柳泫在一旁小声道:“茗姐姐放响箭的时候,王爷恰好中箭片刻,拿下白水川后,我就遣侍卫去帮你忙了。”
 ·詹雪忧自跪下后便没抬过头,王爷看他一眼,向我望来:“出了什么事你说·” ·纵然我不说,王爷若问詹雪忧,詹雪忧也是不敢不答的。
因此便小心斟酌词句,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说完小心打量王爷神色,发觉王爷并不如我想像中的震怒,恬淡的眉峰微微拧起,倒是少见的忧虑· ·几乎是凝神屏息在等待着王爷的处置,王爷却忽然抬头问道:“雪忧还有事……没事下去休息吧,茗儿待会替雪忧看看伤。”
 ·詹雪忧俯身磕头,道:“雪忧请主人降罪·” ·伤重中的王爷似乎懒得多作表情,只静静看了詹雪忧一眼,淡淡道:“当真降罪你担得起么……拿本王说话当儿戏的也不止你一个了。
下去吧·” ·此语一出,我与柳泫哪儿还站得住,屈膝便跪了下去·詹雪忧颤声道:“雪忧不敢违逆主人的意思·只是主人当初对雪忧千叮万嘱,龙组精英不容有失,雪忧方才斗胆暂时统率龙组……” ·谁知詹雪忧的辩解却让王爷一阵暴怒,厉声斥责道:“听不懂本王说话么既不怪罪你,你还在这里聒噪什么……是不是要本王明白告诉你,你违抗本王命令没错,你再与梦魇纠缠没错……你以为翼旋为什么会领兵出现在怒水你以为拜月教都是瞎子风翼旋是个蠢货,晏涵谷是个蠢货,你也一样一样的蠢货” ·王爷突如其来的暴怒让所有人都有些惶惶,甚至连柳泫都下意识地缩了缩,直面王爷怒火的詹雪忧更是身姿瑟瑟,不住磕头。
 ·王爷霍地从床上站起,一把揪起詹雪忧,怒道:“你还真以为梦魇和惊鸿摩擦是一场误会若非知道拜月教确实在白水川出现,惊鸿会贸然分兵去怒水……这就是本王手下两支势力首领的头脑被拜月教耍得团团转,为人家好好演了一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最后还让拜月教来了一场意外收获——原来摄政王府的侍卫,居然就是一直和拜月教斗得风生水起的江湖势力‘梦魇’的首领” ·果然是惊鸿。
王爷激怒的神色很是可怖,那一种锋利根本无人敢以身拂拭,尽管怒气并不是直接对着我而来,却依然忍不住自脊背开始发冷,手心也握出森森的汗:难怪惊鸿会一言不发就对梦魇出手,原来惊鸿与梦魇的摩擦,竟然是拜月教一手设下的局——既然是拜月教策划的局,那么詹雪忧统率梦魇的消息必然传到拜月教,如此一来,王爷一直忌惮的朝廷与拜月教正面对敌,此刻必然是回避不了了。
 ·原本詹雪忧只为违抗上命请罪,如今还必须得负担起朝廷与拜月教正面为敌的罪责,他显然有些承受不起,脸色又是那一种熟悉的惨白,颤声道:“主人……” ·王爷丝毫没有怜惜,狠狠一脚向他踹去,厉声吼道:“滚滚出去别让本王再见到你这样笨到无可救药的蠢货” ·这一动作却是太过剧烈,原本稍稍止住血的伤口登时迸裂,痛得王爷脸色也为之一片苍白。
柳泫已咬紧下唇,双眸炯炯盯着王爷,就在此刻,王爷却似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我才刚刚抬腿,早就想冲出去的柳泫已扑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王爷,探视着王爷的身体,急急问道:“这是怎么了……茗姐姐,快来瞧瞧” ·待我上前替王爷号脉时,王爷脸色已稍稍缓了过来,身子稍稍有些僵硬。
替王爷号过脉,我也松了口气,先前还以为是急怒攻心闹得毒发了,如今看来情况并不太严重,只得轻声回禀王爷:“只是一时气得狠了,没什么大碍·王爷千万息怒。”
 ·半晌,王爷方才凝神叹息道:“若是瞳拓、颜知,何至于此” ·第四九章 偷欢 ·安置王爷休息之后,我一个人走出屋子。
柳泫犹在病中,又是奔波又是动武,也累得瘫成一团,劝了他许久也始终不肯休息,就趴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爷,仿佛轻轻一个眨眼,王爷就会化虹湮灭· ·詹雪忧就坐在适才柳泫砸烂的一堆碎石中。
左手支着剑,右手捂着胸前的伤口,黏稠的鲜血自他满是血污的指缝间流出,他丝毫没有要止血的意思,脸色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出病态的死白· ·第一次看见詹雪忧,他干净清秀忧郁的样子就让我铭记得很深很深,然叫人惋叹的是,自那以后,他每每出现都是身负重伤,鲜血淋漓。
他总是不断地受伤,不断地流血,脸色也始终是苍白、惨白、死白三种颜色·他很少微笑,也从来不发脾气,离开王爷的视线,他就习惯一个人静静坐着,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詹大人” ·迎着云浅月玩味的目光,缓步到了詹雪忧身边·清楚地看见他已颇显凌乱的发丝,在风的吹拂下游离于干裂的嘴唇上,冷汗已浸了满脸。
他神色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对我的招呼也是充耳不闻,只静静看着远处的虚无所在· ·鲜血已逐渐染红了他身边的碎石,禁不住有些头疼詹雪忧的别扭·顺手封掉几处大穴,血也不会流得这么来势汹汹,硬着头皮再喊了一声:“詹大人” ·詹雪忧这才回头,静静看着我。
 ·“您伤得不轻,我替你止血裹伤可好” ·詹雪忧仿佛在此刻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捂着的伤口居然在流血·他移了移捂在伤口上的手,将剑放下,指法利落地封住几处大穴,血流登时缓了下来。
我伸手想去扶他,他却又转头继续望着虚无的远方,轻轻道:“我有带伤药,不用劳烦茗姑娘了·” ·云浅月靠在一旁的石梯上,冷眼看着一切,眸中隐隐带着一丝玩味。
 ·恰好在此时,叶弦、钱亭与侍墨回来了·一眼便看见叶弦拎在手里的包袱,心急着取针替王爷疗毒,也顾不得詹雪忧了,迎上去匆匆和钱亭侍墨打了招呼,见着钱亭扶着侍墨有些奇怪,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侍书呢” ·虽问出口,却已没心思去等答案,一手接过了叶弦递过来的包袱,匆匆向屋里走去。
才迈出两步,背后忽然传来侍墨瞬间爆发出来的哭声,声音凄婉尖锐得令我悚然惊心,登时停住了脚步· ·侍墨偶然俏皮,然在王爷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很安静自持的。
