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进化论 by 蒙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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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进化论 by 蒙莎
文案·从前，有一只悲催的逗比，他撞到了一座冰山……· · ☆、【壹】·沧海城内的制高点，是统领全城事务的沧海堂··沧海堂建在风波岛西南角的一座小山包上。
要从沧海堂下山，只有两条路可走——堂前的石阶大路，堂后的羊肠小道··叶小舟走的是小路··他在颌下贴了络腮大胡，戴着一顶棕榈叶编的斗笠，换了一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短打衣衫和草鞋，挑了两只沾满鱼鳞的空框；遇着路上盘查的人，就自称是给沧海堂厨房送鱼的挑夫。
这时正是正午时分，毒辣辣的日头从头顶直射下来，人畜鸟兽都没精打采得像就快翻白肚皮的鱼，也没人认真地查他·叶小舟一路畅通无阻，眼看着岛南的小码头就在眼前，他只要偷偷溜上那条开往江洲的波斯船就彻底自由了——·叶小舟忽然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晒得人睁不开眼的日头下，无端有阵冷风迎面吹来··“少主·”·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语调，叶小舟不用抬起斗笠看个清楚也能知道拦在前面的人是谁。
他还想冒一次险，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只听得“嗖”的一声，脑袋上的斗笠就被一剑劈成了两半··叶小舟的脚悬在半空，只见闪着寒光的剑尖指住了他的眉间，随即又“锵”地一声收了回去。
那把剑握在一个翩翩少年手里·剑光如虹，人如名剑··叶小舟颤抖着，歪歪扭扭地放下那只脚，·“方长老……”·他们两人明明是同一年生的，偏生因为那身能在沧海城排到前三的剑术，再加上执法长老的身份，方轻鸿全身透着一股不可轻慢的凛然之气。
叶小舟只要多看他一眼，就会生出一种六月飞霜的幻觉··“少主去哪里·”·方轻鸿波澜不惊地问··叶小舟腿一软，丢了担子，扯掉胡须，扑过去战战兢兢地抓住方轻鸿一方袍角，死命挤出两滴鳄鱼泪。
“方长老，我错了……呜呜呜……求长老不要告诉我爹……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少主上次出逃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上次的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方轻鸿拍了拍手，“扶少主回去吧·”·两个虬髯大汉从他身后蹿出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叶小舟就往山上走。
方轻鸿在后面说：“少主今日耽误的功课，回去须得补上·补完之后，再把沧海城规抄一遍·”·“你欺负我……”·叶小舟一路鬼哭狼嚎，周围的人却只捂嘴偷笑看热闹。
叶小舟这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模样，却是在外头流落时混出来的·老城主原本还有一个儿子，去年出海监船时遇上风浪翻了船·老城主哀恸之余，道出一个秘密——原来他二十年前做生意的时候曾在江南春山镇纳了一名妾氏，还生了一个儿子。
叶家要后继有人，把那儿子接回来就是了··叶家的武丁头子邵喜带着一众家丁在江南苦苦找了大半年，一无所获，正打算登船回城，邵喜却在码头上被一个小偷摸去了钱袋。
邵喜哪能轻易放过一群人一拥而上逮住那小偷一顿狂殴，打得他面目全非衣不蔽体时，却发现那小偷脖子上挂着半块玉——正好能和叶城主给的那半块玉拼合成完整的一枚玉佩。
