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风月 by 杜冒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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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风月 by 杜冒菜(2)
·看着他笑得洒脱,断颜却是笑不出了,连之后的对话也没有细听,只想着他那句“是该回去了”,胸口出乎意料地跳得厉害,任凭往日再过冷静的性子,此刻也如何都理不清脑子里混杂的思绪。
这个人说谎了……他说的不离开只是随口一提或者说,他所谓的“不寂寞”便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吗……他原先说的喜欢……·——是了,原先他是没有说过的。
此时回想,才发现萧沨晏从没对他说过喜欢··断颜屏住的那口气慢慢地缓缓地舒出来,心间的躁乱在此想法一出之时便已尽数沉淀··竟是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何来失去。
如此……便不可惜了吧何必想得太多……·又是一声闷雷,似乎更沉了,今日的天色也因着这雨夜而暗沉得快了许多··“廖城气候一向宜人,今日这般也算是少见了。”
萧沨晏也被这雷声打得分神,习惯性地又去盯了眼合着的窗子,道,“都回房休息了吧,早些休息,明日再做打算……还指不定过了今夜这雨会否消停。”
语罢扭头去看,瞧得断颜若有所思,一双耀人的眸子也暗淡地凝着,心下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两声··这两声太过轻柔,直唤得断颜心下又是一疼,回过头来看他时,眼底里是没来得及掩住的失望委屈。
“哪里不舒服吗”·断颜摇头,急忙敛首掩了眸光,道:“回房吧·”之后就站起身来,先一步走到门边作势要推开房门。
萧沨晏茫然之余有些担忧,丢下一句“先行回房了”,急急忙忙赶过去跟着一起出了门··天色已暗,离开书房光线立即弱了,萧沨晏看不清楚断颜的表情,只好上前一步捉住他的手,随后紧跟着他的脚步。
走廊似乎变得有些长了,萧沨晏又断断续续地喊了他几回,都不见他开口回应,只好禁了声,把手又裹紧了些跟着走··眼看着已到房门口,断颜突然驻足,萧沨晏来不及反应,往前一步,捉着的手被扯住,这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天也暗了,我该回去了·”·萧沨晏皱了眉:“不是说好今晚就在这里么,眼下的雨这么大……”·“我想回去了……”·萧沨晏沉默了一会儿,靠近一步将人轻揽入怀,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些,道:“怎么了,突然不开心了”·断颜脚尖动了动,想要挪开一些,却发现身后他的手臂已将自己扣住,便不再做徒劳之功。
“没有,我只是……觉得应当回去了·”·萧沨晏没有回话,就这么将他揽着,良久,依旧是轻声轻语:“好,你等我拿伞,我陪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你觉得我会应吗,还是说,你能不许我跟在你旁边”·断颜应不上声,愣了愣,心底微微作疼。
“……不走了……”·萧沨晏轻声笑笑,又将他揽紧些许··“嗯,你便将就我一次……如果是我惹你生气了,你只管说,我自当认罚,只是别跟我怄气。”
一字一词都是软语,断颜几乎又要陷入错觉··“进房吧,萧沨晏,我想问你一些事情……”·“好·”·萧沨晏低头在他腮边轻轻一点,转身去开房门。
房里灯还燃着,断颜踏进去,没有先说什么,反是进了帘子里面,不一会儿换了自己已被巧遥烘干叠好的里衣出来··萧沨晏怕他凉着,急忙脱了外层薄衣给他披上。
“这就把衣服换了,也不怕凉着·”·“无事,只是不习惯那样好的衣服而已·”·这倒是如他的性格,萧沨晏没再多说··“对了,你三弟是不是身体不好,我看他面色略显苍白,却又不似带疾之人,手指节处也微微泛紫,应当是脾虚体寒吧。”
“是·三弟自幼不喜练功,偏偏身子又是几兄弟里最弱的,所以落下些毛病·”·“那我明日给他写个好方子,多少可以帮着好生调养。”
说完又转身进了帘子里面,萧沨晏跟进去,见他站在铜盆跟前,伸手去触水温··“水是凉的,等一会巧遥会送热水过来,待会再梳洗吧·”断颜听了这话,收回手,萧沨晏又问,“饿吗,今晚都没有好好吃饭,我让巧遥顺带着送点宵夜来。”
沾了凉水的手指有些冷,断颜伸手用挂在一旁的帕子拭干净,转身寻了一处软榻,半倚着身子躺在了上面··“不饿,我有吃够的·”·萧沨晏走过去寻了空处坐在他身旁,自上而下地望着他,入眼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孔,却微微让他看入了迷。
“萧沨晏·” 那双眸子眨了眨,缓缓地合上养神··“……嗯”·“你原本多数时间都在京城的吧”·“嗯,是。
廖城有萧家的珠宝生意,所以偶尔来看看·不过主要的都在京里,还有少许别的生意,也都在京城做着·”一不小心多说了两句·其实萧沨晏心底是欢喜的,想起断颜原本是对他的这些事情毫不上心,现在突然开口问,让他忍不住惊喜。
“嗯·”断颜没有睁眼,喉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又开始了沉默··过了许久,萧沨晏以为他睡着了,才又听他低声问了一句:“你要回去了”·一句话惹得某人心中暗自高兴。
“是,该回去了,也不能什么都扔给家弟·”·……你原先不是说你不会走吗·哽了半天,想要问的话还是没有问出口。
“断颜,我以前说,如果我要走,必定会带着你·现下我若回去了,你可愿意跟我去京城”·长睫微颤··“我也说过,我不会跟你走……”·情有独钟乔装改扮··☆、第十一章·明知会是如此作答,然而待到他说出口,萧沨晏还是落寞了几许,刚刚兴起的欣喜也尽数散去,唇边慢慢勾出些无奈苦笑。
“断颜,为何不能随性一点……只要你肯,我们可以在京城也开一家医馆,依旧叫作‘怜君阁’,我也可以如同现在一般每日见着你……”·萧沨晏说话声落得很轻,身子稍微俯下去,垂下的发梢轻轻颤颤地刮弄着断颜颈间的肌肤。
顷刻间鼻息里便涌入这人的气息,断颜思绪停顿,略微动摇··“……若我依旧说‘不’呢”问得有些犹疑。
道出这样的话来,本是以为萧沨晏会继续追问为何,却不曾料想那人只是将身子完全倾下来,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又说:“那我便不走了,我会跟几位兄弟好好商量,从此往后陪你在这廖城,或者你若喜欢四处游走,我也陪你。”
语气依旧轻柔和缓,只是多了几分忽视不了的坚定··这样的话萦入耳中,纵使再过铁石心肠的人,也应当为之动容吧……更何况,他断颜早就动了心,只是或许直到现在都不愿承认罢了。
不过,承不承认又有何妨,至少他已经快被他说服……·“你是随我离开,还是在廖城等我,能否稍作让步,至少在这之中做一个抉择可好”·断颜怔住,胸口一时间被压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无法习惯萧沨晏这样的人也会卑微得不似他原有的性子。
喉口哽了哽,似有几分心疼··“……好·”应声的时候,这一字竟是连自己也吃了一惊··身上的重量瞬间轻了,萧沨晏撑着身子欣喜地看着他,眸底暗流层层涌起,让他不小心便溺进去,在其间挣扎起浮良久……·而后终于缓缓地现出笑意。
“你便再让我想想·”断颜伸手抚过身上那人止不住笑的嘴角,道,“今夜累了,想休息了·”·萧沨晏覆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啄吻,急忙道:“好,我去叫巧遥弄些热水给你沐浴。”
说完便轻快地起身,欢欢喜喜出了帘子··断颜又合上眼眸养神,身子太过疲惫,不一小会便开始半梦半醒,直到有脚步声回房,才惊觉自己差点睡着··“公子,巧遥能进来吗”帘外有声音传入。
断颜揉揉额角,回应一声··坐起身来便见到巧遥单手掀开帘子,身后有两个仆人提着大桶的热水进到最里边的屏风后去,将水倒进浴桶才离开··“巧遥…你家少爷呢”·“大少爷说要去隔壁的房间拿点东西,让您先沐浴,他很快便回来。”
“好,多谢·”·闻听道谢,巧遥急忙冲他施礼:“公子严重了,巧遥先行下去,有何需要再唤我便是·”·看她走出去,断颜放松下来,重新倚回榻上又闷了闷神,这才起身绕到屏风后更衣沐浴。
只是实在是有些疲惫,身子和心里都有些乏了··所以萧沨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泡在浴桶里睡着的断颜,白皙的手臂软软地叠在浴桶边上··这画面让他的嗓子略微有些干涩,更多的却是满心的哭笑不得,走上前去轻轻把他唤醒。
“断颜,去床上再睡·”·断颜迷蒙着睁开眼睛,抽了口气,极慢地回神望着他,喃道:“你回来了·”·短短几个字让萧沨晏浑身温暖,低下身子轻吻他的眉眼。
“是,我回来了……来,我抱你出来,去床上再睡·”·浑身泡得酥软的断颜神智依旧模糊,顺从地将搭在外面的手臂抬起,勾住了萧沨晏的脖子。
那人也不管会否浸湿衣服,伸手将他抱出了浴桶··接着又急忙将他身上的水拭干净,套上衣服紧紧抱在怀里,嘴里还一边说着“不冷了不冷了”··断颜软软地靠着他,嘴角带笑地道:“你当是在哄小孩子呢……又不是寒冬,哪里会冷。”
萧沨晏也笑笑,低头亲上几口,道:“寒冬也不会让你冷着·”说完将人抱回里屋,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拿被子好生盖着,之后才转身去梳洗。
等收拾好了回来,床上的人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已经睡得沉沉的了··萧沨晏越看越觉得可爱,熄了灯钻进被子将人揽住,不停地用双唇轻轻磨蹭他的鼻子眼睛,活生生将人给折腾醒。
“……萧沨晏,别闹,让我睡了……”·“睡吧,明早我叫你·”见他被自己弄醒,萧沨晏多少有些心生内疚,但隐隐地还是觉得满足愉快,便带着笑轻声哄着,直至断颜再度睡沉。
夜雨未止,只是势头在逐渐减小··萧沨晏一时难眠,埋头嗅着清新药香,想象着往后同他在一起的长远,偷偷欢喜,一点点地听着夜雨落地声变得柔和,直至最终消散。
·这雨夜其实颇有暖意··断颜这一觉也确实睡得很踏实,疲惫之后的好眠让他睁眼的时候倍感舒服··身旁的人起得更早些,尚未更衣,倚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瞧着一本书。
天色已经转晴,又恢复了应有的艳阳,断颜撑起身子,看见阳光落进来,刚巧洒在床边··“醒了”·“嗯,”断颜盯着他带笑的眼睛,点头应声,“你起来多久了”·“也就一小会儿,觉得天色尚早,就没叫醒你。”
说话的时候撑住书的手耷下来,静静地倚在腿上··断颜侧头看了看卷着的书,没瞧明是什么,便开口问了:“在看什么书”·“你想知道”萧沨晏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显得别有深意。
“……什么”·“春宫图册·”回答着的那人顺势便翻身压了下来,扬着手里的书凑到断颜的眼前,终于让他看清楚上面那些不齿的图画。
“……”断颜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偏着身子想躲,“你…大清早地发什么情……”·“无聊了看看而已,既然你醒了,我们不妨来试一试那书上画的。”
萧沨晏脸不红心不跳,继续厚颜无耻地调戏着,低下头在他的脖子上啃咬起来··身体立时有些酥麻,神智却还清醒,断颜急忙伸手推拒:“萧沨晏,这是白天……我等下还要回医馆……嗯……”·耳垂突然被咬了咬,断颜轻轻一抖,推拒着的双手开始发颤,不自觉地攀住身上人的肩膀。
“这事哪还分白天黑夜的,你昨晚困了,我可是忍得不行……医馆交给惜楠先顶着,不去管了……”萧沨晏有些耍赖地说着,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断颜听得无奈,身子却跟着热起来,只好闭上眼睛随他去了··白天阳光姣好,萧沨晏清楚地看见了断颜泛红的耳根,想着这人从不脸红,耳朵却比较诚实,心生怜惜地又是一阵啃咬,直咬得断颜猫儿似的轻吟不断。
“……你快点……”·“是·”萧沨晏很满足··断颜心下叹气,看来这一上午,又要委屈惜楠了……··夜幕又至。
自正午时分萧沨晏将他送回医馆之后,断颜便没再见着这人··下午一切如常,惜楠还是在耳边开心地喳着声,不时也有人行至医馆问诊取药·明明与往日无异,断颜却总是觉得不自在,越是偏近黄昏时分,心里越是难以安定。
眼下这天色已经完全 暗了,心底里的那份不安终于尽数流溢,心跳如雷··惜楠在一旁瞧着,跟着他一同在院子里行行坐坐··“公子这是怎么了”·“……无事。”
“说起来真是奇怪,姓萧的今天居然没来缠着……”惜楠揉了揉脸,一副无比感动的样子,想一想又突然拔高音量问道,“公子,难道……你是为这事坐立不安的”·……坐立不安。
断颜默然,这姿态还真是被形容得贴切无比··“不是·”不过确实和萧沨晏有关系··虽然之后没有再谈及这件事情,正午时候萧沨晏只是将他送回医馆便离开了,没有过多逗留,也便没有闲暇再细问一句:今夜当是如何·夜月高悬,说不定萧沨晏已经不在府上了……·惜楠不知其里,夸张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我就说公子你怎么可以为了那种人……”·“惜楠·”·“嗯,啊”·断颜终于坐定,细一思忖后冲着这丫头勾出浅浅的微笑。
“你很讨厌萧沨晏吗”·惜楠轻轻一愣,竟然瞧出几分羞涩,怔怔地答:“不……讨厌…吧”·断颜笑出声,又问:“那到底是讨不讨厌呢”·月光朦胧下,小丫头的脸颊终于红了红,一阵懊恼地反问:“有时候讨厌有时候不讨厌……我就是蛮清楚公子你喜欢他,是吧”·“……胡讲。”
耳根子又变了颜色··惜楠得意,伸手挠挠自己的耳朵,眨眨眼道:“公子,红了红了·”·断颜直觉难为情,没有再回话,小丫头便接着嘟囔开了:“说来萧沨晏这个人,刚认识的时候觉得真是讨厌,后来嘛,看着他可以让公子你那么开心,我就慢慢地不讨厌他了。”
开心断颜心里一突··“以前,公子你即便心情不错,也不会笑的,这两个月里,你轻易就会笑出声……哼,功过相抵,我就不讨厌他了。”
惜楠说的轻松,断颜心里却是愈发讶异——听她所言分明都是事实,自己却一直没有意识到,如今经由她一提,才发觉确是如此··“啊……好多年了啊,这些年公子笑的次数我都能数出来,再一想吧,也好多年没瞧得公子原本脸红红的模样了,其实公子你无需刻意伪装,如果你真的喜欢萧……”话说了一半,瞧见断颜的神情不自然,急忙捂住嘴,“呀,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的……”·断颜呆呆地望着她,眼神闪烁了一阵子。
“……无妨…我没有介怀什么……”·惜楠依旧有些紧张,悄悄盯着他的眼睛··于是一个神思百逸,一个乖巧安静,气氛一时间温和地凝住。
又过了许久,夜月更明朗了几分,断颜彻底缓过神来··清风滑过,拂得他心跳难抑··“惜楠,我要出门一趟·”·惜楠吓了一跳,望着突然站起来的自家公子,惊得跟着蹦起来。
“啊这么晚了公子你还回来么”·“还回来,惜楠你先睡,指不定我会叫醒你,有重要的事跟你讲·”·“哈……公子我陪你一同出门好么”·情有独钟乔装改扮·“不必了,你安心休息,我没关系。”
话落人已经跑出了院子,惜楠一句“夜路当心”来不及道给他听,人已经没了影子··难得看见公子急性子一回……·惜楠叹口气,慢吞吞窜回屋里。