如今侍书不在,侍墨又忽然如此失态,我下意识地便是反应:侍书出事了 ·回头时,侍墨已软软倒在钱亭怀里·不省人事。
 ·“侍墨……” ·上前两步,想要探视侍墨的脉象,却被叶弦阻了下来,听他冷静说道:“茗姑娘还是先看王爷伤势要紧。”
 ·我稍稍迟疑,仍旧点了点头·就在转身的瞬间,一把揪住叶弦左手,在他袖中暗藏的皮腕上轻轻一弹,一支纤细的银针立时弹了出来——果然还在这里,这么多年,他的习惯还是没变。
 ·“为什么刺昏侍墨侍书在哪里究竟出了什么事”隐隐知道不妙,口气便有些咄咄逼人。
 ·叶弦哑然无语· ·七弯八拐的石梯上忽然出现一列穿着天青色软甲的兵士,列队站好之后,同样穿着天青软甲,披着素白色披风的少年首领,也就是那位旋殿下,一手按着腰间长剑,一手捏着马鞭匆匆而来。
 ·他看了我一眼,却是少年人绝对未能有的犀利,一面从石梯上走下来,一面笑道:“矜王叔身边的影侍果然厉害呢·师父的小动作也逃不过你的眼睛。”
说话间,他已走到我们身前,一脸笑容地看了叶弦一眼,道,“还是师父根本就是故意让这位姐姐知道这件事呢” ·尽管这少年一身冷静自持的气质,叫人看了很是舒服,我却对他没有丝毫好感。
 ·“我有要事要见矜王叔,烦请姐姐通报·”他微微地笑· ·若不能确认侍墨的安危,我怎么敢就这么离开,禁不住有些头痛,若此刻有若水在,我何必怕这一干侍卫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杀人。
叶弦见我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因说道:“茗姑娘放心,既带侍墨姑娘回来,便不会再容她出什么意外·” ·叶弦虽与惊鸿的关系不明不白,但他说的话我还是信得过的。
微微垂首朝那位旋殿下施礼,说道:“请·” ·“翼旋拜见叔王·” ·马鞭早不知道被他藏到哪里去了,这少年的跪拜礼相当谨慎漂亮,若没有经常练习,是绝对不可以做到这么娴熟流畅的。
 ·就是王爷适才骂作蠢货的风翼旋……我拎着包袱转身到了一旁,开始准备替王爷疗毒的金针和药物· ·柳泫取过软枕,扶王爷靠着床榻坐了起来,王爷看了风翼旋一眼,眼中显出一丝对后辈的慈爱之色,倦倦一笑,说道:“是翼旋来了。
你父亲安好” ·“父王一切安好·临行之前,犹嘱咐小侄一定向叔王问安·” ·王爷淡淡笑道:“先前消息传来,说是你领兵过来,本王还有些不相信。
这么多年不见,你也长成大人了·” ·“是小侄无能·原本是想替叔王分忧,没想到给叔王惹了麻烦·说来也是小侄愚笨,若不是这位姐姐出示叔王的九龙令,小侄只怕到如今也不知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反而沾沾自喜地来向叔王请功呢。
小侄实在惭愧得很·”风翼旋很是谦卑地垂首,一副羞惭请罪的模样,“伤了叔王手下那么多高手,小侄实在罪无可恕·适才小侄已派出五十斩马骑,将叔王手下后来离开的几十位高手追了回来,原本小侄只是想好好赔罪,没想到……” ·他留下清理战场的五十个人,竟然是去追龙组的……已把龙组逼到这种地步,却依然不依不饶不肯放手,明里看在叶弦面上放龙组离去,暗中却又遣人赶尽杀绝。
这少年好狠好冷的心肠 ·明明白白地知道风翼旋把龙组的成员都追回来,杀得一个不留,王爷居然也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年轻人嘛。
吃一堑长一智,受些磨难未必不是好事·本王看你遇事也很是冷静了,处理善后干净利落,很有你父亲的风范·” ·这最后一句,分明是在称赞风翼旋杀人灭口做得不错 ·风翼旋垂首道:“叔王如此说话,小侄确是无地自容了。
无论如何,此事都是小侄无能所致,叔王不降罪,小侄回营后也逃不过父王军法严惩……” ·王爷笑道:“这有什么我此行就是去见你父亲的,顺便替你缓颊说情,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我吧” ·风翼旋这时才露出少年的天真微笑,道:“还是叔王疼我” ·见王爷轻轻按着伤口的左右,勉强止着痛苦,我这才想起应该取暖玉膏先替王爷镇痛,慌忙取出装着暖玉膏的紫金盒子,一手捏着碧玉勺到了王爷身边,轻声道:“奴婢先替王爷敷上暖玉膏镇痛。”
 ·王爷点点头,朝风翼旋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风翼旋道:“夜流霜将军后半夜便能抵达白水川。
小侄想向叔王请示,我们应该在什么时候撤离” ·王爷道:“这个不着急,等夜流霜来了再作打算·你先退下吧·” ·风翼旋便施礼退了出去。
 ·王爷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轻轻道:“锋芒毕露·”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柳泫正扶着王爷,小心翼翼地解着王爷的衣衫,忽然听见这话,禁不住接了一句道:“我倒觉得,他一身杀气分明还未除尽呢。”
 ·王爷淡淡道:“雪忧潜云和茗儿都没死,他当然不敢善罢甘休·”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柳泫已轻轻拆开了王爷伤口上的纱布,偶然碰触到王爷伤口,王爷还没皱眉,他就已经心疼得满脸痛苦之色了。
王爷看着好笑,伸手便去拧他耳朵,柳泫疼得哎哟一声,不满道:“我又不是故意弄疼你的,怎么拧我耳朵” ·“你耳朵漂亮,想拧行不行”王爷居然又笑吟吟地狠狠拧了一下。
 ·柳泫耳朵小巧漂亮,耳骨很是精致,被王爷拧了两下,登时就红成一片·他拿手护着发烧的耳朵,满眼都是委屈,却不敢再顶嘴,只闷不吭声地想要退到一边。
王爷顺手扯住他衣袖,笑道:“小气鬼,这就赌气……不扶着我点,我可坐不起来·” ·柳泫这才想起王爷伤在右肋,王爷不挪个位置,自然不方便上药。
讪讪地将王爷手臂挪过肩头,一手扶着王爷腰身,扶着王爷坐了起来·稍微一个动作还是牵动了王爷的伤口,原本就未曾愈合的伤口,立时渗出一缕绝细的血丝,柳泫急道:“怎么样痛不痛……小心点坐。”
 ·王爷失笑道:“哪儿就那么娇贵了”虽如此说,脸色却越发的不好看· ·普通毒药,越是剧烈越能麻痹伤口,王爷所中的毒却是失传已久的古怪毒物,遇血方才成毒,若是将毒撒在伤口上,便将刺痛清晰到极处,且阻止伤口愈合,普通止血药敷上,连止血也很勉强。