邵喜大惊，不由分说，把小偷捆了回来··小混混叶小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沧海城的少主··回来的头几日倒是吃香的喝辣的，舒服得直如做了神仙。
谁知好日子不长，叶城主的高兴劲儿一过，便开始命人调教叶小舟，誓要将他教成文武兼备德才俱佳拉出去能打坐堂上能服众的新一代城主·为了让叶小舟早日脱胎换骨，叶远老城主给他拟了这样的日程：·清晨即起，在沧海堂前门的山道上下来回跑十圈，强身健体。
上午，执法长老方轻鸿教他识字认字以及沧海城的规矩··中午，吃过午饭，要随内力第一的执帐长老钱通学习调息吐纳之术··下午，随掌兵长老白渊习搏击之术及剑术。
晚上，还要把方轻鸿教的功课再抄一遍，方可入睡··教导他的长老们虽然面上恭敬，可是该惩罚的时候，也丝毫不会手下留情··从那时候开始，叶小舟跑了八次，又被抓回来八次。
今天这次这是第九次··两个大汉把叶小舟丢回书房，方轻鸿叫他们出去，随即在身后关上了门·叶小舟哆哆嗦嗦地缩进墙角·方轻鸿皱了皱眉头，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厚厚的城规册子走到叶小舟面前。
“少主，请吧·”·叶小舟迟迟不肯接·沉默许久，他“霍”地站了起来，破罐子破摔地说：“长老，我跟你坦白一件事——我……我其实不是城主的儿子……那块玉是我偷来的我——我的名字叫叶小舟，不叫——”·“少主莫要开玩笑。
城主说少主的眉眼酷似如夫人，一望便知，怎会有错·”·“那是因为、因为城主的小老婆和我娘是亲姐妹，我长得像我娘，我娘像她姐姐，我当然长得像少主的母亲啦——真正的少主是我表哥，这块玉就是从他家偷的。
你们要是想找到真少主就赶紧去找我表哥吧——”·“胡闹少主再要胡言乱语，我便要禀明城主，将少主送去黑风岛的山洞里面壁思过”·“你——好不恶毒”·两人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过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不多时就有人来拍门，慌慌张张地喊：“少主，方长老，城主他——他又晕过去了”· · ☆、【贰】·叶远这一晕，就是七天。
沧海城上上下下都在为城主的病奔忙，再也没人去管叶小舟读书练功的事了·可巧海上刮起了台风，漫天黑云像是要张开巨口吞了整个风波岛似的，沧海城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从中原请来的神医说，叶城主如今只有一口气吊着，能不能再醒过来留个话，那要看天意··消息传出来这日，叶小舟悄悄地收拾了包袱，用鸡爪印似的笔迹写了封大字信说明自己得到那块玉的原委，连同那半块玉塞一起进了方轻鸿的门缝下。
他一直有种感觉·方轻鸿就算是刻薄一点罢，总归是个靠得住的人··他撑着一把破伞顶着风雨下山，走到码头，才知道为何一个拦他下山的人都没有··因为海上的大风，任何人都不敢在这时候出海。
风波岛孤悬海上·没有船，叶小舟插翅难飞··他又不愿意回到那囚笼似的沧海堂去，抱着胳膊站在码头不死心地等了许久·风始终没有停，风雨声中，山头上飘过来阵阵急促的鼓声。
“你在这里·”·听到方轻鸿的声音，叶小舟恨不能当场自戳双目自戕双耳跳海自尽··回头一看，果然看到方轻鸿身披蓑衣，撑着大伞立在身后。
手里还捏着几张被雨水浸透了的信笺··不对——·方轻鸿既然看了他的信，还来找他做什么·“叶小舟，城主已经去了·”·破天荒地，他没有称呼叶小舟为“少主”。
叶小舟撇撇嘴，好容易才憋出一个还算得体的词：“节哀顺变·”·方轻鸿默默地将一条船的缆绳解开，转身对满脸疑惑的叶小舟说：“你不是要坐船么上来吧。”
叶小舟大喜过望——这家伙终于良心发现愿意放他走了·这么一想，忽然觉得他那趾高气扬的模样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他胡思乱想着一个箭步冲上了那条船去，果然有几个平日里伺候方轻鸿的随从跟了上来，长篙一点，船便缓缓地滑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叶小舟趴在船舱里，被晃得一时滚到左边，一时又滚到右边，晕得天旋地转·只觉有一只长满硬茧的手搭到自己的额头上，“不舒服么我这里有药，吃下去就不晕了。”