“呀,是断颜·”·断颜赶到萧府,有些诧异地看着大敞的宅门·正犹豫着是否要不请自入的时候,身边有人唤他,扭头一看,正是萧家三少爷。
“三……萧一雨·”想着要出口的礼称一时打住,微微喘着气改口··萧一雨一双眼眯缝起来,颔首示意,道:“大哥他们方才离开了……你赶得可急,进去休息会吧。”
“无妨,走得快了点,不曾想还是错过了·你为何在外面守着”断颜抚了抚胸口,并不急着进门··见他并不动身,萧一雨也不再多作客气,退后一步靠回暗处的门柱,回他:“方才送走了大哥和筠秋,就在外面呆一会了,反正回房也是一人。”
送走……这么说,这两人是正大光明地从正门离开的·顿时语塞··“是放心不下所以赶来吗既然来了,正好你我闲谈一会,一同等他们回来吧。”
仿佛是听他如此说就能安心一般,断颜轻松了许多,踱到离他不远的门槛处坐下,算是应肯··然而许久都不再听见萧一雨多发一言,断颜侧头去看他的时候,觉得这人若不是着一身浅色衣衫,站在暗处还真是容易完全隐没了身影。
“对了,”入眼的身形有些单薄,断颜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妥当的纸,“或许有些失礼…这是我为你写的药方,你身子稍弱,虽无甚大碍,但若能调理一下还是更好的。”
萧一雨颇觉意外,伸手接过展开,入眼是隽秀的字迹,抿了抿唇,勾起嘴角笑··那神情,一瞬间和萧沨晏极其相似,惹得断颜心口微跳··“多谢。
大哥说你温柔大方,果真形容得不差分毫·”·语调轻软,偏偏还带着这般让人赧颜的说辞……温柔大方,这样的词怎么用到男子身上了……·偏偏会觉得欢喜。
不管是萧沨晏如是说,还是由这三少爷转言,听着都让他莫名觉得愉快··“不客气,可惜走得太急,忘记将药也一同带来了,明日劳萧沨晏带给你·”·萧一雨没有继续客套,坦然点头,倒是无比随性。
“走吧,进去休息·”断颜站起身,跟着跨进门槛,又听萧一雨接着道,“你是去我房里聊天,还是去大哥房里歇下了”·最后半句话虽无不妥,却让断颜瞬间手足无措,尴尬得不行。
那紧张的样子让萧一雨失笑出声··“还是去我房里吧,估摸着你也睡不着·”·“……好·”·这心境似乎不曾有过,瞧着眼前的人满面笑容的样子,断颜突然间有种一眼便被看透彻的感觉。
·☆、第十二章·户外更声起··闷闷的锣响伴随着送更人的声音一起穿越院墙··原来不觉间,已经这么晚了··“丑时已至·”·两人坐在屋中榻上闲谈已久,烛火随着窗缝泄进的细风微微闪烁晃动,耀了两双明眸。
断颜的眉心浅浅地敛起,原本松下身心畅谈的愉悦一时间被担忧取代··“已经这么晚了,断颜是否要去休息了”·如何睡得着……·抬头看着那人不灭的浅笑,断颜一时忘了回话。
越是相处,越是觉得这二人是兄弟,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温润地笑着,仿佛一些扰心的事情都与己无关··——虽说恼人,却也莫名地让人心安··犹豫着点头,道:“是该休息了,你也不要累着……只是……”愣了愣,不知道如何说下去,突然间便断了词。
倒是萧一雨明白得快,眉眼又柔和几分,言谈间极尽安抚:“不急,大哥与筠秋做事,一向无须担心·”·话已至此,再多说似乎只会平增烦恼,断颜点头应了,尽量平静下整个思绪,起身告辞。
萧一雨站起来送他:“断颜,我送你一同去大哥的房间,顺带着交代一下巧遥·”·断颜呆了片刻,有些难为情··“…不麻烦了,我想我还是回去……”·“现在这时辰让你回去,大哥回来可会生我的气。”
萧一雨又笑了笑,看他沉默,又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说,“玩笑的,只是确实太晚了,与其回去不如留宿一晚,也当是等着大哥他们回来,可以安个心。”
“那便……叨扰了·”·“哪需如此客气·”说着推开门,两人一同出了房门··转到萧沨晏的别院时,已睡下的巧遥闻声裹了外衣迎来,萧一雨细细交代了几句,便留下断颜休息,一个人又回房去了。
这么忙活了一阵子,待到断颜熄了灯睡下,又已过了些时间··床铺间尽是熟悉的气息,断颜裹着被子,想着依旧不见萧沨晏二人归来,心里被说服的不安又全数浮上心头,担忧着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愈想愈急,最后竟是心跳得不行,又一次无比慌乱··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何曾为谁这般忧心过,人已经头脑发热地掀铺下床,行到窗边推开窗户吹风醒神··柔风袭袭,慢慢散了手心的湿汗,心跳却在寂静的夜里更加明显,仿佛整个胸膛都在跟着震动。
会不会……是被祁公子发现,意外地被缚而不能逃脱·萧一雨说他们厉害,可是自己确实未曾见识过,这世上本就是一山更有一山高,做这等危险的事情,孰强孰弱,本就没有底细……他们怎么就那么冒失,而自己当时是怎么了,竟然也没有加以劝说·越想越懊恼,净月洒下的柔光也让人浮躁不已。
断颜心下着急,最后竟是穿了衣服就要出去,披散的长发也不去打理··不想惊扰巧遥,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开·出了院子才一路小跑地转去萧一雨的房间。
刚踏进别院,目光便被隐约有烛光摇曳的窗栏吸引··窗上映着一人身形,一动不动地坐着,单手撑着下颚,兴许是在发呆··断颜心里动了动,这才发觉,什么叫做“喜怒不形于色”……原来这个人也是一样在担心着的,面上不减的笑容只不过是安抚自己罢了,方才那会讲的话,可能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
所以说是休息了,却根本没有睡下……·断颜脚步顿住,凝了一会神才又走上前去,轻轻扣门··“谁”门内立即有人声问道。
“断颜·可方便我进来”·里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有脚步声靠近,随后房门便被打开··一眼望去,依旧在浅浅笑着。
断颜略微叹气,之后也不掩饰,直接道明来意:“我想请你帮忙,我想去祁府·”·闻话之人怔住,唇边的笑容终于略微不自然,犹豫了片刻开口:“怎么突然……”·“实在是无法入睡,我也迟疑了很久,觉得自己不曾习武,兴许会碍事,只是…等着终究更加难熬,好歹有一技之长,指不定这医术还能派上一点用场。”
萧一雨双唇轻抿,没有回话,安安静静地瞧着他,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回去,良久,坦诚地将层层忧心映上眉间··“你觉得,我能帮上什么忙”停顿片刻,又道,“我与你一样,不曾习武。”
断颜一愣——紧张之下,竟然忽略了这一点··他只将萧一雨当做了身边可寻的一根救命稻草,别的也不及去考虑·而此时,萧一雨话一出口,断颜才觉得自己的想法确是无甚用处。
眼里的失落一览无余··两人隔着一道门槛沉默良久,萧一雨终是无奈地叹口气:“罢了,我又何尝不想赶去,只是比起你,我更可能妨碍他们……我手上有一张筠秋画的祁府图纸,我随你去祁府之外,在靠近听风苑的后门看一看。”
说完也不等断颜答复,转身去书架上取那图纸··断颜眸子闪了闪,立时安心了许多,也不去想后果兴许如何,只等着萧一雨拿了东西跟他一道出门··“真是看不出,你竟也会如此性急。”
萧一雨换上一身暗色衣衫,行在大街上时,轻轻说了一句··断颜一愣,明白这话是在说自己,长发遮掩的耳廊有些发红··“我以为你性子温吞,这般冲动的事情,大抵是不会去做的。”
这话对了一半··断颜想了想,低声回道:“我确是从未如此过·”此话一出,自己也难免陷入深思,一时间不知是何缘由,使得自己仿佛变了一人似的。
不过也不作多想,不管是无多闲暇的思绪还是心下回避,萧一雨没有继续说,他也就没有再考量··刻意路过了医馆,断颜尽量小声地去取了一排银针和几味药物携在怀中,两人又继续赶路。
从医馆到祁府的路走了许多遍,断颜不曾想身边换了人,也换了时辰·这滋味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心头还跳得厉害,路走得比以前每一次都不轻松··快要赶到的时候,萧一雨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断颜没有多问,跟他转了一个方向,绕着祁府向后巷行去。
夜深人静,似乎连蝉鸣声都很浅··萧沨晏现在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了,而他此时,究竟是什么情境·脚步越来越轻……·“别动,把身上的银子都给大爷乖乖掏出来。”
一声低沉的话音突然贴着后背响起,断颜忍不住轻轻一颤,整个人从头凉到脚,似有一泓冰泉倾头而至,连心底的惊呼都哑了声··惊吓得太过突然,双脚有些发软,一时间没站稳便向后颠了颠,不料身后那人却伸手将他环住,熟悉的气息绕过脖子盈入肺腑。
随之而来的便是轻的不能更轻的一声笑··“吓到你了”·断颜一怔,立即回身去看,朦朦月色下,萧沨晏正满眼欢喜地盯着他瞧。
霎时心绪宁静··断颜说不出话来,回过身去紧紧将那人拥住,反倒是让萧沨晏颇觉意外,喉头哽住,再也开不出玩笑,半晌,小声地问他:“这是怎么了”·来不及听他回答,高处突然落下一粒石子,萧沨晏神色收敛,道了句“原地等我”,纵身便跳上了房顶。
萧一雨抬头,上边扔石子的那人脸冲着他,看不清表情,直到萧沨晏悄悄潜到他的身边,这才又将头转开··细一观察,这俩人倒是很会选位置··藏身的房顶根本不属于祁府,而是临着祁府的一个平常人家,房顶不高不矮,着一身黑衣隐在上面,既不容易被发现,视线也刚巧可以透过祁府院墙内的一些树木缝隙觇视。
萧一雨微抿了唇,压低声音对断颜道:“我们多虑了,他们还未有动作·”·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人竟在这夜色中守了这么久··断颜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转念一想事情并没有结束,立时又提上去绷紧。
就这么等了片刻,房顶上的两人突然有了动静,运气点足,一前一后地使了轻功跃到祁府院内··情有独钟乔装改扮·院墙隔了视线,院内也悄静无声,断颜无措,想要做些什么却又无从落手,慌了片刻想起萧沨晏叫他就在这原处等待,只好先安下心来,一动不动地站着。
又过了一会,离身不远处的侧门被人打开,有一人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招手,两人这才卸了防备,赶紧走过去,一转身进到院子里··开门那人正是萧沨晏,他转身又将侧门悄悄合上后,才将这两人带到依着院墙的一处树丛之间。
“躲在这里,不要轻易出来,小心防范·”·来不及应声,这人已闪身赶至不远处洛筠秋的身边·断颜顺着望过去,正望见洛筠秋侧掌击向一名家奴的后脑,那人尚未哼声便身子倾斜,洛筠秋又伸腿撑住昏迷之人,随后才让他跌倒在地。
如此一来,这人是倒得无声无息,连坠落地面的闷响也一并掩住··断颜讶异之余,悄悄环视了四周,这才发现有几处的地面上也零零散散地躺着些人··看来萧沨晏他们的身手确实不凡,断颜虽不懂武学,但多少也能有所察觉。
这么想着,心里的担忧总算是少了许多,静下心来匿在树木草丛之间··蝉鸣依旧,只是比及之前显得更为寂静,充盈满耳的反是有可能从假山处传出的一丁点声响。
·断颜不觉间屏了呼吸,远远望着萧沨晏和洛筠秋动了什么机关,而后从出现的一道石缝处隐匿身形··没有了人息的假山静得让人背脊发凉,断颜盯着那处地方,甚至不敢轻易眨动眼睛,唯恐那石缝处发生一丝一毫动静。
然而等了许久,不止是那座假山,整个听风苑内都是悄无声息,断颜扭头看了看一旁的萧一雨,那人碰巧伸出手来要拉扯他,于是眼神向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瞧见别院口正畏畏缩缩地探着一颗小脑袋。
夜色太暗,断颜看不太清,直至那颗脑袋又万分瑟缩地望了许久,终于壮着胆子探进月光里,断颜才认出,这正是先前见过几次的祁府小少爷··那小少爷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几个人,欲要上前的脚步有些不敢挪动。
断颜疑惑之余,突然间便想起了萧沨晏先前的说辞··难道,他靠近这别院假山,当真不是巧合而已·不过一个看来比自己更加无力的小孩子,又能做些什么,竟敢一个人三番四次地接近这地方·断颜想不明白,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小童的动作,轻声对萧一雨说道:“这是萧沨晏先前提到过的祁府小少爷。”
萧一雨立时恍悟,点点头回道:“看来这事与他也有干系,且看看他要做什么·”·说话间稍微调整了姿势··不过片刻,那小少爷低下身去探了探躺着的家奴的鼻息,站起来后又僵持了很久,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一步一步向着假山走去。
越走越近,断颜也瞧得更加清晰··很快,他已经绕了过来,转身看见假山石缝的一瞬间,脚步明显突然顿住,似乎有所惊异··萧一雨低声说了一句“不妙,可能会闯进去”。
断颜见势也是十分紧张,但转念一想,这般孩童还不足以伤害萧沨晏两人,于是冷静下来,继续在一边观望··守着假山的两个家奴此时躺在地上,小少爷走近后停留了片刻,似乎是确定这两人完全昏迷后,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子进了石缝里。
萧一雨又四处望了望,发现并未有人尾随而至,心下衡量了许久,才对断颜说道:“我们也进去吧·”·本就迟疑着的断颜正有此意,经由他一说更是彻底决心跟进假山之中,因此跟着站起身,动作尽量轻缓地撇开草木出来,跟着萧一雨的步伐快步靠近假山。
这么走近一看,才发现所谓的石缝其实是一扇石门,平日里机关未被触动的时候两座假山石可交错着将其阻挡掩盖住,现在挪开一石,正巧供一人穿过石门··两人随即一前一后地进去,下了一段石梯之后,眼前是一条宽阔了许多的走廊,走廊很暗,尽头却是有光亮。
那点光亮延伸着将这边一同照明,因此虽不透风,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走在前方的萧一雨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给断颜使了眼神,断颜遂即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然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尽头。
赫然是那小少爷,正在转角处悄悄看着什么,驻步不前,完全忽略了身后有人··断颜来不及反应,身边的萧一雨已经快步走向前,在那小孩还不及躲开之时将他束缚住,伸手捂住他的嘴。
毕竟是个小孩,力气哪里挣得过他,根本就不再挣扎··断颜赶忙走近,看见他的脸都吓得惨白惨白··还来不及说话,这孩子突然抖了抖,一双眼亮了一下,满是哀求与希冀地盯着他看。
给萧一雨比了唇形,捂住他的手这才挪开,小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又尽量抑制着不发出声响,有些胆怯地盯着断颜,想说话却又不敢出声··事至此,断颜也略感无措,犹豫片刻后,探头悄悄往亮光里面望——依旧是一处走廊,不过短了许多,只有几步长的距离而已,尽头也更亮了些,似乎拐过去应该是个更大的空处。
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断颜更加放低了脚步声,缓慢地朝里面走去,身后的萧一雨不敢出声叫他,只好擒着小童的胳膊,跟在后面走··心跳加快,几步的距离已经让他手心出汗,终于走到拐角时,却听里面低声道出一声“谁”。