 ·我用碧玉勺剜出暖玉膏替王爷敷上,柳泫却在回想那一箭的来历:“……白水关的守军分明都只是普通的秋袭军,连个武功稍微好点的角色都找不出来,他们射得出那么刁钻的一箭,我把名字倒过来叫泫柳。”
 ·暖玉膏敷上王爷伤口,原本该是清凉舒适的感觉,王爷却皱着眉示意我停手·片刻之后又缓过劲来,说道:“没事·继续吧·”回头看着柳泫,道,“那支箭你丢了没有” ·“还在。
王爷要看我这就去拿·” ·王爷点点头,柳泫便转身去一边的小柜子上把箭取了过来·王爷仔细端详一番,忽然递到我面前,指着那支箭上两个细得简直不能辨认的图腾说道:“茗儿认得这标记么” ·看着那两个怪异的标记,我却是说不出的熟悉,脱口道:“以吾之名,赎尽沧桑” ·听我说出这八个字,柳泫更是神色古怪地冒出一句:“星光教” ·“星光教” ·犹在疑惑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簇,想起当初在王府,被莫采儿折磨得浑身是血依然不吭一声的倔强少年,燕柔的弟弟,湛岚。
他曾说过,他是星光教的使者,而他们的教主……仿佛叫顾偷欢 ·他竟然不是胡诌的这世上还当真有什么星光教……还有那两个我经常在暮雪教典籍中看见的奇怪标记,以及那两句我至今没闹懂存在意义的口诀,竟然和那个……星光教有关系 ·王爷显然也不知道什么星光教,盯着柳泫问道:“星光教是什么教派” ·柳泫道:“我也是偶然听我师父说起的。
星光教应该是个江湖组织吧和拜月教什么的不太一样·他们的总坛好像设置在一个叫幽灵山庄的地方,这个组织人不是很多,所以外界也很少有人知道。”
 ·王爷微微蹙眉,显然很少碰到如今这样摸不着头脑的情况·我将湛岚的事情回禀给王爷,却发现王爷和柳泫听见“顾偷欢”三字时,脸色都是一沉。
 ·难不成这顾偷欢很是有名……纵然我孤陋寡闻,当初若水也是听见顾偷欢名字的,怎么若水也不知道还在奇怪,柳泫已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茗姐姐,你没记错么——我师父三年前就去世了。”
 ·呃柳泫的师父就是顾偷欢……这下换我不可思议了· ·王爷想了想,问道:“泫儿,你师父教了你多少年” ·“师父是在我七岁那年找上门的。
三年前去世,前后该是九年·” ·“暮雪教中,三年即是一个轮回·三三便是无穷之数·他教你九年,倒是真心待你·”王爷顺手将那支箭递给柳泫,说道,“星光教的标记既然出自暮雪教典籍,必然和暮雪教脱不了关系。
就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必然有收获·” ·柳泫仍是难以置信:“可我师父去世,我亲眼看他下葬……” ·王爷只是一笑,道:“他既然没死,你师徒二人,日后总有相见之时。
这星光教教义倒是奇怪——以吾之名,赎尽沧桑……就怕你师父见了你,也未必肯再相认了吧” ·柳泫还想说什么,王爷却挥手阻止了他说话。
我已替王爷裹好伤口,见王爷神色安宁了不少,心知暖玉膏还是有作用的,稍稍宽下心来,小心伺候王爷穿好衣衫· ·王爷看着柳泫一脸沉闷,又伸手拧他耳朵,笑道:“做什么一张臭脸” ·柳泫这次倒是躲也不躲地任王爷拧,忽然反手抱住王爷,半晌都不曾说话。
王爷一面小心护着伤口,一面伸手搂住他,轻轻吻着他的额头,柔声道:“别胡思乱想,事情不还没查清么未必就是你师父拿箭射我的·” ·“那万一是怎么办”柳泫闷闷地开口。
 ·王爷轻轻笑道:“是啊,万一是怎么办”柔声反问似是玩笑,然而谁都明白,这话不能回得儿戏· ·柳泫将脑袋深深埋在王爷怀里,许久许久,方才小声试探道:“……站中间可不可以”这句话才说完,立即将王爷搂得更紧,仿佛一放手王爷便会将他推开一般。
 ·王爷轻轻一笑,将柳泫从怀中扯了出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绵长的吻·唇分之际,就看着柳泫意乱情迷气喘吁吁地勾着王爷脖子,啃着王爷下巴不肯松口·柳泫的模样让王爷感觉很是好笑,温柔地解开柳泫衣带,双手向他衣下探去。
 ·如果现在打断他们,告诉王爷如今最好是先以金针疗毒,然后多休息,不晓得会不会被柳泫恨死……正在犹豫,王爷百忙之中抬头递出一个眼色,示意我门外伺候,无须担心。
我只得匆匆收拾下还未用上的金针,悄然退了出去· ·屋子外面一行侍卫仍旧苦候着,王爷中箭受伤,他们一个都逃不脱干系,因此等得很是诚惶诚恐·我与此行的侍卫首领交代了几句,他们便利落地分组休息、巡逻、护卫,叶弦恰好休息,便向我走了过来。
 ·他什么都没有说,神色很是凝重,我知道他在担心王爷的伤势,却不能轻易开口询问·因此轻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心中却在忧心忡忡着还未替王爷疗毒,王爷此刻与柳泫欢爱,不知道身体受不受得住…… ·叶弦原本面有疑色,不多时便听见屋子里传来的醉人呻吟,一张老实憨厚的脸,登时尴尬潮红占了一半,干咳着告辞离去。
 ·詹雪忧仍旧坐在碎石之中,静静望着远方·云浅月就在不远处神色恬淡地看着他· ·淡淡的暮色洒下,景致绝美得宛如一场幻梦· ·只鼻息间,还能恍恍惚惚嗅到那飘散在风中的血腥与哀伤,脑子里,不断盘旋地却是詹雪忧捂着怀中替死之人的伤口,清秀脸颊上那行清晰的泪水。
 ·存在的始终存在,事实终究是事实,任凭风翼旋多狠辣的手段,也终究不可能掩盖住梦魇与惊鸿结下的滔天恨仇· ·杀詹雪忧灭口么——王爷的人,谁敢谁能动 ·第五十章 紊缘 ·半晌,听见王爷吩咐伺候沐浴,几个侍卫立即将早早备好的热水送了进去。
才刚刚掀了帘子,王爷又吩咐准备晚膳·禁不住暗骂自己糊涂,民生大计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匆匆找到厨房,发现钱亭和两个侍卫正忙得人仰马翻地炒菜,奇怪道:“怎么自己动手了” ·钱亭满头大汗说道:“那些疯子都吃干肉,我们想搭伙蹭一顿都不行。
不自己做怎么办” ·那些疯子显然就是指风翼旋带来的惊鸿了·行军途中无暇起锅造饭时,确实是要吃干粮的,可仿佛没听说有条件机会烧饭也只吃干肉,不喝口热汤的吧这神秘兮兮的惊鸿,确实有点希奇古怪的特立独行。
 ·厨房很大,新鲜蔬果也很多,我还在考虑这些秋袭人留下的东西是否被做过手脚,钱亭几人已扛着大菜盘,一面偷吃一面吹着口哨离去·斟酌再三,还是取出银针一一查验,确实没问题了,方才动手准备晚膳。
 ·出门在外时,王爷从来不在口腹之欲上讲究,熬了一锅清粥,想着王爷的毒伤,便又拣了些清淡的菜式准备·捧着匆匆做好的晚膳送进王爷房间,发现灯已点上了,一点微弱的光昏黄地沾染整个屋子,并不十分亮堂。