“快……给我……”·方轻鸿把那粒药递给他，他想都不想，张嘴一口吞下··大约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叶小舟果然觉得舒服了些，勉强扶着舱壁爬了起来。
“多，多谢……要你在这种天气送我回去，真是过意不去呵呵呵……”·“谁说我要送你回去了”·方轻鸿端坐在他对面，沉着脸，冷冷地问。
他翻脸翻得太快，叶小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是他们不是已经出海了吗·叶小舟心下一凛，忽然扑出舱去，只见小船不过开出了三丈远，缆绳虽然放长了，另一头仍旧牢牢地系在码头的石柱上。
“你——你想怎么样啊——”叶小舟的腹中突然一阵绞痛，疼得他又滚倒在地上··“你给我——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方轻鸿凑近了，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问：“是不是觉得肚子很疼”·叶小舟疼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胡乱地点头。
方轻鸿的嘴角难得地翘成一丝微笑：“这东西叫六月红·”·叶小舟全然没听说过这玩意儿，顶着满头大汗摇摇头··“这种毒药服下之后每年会发作一次，倘若不按时服解药克制，到了六月便会七窍流血而死——故名六月红。
“为……为什么……我……我真的不是城主的儿……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方轻鸿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低声说：“叶城主已经去了。
请少主立刻回城，沐浴更衣，接任城主之位·到了明年五月，属下自然会奉上解药·”·叶小舟气得全身发抖··“你……好恶毒……”·方轻鸿扬声向外下令：“靠岸”·· ☆、【叁】·盛大的葬礼过后，叶小舟正式坐到了沧海堂议事厅正中城主的位置上。
每天都要被人打扮成奇怪的样子：头戴一顶紫金冠，身披黑底描金大袖敞麾，走路的时候时常会因为踩到袍角不慎跌倒·用方轻鸿的话说，那是沐猴而冠··叶小舟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只要一想自己七窍流血的惨状就老实了。
方轻鸿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方轻鸿叫他憋气，他就不敢放屁··他跑也跑不掉，想死又舍不得这繁华人间，唯一能做的便是消极抵抗，每日耷拉着脑袋，长老们说啥就是啥，全无意见。
叶小舟每日像只南瓜一样坐听议事，总算有点儿明白了方轻鸿为什么非要强留他当城主不可··风波岛远离大陆和别的海岛，沧海城虽名为“城”，其实已经自成一国。
沧海城建于一百年前·那时中土天下大乱，四分五裂，有个名叫陈松的人带领一群弟兄揭竿而起一统天下，建立了大陈朝·后来陈松年迈，生怕那些开国功臣对太子有异心，竟寻了些子虚乌有的借口将四大功臣满门抄斩。
·这四功臣家终究还是有些家人逃了出来·他们不敢再留在中土，只得合力逃到海中的孤岛上，建起了沧海城··四家人中，因为叶家地位最高，家主便居城主之位；另三家的家主分任三大长老。
这位置代代相传传，叶家和方家日渐人丁单薄，白家和钱家的势力却越来越大，两家都想挤掉叶家和方家独占整个四方城·倘若叶小舟没能接任城主之位，叶远又后继无人，白钱两家只怕是要立刻闹翻。
如今的沧海城就像是只装满了火药的葫芦，叶小舟就是那塞住葫芦口的软木··他最想不明白的是——方轻鸿不就是需要一个听话的牵线木偶人吗为什么还要逼他练剑读书方轻鸿就不怕他将来羽翼丰满了反咬一口吗·方轻鸿准是吃定了他这辈子都不能翻身了，才敢这样·“沧海城初建的时候不过百余人，如今却有数千人要仰赖沧海城谋生。