断颜颤了颤,发觉这是萧沨晏的声音,惊吓之后终于又放心,松口气整个人走出去··眼前果然是一间宽敞石房,无处开窗因此点了许多夜灯将房间照亮,仔细看去,墙上某些地方还开着大大小小的气孔。
墙角放着一张床,萧沨晏与洛筠秋二人正站在床边回头望来··“断颜,你怎么……”话音未落,身后的萧一雨也擒着小少爷走进房里,萧沨晏愣住,眼神一凛。
“不妙,萧沨晏,我们动作得快点·”洛筠秋说话之际,起身靠近床边要将人抱起·也是此时,断颜才看见床上竟还有人··“立刻走。”
·☆、第十三章·来不及问任何话,洛筠秋已将人抱起,转身往外走,路过萧一雨身边时道了句“跟紧,速速离开”·萧一雨来不及多问,扯着小孩便跟上。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往外走,那小少爷也是吓傻了眼,愣愣地跟着他们离开,先前被萧一雨抓住的手臂此时主动将他的衣袖扯紧,生怕自己跟不上··快上石梯之前,洛筠秋突然停下来,转身对萧沨晏道:“你来抱,我走前面方便出手,一雨你走你大哥后面去。”
萧沨晏没有接手,而是直接走到了最前头,回他:“你走后面护他们,若是有情况,我来出手便是·”话落,已经抢先一步上了石梯··断颜有些茫然地跟着,一边细想着洛筠秋为何会看见这小孩便说“不妙”。
走了几步才恍悟,原先他也听说过这小孩,想他擅自接近过此处,自然很有可能会被悄悄看住,这会儿他贸然跑来听风苑,祁家公子也是极有可能会知道这事的··若是多虑了倒还好,但倘若真的被祁公子堵在假山里,岂不是很危险·这么想着,出了假山之时,断颜还特地望了望四周,确信无人才暗自松懈,跟上几人的步伐……·然而就在几人即将靠近侧门之时,别院口传来一声轻笑,使得几人驻足不前。
“祁苒烟,这么急着走,不想再看见娘了吗”·断颜一惊,下意识回转身去,发现萧沨晏已极快地挡在了几人的身前··洛筠秋怀中之人颤了颤,明显地开始挣扎,嘶哑模糊的声音一声声地低嚅着听不清的话语。
断颜惊讶之外心下阵阵难过,觉得这声音根本不似一个正常的女子,不知是被虐到何种境地,才会如同半个哑儿··再望过去,祁家公子便站在听风苑拱门下,身旁的地上躺着一人,细一瞧,竟是祁夫人。
祁苒烟依旧在颤抖,挣扎着似乎要下地,无奈那双腿不知何故瘫软无力,洛筠秋心生不忍,抱着她往前走了些,让她更靠近想去的方向··待到他走近,月光也打下来,断颜这才看清那女子。
就是那一眼,差点让他无法抑制地呕出来··——那是如何的一张脸,断颜一时之间无法形容··五官根本看不清楚,一张脸更是新伤旧伤遍布,道道伤疤瞧不出是出自何种手段……再一细看又发现,交错在旧伤上的新伤口正外翻着皮肉,脓水依附其上,入眼与腐烂的尸体又有何区别·断颜胸口刺痛,突然便想起了多少年前贴附着自己面颊的冰凉触感与无尽疼痛,一时间难以忍耐,揪住胸前的衣物,蹲下身去大口地喘气。
“断颜”萧沨晏心下着急,却不知他为何突然发作如斯··耳畔萦入那人的声音,断颜听着,亦是尽量缓神,逼迫自己不去想陈年旧事。
然而那些念头一旦出现,便再难抛开,已经许久不曾想到的事情全数涌进脑海,耳中尽是曾经划伤自己面容之人的惨笑,一声一声凄凉无比,他虽不害怕这人,却终究是被这笑声扰了心,从此以后,午夜梦回总会被惊醒……·好不容易安下来的心被打乱,纷纷扰扰的回忆袭来,断颜有些支撑不住,终于干呕起来。
萧沨晏看得心惊,来不及说话便被祁家公子的笑声打断··那人笑得奇怪,畅快的笑意里明显嵌着无可言说的痛楚,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洛筠秋怀中的女子,咬牙切齿地道:“祁苒烟,你看见了,如今你这恶心的样子只会让人作呕……你还想跑到哪儿去”·洛筠秋直觉怀中人战栗得更厉害了些,瞧得甚是不痛快,于是不着痕迹地向前挪动半步,足下碎石略微一震,直直地向着祁公子的眉心飞去。
那人不料想他会出此动作,匆忙之下无余裕反击,只是极其敏捷地移了双足,险险地躲避,那石子从他的脸鬓滑过,面颊被划破些许,却是过了半晌,伤口处才隐隐约约映出血丝。
再回神时,祁苒烟已被放躺在一旁树下,洛筠秋走回萧沨晏身侧,抽剑出鞘··“这人说话听着不舒畅,直接砍好了·”·剑染寒芒,萧沨晏听着这话挑了眉梢,尚且来不及回应,已见洛筠秋运剑向前,一招逼去。
祁公子却是不慌不忙,先前的一颗石子让他已有了防备,如今这人剑势逼人,他却无比冷静,直到剑至眼前,才突然旋了身子,从身后抽出长剑,“铿”一声挡回去。
洛筠秋执剑之掌竟被震得酥麻一瞬,立刻回身躲开,将剑横在胸前,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人··萧沨晏自是明白洛筠秋的功力,不料想对手竟能阻挡这一击,瞧得也是震惊无比。
祁公子笑了笑,道了声“不过如此”,手中颀长之剑在月色掩映下隐约可见少许奇异刻纹··纹路特别,缠缠绕绕地环住剑身,仿似数根细蛇一般扭曲着将刃锋环住。
断颜抽一口气,认得了这把剑,犹豫良久,轻轻喊了声:“木师弟”·闻话之人立时僵住,唇边笑容渐渐隐下去,缓慢转头向他的方向望去。
一时间空气凝住··“…木师弟·”断颜又喊了一声··方才石子划破祁公子脸颊的时候,出血极慢,他便觉得这人为人所见的绝不是真实面貌,眼下露出破绽经他如此一唤,祁公子竟有所反应,那么……难道执此剑之人,当真是好几年前便已离开上官府的年幼弟子木承文·祁公子面上表情有些犹疑地抽搐起来,但仅是一瞬间,那张脸又恢复了平静。
“断医师认错人了·”·“……你一早便认出我了”·终是无声··“木师弟年幼离府,为何如今会在此处”心口依旧抽痛不已,旧事满溢之时,偏偏有故人出现在眼前,断颜心下苦笑,只觉是命道如此,行了这么远的路,竟是什么也摆脱不了。
情有独钟乔装改扮·良久,祁公子终于又开口说话:“断医师,当年的木承文在离开上官府之后,万事便早已沧海桑田,何须旧事重提·”·断颜轻微颤抖,双唇嗫嚅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本一头雾水的萧沨晏此刻却是心里一突,闻听“上官府”几字立时一手将腰间折扇扯下,握扇五指也是关节泛白·扭头去看,洛筠秋也是面色惊异地向他看来。
上官毒门——眼前的对手竟然根本不是一位面白体虚的公子少爷而已··然而萧沨晏心头缭绕的根本不是此事,他听断颜颤声将这毒门中人唤作师弟,心下已是惊得无可言喻——平素只觉断颜的过去并非普通,绝不曾想过一个性格淡如水的医者竟会和盛传江湖的毒门扯上关联。
更甚者是……他为何一直都不愿对自己提起……·现下被隐瞒的事实尽数摆在眼前,不论如何去想,都无法说服自己满心的疑惑,如此一想,莫名便起了一肚子的气恼不甘,萧沨晏咬了咬牙,从内至外涌起的热流干脆尽数汇到掌上,折扇全展,毫不迟疑便直击对方要害。
祁公子见他突然发难,也是立即回神,剑法凌厉地拆招反击··折扇遇剑之时,月下寒光厉厉,风雅之物转瞬即成夺命铁器··祁公子额上渗出少许汗珠,直觉以对手功力,如此缠斗下去少有利处,倘若洛筠秋此后也加入战局,自己必会凶多吉少。
于是冷哼一声,搏斗间将内力齐聚于掌心,手腕一翻,往萧沨晏不曾防备的左侧手臂袭去,剑尖滑破肌肤的一瞬,内力全然汇入刃上,萧沨晏一个躲闪不及,手臂被刺穿,浑身一震竟是生生从嘴角溢出几丝血迹。
祁公子轻轻一笑,抽剑离身,在他不及反击之时纵身跳上身侧高墙之上,轻功一起,不时便隐匿在夜色之中··断颜低声惊呼,一瞬间的画面使得他原本泛疼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扎进无数细针,一时间呼吸屏住。
“萧沨晏”方才那一幕瞧得他双腿发软,却比谁都要更快一步跑到那人身边··直到接近他跟前,才终于失了力气,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所幸萧沨晏反应及时,折扇一收,伸出右臂将他揽住··断颜眼前黑了一下,立马闭了闭眼清醒思绪,紧张地从怀里掏出银针药物,一个不稳,东西散落一地··急忙弯身去捡,却被萧沨晏单臂箍住制止,听他道:“我没事。”
断颜抿紧双唇,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信这剑上无毒··萧沨晏终究拗不过,干脆坐到了地上,看着他颤抖着手拿一根银针去沾染自己手臂上的血迹··“洛筠秋,我无甚大碍,你去拱门下瞧一下祁夫人,把她身上能解的穴道解了。”
赶来身侧的洛筠秋点头,此时才将剑收回鞘中,听着萧沨晏所言疾步走到那妇人身旁·身后的萧一雨细瞧着断颜手中银针,瞧那血色未变,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往洛筠秋的方向去了。
没想到,习惯于使毒的木承文竟然手下留情··眼神微闪,断颜总算放下心来,抬起手拭去萧沨晏嘴角血渍,而后又急急忙忙地找到止血药粉,一点一点将他衣袖挽起,动作轻柔地把药粉洒在伤口处。
等到全部处理好后,整个人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仿佛萧沨晏这人差一点便从眼前消失一般……·也是时至此,断颜终于勿需再细思,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里的所想所求。
就算是万般情绪一齐逼迫得自己难以呼吸,混沌之中,自己最在意的还是萧沨晏的事……先前不愿意承认,现下却觉得,若是某天这个人当真消失不见,自己绝不只是不习惯而已。
得到了便不愿意失去,舍得他来,到最后是真的…如何都舍不得他离开了··愚蠢,以为自己能把持住自己的心思,然而情爱之事,哪里是一个凡夫俗子能够撇清的·免不了俗,不管是他,还是曾经用尽力气想要告诫他的那名女子……·断颜怔怔地望着那处剑伤,愈盯愈久,视线越发模糊……昏迷之前,听到萧沨晏急切的声音,心底里竟是无比轻松……··再度醒来,已是艳阳高照,刺目的日光透过窗栏打进来,让整张脸都温暖不已。
充斥鼻息的是清晰的药香,入眼是朴素的床栏窗框,还有守在身侧打盹儿的萧沨晏··方才舒醒的身子想要活动,又怕惊醒身边的人,断颜正犹豫之时,惜楠端着药碗进了屋里,瞧见他已醒来,开心地“啊”一声,“公子”两字还没道出,浅盹着的萧沨晏立即睁眼,清醒得仿佛并未睡过去。
“醒了醒了便好……”萧沨晏看着他有些愣神··明明手还被紧紧裹着,道出的关心却不似从前一样热切,断颜也是一呆,半晌有些尴尬地应声:“嗯……守了一夜吗要不要睡一会……”·“不用,你先喝药。”
手自然地松开,站起身让到一旁,这一动作使得惜楠也跟着一同呆住,有些疑惑这个人竟然没有来接过药碗··“啊哦……公子,我喂你喝药”·“我自己来就好。”
断颜接过药碗,有些失神地去望退到一旁的萧沨晏,不明白因何缘由使得他突然态度改变··想要问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开了口却变了样:“萧沨晏,你要是忙……不用一直守着我。”
语出便开始懊恼,一张嘴不听使唤,言不达意··闻听此言,萧沨晏垂着的眼眸霎时抬起将他瞧着,眼中流淌的情绪虽道不真切,却让他心悸,险些将药碗滑落。
“我留下来照顾你,你不想见着我的时候,我可以去外面·”·断颜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出房间,心里莫名地有些凉··“公子……怎么了……”惜楠有些尴尬,待到萧沨晏离开房间,开口小声问道。
断颜摇头,不作回答,捧起碗一口一口地把药喝掉,苦了整张嘴··换谁来告诉他怎么了·萧沨晏好像生气了,一夜之间心情不畅快……昏迷之前都是他的急切呼喊,醒来之后,却是不冷不淡。
“他生气了·”·惜楠接过药碗,眨了眨眼,支支吾吾半天,瞧着断颜的脸色小心地问出口:“这个姓萧的……能生什么气”·“不知道。”
“……”·断颜面色未变,只是一双眸子有些暗淡,偶有墨色滑过,流溢出的也尽是低落与无措··惜楠突然说不出话来,许久不曾见到的神情又出现在眼前人的脸上,让她感到慌乱。
“……对了公子你昨夜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是什么”努力笑得很愉悦,原以为转了话锋断颜会轻松一点,哪知此话一出,断颜整个人都怔住。
是啊,重要的事……·原本是要告诉惜楠,也许会一起去京城的,现下可还能确定·良久,断颜闭了闭眼,低声回她:“是想要告诉你……有可能过些天,我们会离开这儿……”·惜楠吓了一跳,手一抖打碎了药碗。
断颜被这声音一惊,抬起头正巧看见小丫头僵了一脸的表情··“公子,对不起……”惜楠忙着从床畔站起身去收拾碎碗,动作迅速至极,在萧沨晏闻声赶进来之前便离开了房间。
断颜心里跳了跳,一丝异样情绪涌进脑中,越想越乱··地上还有残余的瓷屑,萧沨晏低头看一眼,转身折回房门外取了扫帚进来··趁着他低头弯腰,断颜终于侧过头去看他,瞧得那一双眉愈发拧紧。
身上还是昨夜的黑衣,左臂上的破洞处随着动作隐约现出一抹白色··断颜眼皮轻跳,掀了被子下床··“身子疲惫就不要下床,你……”断颜没有理会,也不在意衣衫单薄,怀着一丝疑惑靠近他身侧,慢慢地将那长袖卷起。
昨夜的剑伤已被好好地包扎过了,白纱缠得仔细至极,结头刻意避开了伤处,细致之余显得并不繁赘··“……惜楠替你包扎的吗”·“嗯。”
“难得见她这么细心·”声音有些发抖,唇角却抽搐着想要挤出笑容,断颜伸手轻轻触碰白色纱布上透出的浅浅血痕,极快的心跳已经缓了下来,开始隐隐作痛。
萧沨晏扔了扫帚,把那只手捉进手里握紧,露出一丝苦笑:“断颜,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事要问我吗”·手掌太过温暖,断颜呼吸微窒,死死地盯着他臂上的白纱,眼睛刺痛了许久,终于使力将手挣开。
·动作极端任性,连自己也被吓到···☆、第十四章·萧沨晏一愣,僵着的手不知安置何处,沉默了好一阵,才缓慢地收回来,掩口苦笑出声··“断颜,为何你就那么无情……不论我如何做,你都不肯对我真实一点”·断颜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该作何解释,身子微微发着颤,由着这人的话语如同利刃一般割得他发疼……·“断颜,我喜欢你。”
以为会更加伤人的话语没有出现,入耳竟是意料之外的温言软语··胸口狠狠震动,一双眼陡然睁大,尚且来不及抬头,那人已上前一步极轻极轻地将他拥在怀中。
有温暖的吐息从耳畔袭来,萧沨晏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我在想,我可能不该这么喜欢你……但要怎么做得到……”·脑后的发被宽厚的手掌轻抚,断颜想说话,然而太多问题尽数堵在喉口,不知从何说起。
“罢了,当初就不该好奇你这新开的小医馆……”声音愈发低沉,眼见着就要止声,断颜突然开始着急,不自觉间紧紧环住他的腰身··那人失神得厉害,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只是喃喃着又道:“可我竟不后悔……有时候想着,你忽冷忽热又如何,我只当你是闹脾气,哄哄便好,只要我肯用这一生去耗着,即便是寒铁,也应当暖热了……只是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你心底深处的疏远只要一日存在,我便一日不快活,我就着急你不肯对我坦诚,我……”越说越急,最后一字连音调都走了样,喉头像被东西哽住,听得断颜也跟着难受。
不想再听他继续说下去了……心里澄如明镜,也无需再听··便在日前,自己还为他从未说过“喜欢”而介怀··现下是如何听得他说出口的话语,竟是如此痛心的方式。
要说心里没有因此而安心自是假话罢了,但自己所得到的安定与圆满,却让眼前这个人受了太多的罪……把整颗心都交出来的萧沨晏,他怎么舍得再让他吃苦了·除非名为“断颜”的这个人,当真是无心无情。