 ·床上的柳泫沉沉睡着,裸露的小臂均匀的呼吸,无一不昭示着他这一梦的香甜·王爷就披着单衣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柳泫无忧的睡颜,忽然轻轻伸手揭开柳泫身上薄薄的被子,指尖在裸背上清晰的三道鞭痕附近划过,眸色竟是说不出的感慨。
 ·“王爷,先用晚膳吧”将托盘放在一边的简陋木桌上,刚想擦擦椅凳,便发现那木桌已经被擦拭得很是干净· ·王爷却没什么反应,径自吩咐道:“暖玉膏取来。”
 ·暖玉膏原本是拜月教护持心脉的圣药,因为珍贵且不常用,先前一直都是用药瓶装的·自从上林城拿暖玉膏给詹雪忧治外伤之后,连王爷都和我一样习惯用暖玉膏来治外伤了。
这次离京干脆就拿盒子装了一盒,还刻意带了支碧玉勺来帮忙剜,拜月教若知道他们的圣药被我拿来这么糟蹋,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呕血…… ·忽然想起詹雪忧身份暴露,拜月教与王朝宣战已呈必然之势,这样的话,这每年进贡的圣药暖玉膏,恐怕就再也收不到了。
想着这玩意治外伤的奇效,登时决定先把暖玉膏的方子摸索出来是正经· ·思忖间已将紫金盒子递到王爷手里,王爷并不多话,只是沉默着替柳泫上药·柳泫睡得很沉,暖玉膏在他背上逐渐结膜之后,王爷又替他盖上被子,他到此也没被惊醒。
王爷将紫金盒子连带着另外一个药瓶一起递给我,轻声道:“告诉过你,不要再给他吃冰魄丸·分明身子病弱还强撑下去,到底有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柳泫现在睡得这么沉,也是因为服食冰魄丸透支体力的后果。
默然将药都收起来,扶着王爷到了桌边,刚想替王爷布菜,王爷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一起用膳· ·柳泫就在一旁睡觉,连王爷都放低声音说话,我自然也不能大声,只小声道:“不耽搁了。
王爷先用膳,茗儿准备金针和艾条,待会就替王爷疗毒·” ·王爷却将筷子放下,说道:“我有话要交代你·” ·如此慎重说话,便让我不敢怠慢,当下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等候王爷吩咐。
 ·“适才你也听见了,夜流霜后半夜就能赶来·现在真正知道惊鸿就在西南的,事实只有现在白水关的人和下午潜身暗处的拜月教·夜流霜入驻白水关后,惊鸿会后撤协防,大概会隐匿在怒水上游的烟水泽——翼旋带来的人马只是惊鸿的一部分,只是为了营造王朝已经派出惊鸿全力打击秋袭在王朝西南的兵力的假相。
我们真正的目的是进入西则穆沙漠,与惊鸿主力会合,直接切入秋袭腹地,目标千寿皇庭·” ·王爷静静说出整个布局,一直注视着我,轻轻道:“孤军深入奇袭之术,一旦被切断退路,整个惊鸿就会毁于一旦。
所以,如今在西南的翔灵、长风两营兵马,必须牵制住秋袭左右二路军,作用至关重要·” ·听起来有点悬,但是这些事为什么要交代给我 ·看得出我的疑惑,王爷静静道:“我要你留在西南。”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呃……就算西南战局举足轻重,可我一不懂兵法二不懂领兵,除了替人裹裹伤敷敷药比较内行,别的什么也不会,把我留在西南做什么——救治伤兵 ·“西南既有单大人坐镇,王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无论如何,这话也不能算说错了。
可偏偏我话才说出口,王爷原本难看的脸色立时微微一沉,外人确实看不出来什么异样,我却只看王爷嘴角淡淡勾起的笑意,便知道此事必然还有内情· ·难道仅仅因为星光教可能和暮雪教有渊源,王爷便疑心若水了——诚然,按常理说,若暮雪教真与星光教勾结起来对付王爷,那么暮雪教圣子背叛王朝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事实是,暮雪教的圣子是和我们一起长大,追随王爷十六年的若水暮雪教的圣子会背叛王爷,若水不会·只要这世上没有另一个堪舆王爷比肩的人物出现,若水就不可能背叛王爷。
 ·是否身处王爷如此地位的掌权者,就永远没有可以绝对信任的人尽管明里说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事实却是,无时无刻穷极一生都在不停地谨慎怀疑审视着每一个人。
因为不能有纰漏,因为任何一个纰漏,都能让国颓邦倾,万劫不复· ·因瞳拓而纵放秦寞飞,因柳泫而纵放柳煦阳,偶然满怀勇气给予的信任,却成就了如今狼狈不堪的东北战局。
若是我,我可以再去信任么 ·哑然无语许久,却终究忍不住出言道:“王爷,暮雪教与星光教关系尚未明朗,如此疑心单大人……” ·“你以为我让你留在西南是盯着单若水”王爷一反常态地冷笑,“解除单若水兵权的王令昨天就传回京城了,待瞳拓用印之后就会请上谕军驿明发。
夜流霜和薛冷本王都不疑心,不过这两人私怨甚深,没人压制谁知道整个西南会被他们搅成什么样子” ·王爷冷笑着说话的神气,远不及他言语中带出的内容让我心寒。
解除若水兵权临阵易帅如此不智之举,王爷居然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作为……王爷今天方才中箭,昨天便下王令解除若水兵权,显然不是因星光教迁怒若水,可这为的究竟是什么 ·想问个究竟,却又有些迟疑。
王爷在京城时便警告过我,不许再管若水的事情,此刻多嘴倒不怕王爷怪罪我,王爷历来都喜欢直接把帐算到若水头上·迟疑间王爷已捏起筷子,显然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
 ·我只得回头继续准备金针和艾条·金针倒是好办,拿冰肌露洗过便可以用了,艾条则要取陈久艾绒裹在桑皮纸里小心搓紧,许多年未做过这活计,手法生疏了许多,好在带出来的桑皮纸不少,折腾一番总算凑够了数。
 ·王爷用过晚膳,捧着小点进来的却是双眼红肿的侍墨·她如在王府一般自如出入,捧上小点,收拾桌凳,准备茶具,烧起小火炉,随后静静侍立在一旁,等着水响。
下午还受惊过度不能自持,才几个时辰便能勉强收拾心情侍侯驾前,看着她稍稍带着些茫然仇恨的目光,我知道风翼旋的敌人又多了一个· ·侍墨陪着王爷出门散步休息了一会,我则准备待会疗毒需要用到的东西。