倘若他两家真的打起来，只怕要血流成河·我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等到他们两家的问题解决了，我就给你解药放你回中原·”·叶小舟的情绪稍稍平静之后，方轻鸿在老城主的书房里这样对他说。
叶小舟忍不住仰天狂笑··“你觉得他们能握手言和吗下辈子吧哈哈哈——”·“他们会的·叫你练的字呢”·叶小舟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捶着地板嚎啕大叫：“你不如杀了我吧——”·方轻鸿冷笑：“我想你死，只要不给你解药就行了。
别忘了练字·”·说罢甩袖而去··叶小舟嚎了一阵，细听方轻鸿的脚步声，确认他已经走远了之后，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他眼珠骨碌碌一转，立刻把耳朵贴在墙上，一块块地轻敲那些砖头，又趴在敲石板。
这里是城主的书房，历代城主都在这里处理公务·叶小舟想——沧海城建成百年，四大家貌合神离，却始终能把表面上的关系维持到现在，很有可能是因为城主手里藏着其他三家的什么把柄。
假如能找到什么有关方家的秘密，他不就可以要挟方轻鸿交出解药了·现在，他只恨自己没有趁老城主还活着的时候问个清楚··叶小舟这头在方轻鸿面前装胆小如鼠，那头在另外两位长老面前装傻卖痴，这场戏做了足足有月余。
一个月之后，海上渐渐刮起了西北风时，钱通的弟弟钱途把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带到了议事厅上··那年轻人用斗笠遮着半张脸，周围的人都纳闷不已，只有叶小舟一看到他便吓得直接从主座上滚了下来。
“我我我肚子疼要要要先去去去——”·他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钱通大声一喝：“城主且慢”·叶小舟哭丧着脸回头，只见那年轻人已经把斗笠摘了下来。
议事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大家在瞬间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这年轻人的身材面容几乎就是和叶远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倒是眉眼漂亮得过了头以至于略嫌阴柔，乍看之下，和叶小舟有些相似。
什么都不用说，大家就知道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城主之子，沧海城主之位的继承人·· · ☆、【肆】·叶小舟逃无可逃，回头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哥。”
众人再次惊呆了··“杂种·”·年轻人的声音很是镇定··下一刻，叶小舟捂着肚子滚倒在了地上，因为小腹被年轻人用膝盖狠狠顶了一记。
“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也是个杂种吗煮豆烧豆皮啊——相煎何太急——”·他嚎叫着向方轻鸿求救。
然而方轻鸿率先抢过来，手起掌落，一掌拍在他脑后··“原来此人竟是个冒牌货”·叶小舟被拍得两眼冒金星，鼻子鲜血直流，堪堪软倒在地。
迷糊间听到那年轻人说：·“白叔叔，钱伯伯，小侄才是叶远老城主的儿子叶云鹤·至于——”他瞥一眼叶小舟，“此人名叫叶小舟，他的身上，一滴叶家的血也没有。”
叶小舟虽然看不清方轻鸿的表情，手里仍旧死死抓着方轻鸿的袍角，嘴角咬得渗出血来··“方……”·方轻鸿一手拽起他的衣领耳语：“装死。”
随即又一掌把他拍了出去··叶小舟滚出去半丈远，恨不能咆哮：我是真的要死了好吗·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叶小舟因为疼得厉害，也不大记得了。