断颜,断颜,庆幸当初只是断了容颜,并非断了一颗识情识爱的玲珑之心……·幼时被自己的娘亲手割破面颊,鲜血淋漓又如何,那张遍布伤痕的脸在历经疼痛后完好如初又有甚影响反正萧沨晏喜欢上他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一张容颜——而这一点,竟差点被他忽视不见。
心里的冰层完完整整地坍塌溶解··“萧沨晏,萧沨晏……”·那人还在喃喃,断颜十分心疼,又不知如何制止他的言语,手臂越收越紧,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情有独钟乔装改扮·……只是如此尚且觉得不够··——他想说出口的,是自己终于明白有多喜欢他,想让他知道一切不过是误解罢了,想给他说真正自私的并不是他……甚至愿意说,只要他还肯坚持,这医馆便开到京城去。
可是好不容易开了窍,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看清了惜楠的心思·眼眶发热,不留神便打湿了那件黑衣··胸前衣衫浸透,萧沨晏终于回神,感觉胸前那一抹凉意已经渗入肤骨,让他心如刀绞。
人未反应过来,出口的话早已习惯似的又软了许多:·“……断颜,你昨夜来找我,我觉得好惊喜,我想你应当是喜欢我的··“既然如此,哪怕还算不上相当喜欢,我也绝不会放手。
“……抱歉,今日对你使了性子,往后我绝不会这样了……你别哭,是我不好……”·断颜一字一字地听着,觉得这人明明自己难过得很,却反而还来安慰他,心里恐怕是委屈得不行……·——这样的人,不就是当年那女子求而不得的吗·——这样的人,再给自己一生,又能在何处寻到第二个·既如此,便不能只让他将自己捧在手心。
万般羞赧与惶恐,还有不得不坦视的愧对,都当为此一人而放下了··断颜终于弯起唇角,抬头看他··“对不起,我让你这么生气·”语调温柔。
 ·这样的话语果然暖心,萧沨晏瞧着那抹淡笑,释然许多,忍不住低下头轻吻他眼角的泪痕··眼角的点点温暖扩散开来,顺着脸颊流连到唇畔,断颜感觉抚在脑后的手掌渐渐压紧,双唇被用力地啃咬。
炽热的温度终于挥扫了余存在心里的躁乱不安,断颜闭上眼睛不再有一丝一毫地动摇,彻底跌进这人给予的无限深情……·“萧沨晏,你说得对,我是喜欢你的,大抵够不得相当喜欢,但绝对比我所以为的还要深。”
一吻之后,断颜贴着他的唇畔呼着热气,低声道,“若说自私,我当是比你更为过分,既然说了喜欢,就决不允许你喜欢别人……”·不论是谁,哪怕是亲近如斯的惜楠。
一定会很愧疚难堪,但比之将这人拱手相让,已是再好不过的决定……·从不曾见过会说这般话的断颜,萧沨晏甚至没有想过··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温柔至此,这惊喜来得实在太过突然,让他恍若置身梦境,措手不及地呆在原地,眸里是异彩流光,嗫嚅的双唇却是一个完整的字都道不出了。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生气,但我已经如此说了,你也应当相信我的真心·”断颜语调冷静,如同往日一般听不出过激的情绪,唯有那双眼噙着纷纷柔情,是难得一见的澄净。
“我信·”萧沨晏终于情动不已,再度将人拥入怀中,比及先前粗鲁了许多,将断颜硌得发疼··那种踏踏实实拥有此人的感觉让他无比心安。
“萧沨晏,下午我陪你去萧府看看祁老夫人·”·“好·”·“过些天,我想去祭我娘亲,你能陪我一道吗”·“好。”
“在那之后,我想在京城开一家‘怜君阁’·”·“好……嗯”萧沨晏呼吸一窒··断颜抬头在他唇角轻轻印上一记吻。
·“还有好多事情,我都要全部告诉你·”··萧沨晏突然觉得,眼下真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惜楠手指上裹了两圈白纱从房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这个整张脸快笑烂的家伙。
“哟,惜楠,想吃什么,我去买回来·”·“……”·“说吧,想吃什么你今天忙着照顾你家公子,这会儿了就不做饭了,我去酒楼买些回来。”
萧沨晏一脸喜庆,钱袋子直接拎到手上晃悠晃悠··“……烧鹅·”·“还有呢”·惜楠眨眨眼:“还有烧鹅。”
“好嘞,两只烧鹅·”萧沨晏转身出门,惜楠扭头看看那人晃着钱袋,着一身长袖染了血迹的黑衣,无比担心这人会不会把街上的人都吓跑了……·萧沨晏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惜楠松了口气,这个人和公子之间,肯定是和好了吧·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笑出声,没留意身后的动静。
“惜楠·”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惜楠被吓了一跳,蹦过身去瞧见断颜披了薄薄的外衣站在那儿··“呀,公子怎么起来了,身子有没有不舒服”·断颜摇头,将她的手拉到眼前细瞧,问道:“方才手指被割破了吗”·惜楠裂开嘴冲他笑,缠着纱布的指头灵巧地动了动,回道:“不小心而已,公子你看,没事~”·双眼灵动着眨巴眨巴,断颜瞧着,心里一时内疚,突然想到了许多年前第一次见着惜楠的样子。
那个时候小丫头还穿得破破烂烂,脏兮兮的一张小脸如眼前一样笑得无比开心··断颜记得,是娘到死都怨着的那人亲自将她送到自己院里的··那个男人明明是上官府的主,却偏偏极度卑微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用无比痛苦的眼神望着他,遣人为他添置各种各样的东西。
东西放着便放着了,断颜总是一言不发,不推拒也从不去触碰··唯有这一次,断颜瞧着小丫头的笑脸,竟然开口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小丫头正在换牙,说的话都还在漏风,声音软软糯糯地道:“我叫惜楠~”断颜瞧着那缺了的门牙,心里有些动容,盯着她站了半晌,终于伸手把她牵进了院子里。
身后的上官谦岳眼睛亮了几分,立即遣人将惜楠收拾得漂漂亮亮,把她当成半个女儿一般对待··从那之后,惜楠就成了断颜的跟屁虫……·以为平淡的日子会过得很慢,却是曾几何时,小丫头早在不知不觉里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断颜轻轻抚着那根受伤的手指,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惜楠,你还记得当年刚进上官府的事情吗”·惜楠呆愣在原地,想不到公子竟会主动提起这些“禁忌之事”,瞧了半天又瞧不出有何异样,于是没有将笑容敛下去,开口答道:“记得。”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害怕我的脸·”·那张脸上的伤疤明明还没结痂,下人们瞧着都会避开视线,唯独这年幼的姑娘视若不见··“那个时候惜楠无家可归,老爷说公子会对我很好,所以我不怕。”
惜楠抿了抿唇,又说,“后来公子也不嫌我脏兮兮的样子,牵着我进房里,还给我吃糕点,我便觉得,公子往后就是惜楠最重要的人了·”·胸口又是一阵抽痛。
“惜楠,倘若我无法为你完全牺牲一些事情……”·“公子对我已经太好了,还需要牺牲什么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不似方才一般俏皮,浮在面容上的微微浅笑显得恬静无比。
断颜知道她所言都是真心,越发感到惭愧,犹犹豫豫间差点咬碎白牙:“惜楠……你…你是不是喜欢萧……”·“不喜欢”惜楠勾起的唇角有些颤抖,急切地打断他的话语,“公子不要乱想,也不要问……能一直陪着公子便好……”·断颜哽住,无话可说。
——惜楠为了她所说的重要之人,竟连自己的心情也弃之不顾··只是这“重要”二字,他是否真能担得起·其实倘若她回答“喜欢”,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但眼下的境况,反而让他更不好受,心口像是压了一方巨石,沉甸甸地挤压出无数愧疚。
“……惜楠,对不起·”·“昨夜里萧沨晏抱着你冲进院子,我可也被吓得一夜未眠,公子往后照顾好自己,就太对得起惜楠了~”小丫头咧嘴又笑。
听她如此说,断颜沉默许久,心里感慨良多,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何才是,只好轻轻点了点头,道一声“好”··惜楠一颗心放下来,携着断颜又回屋里,问道:“公子,能否告诉我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总是逮不着机会问你……昨天晚上见着你们两人伤的伤昏迷的昏迷,简直是惊心动魄。”
断颜没忍住笑出声来:“惊心动魄也说得太夸张了·”略一思忖,还是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给她讲了清楚··惜楠坐在桌旁两手托腮地听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瞪得老大。
“天哪公子,这才多久,怎么着就发生了这些事……姓萧的胆子也太大了”·断颜摇头,略一停顿,把心里担心的事也一并讲出来,问道:“你还记得木师弟吗”·“啊记得是记得,怎么了”·断颜顿了顿,道:“我怀疑……不,已经可以断定……祁公子是木承文。”
“啥”这回不只是双目圆瞪,小丫头的嘴已经夸张地合不拢,“他……不是尚在年幼时就离府了吗”·“是……说来我也不知道为何。
木师弟对天下奇毒的悟性很高,武艺也不输于其他弟子,年纪尚幼便有江湖人传其名号……我本以为这正是他所求,哪知他在名声大振之前便悄悄离了府,彷佛消失了一般……·“如今牵扯进这样一事,我突然觉得,拜入毒门,大概只是他迫不得已罢了……”·惜楠一双秀眉拧成一团,越听越觉得离奇,又问:“公子既然说祁公子便是木承文,那为何早先没有认出来”·“他乔装过了。”
断颜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忘了吗,我脸上这薄薄一层面皮,便是他做给我的……这么些年,他为我做了好几副,如今我用着的,是他离开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副。”
经他一提醒,惜楠总算反应过来··回想当年情境,上官谦岳的所有弟子中,断颜唯与木承文以及另一个最小的孩子苏如异稍为亲近·对于其他人,并非他有意回避,而是那些人本身就不敢接近性格孤僻的断颜罢了。
从来都是求不得便不去理会的性子,他又怎么会主动与他们交好·当年的木承文会关心他,苏如异会黏着他,方能让他接纳……如今的萧沨晏,不也是做得到如此,才陷进了断颜的内心深处吗·或者说,萧沨晏做得更为尽力,早已全心全意地付出,终得此人心……·神思百逸,惜楠未发觉自己想得过多了,依旧托着腮一副发呆的样子,断颜轻轻唤了两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啊,没什么·”惜楠拍了拍脑袋,笑得很开心,道,“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而已……觉得公子跟以前比起来,越发开朗了。
公子笑起来,真是好看·”·断颜一愣,惊讶于自己立刻显露出的神态——惜楠所言都是实话,如今听着这样的言语,自己非但不会如同往常一般生气,甚至会隐隐感到愉悦。
细想来,当初与那人初见时,他也曾说过相似的一句话……·情有独钟乔装改扮·“你家公子这么一笑,我倒是真的不想走了·”·望着惜楠毫无顾忌的笑脸,断颜突然觉得,面上附着的东西有些窒息,大抵是时候将它扔掉了吧。
若在那时能听到萧沨晏说一句好看,他定会觉得无比欢喜···☆、第十五章·“来来来,烧鹅两只,红烧狮子头,清蒸水鲢,爆炒肉丁……我想着应该够吃了,也就没再买了。”
断颜望着一桌子肉,执起的筷子僵在半空中··“白痴……”惜楠倒是毫不客气,撕下一只鹅腿开始啃,嘴里嘟囔的话模模糊糊,“你就不知道买点素的么,公子一向喜欢清淡的。”
“啊……我觉得你家公子睡了大半天肯定饿着了,就……”·某人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惜楠狠狠把肉咽下去:“饿着了就只给吃肉么有没点常识”·被这么一说,萧沨晏有点着急,筷子晃来晃去,总算拿定主意,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断颜碗里,嘴里极尽讨好地道:“是我忽略了,你尝尝这个,还蛮清淡的……”·彼时,那只僵住的手终于收了回去,断颜默默地咽下鱼肉,抬眼看看萧沨晏一脸做错事的表情,暗自觉得很有意思。
于是抿了抿唇,意料之外地把各种菜都往碗里置了些··“鱼肉确实淡口,狮子头味道也挺好的,那肉丁瞧着开胃,都很不错·”·萧沨晏眼睛一亮,立刻又挑着选着往他碗里多夹了些。
这情景瞧得一旁的惜楠差点连骨头一起塞进嘴里··——公子竟然转了口味·萧沨晏当真有这么大的魅力么这太可怕了……·不过眼见着两人都心情颇好的样子,惜楠眨了眨眼也就懒得再多想了,开开心心地扯下另一只鹅腿啃了起来……·用膳间不再多话,吃的吃,夹的夹,三人一桌也吃得乐融融。
“我说姓萧的,你真买两只烧鹅做什么”饭后,惜楠餍足无比地揉揉肚子,盯着桌上另一只未被动过的大肥鹅开口问道··“不是你要两只么”·“哪有我就说了要烧鹅而已”·“你说了两次”·“那是你自己误会了”·“慢慢吵,我回房休息一会。”
断颜站起身,淡然踱步回了房里··萧沨晏立即打住,狗腿儿地跟上去,临走不忘丢下一句:“多的一只留给你半夜打牙祭,收拾桌子·”·留下身后的惜楠牙痒痒,恨不得一只烧鹅扔到他的头上,想了想,还是没舍得,连着碟子一同端回了厨房……·哼,打牙祭就打牙祭,当你孝敬我的。
阳光正好,小丫头开心地哼起了小曲儿……·“所以,祁公子不过是祁夫人当初抱回家的养子”房内,断颜正躺在榻上由着萧沨晏给他揉腰捏腿。
本来心疼这人手臂上的剑伤,叫他自个儿休息一会,可他偏是不听,断颜也就不再劝阻了··一边揉揉捏捏,一边便开始讲昨夜里发生在密室里的事情··断颜和萧一雨尚在假山之外时,萧沨晏两人已寻到了祁家小姐。
那女子神智并未模糊,见得有人相救,半残的身子极力挣扎着想要回应,终究是被安抚下来,吐词艰难地讲了事情经过··原来祁家小姐祁苒烟并非亲生兄妹,两人一个是祁家嫡脉,另一个则是抱养归家。
祁老爷去得早,祁夫人一人顾家,再之后又收留了一位街边弃婴,便是那小少爷,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相处之日倒也温馨··可惜事不如人意,祁公子十二岁那年不知为何得知自己并非亲子,小小孩童立时变得极为古怪,尚不等老夫人解释,他已独自辞家别去。
此一别便六年有余··断颜细细一想,木承文拜入上官府之时,正值幼龄,在府之日又方巧是六年,心里愈发肯定,于是不再犹豫,道:“萧沨晏,祁公子离家那六年一直待在上官府。”
萧沨晏止住话语,一时连同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望着断颜静等下文··断颜知他在意,也不再回避,连同往事一道讲出来:“我知道你疑惑,只是现下要我尽数讲来恐怕太乱了……简言之,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本名作上官齐慕……断颜二字,不过是我娘亲许我的名字。”