无烟玲珑灯盏,水晶盘花盅,冰肌露,金针,卷好的艾条·一切收拾停当,稍稍等了等,王爷方才缓步回来·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方才知道王爷又调了几名侍卫过来。
 ·如今月缺清不在,又有神秘兮兮的星光教虎视眈眈,王爷少不得要更加谨慎·回来之后王爷便吩咐疗毒,侍墨伺候王爷除去衣衫,我则动用仅剩的一点灵识护住王爷心脉,防止待会滤毒之时剧毒游向王爷心房。
 ·暮雪教所载驱毒之法很是玄妙,若不懂灵识术,便不可能护住患者心脉,也就无法施用滤毒术·如今我先用艾灸之法,熏烤王爷受创附近几处大穴,随后逐渐向奇经八脉各处大穴延伸,将剧毒带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几根艾条燃尽,我恰好将毒引至王爷命门穴附近,王爷鼻息之余一缕·挥手灭了玲珑灯盏,将金针放入水晶盘花盅内,冰肌露毫不吝惜地倾出清洗,反手便刺向王爷命门穴。
命门穴原本是人体重穴,绝不能轻易碰触,尽管我已动用灵识术护持,然而仍旧有许多穴道不能刺入,只能贯入指风,轻轻按摩· ·纵使如此,触及命门穴时,王爷微弱的鼻息仍旧在倏然间停止一瞬,片刻方才恢复。
我知道滤毒术已经起了效用,当下便不迟疑,取针沿着悬枢、脊中、中枢几穴迅速向督脉延伸刺去,奇经八脉之外的四十七穴并不在针刺之列,因此在天突穴上轻轻落下一缕指风,滤毒之术宣告完成。
 ·王爷口鼻处流溢出紫红色污血,侍墨见状立即去准备热水,我顺手取了条干净手帕,沾了冰肌露替王爷轻轻擦拭·眼见王爷浑身都是汗珠,脸色却比先前好了很多,总算是暂时放下心来。
 ·轻轻搭上王爷腕脉,这一番折腾下来,毒性暂时是抑制住了·不过也顶多只能撑住两天,两天之后,剧毒便破防而出,直扑心脉·届时便只能动用“灵识黯神术”,以日后春秋岁月换取一个对时的残喘。
 ·三日后,绿烟珠送到,方才确保王爷无恙·不知为何,忽然在这时想起当日云浅月喃喃自语的模样,是呵,一夕春光,何尝不是一世幸福……若不能以灵识黯神术撑过最后一天,这世上,又岂会再有我惊燕至高无上的王我所争的,岂非也就是那一夕春光 ·拣上单衣给王爷披上,侍墨领着几个侍卫提着热水走了进来。
侍墨匆匆准备着香露、长衣,我则轻轻拉下帘子,试探水温之后扶王爷进了简陋的浴桶·取过毛巾,轻轻擦拭着王爷光洁中隐隐透着几分晦暗的肌肤,清楚地明白那是剧毒所致,心中只是黯然。
 ·面对异蛊无可奈何,面对剧毒也是无可奈何·我有些迟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真的有必要了 ·毛巾带着温热的水气逐渐靠近王爷胸膛,自滤毒术之后,一直闭着眼没说话的王爷,忽然低沉着声音开口道:“……在哭么” ·哭 ·下意识地伸手去擦自己的眼角,惊讶地发现,那里居然真的藏着几滴冰冷的水湿。
 ·王爷依然闭着眼,浴桶里氤氲的水气,染得他俊朗恬静的面容飘渺得宛如一场梦·他的唇上仿佛还带着先前的紫红色污血,流溢着奇异的光芒,轻轻吐着词句:“慧眼识人四个字,我如今是越发不能担当了。”
这句话说完,便又沉默下来,仿佛在想着过去几个月接踵而来的变故· ·将毛巾放在王爷肩头,隔着毛巾按摩着王爷肩上几处穴道,感觉到王爷原本紧绷的身体在我手下逐渐放松。
王爷继续说道:“不过茗儿,这世上总还有一人,我是绝对能够相信的,那就是你·” ·指尖忽然软了软,心头却是一片湿热四下散去· ·王爷,这就是您给我的,继续存在于您身边的意义么永远不在乎是否在我面前露出了自己的痛苦和脆弱,永远不在乎把背交给我是否安全,因为您怀疑了太多太多人,所以您也需要一个不设防的心腹、臣属、朋友,或者,亲人 ·所以,洛茗不需要聪明,不需要能干,不需要八面玲珑人情世故,只需要永远永远存在,就足够了,对么……这也就是您说过,永远不舍弃我的理由么 ·我也不知道,永远陪伴您,直到生命最终那一刻的念头,究竟是在何时融入我灵魂之中的。
 ·我惟一知道的是,您不舍弃我,我便会永远追随您的脚步,直至最终· ·白水关的夜,寒冷而寂静· ·詹雪忧已经包扎好伤口,更衣沐浴洗漱完毕,继续坐在那片碎石中发呆。
月色并不好,云深如墨,远山已是一片漆黑,凭着并不糟糕的目力,也只能隐隐看见近处悬崖上飞舞的杂草,以及怒水滔滔的洪流· ·尽管知道詹雪忧并不是在看景,然而,面对眼前这空阔寂寞得令人几欲抓狂的景色,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得不承认,詹雪忧确实定力惊人。
 ·就在此时,颇为奇怪地发现,詹雪忧居然拣起身边的一枚嫩叶,学着云浅月的模样,吹出了悠扬的曲调· ·他动作十分娴熟,吹的曲子也很是奇怪,短促欢快,一如奔腾的清泉。
尽管如此,我却依然从中听出些许哀伤彷徨的意思来·正在奇怪,又一个清亮的乐声传来,隐隐和詹雪忧吹的曲子应和着· ·詹雪忧悚然一惊,停下吹叶的动作,怔怔看着自己手中的嫩叶,仿佛根本不相信适才的乐声是自己吹奏出来的。
 ·见詹雪忧停下动作,云浅月也顺手扔掉了手里的叶子,只冷冷站在一旁,看着詹雪忧的动作,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我这才发现,云浅月此刻已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软甲,长发利落地束起,精致的五官居然带着一种湛蓝色的琥珀光泽——这家伙衣服被叶弦撕烂了,居然直接去找惊鸿的人要衣服穿 ·怔忡中的詹雪忧忽然站了起来,指着云浅月,已有些歇斯底里地尖锐声音吼道:“我不是你们什么灵魂守护的人我也不会说秋袭话我更加不会吹蒙湖小调……不要一直跟着我看着我盯着我我不会和你一样永远都不会不要” ·我惊讶于詹雪忧的激动,更对他忽然爆发出来的说话内容惊诧,詹雪忧不单会说秋袭话,还会吹所谓的“蒙湖小调”,那么他内心深处肯定还埋藏着更多秋袭的痕迹,只是一直以来,他都不曾发现而已。
 ·云浅月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詹雪忧,既不说话,也没动作,甚至连一个表情也吝惜着·他根本无须证明什么,詹雪忧比他更加清楚自己的内心掩藏的东西,摇摇欲坠的心防,此刻只需要一根手指,便能完全击溃。
 ·就在此刻,石梯上一队软甲兵士手持火把匆匆排开,风翼旋又出现了· ·“茗姐姐·”风翼旋笑嘻嘻地和我打招呼,几个时辰前还叫我“这位姐姐”,如今便打探到我名字了,亏他有这个闲情逸致,“夜流霜将军已经到怒水了,是否撤兵我要请示矜王叔。