印象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混乱，有人拔刀，有人惨叫，他自己也晃晃荡荡地被丢进了一个又脏又臭的地方··沧海城的地牢··叶小舟曾经在议事堂上无数次听到长老们提起地牢。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亲自第一次踏足此地，居然是被当作囚犯关进来··早知道会有今天，就先叫下边的人把地牢打扫打扫开几个天窗通风放些能用的家具再给囚犯改善改善伙食了……叶小舟靠在一面凹凸不平的石墙上，看着墙角里抢食的一群肥硕的老鼠，在心里这样嘀咕。
肚子疼·胸口疼·后脑勺还疼·叶小舟缩成一团打量周围，彻底绝望了··地牢里当然不见天日·手臂粗的根根铁条把狭窄的空间分割成了十几个小牢房，只有过道的两端插着的火把发出的光可以让他勉强看清周围的一切。
叶小舟左边的牢房里关着执法堂昨天在街市上抓到的小偷，右边的牢房关着掌兵堂前天在海上抓来的海盗，隔着一条过道的正前方的牢房里——·叶小舟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看一眼，再揉··如此重复了好几遍，他终于可以确认，对面牢房里地上躺着的白衣人，是方、轻、鸿·叶小舟傻眼了··“喂”·他扑过去，脑袋挤在两根铁条中间，试探地叫了声：“喂醒醒快醒醒你怎么会在这里”·方轻鸿全无反应。
叶小舟想了想，从干草堆里抽了根草，手腕运劲，干草带着劲风直飞过去，撞上了方轻鸿肩头··“喂——”·方轻鸿动了动，片刻之后，悠悠地睁眼。
“喂——你怎么会在这里”·方轻鸿起身看看周围，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神情·叶小舟用拳头没命地砸铁条：“快放我出去”·方轻鸿故意不理他，把脸侧到了一边。
叶小舟再次丢过去一根干草：“快把解药给我”方轻鸿看也不看，伸出手指轻轻一夹，再一甩，那干草又飞了回来——直戳叶小舟的额头。
· ☆、【伍】·叶小舟有点纳闷··方轻鸿长于剑术，内功也不差·以他平时功力，这根草虽然不至于当场戳穿他的脑门，至少也能让他擦破点儿皮。
然而现在他一点都不觉得疼··他起了疑心，手一甩，再扔·方轻鸿这次索性连接都不接，只是轻轻一闪避过··闪避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些··“喂，你怎么了”叶小舟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他似的，于是又加了故作幸灾乐祸的一句：“是不是受伤了谁打的打得好”·方轻鸿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丢给叶小舟一个修长的背影。
叶小舟急了：“快把解药给我要不说个药方也行啊喂”·不管他再怎么喊，再怎么丢干草，方轻鸿都像个泥菩萨似的再无反应。
叶小舟折腾了半天，嗓子也哑了，脑子也晕了，瘫在一边也没力气动了·谁知正当他迷迷糊糊地差点睡着过去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阵诡异的甜香··有人在牢里放迷香·地牢里闷热不堪，叶小舟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随手扯了外衣下来捂住自己的口鼻，软倒趴下，假装自己是被迷晕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周围牢房里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只有背对叶小舟盘膝坐着的方轻鸿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叶小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更不敢动了·只听到牢门“吱呀”一声响，有个看守打扮的人推门进来，拎着一大串钥匙直奔方轻鸿的牢房·方轻鸿果然站了起来走到门边。