“上官齐慕……”萧沨晏颇觉讶异,轻轻喃着这几个字,想起江湖人所传之事——毒门之主上官谦岳膝下并非只有一女独脉,原本还有一庶子,只是尚在年幼时便已夭折了。
·当初听得这些传闻,萧沨晏直觉事不关己,听来作乐罢了,是真是假更是不去定论··那时哪有想过,人说夭折的毒门独子,会有一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还成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萧沨晏万般感慨,把断颜搁在身侧的手握住轻轻地揉,慢慢地竟然笑起来,道:“那传言半真半假,真是让我庆幸不已·”·断颜没听懂他的意思,有些迷茫地把他瞧着。
萧沨晏笑着摇头,又说:“无事,只是你如此一说,恰巧让我推得一二罢了……不过我并不理解其中缘由,往后你若能细细说给我听,我定会很高兴,若是不愿意再提,我也决不再多想多问。”
这话听得心中无比动容··被握住的手动了动,觉得那儿的暖和一直暖到了胸口·断颜抿唇,道:“我都告诉你·”语罢,眉眼浅笑静静地把萧沨晏的喜色瞧了许久,才又开口:“我娘是上官谦岳的妾侍,原本是个爽朗的江湖人,生得一副好容颜。
“两人相识后动了情,我娘弃了一身武艺为上官谦岳做了宅中女子,不计较虚无名分,过得也算满足……可惜自我出生之后,夫人便开始刁难我娘,一次又一次算计,上官谦岳终于磨光了耐性,不再相信我娘……·“海誓山盟算得了什么,信誓旦旦也不过如此……情爱二字,对我娘来讲,换来的只是如此分量罢了…..”·说着,眼中的笑意早已消逝,隐隐有些痛楚融在墨色瞳仁里,萧沨晏心疼,把握着的手凑到脸上轻轻摩挲。
断颜瞧了瞧他,那只手主动覆着他的脸颊,由上至下缓慢地抚摸,轻声道:“我没事·”·“不讲了·”·断颜却是摇头,又说:“已经不介意了,萧沨晏,你如此对我,我已经信了你,又怎么还会计较这些陈年旧事呢……抱歉,之前让你那么难过,只因为我娘自刎离世后,我便不是上官齐慕,也不再信这情字了……”·萧沨晏胸口堵得慌,声音不觉有些低沉,语气放得极柔:“现在可是信了”·“信了。”
断颜又微微笑,冲他点头,这人终于再忍不住,俯身把他拥住··“断颜,我这一生只守你一人白头·”原认为轻浮的情话在耳边随着吐息萦动,竟让断颜听得十分安心,伸手环过他的肩,听他接着道,“过去了的事就不想了,不管是断颜还是上官齐慕,往后的你只需要过得自在快活便足够……我会陪着你。”
自在快活··断颜道一声“好”,霎时觉得这世上所谓的爱恨情仇,不过都是一个人的一句话而已··只是一句话,那么不管是相思尽付,还是飞蛾扑火,也都在所不惜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阳光愈发耀目,先前转季时偶有的疾风劲雨都不再出现,这恰到好处的天气正让人舒适不已··萧沨晏将断颜拥了一会,干脆整个人也挤到榻上,揽着他的腰又浅浅地聊了会,不觉间开始打盹儿。
断颜睡了大半天自是不觉困乏,想到这人守了一夜未眠,心下疼惜便安安静静让他抱着,听他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沉沉睡过去··其实想要讲的事情根本还没讲完,然而旧事一旦打开便越扯越远,合不了匣。
断颜有些无奈,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跟这人似的喜欢啰啰嗦嗦起来?·想着,又仔细瞧了一眼他的睡颜——鼻梁高挺,双眉俊逸··干净,虽算不得异常俊美,却不知为何让自己心下柔软,愈看愈觉得……举世无双。
暗自一声喟叹,伸出手去极轻极轻地覆上萧沨晏的脸颊,脑子里静静地把这两月间发生的事情嚼了一遍··短短两个月,萧沨晏不曾有什么变化,始终温柔如斯;反倒是自己,已经不似先前。
……如此甚好··会这么觉得,大抵是因为早已腐烂的人事,确实应该被丢弃了·抑或无需理由,只要是这人给的,自己便觉得好了……·断颜暗自逸神,心思不知在哪一刻突然无比轻松惬意。
萧沨晏醒来的时候,正巧瞧见他唇角悄然带笑的模样,眸光一动,捉住覆在脸上的手,尚不待他回神,往前偷一记吻··“咦……你醒了”断颜愣了片刻,扭头看见阳光已经柔了许多,大抵已快过未时了。
“嗯,醒了,”萧沨晏愉快地点头,缓了缓后翻身坐起来,“还有点犯困,不过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先回宅去吧·”·断颜颔首,跟着起身收拾了一番,随他一同往萧府去。
临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转回房里,过了片刻,手上提了几味包好的药··“谁的药”·“你三弟·”断颜偏头瞧见萧沨晏略微不解的神情,又解释道,“先前跟你提过要帮他开一方子调理身体的,顺便也就把药配了几副,若他不嫌药苦,理一理总会好很多。”
萧沨晏听罢颇觉欣喜,不曾想他当日说过之后竟如此放在心上,一时间感动莫名,伸手把药拎到自己手上,顺势便用另一只闲着的手将他拉住··“萧沨晏,街上人多,你……”·手又紧了几分。
“我高兴·”断颜接不上话来,萧沨晏眯眼又道,“你把一雨当做亲弟一般体贴,我猜你是爱屋及乌·”·断颜顿时又羞又窘,听着这话暗自哭笑不得了好半天,微微别扭地道了句:“就你脸厚。”
“我就是·”萧沨晏得意得像个孩子··两个人一路轻声快语,玩笑戏侃着,很快便到了萧府··踏进客房的时候,萧一雨正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把药喂给祁夫人。
一旁的洛筠秋瞧见二人来了,蹙紧的眉峰稍稍缓和了几分,迎上来道:“你们二人都没事吧”·“哪能有什么事,这不都好好的·”萧沨晏接过话来,偏头看了看床上的祁夫人,“这母女二人如何了”·洛筠秋摇摇头,示意他们到外面去说。
萧沨晏见状,带着断颜一同跟出去,顺带掩了房门·直至到了庭院,洛筠秋才开口道:“那祁家小姐身上被下了毒,虽不至于危及性命,却不知能不能解,脸上的伤……怕是也好不了了。”
·断颜闻言心悸,略一思忖,开口说道:“毒应当可解·”话落,瞧见两人不解的神色,又开口解释道:“上官一门有个规矩,毒必有解,那些江湖上传言无解的巨毒,也无非是制毒者不愿相救从而毁了解药吧……若祁小姐身上的毒真是木…祁公子所下,那么他定然知道解毒之法。”
“可他若不愿……”·情有独钟乔装改扮·“他若不愿……”断颜眼中有些犹疑,半晌终于决心道,“便带她去上官府求解吧。”
萧沨晏听得一愣,心里紧了紧··洛筠秋倒是笑出声,眉间烦扰却不见散去:“这麻烦果然是个大麻烦……对了,祁公子之所以禁锢祁夫人,是因为……”话到口边似乎又说不出,洛筠秋徘徊之余,萧沨晏倒是不耐烦了:“直说便可。”
“呵,”那人笑出声来,又道:“他对自己的养母产生了不伦的倾慕之心·”·闻话二人俱是讶异不已,虽说并非生母,但又与乱伦有何所异·“那祁小姐”·“先说祁夫人吧,她断然不能接受,才一再回避,最后迫不得已打定主意与祁公子恩断义绝,狠心要将他赶出家门,因此,祁公子才会束缚住她。
而祁小姐自是不允,盛怒之下要去报官,其间又言辞侮辱,这才被虐待至此……说来也不知是否算是良心未泯,祁公子并未对懵懂无知的祁家小少爷出手,唯独是不允许他靠近假山软禁之地。”
断颜再说不出话来,只觉这世间□,真的是各有其解,幸则两情相悦,悲则覆灭人心··想着,门突然被推开,三人扭头去看,瞧见萧一雨正又合上房门朝他们走来。
“祁夫人喝过药想见祁苒烟·”·洛筠秋叹了口气:“现下她们二人的状况,当如何见一个因中毒大半身瘫软,另一个长年穴位被锁现在也不可走动。”
萧一雨点点头,道:“适才我安抚了她,说小少爷在隔壁陪着祁小姐,等夫人的身子有力些了,再相见吧·现在祁夫人已经睡了·”·洛筠秋点点头应了。
半晌,又听萧沨晏言道:“洛筠秋,你‘那边’能否安插人手过来,我担心祁公子会夜间潜来将人带走·”洛筠秋又是点头,回道:“昨日已经遣人来了,不时也该到了,这几夜就让他们暗自守在这房前吧。”
断颜听得有些迷糊,不懂这两人所言为何,只觉祁夫人他们有了庇护,心下也就松了口气,又想着他们谈话间自己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掉转身往房里走去,道:“我去给祁夫人把把脉。”
身旁的萧一雨偏头看看他,也跟着又一同进了屋里··房里祁夫人已然入睡,断颜动作轻缓地替她把了脉··“如何”萧一雨见他收手,轻声问道。
断颜摇头回他:“无碍,祁夫人只是长日穴位被锁罢了,身上的老病根想来跟祁公子无关,而是确有病症·先前我替她诊疗数日,现下已无需再日日针灸,但汤药还是要喝几副的……休息休息便可,身子已经好了许多。”
萧一雨点点头:“还是你给她开药吧,方才喂给她的只是随意的安神养身汤,除不了病·”·“好·”·“等下,再去看看祁小姐吧。”
·☆、第十六章·断颜进到祁小姐屋里时,正瞧得祁家小少爷缩在祁苒烟身边安睡·祁苒烟虽无法动弹,眼神却难得得宁静下来,侧著眸子将小孩瞧著··断颜脚步走得很轻,也不开口说话,安静地替她把过脉後便要离开。
临走之前听得那个无比嘶哑的声音极轻地说一声“多谢”,断颜冲她摇头,道:“早些好起来吧,会没事的·”·出房门的时候,有一双熟悉的手臂拥他入怀,断颜被吓了一瞬,随即张开双臂回抱住他。
此时的萧渢晏终於将破损染血的黑衣换下,干净的衣物间尽是熟悉的味道,断颜深吸了几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饿了吗一雨说饭菜已经备好了,让我带你过去。”
“祁夫人他们呢”·“厨房会晚点给他们送饭过来,再让他们睡一会·”·断颜埋在他怀里点头,半晌又抬起头来,犹疑地问:“也不能总是这样……他们总归是要回祁府的,那时该当如何”·萧渢晏低头在他眉间印上一记吻,柔声回道:“所以尽快处理好便是了,等下吃完饭你再将祁公子的事情讲一讲,现在要找到他才是当务之急。”
见他颔首答应,萧渢晏又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道:“还有……今晚留下来好不好”·断颜愣了愣,有些犹疑:“可是惜楠……”话没说完,瞧得萧渢晏眼中一片炽热,立时喉头哽住,心下瞬间明了,耳根也忍不住泛红。
“那我陪你回去,”後半句压低了声音,“……我想要你·”·一句话说得直白露骨,断颜立刻羞得不行,挣开他转身一个人往前走。
萧渢晏在身後暗自闷笑,几步跟上去又黏在他身旁纠缠不休··断颜随他胡闹了一阵,总算不再羞恼难掩,叹了口气开口扯开话题:“那会带来的药你交给你三弟了吗”·“给了,他还让我给你道谢来著。”
说完往前一步,回过身来做作地施了一礼,怪声怪气道:“多谢断大医师爱护了·”·断颜没忍住勾起了唇角,轻轻道了句“没个正经”,扯了扯那人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萧渢晏讨得他开心,无比噎足地伴著他一同行去··来到後堂的时候,萧一雨与洛筠秋二人已等了片刻··“久等了·”·“也才刚到。”
断颜随萧渢晏坐下,望了望桌子,颇有些意外地道:“哪儿来的嫩笋,廖城附近不见得有竹林·”·萧渢晏笑著夹了一筷到他的碗里,道:“自是有法子寻到,我家几位兄弟,都尤其喜欢吃这嫩笋,你尝尝。”
断颜喂了一些到嘴里,觉得这笋子格外清甜爽口,愈发觉得难得·他本爱清淡之物,此刻吃起来,倒是很合口味··萧渢晏见他喜欢,又夹了一些给他,语调里满是欢喜:“喜欢就好,我倒是觉得,你和我三弟的口味颇为相似,都喜爱这清淡之物。”
·洛筠秋笑起来:“是吗你这麽一说我才发现,他们两人确是像,除了口味,身形也差不了多少·”·萧一雨闻言勾起唇角,筷子尾轻轻点著下巴,似乎听得挺有兴味。
明明没有说什麽害羞的话,断颜却依旧暗自红了耳廊·萧渢晏瞧在眼里,忍不住失笑道:“这性格倒是差了不少,断颜偏静,一雨外向许多·”·萧一雨轻笑出声,眸里映著那微红的耳廊又将眼角弯了几分,道:“那岂不是正好互补,待我与断颜认了兄弟,也就没你二人的事了。”
“……”洛筠秋一张脸瞬间委屈地皱成一团,“一雨你这麽说就太狠心了,你与谁做兄弟,怎麽就扯上我跟你的关系了……你不认你大哥无所谓,你可不能把我吃干抹净就不认了……”·萧渢晏一个鸡腿塞他嘴里,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这人,冷声道:“闭嘴。”
断颜总算被逗得一乐,先前的莫名窘迫荡然无存,彼时一想才又反应过来──这几人自是如此随意和缓的性子,调侃几句哪里犯得著暗自羞赧·想著,心情便极好地夹了些菜到萧渢晏的碗里,那人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得意地抬著碗冲洛筠秋孩子气似的炫耀一下,大口大口地扒起了饭。
这边的洛筠秋狠狠瞪他,转头变脸举著饭碗凑到萧一雨跟前,一脸期待··萧一雨神色未改,淡定地夹了一根葱放到了他的碗里,惹得萧渢晏差点笑喷了饭··断颜失语地瞧著这桌人吃个饭也不安静片刻,默默地独自嚼噎也不再凑合,心下是无比的轻快。
一顿饭吃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总算结束,几人各自离去之後,萧渢晏稍作收拾一番,陪著断颜又回了医馆··路过街边店铺时,顺便买了一点果脯给家里的丫头片子带回去。
开门的惜楠瞧见了果脯,一张脸瞬间笑开了花··“公子吃过饭了吗”·“吃过了,你呢”·惜楠嚼著果脯开心地点头回答:“也吃过了,还想著公子今夜回不回来呢。”
“自是要回来的,这几日虽颇多意外,但也不能总丢你一个人在这儿问诊·”断颜一边阖著房门,一边回她道··惜楠听得开心,觉得自家公子果然很心疼自己,“砸吧”著嘴道:“公子累了吧,我去给公子烧水沐浴~”·“辛苦你了。”
小姑娘捧著果脯开开心心蹦进了後院··待她走後,萧渢晏立即没脸没皮地贴到断颜身上,埋头在他颈上吐著气:“我与你一同沐浴如何”·颈部被呼吸烫得一颤,断颜整个人抖了一下,耳根子立时又红了个透彻。
萧渢晏轻笑一声,偏头含住微热的耳垂,牙齿轻轻地啃噬··“你……”断颜被咬得浑身酥麻,吸了口气,伸手把这人推开,“别在这里就……”·“那你答应了”·“……什麽…”·这人乐得眉梢眼角一并往上扬,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道:“自然是一同沐浴。”
“……”断颜偏过头不去看他,沈默了半晌,低声道,“你不害臊…那浴桶怎麽容得下两个人……”·“自是容得下的。”
萧渢晏也不再追著他讨一个认同,径直将人抱起来转身回房··“说了不要……快放我下来……”·“就不·”·那厮乐呵呵地把人抱回房里,小院里的惜楠翻了几个白眼无可奈何地习惯了──还是早些烧好热水滚回房里歇息去吧,真是眼不见为净……·萧渢晏倒也没想给她看见,进房便阖了门,尔後没羞没躁地将断颜压到床上又啃又亲地厮磨了很久。
待到两个人终於磨蹭到浴桶里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阵··天色虽未完全暗下去,但房内烛火并不极亮,透过屏风隐隐透过来,显得十分宁静··浴桶容了两人,确实略显拥挤,但萧渢晏不觉有碍,正合其意地将断颜拥到怀里。
温水环绕周身的感觉舒缓至极,断颜整个人放松下来,软绵绵地趴在他身前,一时间乖巧安静得像只兔子··萧渢晏心里满足不已,受伤的手臂架在浴桶边沿,另一只手却并不闲著,在断颜身上揉揉捏捏,直揉得他双耳发烫,全身都朦朦胧胧染上一层粉色。
瞧此情境,萧渢晏幽幽地呼出一口气,舔了舔那耳朵,又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你这个人啊,耳朵最为诚实,独独是这张容颜总是冷静得不行·”·断颜听得一愣,待到明了他的话中之意,心里已是不能平静。
这根本就不是他真正的样子,如何诚实得起来恐怕在这个人看来,自己这张脸算得上冷冰冰了吧,连那少有的浅淡微笑,也是自遇见他起才日渐习惯的……·思忖了半晌,抬起头来望著他。