烦请通报一声·” ·话才落脚,王爷便缓步走了出来·黯淡天光下,几乎看不清他脸色,只那一身苏白色的银绣长袍很是醒目·他身边跟着穿着雪白小衣的侍墨,风翼旋看见侍墨居然也没半点尴尬之色,笑吟吟上前行跪拜礼,道:“小侄叩见叔王。”
 ·王爷微微挥手,示意他起身,说道:“你适才说的,本王都听见了·现在你领兵向烟水泽方向后撤半里,待本王见到夜流霜之后,会派人送信给你,你再撤到烟水泽腹地。
恩,临行之时,你父亲是怎么和你说的” ·风翼旋道:“父王命小侄夺取白水川·若见叔王,便听从叔王差遣·” ·王爷道:“如此,本王命你潜匿烟水泽腹地,协助夜流霜将军防守白水关。
无须忌讳身份,重要的是,绝对不能丢了白水川·” ·“末将领命”风翼旋此刻却是神色严肃,极为慎重· ·王爷点点头,目光忽然放在叶弦身上,说道:“叶弦,你随旋殿下前往烟水泽,无论如何保护旋殿下平安。”
 ·叶弦垂首领命· ·风翼旋剑法与若水、柳泫比起来也不遑多让,王爷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地让叶弦去保护他,白痴也看得出来叶弦是王爷放在风翼旋身边的眼线。
 ·风翼旋恭敬垂首说道:“叔王若没有其他吩咐,小侄先领兵后撤了·” ·王爷叮嘱道:“千万小心·” ·“叔王珍重。”
风翼旋再次施礼,随后带着软甲兵士们匆匆离去· ·不多时便看见怒水一侧燃起绚烂的红色烟云,一连三次,每次三朵,呈倒品字排列·王朝特制的响箭,不消说,必然是夜流霜将军到了。
 ·王爷朝我轻声说道:“安排几个人守着柳泫·交接换防不可儿戏,我们去前面看看·” ·侍墨紧跟着王爷向那七弯八拐的石梯走去,我吩咐几名侍卫守护柳泫,便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自始至终,王爷都不曾看就在不远处的詹雪忧一眼,仿佛詹雪忧这个人,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甚至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惊鸿的人动作相当迅速,我跟在王爷身后走到了望台时,那些穿着天青色软甲的兵士已经全部撤走了,几个稍微重要一些的岗位上站的都是王府侍卫,整个白水关蓦地空了下来,难怪柳泫苦笑着说五十个人根本守不住白水关。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夜流霜将军统领的翔灵营,原本就以弓箭远射,以及行动迅捷著称·东城六营相较起来,翔灵营中轻功高手最多,十名轻功不弱的兵士攀岩而上,侍卫们十分谨慎地注意着悬崖下面的一举一动。
毕竟不知来的究竟是哪方兵马,悬崖之高辨识困难,响箭可以抢,暗号可以偷,若来的是秀泽郡的秋袭军,却佯装翔灵营兵马,一旦杀上来岂非让我们措手不及,这也正是王爷谨慎着命惊鸿潜藏半里之外的原因。
 ·十名兵士攀了上来,为首一人头盔上赫然插着三枚白羽,竟然就是翔灵营将军夜流霜 ·“王爷” ·夜流霜屈身施礼。
身后跟着的九名轻功高手也一同拜倒· ·东城六营中,祁冷、天骄、秀、翔灵四营兵马都是心腹所在,王爷自然也很是明白夜流霜沉默寡言的性格,也不与他多话,只挥手命他起身,便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换防。
 ·夜流霜将军显然是有备而来,几条粗绳抛下,再拖上来时便是粗如人身的奇怪软梯·四个人拖着软梯,将一头牢牢绑缚于巨石之上,随后夜流霜将军开弓朝着悬崖下面射出一支箭,不多时便有士兵沿着软梯陆续攀了上来。
 ·瞠目结舌看着那软梯,若真从悬崖下面一直拉到白水关上,怎么说也不止千斤重了吧他们竟然也天生神力拖得上来 ·王爷淡淡笑道:“那软梯叫作纵云梯,不是普通质地制成的,比寻常绳索要轻上七、八成,也比普通绳索更为坚韧,拖上来并不费力,更不用担心会忽然折断。”
 ·“这么稀奇”这么奇怪的东西,还真是头一次见识· ·身后忽然传来柳泫得意的声音:“那是·我柳泫摆弄出来的玩意,若是不够稀奇,怎么配得上我……”看着站在远处忙活的夜流霜,柳泫的声音在瞬间嘎然而止。
 ·王府的人知道柳泫还好好活着,惊鸿知道柳泫的存在也没什么紧要,但像夜流霜这样的身份,若也知道死在刑场的柳泫只是王爷做的幌子,那就有些麻烦了·如今当着夜流霜的面大喊我柳泫如何如何,被夜流霜听见了自然原形毕露。
 ·我料想柳泫放走柳煦阳的时候,必然也对柳煦阳的去处做了万全的安排,王爷之前所以“杀”柳泫,只不过是为了警告东北柳家旧部不许轻举妄动·然而东北兵变的消息传来之后,王爷到此刻已经不太在意柳泫生死是否被人知道了。
 ·可东北兵变的事柳泫并不知道,只道冒冒失失一句话出了纰漏,转身便想趁着夜流霜没在意悄然离去· ·王爷看着柳泫狼狈离去的身影,只是轻轻地笑。
事实柳泫得意起来声音极大,连夜流霜身边的士兵都闻言回头盯着柳泫猛瞧,夜流霜怎么可能没听清 ·共用了一天两夜,夜流霜将军带来的三万人马方才完全入驻白水关。
风翼旋带领的惊鸿已经完全撤到了烟水泽腹地·整个白水关平安顺利地交到了夜流霜将军手里·因王爷毒伤未愈,于是下令在白水关暂住,就近督导西南战局。
 ·战报不断传来,秋袭左路军率先攻打秋绶要塞,若水坚守要塞,拒不出战·随后秋袭右路军分兵合围秋绶要塞,若水依然不出战·倚仗着秋绶要塞的铁桶防御工事,秋袭左右二路军疯狂攻打秋绶要塞两天,蚂蚁撼树般地毫无所获。
只听说,若水喝过下午茶后,闲极无聊便带着弓箭来到阵前和薛冷比试箭法,专拿长弓射秋袭军中戴珊瑚珠帽的,秋袭军中死了十多个小统领之后便开始沉不住气了,攻城频率越发密集,然面对防守得宛如铜墙铁壁的秋绶要塞仍旧无可奈何。
 ·晚间,我翻出灵识宝鉴,照着上面的方法以灵识黯魂术为王爷续命·心怀沉郁地等到第三天下午,月缺清带着绿烟珠出现·我割腕取处子之血炼化绿烟珠,随后侍奉王爷服下,以灵识引导药效迅速扩散,最后解除灵识黯魂术。
 ·眼见着王爷终于无恙,我悬了三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着柳泫跪在王爷身前险些落泪,我眼前倏地一黑,身体失去控制地沉沉倒下· ·醒来时,月华如水,清辉漫天。
 ·难得见着白水关上的好天气,揉着仍旧有些发闷的胸口,缓缓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打量四周,也是和王爷住处一样的简陋营房,从窗外景致推算方位,应该就在王爷居所右边。