看守开了门，两人拔腿就要走··“方轻鸿”·叶小舟，抓住牢门上的锁头摆弄几下，拉开牢门追上去··“带我走”·方轻鸿显然没料到叶小舟居然还醒着，更没料到还藏了一手开锁的功夫，吃惊不小。
然而这吃惊也只是让他的脚步顿了顿而已·叶小舟知道他肯定没那么容易带自己走，于是又说：“你不带我走，我就喊人了——我喊了，我真的喊了——”·那看守“锵”地抽出长剑，“长老，要不要杀了他”·听声音，却是方轻鸿随身的丫头小碧。
叶小舟立刻扯开喉咙作势要喊：“来——人——”·方轻鸿当机立断：“带他走·”·叶小舟抹一把额上的汗：“你要能带我逃出去，我叫你爷爷……”·半个时辰之后。
“叫爷爷·”·“爷爷的爷爷，解药，别忘了我的解药”·小碧早准备好了一条船··船不大不小，方轻鸿掌舵，叶小舟划桨，在大海上漂了两天一夜，总算在他们出逃的第三夜把船靠在了大陈国南海边某个荒凉的渔村外。
两人下了船，方轻鸿习惯性地向叶小舟下令：“去搬些石头来·”·只是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嚣张冷硬了··叶小舟一瞪眼：“不去·现在可不是在沧海城里了，你别想再对我呼来喝去的”·方轻鸿挑挑眉毛：“解药——”·“我去搬了石头你就给我”·方轻鸿一言不发。
叶小舟认命地捋起衣袖，开始去搬石头·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搬来的石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方轻鸿又说：“放到船上去·”·叶小舟翻个白眼，憋着最后一股劲儿照办了。
方轻鸿旋即对着船身挥出一掌，在上面打出了个大洞··眼看着那条救了他们的命的小船缓慢地沉入黑乎乎的海水里，叶小舟朝方轻鸿伸出手：“可以给我了吗”·方轻鸿转身便走，“我没有给你吃什么毒药。
那都是骗你的·你快走，别跟着我·”·叶小舟跌坐在地··· ☆、【陆】·白小舟跌坐在地··“你——你骗我——”·“我劝你快些动身离开这里。
钱通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了·万一你被叶云鹤抓住了——呵呵呵·”·方轻鸿本就不苟言笑，这几声“呵呵”听得叶小舟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方轻鸿自顾走了·叶小舟哪里肯信他的话，立刻起身追了上去··“我不信你是想不给我解药让我自己毒发身亡吧”·好在方轻鸿走得很慢，偶尔还会捂着胸口咳嗽几声。
叶小舟也不敢跟得太紧，远远地落在后面·方轻鸿回头赶了他几次，他只管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时，他们走到了一处小小的村落外·方轻鸿取出一枚铜哨轻轻吹了长长短短的几声，那声音甚是清脆，仿佛鸟叫。
远处很快便响起了一个应答似的的声音·方轻鸿细听之后，加快了脚步···叶小舟心下大喜，登时一个箭步冲到方轻鸿身边问：“这里是你的地盘吧是不是可以休息了佛祖啊我真是要累死了——我要喝一碗热汤一口气睡他十二个时辰再起来泡个热水澡好好舒坦舒坦——”·“闭嘴”·葱茏的草木中，渐渐地透出了一丝暖暖的火光。
再往前走，两三幢茅草屋出现在眼前；火光正是从那小屋里透出来的·方轻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叶小舟忽然一个猛子扑过去，手捂住了他的嘴··方轻鸿本能地挣扎，却没有能挣脱。
叶小舟贴近他的耳朵，低声说：“别过去——不对劲——”·方轻鸿一愣，安静下来·叶小舟忙解释：“我好像闻到鲜血的味道……你仔细闻一下，是不是”两人一个拖一个挣扎，这时同时瞧见了有条黑影在茅屋顶上闪了一闪。
方轻鸿脸色大变··叶小舟放开了他，“你到底怎么了”·方轻鸿的动作软绵绵的，竟像是内力全失了··“快走。”
然而已经太迟了·他们走得太近，刚才那阵挣扎触动的身边的草木，沙沙的声音引起了屋顶上的人的注意·上边的人何等警觉，叶小舟也方轻鸿才转过身，已经有条黑影像鹞子一般从屋顶直扑而下。