眸里水波潋滟,隐隐晃荡著屏外烛火··萧渢晏看走了神,动作极慢地伸手抚上他的眼角眉梢,手中的水珠顺下,断颜不禁闭上了眼·而後有唇贴近,温柔地含住他的双唇,辗转轻吻著,并不深入,却甜蜜至极。
良久分开时,再睁开眼来,眸底已笼上了一层迷蒙水雾··“萧渢晏,若我给你最真实的一面,你会否对我如一……”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迷惑地喃喃自语,萧渢晏疼惜不已,伸手轻抚他的背,答道:“自是如一,即便你不肯给我最真实的你,我也绝不对你放手。”
情有独钟乔装改扮·断颜闻言笑了笑,是未曾有过的清澈笑颜,唇边的弧度愈甚,比及往常的清清淡淡,多了几分不可言喻的惑人意味·萧渢晏呼吸一时停滞,竟不知他也能展颜如斯。
呆了半晌,又见他伸出双手,借著手上的水珠顺腮揉下··萧渢晏尚在疑惑之际,惊讶地发现那被手指轻揉的两腮肌肤竟慢慢地与面容脱离,并且愈来愈甚,直至最後,被手指轻轻地牵引著,彻底从脸上扯下。
面容之下,是另一张面容,那张脸长久不见日光,更为白皙通透,也略微显出些苍白之意,但绛唇映日,星眸秀眉,极美的气质丝毫不被削减··萧渢晏彻底僵住,一时之间吃不消这情景,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麽,整个脑子一片混沌。
眼前的容颜还在,不论他看多久,都没有再起过变化··“……”·“……”·於是再说不出话来,断颜见他如此也不知道该怎麽开口,一时无言。
那张脸却是越来越红,到最後彻底埋下去,不再让他瞧见··“我……”好不容易憋出一字,声音还是往常的声音··闻声之人似乎终於回神,立时将人揽进怀中,却是依旧回不出一个字,只听得胸前心跳如擂。
“你怎麽这样好看……”不知又过了好久,终於有话语入耳,一字一字被捏得轻软无比,还带著深深的喟叹··断颜抬头,面颊上的红晕未消,瞧得他著迷。
“我先前说,我娘生得面容姣好,我自出生起便随了她的容颜,只是……”·“只是什麽”·沈了沈声,又道:“只是虽为珍惜,却并不喜爱这副样子。
而且,这张脸曾亲手被我娘用剑毁过·”·萧渢晏听得心惊,一双眼里净是讶异与心疼,连忙探手去抚,然而触手细滑,并未有一丝一毫的伤痕残留··断颜捉了他的手,道:“早已好了……天下做娘的,哪能真的对自己的孩子狠下心来。
再说了,原本她是想要取我性命,带我一起走的……”·真是一语甚过一语,身边这人仿佛在听什麽可怖至极的故事,心里一阵一阵地後怕,嘴里不断地喃喃著:“幸好……”·“其实我娘尤其疼爱我,若不是……她是不舍得这麽对我的,所以我活到如今,纵然怕这长相,却又时常想要看看,看看我娘本是什麽样子的……”·“这样好看的样子,有什麽好怕的,过去的事情便过去了,我在你身边,自然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
“我知道·”断颜阖眼点头,“所以已经不怕了·”·萧渢晏心里一动,双手紧紧将人抱住,惹得他急急说道:“你的手臂不要沾水……”·“不去管,无事。”
语罢低头再度将唇吻住,不似方才一般和缓温柔,动作之间只想迅速将这人拆吃入腹··断颜被吻得动情,胸口微微窒息,感知那人贴在自己身下的某物逐渐发热硬挺起来。
紧接著,那热物也不知回避,就著下身相贴的姿势轻轻磨蹭了两下,直蹭得他整张脸红透,极轻地哼出声··萧渢晏吃了那声轻吟,低头摩挲他发红的脸颊,只觉微微发烫的肌肤让人满足不已,想著能瞧见这人脸红的样子,实在是难得有幸。
於是轻摩变了浅啄,随即又柔柔地啃咬,一路从脸颊啃到了脖颈··“嗯……轻……会被看见……”断颜微微颤栗,想要偏头躲开,却怎麽也躲不掉那人的亲吻允吸。
萧渢晏知他此处敏感,又不愿隔日被人看见红痕,心下疼惜便不再过分,只是细细地舔吻起来,未受伤的那只手探到水下,寻得胸前红蕊力道适中地揉按著··断颜深吸一口气,哼不出来,轻微扭动著逃离,却不觉将抵在下身的热物蹭得愈发激动。
那人被蹭得舒服又难耐,舒出一口长气,心下有些急切,逗弄胸前的手不时便向下滑去,绕过腰身,在那丰盈臀部揉捏了一阵,最终摸索到股缝之间··“放松一点……”·断颜双眼已有些失神,闻听耳边细语乖巧地放松了身子,那手指在身後秘处轻点几下,借著温水顺势趋入。
“嗯……”方才松懈的身子立刻又绷紧,断颜眉头蹙起,无力地靠到萧渢晏的肩头·萧渢晏另一只手轻轻抚著他的後脑,埋进体内的手指停了片刻便缓缓戳动起来,手指上的细茧划过内壁,引起身上人的丝丝战栗,猫儿般的呻吟又从口中点点溢出。
那手指揉弄了一会,突然撤出,身下那处还不及反应,并拢的两根手指又探了进来,如此反复,直到後穴能完好容纳下三根手指,萧渢晏才彻底收了手··断颜眼里早已是雾气重重,失神的样子委委屈屈,瞧得萧渢晏心里一突,欲要挺进的欲望又涨了一分,贴到柔软的入口处试探般得浅浅戳弄,最终忍无可忍,一挺身没进去。
“啊……”断颜轻呼出声,身前这人也舒服地叹出气来,扶著他的腰肢开始深深浅浅地动作··身下那物每退出分毫便又挺进更多,不时便尽数没入,直探到了深处。
“萧渢晏……”断颜声音有些发抖,身後的律动愈发汹涌,进退之间每每顶过最为敏感那点,将内壁尽数撑开,让他的全身都战栗不已,自身的欲望也在萧渢晏坚硬的腹部摩擦得难耐,点点地泌出液体。
浴桶里的水涤荡得厉害,也不知过了几时,断颜只觉自己在这层层快感中快至极限,无奈那人并无消停之意,只好颤抖著声音讨饶:“萧渢晏……不行了…快不行……嗯啊……”一声声低喘尚未言明,分身已忍不住泻出。
高潮中的後壁愈发激烈地缩紧,还伴随著频频颤动,死死地绞住体内之物,将萧渢晏咬得更为兴奋,扶在腰间的手滑到下处,托起他的臀,自下而上用力顶弄··“轻点……嗯…会疼……”·萧渢晏怜惜这人,偏头吻掉他眼角泌出的水珠,放轻了身下动作,却仍是不肯停歇,不依不饶地进进出出。
方才泻过的前身在顶弄之下再次抬头,甜腻呻吟又从唇边溢出,断颜有些无力,软软地趴在萧渢晏身上承受著他不断的索取,磨人快感从结合处漫遍全身··“…不要了……萧…嗯……”·如此来来回回许久,感知内壁又开始轻微地收缩起来,埋在里面的热物也愈加膨胀。
萧渢晏狠狠摩擦了几下,吻住断颜低嚅的双唇,挺到深处,终於将满腹热情泻到他体内··“唔……”内壁被热液刺激,前身忍不住再度攀上高峰,唇舌却被吻住,唯有喉口发出闷声,待到那人放开,他才深深地喘起气来,思绪混沌。
靠在那人身上喘了许久,胸前的气息才稍有平复,然而困意愈甚,断颜疲惫不已,慢慢阖了眼,任由余韵中的萧渢晏轻柔地抚弄著他的周身··过了一会,待到快要睡著之时,突然有水声入耳,将他惊醒。
·断颜半睁开眼,瞧见萧渢晏正抱著他出来,擦拭了身子又抱回床上··浑身酸软无力,已说不出话,眼皮半睁半合之间,蹭乱的发丝被那人温柔地拨到一旁。
“困了便睡吧·”温软言语仿似催眠,模模糊糊觉得有手在腰间按摩,舒服至极·然而实在是累了,断颜听著耳畔低语,更觉困倦,彻底闭了眼,很快就沈沈睡去。
腰间的手依旧在体贴地按著,尚在清醒的萧渢晏瞧著那睡颜满眼柔情,良久,埋下头,在他的腮边极轻极轻地落下一吻……·☆、第十七章·翌日··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里。
断颜被这光亮弄醒之时,身边的床铺已空无一人·抬头看看窗外,觉得时辰尚早,一时有点疑惑萧沨晏一大早怎么就不见人影··起身收拾了一番,披了外衫推开门,正巧瞧见惜楠在院里打扫。
“惜楠,萧沨晏走了吗”·“没呢,那家伙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一大早跑到厨……”小姑娘发着牢骚的话生生被堵了一半,抬起头来的她差点咬到舌头,手中的扫帚停住,呆呆得望着自家公子,眼神活脱脱跟见鬼似的。
“嗯怎……”问了一半,断颜也才反应过来··差点忘了这张脸的事……·“公子”回过神来的惜楠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一把扔了扫帚扑到断颜身上,“公子公子你终于变回来了,惜楠好感动嗷嗷呜~”·“……”忍不住弯了唇角,“好了你,别这么夸张。”
小姑娘闪着泪光抬起头来:“公子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公子我去给你备水梳洗,公子啊萧沨晏那个混蛋在厨房做早饭,公子公子,我终于知道今天早上姓萧的在兴奋个什么劲儿了……”·小厨房的窗口适时地探出一个脑袋,一脸烂笑地冲他勾起唇角。
断颜失语地瞧过去——这人会做饭·正想着,萧沨晏已从厨房出来,一把拎开了还扒着断颜不放的家伙,讨好地靠过去道:“不太会做饭,所以只煮了豆浆,包子馒头都是从街上买回来的。”
难怪··断颜点点头,道:“我先进去换衣服·”说完转身进房,身后的萧沨晏也不再纠缠,一遛弯又回到厨房里去··梳洗整洁出来时,早饭已端到了院里,惜楠正拿着个馒头热泪盈眶地望着走出来的他。
“公子啊,我只要看着你,不夹咸菜就能吃下几个大白馒头·”·“……”·萧沨晏笑出声,从善如流地撤走了惜楠跟前的咸菜碟子。
惜楠连忙伸手去抢,道:“姓萧的你做什么”·“你就看着你家公子吃好了,省一碟咸菜·”·断颜摇摇头,由着他们去闹,独自走近坐下,开始吃饭。
萧沨晏见他靠近也不再捉弄惜楠,把盘子往他身边挪了挪,道:“看着苍白了点,多吃一点,没事晒晒太阳·”·断颜犹疑了一下,点点头,不再去想那张面皮的事。
既然取了,就丢了吧·总得慢慢习惯……·“吃完我回一趟萧府,看看有没有什么事,你……”·断颜回他:“我就不去了,等下替人问诊,晚些去找你。”
“好,直接来吃晚饭吧,把惜楠一起带来,小丫头一个人就不单独做饭了·”·惜楠嚼着馒头拱拱鼻子“哼”了一声,腹诽着这人还算孝顺。
断颜点头同意,也不做多想·之后又被萧沨晏逼着多吃了两个包子,那人才满意地走了··萧沨晏走后,断颜回到前厅开门问诊,却不想开门不久,便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医馆里正是热闹的时候,来诊的人好有一些,断颜刚为一人把完脉,认认真真地开着方子·哪知写着写着,便有声音入耳:·“师兄与我真是有缘,没想到我以真面目来寻你,你也以此面貌迎我。”
正书着药方的手一颤,差点坏了字··不动声色地开好方子,交代一脸震惊的惜楠开了药送走病人,这才起身离开桌子,慢慢走近门边来人··“木师弟。”
断颜看着眼前这人,与两年前相别时并无甚区别,眉眼间的气息却大不相同了,“木师弟变了·”·情有独钟乔装改扮·“师兄何尝不是·”·断颜垂了垂眼。
“木师弟随我去里面说话吧·”·木承文轻轻笑了一声,也不拒绝,抬脚便跟进了里院··断颜不再发问,垂着眉眼泡茶,脸上看不出表情··许久,两杯热茶送到了院里桌上,断颜坐在桌边,瞧着茶烟袅袅,眸底依旧平静如斯。
相对着沉默了许久,木承文才开口笑道:“哈哈,看来是我说错了,师兄还是这个性子,并未有什么变化才是·”·断颜抬眼看他,尔后捧起茶杯细细地吹。
“我是变了,但并未全然变化……你还好吗”·木承文闻言总算敛了笑容,面上平平静静,一眼望去仿似当年,又沉默了片刻,开口并不作答,而是说道:“师兄大抵已经知晓一些缘由了吧……我是祁府养子。
祁夫人她待我很好,我从前并不怀疑自己是她的血亲……”·烟气吹散,断颜并不细品,放下茶杯等他下文··“十二岁拜进上官府原是非我所愿,无非是年幼走投无路……所幸师父竟然肯收我,我便留下了。”
“你并非走投无路,祁夫人待你如亲子,是你自己心胸狭窄,不愿接受才擅自离家·”·木承文笑出声来:“心胸狭窄……是,明明无甚影响,可我偏偏就是解不开这层枷锁,不肯接受疼我爱我的娘,竟与我没有丝毫关系。”
“纵使如此,你拜入上官,也算是另辟生路,以你的资质定会名满江湖,为何最后又……”·“师兄,那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木承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师兄你,那些荣华富贵和江湖名号,不也从来都不是你所愿吗。”
断颜愣住,听他突然说到自己身上,一时无话招架··木承文移走了眸子,接着说:“在上官府那几年,我夜夜都在想着祁夫人,想到最后我终于发现为何当初不可接受……”·停顿了半晌,又道:“我喜欢她,不只是孩儿对娘的喜爱,所以容不得欺瞒,容不得毫无瓜葛。
“……可是后来我又想,她若非我亲母,岂不是更好,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爱她……我不觉有错,她既不是我娘,这又有何不可所以我回去了,还有意改了容颜去面对她,可她依旧不愿接受我,她说我是她的孩儿,呵,可笑,我身上没有她的血液,她凭什么说我是她的孩儿。”
语调并未起伏,但眼中神色却越发狠戾而痛苦·断颜有些疑惑,又有些心悸,记忆中的人和眼前之人重重叠叠,分不清虚实··“师兄,你还可有什么要问我的”再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再次笑了起来,若忘却他所言,如此笑容,定算得上是温柔儒雅,他接着又道,“我今日来便是同师兄聊这么几句的,顺便告诉师兄,祁夫人,我是定要再见上一面的。”
语罢站起身来,断颜以为他要走,急忙也站起来,道:“祁苒烟身上的毒……”·木承文抬头看他,回道:“我可以给她解药·并且我可以告诉你,她脸上的伤是因身体里的毒而引起的,待到毒素全解,脸也自当愈合…只是多少会有深深浅浅的痕迹残留,若要完全恢复容颜,师兄便得另寻他法了。”
“那你……”·“别的师兄便不用多虑了,我说过我定会再见祁夫人一面,只是在那之前,劳烦师兄照顾她,切勿容她断了生念·”·断颜诧异地凝注眉头,想不出他为何如此说。
木承文垂首理了理衣摆,道:“原先祁苒烟是她的牵挂,所以她不会急着求死·但如今……祁苒烟若安好了,她难保会再有生念·”·“你既然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如此作为。”
“呵,把人禁锢在身边,无非也只是给自己一个安慰……师兄,我一开始随心而为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木承文摇头,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他出院门前,又道,“如今这一遭,或许我当感谢你才是。”
语罢离开,再看不见身影··断颜愣在原地,恍惚不已地想着他最后的话语,心中百味难息,再移不动步子··时间仿佛停住,断颜独自站在院里,陈年旧事尽数在眼前虚虚实实地重现,心里隐隐发疼……·也不知过了多久,惜楠一脸担心地跑进后院,待瞧见他安好时,紧绷的表情才松懈下来。
“公子你没事吧”·断颜摇头,轻轻吐出两字:“没事·”·惜楠还想再问什么,又见他表情不佳,忍了忍没有开口。
“问诊吧,有什么事,晚上陪我去萧府再说·”·“嗯,好·”·天气尚好,断颜回到前厅,室里病人数几,却不再见方才那人的踪迹。
·晚上赶去萧府之时,那几人正在讨论祁府之事··断颜踏进房里,听见洛筠秋含着戏笑道得一句:“难不成是平素里‘杯弓蛇影’得惯了,如今这么个事反而显得多虑。
那祁公子并未在夜间来袭,不知今夜会否依旧如此·”·“他今日去了怜君阁·”人未落座,已然开口回了他的话··几人转过头来,神色各异。
洛筠秋尚未反应过来,萧一雨已笑出了声:“我一早便认为,有那样的一双眼睛,定当有这样的长相·只是没想到随意所想,竟然是猜中了·”·洛筠秋摸了摸下巴,一双眼瞧着他道:“所以这个人确实是断颜”·“要不然呢,”萧沨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瞧他又是一脸才回过神来的表情,喉口闷出笑来,“既然来了,先去吃饭吧。