 ·侍墨趴在放着小灯的桌前·油尽灯灭,侍墨也沉沉睡着·一室沉寂中,月正中天·盘算着此刻离天亮还早得很,这几天也确实累得够戗,挪了挪身子,准备躺下再睡一会儿。
 ·就在沾枕的瞬间,一道熟悉到窒息的影子倏然间闪过,陌生的打扮却让我瞠目结舌得腾地坐了起来 ·王爷居然穿着一身更似江湖夜行的漆黑束衣 ·……月光下,轻而易举看见王爷提在手中的沥天剑,衣袂流光中,颀长身影悄然融入淡薄夜色,找不到一丝痕迹。
 ·想也不想便足尖点窗追了出去,回首再看适才王爷落脚的地方,果然是一片阴暗·以王爷的轻功,若从外面看,根本不可能发现王爷腾身借力之处·王爷只怕想不到屋中的我会在此刻醒来,一眼便认出他来了。
 ·原本是下意识地跟着王爷,此刻却又忍不住地迟疑,王爷既然如此打扮,又悄悄潜出,显然是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知道此行的目的,我就这么悄悄跟过去,只怕犯了忌讳……想想却又知道不能迟疑。
王爷此行一反常态带着沥天剑,显然是要与人动手,然他毒伤初愈,我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想着便谨慎地辨别方位,朝着王爷离去的方向追去· ·一直追着王爷脚步到了詹雪忧习惯坐着远望的碎石堆前,王爷竟然想也不想地攀身向悬崖下面飞掠而去,一阵头皮发麻之后,开始嘀咕这简直不是在考较轻功,明显就是在试我的胆量如何,追到崖边却没迟疑,一面辨认着下边可以落脚的地方,一面提气轻身坠了下去。
 ·悬崖下边便是怒水·我惊奇地发现,王爷并没有跃过怒水上岸,而是动用了云烟步,径自踏浪而行·怒水水流素来湍急,王爷一直溯流而上,身姿轻灵得宛如此时洒下的月光,淡淡于洪流中挥洒,潇洒惬意地令我咬牙切齿——尽管勉强也跟得上王爷的脚步,可才不过半刻钟,我裙摆就全湿透了。
 ·一路上都从怒水飞掠,偶尔遇到河道浅窄的地方,我便绕上河岸脚踏实地,勉强算是歇口气,可越往上流,怒水周遭便越多高山,直到后来两侧多数只剩下高得叫人晕眩的峭壁,直把我恨得牙痒痒。
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跟着王爷用极耗内力的云烟步,踩着轻飘飘简直不能着力的浪花,狼狈追去· ·叫我奇怪的是,王爷似乎始终不曾发现我就跟在他身后,或者是发现了却没吭声 ·晓色逐渐浓重起来,放眼望去,左右的山石杂草也都渐渐有了颜色,根本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只知道这夜的轻身夜行,绝对是此生最为艰难迅速的一次。
水道一个转弯,王爷飘然落在了右侧河岸之上·随后便窜入了山林,见王爷身影逐渐在林中隐匿,我也顾不得小心藏在王爷后面了,就这么大刺刺地追了上去· ·林子并不大,穿过去便是一片绵延的小山坡,接着我便看见足以令我瞠目结舌地景象:右手边赫然便是一座饱经风霜的巨石之城,城墙之高,几如峭壁,墙色之旧,仿似古书。
城外土地近似于暗红,风过沙沉,一片凄冷悲杀之意· ·凭着并不糟糕的目力,隐约看见那巨石城楼上鲜血铭刻的两个篆字:秋绶· ·陆路崎岖,素来不如水路快捷,可半个晚上就沿着怒水到了秋绶要塞,还是让我有些瞠目结舌。
想不通王爷究竟想做什么,盘算着近日秋袭左右路军合围秋绶要塞,王爷此行难道是要去杀秋袭左右路军的统帅 ·我在胡思乱想,王爷动作可没有迟疑。
晓夕深深中,王爷身影如风般刮到了城墙之下,贴着那隐隐飘散着血腥气息的城墙,小心注意着城楼上的一举一动·正在奇怪王爷为何要这么小心翼翼地摸进自己的营地,王爷已施展融空术,只三个翻转便跃到了城楼之上——那上面三步一岗布置着守卫啊 ·原以为上面必然有一阵喧哗,没想到王爷漆黑的身姿自空中倏忽一闪,便如异风拂过一般,未留下一丝痕迹。
就站在一旁的软甲士兵,只是奇怪地向右看了看,未发现异常便又在瞬间恢复平静· ·我就站在山坡上,一点办法也没有·王爷轻功已到了掠影无痕的境地,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秋绶要塞,我估计一爬上城楼就被围住了。
再者,王爷此刻进了秋绶要塞,好歹也是若水的地盘,王爷怎么样也吃不了亏才是· ·刚刚想要坐下来歇一会,才打扫干净一块石头,忽然惊觉不妥:王爷来秋绶要塞为什么要如此小心隐藏行踪若只为削若水兵权的事来与薛冷打招呼,何必又带着足以暴露身份的沥天剑……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我跟了王爷大半夜,以王爷的谨慎,却未发现我 ·如此一想,便再也坐不下去了。
借着城墙一点阴影,倏地向秋绶要塞靠近,尽管如此,城楼上依然发现了我的行踪,一阵箭雨倏忽而下·抽出软剑护身,学着王爷的模样贴在城墙之上,暂时躲入了攻击死角。
明白就算躲在这里也不安全,才想着攀上城楼,十几块脑袋大小的石头忽然从城楼砸落,气得我奋力扣剑破石,踏着云烟步向城楼窜去· ·眼见城楼青砖就在眼前,一道剑气却在这时猛地破空袭来。
左右都是犀利的箭雨,迎头而来的却是凌厉的剑气,我这可真算是进退两难了·正在头疼,忽然听见一声轻讶,接着便是一条软索咻地滑落,耳畔是薛冷的声音:“是茗姑娘” ·顺着软索攀上城楼,薛冷仍是从前一般笑嘻嘻的样子,举目四顾也没王爷的影子。
我登时头疼了:王爷不是来找薛冷的· ·想着王爷当日说起削若水兵权的冷笑模样,心中的不安逐渐扩散,急急道:“我奉命来找单大人,烦劳薛将军指路。”
 ·“找单大人……我这儿可走不开,让小子给你引路如……” ·话未说完,我便拎着他指的少年侍从向城楼下跃去。
在他指引我,我很快便找到若水下榻的院子,不知为何,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顾不得去找大门,放开那少年便直接翻墙而入· ·紫檀色剑气却在我翻墙而过的瞬间暴绽而出。
 ·那一刹那,半边天际都被染成了绚烂庄严的紫檀色,晓色越发冗沉,院子里傲立寒冬的梅花簌簌落下,殷红如血地飘了一地· ·我知道,这是若水将凌烟剑舞逼到极处方才会出现的奇怪景致。
 ·在这一瞬忽然清楚地感觉到手心的冷汗,根本不能再胡思乱想些什么,径自便穿过跨院冲进了主宅院落——王爷颀长漆黑的身影赫然绰立于漫天花雨之中,沥天剑萧然指地,剑尖一滴鲜血恰时划落,滴答一声,院子里静得如同死亡一般。