等下再细说祁公子去了怜君阁之事·”避重就轻,难得不像他的性格··断颜心有疑惑,却是直到饭后才知晓原因··“我知道他去了你怜君阁,虽然改了相貌,但当晚在他脸上留下的划伤还在,所以便意识到了。”
再谈此事时萧沨晏才开口说道,“我猜想他会来找你才是,所以一直在怜君阁附近候着,并未回府·怕被他发现,又担心他对你不利,所以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语罢,又将当时的对话说给了在场的人听··洛筠秋听得恼火,一股子气全撒到萧沨晏的身上:“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萧沨晏也不计较,笑了笑开口道:“早说晚说不也一样,再说了,当中有些话,还需断颜来说,才解释得清楚,我也有听不懂的地方。”
断颜却是摇了摇头··“你未听懂之处,我也略觉茫然,他最后一句话我不甚明了,只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罢了,”略一思忖,又道:“倒是中途,他提到祁苒烟脸上的痕迹还需再寻他法时,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是想要我回上官府,那样的伤痕,唯有我另一位小师弟苏如异可医。”
“医这么说来,这上官府中,并非只有你一人习医术”洛筠秋疑惑道··断颜点头,回道:“是,家父虽是毒门之主,但医术也是极为精通的。
他的门下,除了我,也就只有苏如异会些医理了·”·洛筠秋额角一抽,愈发一头雾水:“…你父亲”一语问出,连同着萧一雨也饶有兴味地将他望着。
断颜愣住··“萧沨晏未同你们讲吗”·萧沨晏勾唇一笑:“我讲到的自是不完整的·”·断颜默了默,只好自己开口解释:“我本名作上官齐慕,上官谦岳实是家父。”
一屋子人突然安静下来··彼时,房屋一角的“吧唧”声终于清晰入耳··“还是我来说吧”在墙角吃了许久糕点的惜楠眨眨眼,噎下口中食物,“听得我都着急了公子确实是上官家的少主没错,但是是也不是了,公子不愿认祖归宗,老爷也是没有办法的。
至于公子口中的苏如异是门下年纪最小的一个弟子,要说他会医术……呃……不如说他做不出毒药来·”·萧一雨勾起唇角,转过头去问她:“哦那你说说,什么叫‘做不出毒药来’”·惜楠食指点着唇,想了想,形容道:“就是……这么说吧,他曾经一心一意研制毒药的时候,做出来的竟是些强身健体的丹药,像是什么‘大力丸’啊、‘回春丹’啊…还有……总之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都取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什么‘吃了就会壮身体倍儿棒神奇丹’”·“哈”萧一雨没忍住笑出来,扭头冲断颜眨眨眼,道,“是不是真的”·断颜抿了抿唇,实在是否定不了,于是点点头。
洛筠秋也听得畅快,开口道:“这倒是个怪才·”·断颜闻话又说:“苏师弟起初还很懊恼,后来似乎也自得其乐,就一心一意研起这些…嗯…罕有的药物了。
所以要让祁小姐的脸完好如初,解了体内毒之后,还得找到他才行……一个女儿家,想必那面貌是十分重要的吧·”·待他说完,萧沨晏往他身边靠近了些,垂头到耳边低声说道:“你先前不是说想去一趟你娘墓前,那时再顺便陪你去寻你师弟吧。”
断颜点了点头··“当前,只需等祁公子来寻祁夫人了,虽不甚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既然说了要见她,就定会出现的吧,还是让人守着,直到他来为止。
还有就是,如他所说,照顾好祁夫人,让她安好便是·”·洛筠秋点头称是,断颜亦不再多说,唯独心里想着那句“我定要再见她一面”,总是隐约觉得不对劲,又觉不出怪异之处,于是作罢不再深思。
天色渐暗,夏夜的光景,看来此时已经不早了·几人散去之际,萧沨晏私心要他留下,断颜又是犹犹豫豫,偏头看了看还吃得很欢的惜楠··“那丫头居然从晚饭之后就还一直在吃……”萧沨晏笑着摇了摇头,道,“留下吧,我让人单独腾一间房给她,明早我送你们回去。”
断颜不再拒绝,点头应了··惜楠更是没什么犹疑,几盘糕点便将她收买得彻彻底底,开开心心地抱着食盒往自己的住处去··其实留宿此处,断颜并不介怀,甚至相比之医馆,他更希望萧沨晏睡在自己府上。
医馆床小,那人夜里睡得不沉又不得翻身,这一点,他心里是有留意到的··是夜,萧沨晏也确实睡得很好,他先前满眼带笑地不肯睡,一双眸子温温柔柔地将断颜望着,不时在他脸上亲一亲,好似怎么都瞧不够似的,过了许久,才微微起了鼾声。
夜里宁静,那鼾声虽清晰却并不扰人,声音不大,听在心头是恰到好处的安稳·断颜睁开眼来,犹犹豫豫地凑到他的唇边浅吻··尔后独自红了脸,闭上眼又靠近了些,不时也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估计在将近三十章节的时候完结 暑假争取日更 最不济也两日一更 希望多多支持·☆、第十八章·天亮之后用过早饭,萧沨晏果真亲自将两人送回了医馆,待到问诊之人多起来后,他便不再逗留,独自回去了。
临走前依旧是交代了断颜,让二人晚间赶去一同吃饭··断颜不拒绝也没点头,眼神淡淡地看着他离开,眸底映出那人的发带衣衫··情有独钟乔装改扮·到了晚上,也还是带着惜楠去了。
每天只需要做一顿饭,惜楠当然是开心得不得了,一路上叽叽喳喳乐得不行··如此的日子过了许久,每天如一,倒也温馨自在··唯独是祁府之事,除了祁夫人身体渐好,情绪也逐渐好转以外,再无后续。
安宁得仿似并无风波··天气彻底热了起来,一转眼又过去了些时日··这一日,断颜尚在问诊之中,萧沨晏突然赶来医馆,不及多说,拉着他便走··“…怎么了”断颜意外地问。
萧沨晏不回答,只是转头对惜楠交代道:“替你家公子守好医馆·”·他眉宇间神色凝重,断颜看得心惊,惜楠也自是如此,所以并不多问话,难得乖巧地坐到桌边接着替人把起脉来。
街上白日人多,萧沨晏带着断颜走得很快,最后实在是急了,道了一句“抱紧”,随即就将他抱起来,几步跳上房顶,一路轻功赶了回去··断颜自然是被吓了一跳,但见这人无比反常,又思及恐与祁府之事有关,便不出口责怪,由着他带着自己“招摇过市”。
然而赶得再急也终是慢了一步,断颜到萧府的时候,正看见祁夫人跪坐在房里,略显沧桑的姣好面庞上尽是泪水,臂间之人已然没了气息··断颜怔愣在原处,一张口什么也说不出。
……竟然生生错过了··上次匆匆一面,原来是最后一次相见··他喉口干涩,呼吸不畅起来……原本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木承文先前所说的“再见她一面”之所以让自己听得不安,便是因为他话里有话,所隐喻的是这最后一面吗·蓦地,断颜又想到了他最后一言——“我一开始随心而为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是因为没有退路,所以才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归途·“师兄……如今这一遭,或许我当感谢你才是。”
然而那一遭本是意外,若不是他来廖城,若不是他去祁府问诊……今日之事便不会有了··原来这个归途是自己带给他的,这样的感谢,木承文是存心让他喘不过气来吗……·可若是自己没有遇到此事,再往后,木承文又当如何·……原本就错了,既然错得彻底,果然只能选择离去。
可是断颜此时瞧着他,心里还是无比难受,一想起当年在上官府的木承文,就窒息得不能自已··府里之人皆以为他无心无情,唯有这个孩子,一开始便把他看得透彻,无所顾忌地给予关心。
除了苏如异和惜楠,便只有这个人是上官府里他会在意的了··如今他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已然是一具尸体··屋外艳阳高悬,心底里却寒冷得不行·祁夫人的哭声还在耳旁,却偏偏觉得周围太过安静了……·良久,断颜开口,声音虽有些颤抖,但终已平静:·“葬了吧……木师弟其实从来都不想离开廖城。”
祁夫人的哭声渐消渐停,终至无声·疲惫地呆坐在原地,静静地把人抱在怀里··又是好久好久,断颜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的时候,房里终于有人动作。
“夫人,节哀吧·”·开口之人是洛筠秋,他说完此话后又静待了片刻,这才上前将人扶起,萧沨晏见状上前,将木承文的尸身扶出,让洛筠秋将已经失神之人抱到床上,随即点了睡穴。
“洛筠秋,我暂且让祁公子睡在隔院吧,再晚一些等夫人醒来……但愿别无他事·安葬一事,还得是家人来做·”·“我去吧。”
洛筠秋走近,抱过尸身转身出了房门··屋里静了,断颜抬头,见萧沨晏回过身来望他,四目相对的一瞬,差点流泪··萧沨晏瞧着他的眼睛,上前两步,把人揽入怀里低声道:“出去说……”·房门合上的声音双双响起,侧头去瞧,萧一雨正从隔壁房里离开。
“一雨·”·“大哥,祁家小少爷尚且不知情,祁小姐她……我给她喂过解药了·她看起来难过,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到现在也是如此……”·萧沨晏回道:“让她静一静吧。”
萧一雨点头,眼神扫过断颜,随即转身离开了庭院··周围又安静下来,廊里洒落的艳阳刺目,断颜侧身不去看,对身边这人说道:·“我们出院外走一走。”
萧沨晏颔首,一路把他的手裹在掌中,起了微微细汗,却如何都舍不得放开··“我没事……给我讲讲今天发生了什么吧·”·手掌依旧裹着不放,萧沨晏把声音放缓:“他来的时候带来了解药,一开始就给了我们。
他说想见祁夫人,我们见他无心要战,并未阻止……只是不知他来时已经服毒,所以……”·“……我知道了·”断颜闻话许久,叹出一口气。
这是他的性子··如果自己给了自己结局,那么即便是炼狱,以木承文的性子也定将自己送进去··只是想着可悲,学了这些年的毒理,到最后,竟是以此方式,亲手要了自己的性命……·断颜想得有些走神,萧沨晏见状轻轻揉了揉他的手,又道:“他毒发之前对祁夫人说了一句话。
他说,‘娘永远都是娘,但爱的人也当永远是心中所爱’……他其实很痛苦吧·”·断颜停下了脚步,这人也就驻足不前,转头等待着他。
“等这之后,陪我去木师弟坟前看一看吧·”·“好,”萧沨晏忙答应,“你……”开了口,方不知如何表达,想了想,往前走了两步靠过去,揽着他倚到自己肩头。
“你心里想着什么,对我说说,我可以听着,你什么都可以讲·”·断颜轻微地一抖,心里的寒气就要被这个人驱赶走,然而驱散的一瞬,四散的寒凉彻底扫过全身,激得人再无防范可言。
感觉喉口不顺畅,独自适应了一番,低着嗓子慢慢地讲道:·“……木师弟他…进府那年,也方巧是夏日·只比我矮一丁点,瞧着却瘦瘦小小……那时我脸上的剑伤早已结了痂,别的孩子大多是看见我便走远,唯有他,见着我的第一次就开口问我疼不疼……·“后来伤口快好了……我习惯垂着头发把新长出的皮肤遮住…他也不知哪儿学得的一手技艺,自己琢磨着便给我做了一张面具……木师弟其实话很少,比起苏师弟闹腾的性子,他少有对我说什么……他只是关心我,隔两年便做张面具给我,再后来…我都没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已长得比我高出许多了。
“…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他好,如何才像真正的师兄……我来不及明白怎么亲近一个与我一样沉默寡言的人,他又走了……上次在医馆,那么寥寥几句,却是他对我说话最多的一次,是笑得最多的一次,但是萧沨晏…他如今笑起来,倒不如同当初一样沉默着,要让我好受一点……”·一开口,便似收不住,心底压着的事情终于得以倾吐,好不容易讲完后,整个人显得疲倦至极,晃神的眸子许久后终于有了焦点。
抬起头来,又问:“萧沨晏,我今日是不是话太多”·“怎么会·”萧沨晏将侧脸贴上去,“我想听你说,你开心不开心的事情都讲给我听便好。
这世上的事情本该都是顺应天命,区区凡人什么也做不了,但自己的心绪神思,却是能为自己控制的……断颜,我愿你多开心一些,心里的郁闷难抑,就全都推给我吧。
今日如此,往后无论何时何事也当是这样·”·断颜听得怔忡,分明是字字体贴,偏偏听得失望··顺应天命·天命便是身边仅有之人,一个一个地离自己而去·“我不甘心罢了。”
但是虽不甘心,这些年却一直习惯着··萧沨晏不知这话中所指,手掌抚在他后脑,将一头半散的长发顺到末梢,如此往复,只待他心里平静,口里轻轻地道:“哪怕是半点不甘不顺,也要记得来找我抱怨。”
断颜听着,想着,这人向来温柔如斯,却不知何日也当离去……随即又一愣,立马不愿再如此作想··——自己不是说过信他的吗·于是点点头,回答道:“好,我记得了。”
语罢闭眼放松,直觉这人的肩头手掌,都是温暖无比···“惜楠,你随我来厅里一趟·”·这日午后,方才吃过午饭,断颜未如往常一般去房里休息,而是起身去了前厅。
身后的惜楠眨眨眼,搁下手里正欲收拾的碗筷,一头雾水地跟上去··进得前厅,瞧见断颜站在药柜前,拉开各个抽屉查看着··“公子找什么”·“我在看药材还剩多少。”
确实少了许多,这段时间刻意没有去添置··惜楠凑上前去,凭着记忆拉开几个抽屉,道:“公子,这几味药已经快要没有了,别的多多少少还剩一些……为什么不让我再去添置了”·“因为要离开了。”
断颜合上抽屉,又走到桌边拾起毛笔细细地点着墨··惜楠手一僵,这才想起,他前些日子有提到过··自家公子说那句话的时候,似乎和萧沨晏之间正生着气,自己从头到尾不明就里,以为是他一时气话,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那……公子,我们去哪”·断颜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了一个“休”字·“回一趟上官府,再去京城……惜楠,替我把这字贴到门口,之后便不再问诊了。
这些药材散给邻近的药铺,再找个时间把院子卖了·”·“……”惜楠呆愣愣地接过纸张,一脑子疑问几乎绕了舌头,“去、去…那……回上官府做什么,之后去京城又做什么……”·“回府办点事……”断颜抬头,顿了顿,一张脸微微泛红,“去京城是因为……”·眨巴眨巴眼等着。
“因为……”·继续眨巴眨巴··垂下眸子,声音小了几分道:“萧沨晏要我去京城,我……”·“……”·“……”·“……噗。”
小丫头没憋住笑,“就这么点事公子你也能支支吾吾个半天,真是……哈哈,懂得懂得,嫁夫随夫嘛”·“你……”断颜眉头一蹙,瞧着她留下个鬼脸,拿着纸张溜出门外。
这丫头向来都是伶牙俐齿,但这言语间的痞子气,什么时候也跟萧沨晏学得一套一套的了·“哟,小姑娘又在忙活什么呢”门外传来熟悉人声。
随即门被推开,那人同惜楠一齐进了屋··“公子,曹操来了~”语罢又是一溜烟,迅速逃进了里院··断颜眉心一跳,无奈地叹口气··一只手掌抚到眉间,那人问道:“怎么了这是”断颜抬眼看着那只手,又看看那个人,道:“没怎么…你怎么来了”·情有独钟乔装改扮·萧沨晏收回手,道:“来看看你收拾得如何了。”
“……急什么,不是过几天才走·我东西也不多·”·那人“嗯”了一声,俯身在他唇边浅啄:“可能会早两天,祁公子已经下葬了。”
闻言愣了愣,点点头··“…惜楠知道了吗”·断颜摇头,回道:“前几日她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对她说了谎话……以前在府里,她同木师弟虽算不得亲近,但也并非毫无接触。”
“嗯,不知道也好,免得平增烦恼·”语罢,萧沨晏见他眼底又起了伤感,连忙转了话茬子道,“对了,走的时候先陪我回一趟京城可好我想着京城与桦州在同一个方向,离这儿还近点,就……”·听着听着没了声音,疑惑地抬头,看见说话那人满眼期待地望着他,神色之间极尽讨好。
这个人……在撒娇·心中郁气立时散得干干净净,忍不住弯起唇角,道:“好,都随你·”·萧沨晏一双眼喜滋滋地亮起来,揽着他亲了又亲。
“我就回去瞧瞧家人和铺子可都还好,也让你先把一些个东西放下,待个两三天就陪你去桦州上官府·”·“嗯·”·“我带你见见其他几个兄弟。”
“好·”·“我……”萧沨晏还想再说什么,开了口却发现已经没什么要讲的了,独自“呵呵”地笑了好一阵。
断颜无奈地摇头··“…我要进去收拾东西了·”·“小的来帮忙·”·萧沨晏开开心心地跟进院子里· ··☆、第十九章·木承文最终不再叫木承文。
这名字就如同他出现在上官府的那几年一样,过去了,便是真的过去了··断颜在祁家的祖墓瞧见新坟的碑上俨然刻着“祁文承”,恍惚觉得过去发生过的点滴,不过是阑珊一梦。
祁夫人的身子已经恢复了许多,行走坐卧不再有碍,她带着萧沨晏与断颜来这墓地,身边还跟着裹了面纱的祁苒烟··那面纱层层叠叠,却依旧遮蔽不完全,鼻上寸许,还能瞧得深色痕迹。
断颜在坟前插了一炷香,一杯清酒洒下,尽数渗入泥土之中··“祁夫人,多谢你带我来此处·”·祁夫人摇了摇头,眸里已是一片静水,道:“应当是我多谢二位恩人才是。”
断颜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言苦涩,坟上新土未干,“恩”字分量实在太重··“夫人,我心中有愧,现下虽已放下,但祁公子这一命,我是难逃干系的……”·“这是他自己的因果,分毫怪不得断医师,你不用无端端自责,”祁夫人望着那墓碑,眼角纹路滋生,瞧着似乎比初次所见苍老几分,“承儿一意孤行,注定有此结局,若不早有了结,家不似家,对谁都是生生的折磨。”
断颜答不上话来··“我是有怨的,只怨他对烟儿太狠,然而他又何尝不是我的孩儿……”·“夫人你可曾恨他如此对你”·祁夫人抬起眸子,瞧了瞧突然问话的萧沨晏,尔后走到墓前,弯下身子轻轻去抚墓上新字。
“……这新墓,怎么这么快便蒙了灰……烟儿,你去马车上替我取一下棉巾,我记得我带了的,拿来拭一拭尘土·”·“是。”
祁苒烟的声音已经恢复了许多,入耳清澈··待她走后,祁夫人勾起了唇角,这才回答:“他那日讲,娘便永远是娘……天下哪有恨自己儿子的娘亲呢,既如此,不论是他娘,还是…心中所爱……也都无法恨他了。
·“万般冤孽,如此的结局,真的很好……惟愿来世,可以不再相见·”·断颜略觉惊讶,少顷,一双眼又移到了墓上,瞧着那三字默不作声。
萧沨晏自也诧异,不料想她会如此回答,不觉间脑中的认定起了变化,直觉情爱两字,一旦施之无方无寸,变成了淬毒利刃,才是真正的毒无可解··眸里掩映的那女子,倚着墓碑,分明笑着,却显得无比寂寞怅惘。
不远处,有脚步归来··“娘,不曾寻到你要的东西·”·祁夫人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云鬓:“那便算了吧,定是我记错了·”转身要走,问道:“断医师与萧少爷,是否要一同离开了。”
“好,”两人俱是答道,断颜又说,“夫人且安心,我不日便起身前往家乡,寻得故人,定能治好祁小姐的脸伤·”·“有劳了,实在是感激不尽。”
祁夫人冲他施了一礼,那祁小姐也是拜了拜,沉默不言,眸里晦暗,看似并未有所期冀,彷如一潭死水··断颜心知多说无用,人之郁结并非一言两语便可化解的,便不再安抚,转身跟着她们离开这祁府祖墓。
临行回头,墓上三字静在,临晚的天色渐暗,气候渐凉··马车晃晃悠悠,将人送到萧府门前·二人下车谢过,目送其行远··归来城中,暮色已至,不过时值夏日,再是昏暗,比及漆黑的幽夜,也算得上明亮太多。
门里有丫头出来掌灯,瞧见两人归来,盈盈施了一礼··“大少爷与公子回来了,可有用过晚膳”·萧沨晏摇头,道:“不慎归来太晚,还没有用过。
三弟他们吃过了吧·”·“吃过了,”那丫头又答,“三少爷吩咐厨房留了些饭菜,说是大少爷您应当会回来吃的·”·“好,你等下去交代一声,让人热一热送我房里来。”
那丫头施礼应声,萧沨晏便携着断颜进了府里··医馆的东西已经尽数搬来这里,小院也在今晨卖给了一户人家··今晨离开那里时,断颜心里颇多感触。
来这廖城快三月,其实细算,根本不足三月整·然而短短三月,足以叫一个人养成些许习惯,足够去经历众多莫名发生又难以招架的事情··三个月……再往前算下来,自己离家竟然才半年·为何感觉漫长若重生。
断颜偏头看着身边那人,那人进了屋便忙活,倒了一杯茶,体贴地端到他跟前··接过茶盏吹了吹,水波平静之后,印出一张好看的脸,水里水外,尽数弯起了唇角。
——难怪是漫长如若重生……·一时了然··“断颜,东西都齐了”萧沨晏瞧着放在柜子上的那些包袱,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嗯,齐了·”如此答过,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心里一惊,道,“忘了一件·”·“什么”·“‘怜君阁’的牌匾。”
萧沨晏一愣,笑起来,正欲说“去了京城做一块新的就是”,话到嘴边住了口·曾经惹断颜不开心的事情可还记着,要是再随口讲这么些话,可得有他后悔的。
于是转了口,道:“明日走前去取·”·断颜眸底暗色漾动,依旧显得不乐··“明天那家人便要往里边搬了,那牌匾万一拿去当了柴火……”·“你不要着急,万一是没了……”萧沨晏心里嚼了嚼,想了许久总算找到合适的说辞,“要是没了,你要多少牌匾,我都做给你。”
断颜摇头不依:“我就要那个,那个是你当日……我瞧着喜欢·”话到最后,越说越委屈·他平日总是清清淡淡的表现,萧沨晏哪曾见过如此样子,一时高兴得不得了,又想到他这么执着,是因为那块牌匾是自己当初亲手送了挂上去的,更是开心,忙道:“你放心,定会安然无事的,明早一起床,我就陪你去取来。”
如此说了,断颜总算安心,不再作何要求··过了一会,饭菜送到房中,一屋子的香气飘散,两人才察觉肚子饿了许久··“多吃一些·”萧沨晏不断地往他碗里夹着菜肴,饭碗立刻冒高了一截,那厮却还不停手,“你脸色太苍白,厨房炒了猪肝,多补补。”
“放不下了·”·“呵,”萧沨晏挑眉笑起来,“真该让厨房换大碗·”·那不跟喂猪似的了·这个人老是爱叫自己吃,其实自己也没多单薄才是……心里这么想,但每次都还是顺着他的意愿,尽量多吃一些。
萧沨晏每每见他碗里吃得干净,总是很开心的··桌上又闲侃了几句,饭后不久两人就去梳洗整洁·念着第二天还要赶路,尔后亦只是浅聊了一小会,早早便入睡了。
断颜这一觉睡得踏实,无梦无愁··待到翌日清晨醒来,一扭头眼底就映入一抹朱红··迷糊的眼一张一合地晃了一会,突然脑子一惊,晨醒的睡意全无,心底一半诧异一半欢喜——昨晚念着的牌匾怎么就好端端地靠在了墙边·转身去看,床上那人还在熟睡,难道这牌子……是天亮之前取回来的·想着,心里一片柔软,又转回身子,去看那牌匾。
如此转来转去,总算扰了睡梦中的人,萧沨晏喃喃呓语,伸手揽住他的腰勾到怀里,声音模糊地道:“颜儿,再睡一会……”·断颜一愣,脸颊幽幽地发烫发红,那一声“颜儿”如珠声坠地般过耳,惊乱了心中碧水。
萧沨晏常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但却从没这样亲昵地唤过自己,称呼这方面显得异常中规中矩、又单纯得像个少年·只是没想到,他在梦回之间,思绪混沌的时候,还是会不自禁地唤他一声“颜儿”……·这称呼像女子,像孩童,就是不像断颜本身。
可是,纵然不像,闻听之人眼里的色彩却暖了……·断颜轻轻地覆上腰间的手,唇形比了比,无声地吐了两字:·“沨晏·”·时间静走,他不再翻动半分,静静地把墙边的牌匾瞧着,眼底映着笔法苍劲的“怜”字,耳畔听着那人均匀的呼吸,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屋外的光线愈发亮堂,不多时便听到有轻巧的脚步声从廊上走近,有人轻轻叩门唤道:“大少爷,辰时方至,是否要起身了”·身后人终于醒来,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待那丫头走后,萧沨晏又浅寐了小片刻,彻底清醒·瞧见断颜转过身来,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嗯醒了许久了”方才醒来,声音还有些干涩。
断颜点头,唇边勾起一点幅度:“那会就醒了……这牌匾,你半夜去取回来的”萧沨晏呆了呆,这才想起了那牌匾,于是得意一笑,道:“嗯,我怕你一早醒来饭也不吃就要去拿,索性就提前给你取回来了。”
断颜伸手拂过他的眼角,欢喜之余有些心疼··那人倒是没事似的笑了笑,捉了手到嘴边轻吻,又道:“我觉得这牌匾算是圆满了,先前半夜做贼似的挂上去,现下又做贼似的给‘偷’回来,挺乐的是不是”·这么一说确实挺乐,断颜眼底浮起笑意。
情有独钟乔装改扮·“多谢你·”·萧沨晏低头一吻,微愠道:“先前就说了不许谢我,以后再说可真生气了·”·断颜点点头··“起来了吧,”见他点头,这人才笑了,“等下巧遥要送水过来了。”
“好·”·萧沨晏哼着调调儿翻身下床,一大早心情颇好,动作轻快地穿衣束发·两人差不多收拾整齐的时候,巧遥又赶来,把热水送进了房里。
“大少爷……”热水放下人却没有离开,巧遥在门边踌躇了好半晌··萧沨晏自若地收拾着,见她开口,忍不住笑出来:“你这丫头,我还以为不问你,你就会一直在门边打晃儿……怎么了这是”·巧遥秀秀气气地红了大半张脸:“大少爷,巧遥是不知道怎么说……三少爷一大早的在发脾气,这也是今早听他身边的青鸢姐姐讲的。”
“哦青鸢怎么讲了”·“青鸢姐姐说,其实三少爷昨日一回来就不怎么高兴,昨晚洛公子被撵到书房睡了一宿,今儿一早去门前哄了许久,三少爷还是不让进屋。”
“噗哈哈哈”这人正体贴地给心头人束着发,手一抖,青丝落了断颜满肩··巧遥怔在门前,瞧自家主子乐得不支··断颜叹口气,头发也懒得束了,用手拨到一边,拿发带随意缠住,道:“那可是你自家三弟的事,你还这么开心。”
“是是是,”萧沨晏敛住笑容,却收不住斜飞的眉梢,“是三弟的事,可不也是姓洛那家伙的事,哈……”提到这人,又是忍俊不禁。
断颜无奈,搞不清楚这两人的“至交友人”是怎么个做法··“走,断颜,‘一日之乐在于晨’,我带你看那人的笑话去……巧遥,去三少爷房前,就说我叫他快去后堂用早饭了。”
“……是,大少爷·”·萧沨晏满意地出门,踏出房门前仔细瞧了瞧断颜,心情愈发轻快:“头发这么弄着也好看·”·断颜不语,弯了弯眼角。
两人径直去了后堂,坐了没一会,萧一雨果然赶来,身后可怜巴巴跟着个人,一脸讨好的样儿乐得萧沨晏差点拍碎了桌子··“哎哟哎哟,肚子好疼,断颜快给我揉揉。”
萧沨晏捉着断颜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断颜眼皮一跳,抽回手,一个包子塞他嘴里··方才进门的洛筠秋一个狠瞪,偏又不敢冲他发火,憋着一肚子怨愤规规矩矩地贴在萧一雨身边落座。
“大哥,你们吃过早饭便要回京了吗”·“唔唔嗯,是,”萧沨晏嚼着嘴里的包子,眼里满是笑容,“吃过便走了,走近路,途中也就没得投宿,索性多备些干粮,连夜赶到京里。”
萧一雨勾着唇笑,一双筷子轻轻巧巧地把洛筠秋夹来的菜肴拨出去,又问:“二哥他们知道吗”·萧沨晏在一旁瞧得又要大笑起来,一张嘴又被塞了一个包子。
“唔……不知道,没传消息回去,免得他们半夜被扰·”·两人一人一语地对着话,洛某人执着筷子憋屈得不行··“一雨,你不是说要跟这家伙去南城几时出发”·断颜默默地喝了一勺清粥……这个人真是故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嗯我说过吗去南城做什么,那儿花美人更美,难不成去数数看又有他洛爷的几个老相好”萧一雨双眼笑成两弯月,洛筠秋背上却起了一层冷汗,拿着筷子的手一抖,忙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急急忙忙为自己开脱的样子显得无比诚恳。
萧一雨一双眸子终于转到这人身上··“没有那回京城好了,京城的仙儿姑娘可还在迎春阁天天念着你·”·“……一雨,你信我,昨儿是那几个混帐合着伙儿整我,都是胡诌的,什么仙儿翠儿的可都没有……”·萧沨晏挠了挠下巴,依旧是兴味盎然:“嗯所以一雨你生气,是因为这家伙的风流债”·“什么风流债我说你就别急着落井下石了,昨天在廖城居然碰见了陈玉几个,可把我给整够了……你说说,京城哪来的什么仙儿姑娘嗯”·“得了别把我给搭进去了,我跟你不一样,一向洁身自好,迎春阁里有什么没什么的,我可一概不知。”
萧沨晏得意地露出大白牙··洛筠秋挫败不已,满脸都是“交友不慎”的悔恨,转头又去轻扯萧一雨的衣袖··“洛大少爷,你要么好好吃饭,要么不要影响我吃饭。”
“一雨你生气,我怎么吃得下……”·“那就饿着好了·”·“……汪·”·萧沨晏一口粥差点呛死,仰到断颜肩上笑得直不起身。
断颜深深地叹口气,犹豫徘徊了许久,终于观望不下去,小声地开口劝:“我觉得……洛兄可能没说谎……应该是真没什么仙儿姑娘,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是,我的意思是……”·“噗…哈哈哈哈哈”萧沨晏彻底笑岔气。
·☆、第二十章·“……”·“……”·洛筠秋原本充满救赎的眼神瞬间幻灭了··“哈哈哈,断颜啊断颜,你可真是个好宝贝”萧沨晏抚掌拍腿个不停。
断颜无比尴尬,脸颊浮上红晕,心里叹一口气——说什么都好,就是劝不来人,更劝不了架……·萧一雨默默地拿了个大白馒头,嚼了几口,没忍住,慢慢笑了出来。
“抱歉……”断颜道··“不,应当是多谢劝导·”语罢瞟了一眼洛筠秋,道,“要吃饭赶紧吃,不吃饭就去收拾东西。”
洛筠秋惊得闪了舌头,这回连萧沨晏也吓了一跳··“一雨你不能这么狠心赶我走呜,我这是受不白之冤啊一雨……一雨……”·“谁要赶你走了,我让你收拾包袱去南城,陪我去看看那‘别的什么’都是些什么。”
萧一雨一双眼里怒气全消,隐隐有了柔光··洛筠秋听得一愣,回过神来如蒙大赦,饭也顾不上吃,一溜烟便回去收拾东西了··萧沨晏舒了一口气,道:“我还真以为你气到要赶他走。”
“本来是想的,”萧一雨挑了挑眉,“但是被断颜劝说了,就不气了·”·“……”断颜拿着筷子的手僵住,“抱歉,我向来不会说劝人的话……”·萧一雨瞧他当了真,不再开玩笑,收了戏谑温和地笑笑,道:“无需在意,我也是玩笑的……倒是你那句话,真叫我欢喜了不少,自然也就没什么气了……筠秋这人…其实确实如你所说,总是有些别的什么的,他那些烂帐,也不知何时才能理清。”
说到底,终归还是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萧沨晏在桌对面听着,总算收住了一脸不正经,摇头道:“洛筠秋这人过去是风流了些,但是一雨,他对你我是瞧在眼里的,你自己应当也看得清……过往是过往,现如今我看他整个儿都只绕着你转了,你该信他。”
“信归信,只是事有因果,遇到这样的事,我也要撒撒气罢了·”·“哈哈,撒气无妨,那家伙经得起折腾·”·萧一雨跟着一齐笑起来。
如此,断颜总算松了一口气,最后一口粥踏实地噎进肚里··“大哥,我和筠秋也就明天离开吧,等下便不去门口送你们了,我们去南城待个十余日就回京。”
“好,一路当心·”萧沨晏点头··时间倒是正好,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惜楠跟着几个小丫头来到了门前··“公子公子~你吃好了没”·断颜抬头看向门边。
昨夜没瞧见这丫头,今天一早看到,还是这么有精神··“吃好了,你呢”·惜楠挽着巧遥的胳膊晃悠晃悠,咧开嘴笑道:“我和几位姐姐一起吃过了,巧遥姐姐还送我一包绿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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