 ·若水长发披散着,犹带着薄薄的倦意,甚至赤着脚,显然是在睡梦中被生生惊醒的·眼中带着迷惘,也略略蔓延着一丝哀伤,左手扶着玉蕊剑,轻轻捂着右肩的伤口,鲜血依然从袖中汩汩溢出,顺着指尖滴答滴答。
 ·王爷和若水动手了·我艰难地为眼前的情景下了结论·心中充斥着对这个结论的不信任和绝望· ·若水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削兵权不够,还要披星戴月涉江数百里,打扮得一如江湖夜行一般的潜入秋绶要塞,拿剑和若水说话……离京时不还好好儿的么若只记恨若水擅用封情之术,怎么会先命他领兵西南,随后又临阵易帅这一路南下,几乎便没有若水的消息传来,又是怎么惹着王爷了 ·半晌,若水方才缓缓收剑,屈膝跪下,静静说道:“不知王爷驾到,失手冒犯,请王爷降罪。”
 ·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安详不惊惶不诧异不忿忿地静静说话……若不是一时未认出王爷,以凌烟剑舞九重之技全力挡了一剑,只怕这会儿我见着的,便是若水的尸体了吧……手指微微颤着,轻轻抿唇,发觉已是冰凉一片。
为什么要杀若水为什么 ·“你从来自以为清醒决断·幼时便是如此·”王爷徐徐开口,声音平缓清晰,慎重得不带任何情绪。
沥天剑上还沾着若水滴滴答答的血,王爷眼中却看不见一丝怒意,“尽管如此,你还是很知进退,很懂分寸,所以你偶然在小事上阳奉阴违,自作主张,本王也容得你。”
 ·若水抬起头,看了王爷一眼,随即了然地垂首,轻声道:“……东北兵变了” ·生子强强年下欢喜冤家·王爷欲杀若水,难道竟和东北兵变有关……倏然间回忆起,当日王爷听见东北兵变时眼中森森浮起的杀意。
听见东北兵变,既不动怒也不发作,只悄无声息地将削夺若水兵权的王令传回京师,那时候便有杀若水的心思了么 ·可东北兵变和若水有什么关系若王爷要杀的对象换作柳泫,我还勉强想得通。
若水与夜平川惟一的瓜葛,就是曾经秘密抽调东城兵马潜伏在夜平川,难道为了这个杀若水那也太扯了吧 ·……还在费尽心力地想着王爷杀若水的原因,王爷却在此刻再次提剑指向若水。
剑尖抵在若水咽喉,锋利已迫肤而入,殷红的血珠自若水体内滚出,淌过沥天剑剑尖,牵着线地往地上滴落· ·“您真要杀我”若水轻声问。
 ·王爷没有说话·我看见王爷右腕微微一沉,剑锋便毫不留情地向若水咽喉刺去——若水竟然躲也不躲 ·不是巴掌也不是脚踹,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沥天剑 ·一掌拍向若水肩头,看着毫不抵抗地他倾身倒了下去。
而软剑钉上王爷沥天剑的那一瞬间,我惟一庆幸地是,王爷算准若水不会抵抗,并没有在剑上贯注内力· ·或者,王爷算准了我会救若水,所以不曾在剑上贯注内力 ·在若水身前跪倒,勉强算是护在若水身前。
之所以说勉强,因我此刻已知道,纵然是王爷毒伤初愈,我也绝不可能在王爷眼皮底下救任何人·取剑与王爷动手,百死莫赎的重罪,然而王爷只是静静将剑收起,眸光静静地看着若水,并不说话。
 ·“若水说话啊·东北兵变和你有什么关系,怎能平白因此受死……”虽是对若水说话,我却几近哀求地望向王爷,不单求他手下留情,也请他好歹告诉我,为什么要为东北兵变杀若水 ·我那一掌拍得虽猛,却没什么内力,伤不到若水。
他并不愿意趴在地上显露弱势,此刻已缓缓直身跪了起来,脊背挺得如同剑一般的笔直·他不说话,对我的问题充耳不闻,只是静静望着地上一个虚无的所在,等待着王爷的剑锋再一次被他咽喉的肌肤吞噬。
 ·一个欲杀,一个求死,我就跪在王爷若水中间,直觉自己如同一个小丑般可笑可悲·但我可以转身离开,任王爷杀了若水么我不能· ·王爷事实并不想杀若水,我隐隐知道这一点。
或者这一次只是警告,所以王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我跟着他到了秋绶,所以让我轻而易举地从沥天剑下救了若水· ·可若水知道么若水就这么想死么 ·漫天的花雨终于静了下来,天边病态的紫檀色光芒也始终归于平淡。
只有风中淡淡的飘散的梅花香气依然淡雅凛冽着,丝丝缕缕牵引在鼻息眉眼之间·这样美丽的尘世,为什么若水要急于摆脱 ·一朵小巧的梅花打着转儿落在了若水眼前,半晌,他终于有了声音:“我放了柳煦阳。”
 ·这句话显然是回答我的·可柳煦阳怎么会是他放的不是柳泫把他父亲送走的么……脑子里拼命转着,却发现记忆中许多的疑惑,都被若水这淡淡几个字串联起来,逐渐变得清晰明朗。
 ·为什么前一日还为斩不斩柳泫而痛心疾首,隔日便有替身之策,将柳泫救回王府;王爷追捕柳煦阳的通缉令上,为什么将柳煦阳的画像画得一塌糊涂;明珀圣女法会时,若水曾经神秘地离开过两天,当我无意中问起时,若水为什么用一套明显是事先编排好的说辞搪塞我;岑轻衣代颜知将军为东北兵变请罪时,王爷为什么说东北兵变是自己疏忽…… ·一切原因,都因为早在柳泫自以为保全父亲的同时,王爷便已悄悄派出若水截杀柳煦阳。
 ·而王爷决计料想不到的是,若水居然悄悄把柳煦阳放了如此说来,若水岂非就是一手促成东北兵变的罪魁祸首 ·到此刻颜知将军还带着三万残兵被困在夜平川,前有寒瑚国大军虎视眈眈,后路却被柳煦阳堵得严严实实,如此狼狈境地,不也是当初若水一念之仁造成的……难怪王爷一听东北兵变的消息便要削若水兵权,若水如此作为实在胆大妄为得有些出格了。
 ·一时也想不通若水为何会如此胆大妄为,更加想不通一直冷静自持的若水为何会笨到放了柳煦阳·此刻既然知道了王爷欲杀若水的原因,当务之急,自然是先救下若水的小命再说。
 ·“若水放、放了柳煦阳确实是不对·可、可暮雪教首戒滥杀,若水身为暮雪教圣子,一念慈悲也是、也是情有可原(>_<洛茗,你个女人就继续瞎掰吧。
暮雪教戒杀那若水以前杀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慈悲”过)·何况……何况现在东北、西南战局都局势吃紧,与其临阵杀将,不如让若水戴罪立功” ·胡拼乱凑着求情的词句,我忽然发现平静得不见丝毫怒气的王爷,宛如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无论丢多少东西进去都不可能探到深浅。
带着我来,岂非就是让我来替若水求情救命的……只是拿剑吓吓若水么 ·王爷静静道:“若放柳煦阳只为一念慈悲,本王不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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