“来了”·那黑影只喊了一声，立刻又有几条人影从茅草屋内破窗而出·叶小舟毫不迟疑地拔出了方轻鸿的剑，看也不看，往后就是一个斜刺。
黑影发出一声闷哼，滚倒在路边·叶小舟看方轻鸿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索性一把背起了他，一手握紧长剑，撒腿就跑··方轻鸿惊呼：“你做什么——”·利器破空的声音倏然而至·叶小舟不得不回过头。
六枚闪着寒光的鱼刺齐齐冲他飞了过去··方轻鸿急道：“风卷残云”·叶小舟慌慌张张地挥剑在空中一扫，鱼刺的倒钩挂在剑刃上，他反手一勾，再一甩，那鱼刺又原路飞了回去·两三声惨叫过后，追来的人少了一半。
“方轻鸿你背叛沧海城快站住受死”·方轻鸿不吭声，叶小舟一边发足狂奔一边骂道：“你有病啊，就算是一条鱼也不会乖乖呆着不动让你抓啊有本事追上来啊”·他身上背着个人，终究慢了一步。
一眨眼，后头的三个人中倒有两个翻个筋斗落在了他前面，把他的前路后路都堵得严严实实··“哼，原来你们真的是一伙儿的·”·“方轻鸿，你明知这野杂种不是城主的儿子还力推他当城主，果然是别有用心”·方轻鸿冷笑：“你们钱长老找到了新城主便趁机将白家屠戮殆尽，还要逼我交出方家的长老印，这份用心，我自叹不如。”
身后那黑衣人道：“我们是先杀野杂种还是……”·叶小舟把拳头捏得咯咯响，瞬间爆发··“不许叫我野杂种”·· ☆、【柒】·叶小舟大吼一声，足尖往地上一扫，顺带一踢，扬起的沙尘直扑前面那两个黑衣人的脸面。
黑衣人没料到他居然还敢负隅顽抗，一时被沙尘迷了眼睛·方轻鸿趁机喊道：“白虹贯日”·叶小舟挥剑划了道长长的弧从他们跟前一击而过，两人同时仰后栽倒。
“神龙摆尾”·方轻鸿喊出一个“神”字，叶小舟立刻行云流水般的转身，挥剑，最后一个黑衣人便被他刺中了大腿，哭嚎着瘫倒。
叶小舟气喘吁吁，把剑当拐杖撑在地上，静静听了片刻，才说：“应该没有人了·”·他的手一软，方轻鸿便从他背上滑落在地··“啊啊啊痛死了痛死了啊啊啊——”·叶小舟捂着胳膊鬼哭狼嚎，“我受伤了啊啊啊——我要死了——啊啊啊——”·“你——”·方轻鸿扯住他一看，那只一直扶着他的左臂上，有一枚鱼刺深深地扎了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弥漫在空气中的熏香似乎起到了麻醉的作用，叶小舟觉得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如果能有张舒服点的床，再加上一个晒得松松软软的枕头那就更好了。
——当然，在这个隐藏于深山的石洞里，这些东西都只能是水月镜花··山洞是天然形成的·洞的一角有眼泉水汩汩地往外流，方轻鸿正在泉水里洗着什么东西。
方轻鸿说，这里是方家在中原行走时设下的秘密藏身点之一，另外三家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叶小舟不由得感叹，古人说狡兔三窟，真的是一点儿都没错··外面的日头火辣辣的，洞里却阴风阵阵。
方轻鸿很是体贴地生了一堆火·火堆在身边烤着，暖融融的··再睁眼，叶小舟就看到方轻鸿正把一把小刀放在火上烤·他被那刀上的寒光吓得浑身发抖。
“喂——”·方轻鸿抢白：“我叫方轻鸿·”·“我说，你爹妈为什么会给你取这么个名字轻鸿，轻鸿，听起来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方轻鸿一手举着烧得红彤彤的小刀，一手拿着一坨棉花，回到他跟前··“哪里像女孩子了”·“我说的代表颜色的‘青红’。”
叶小舟扭过脸去，嘴里仍在聒噪：“我知道了事情肯定是这样的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呢，你爹以为你是个女孩，预先取了个名字叫‘青红’。
结果生出来是个男的，你爹伤心之下，索性换两个字给你——啊——”·喋喋不休的声音，变成了响彻整个山洞的惨叫··滚烫的小刀割开了肌肉，方轻鸿用力把那支带着倒钩的鱼刺拔了出来。
叶小舟疼得眼泪直流，“轻点啊——轻点——我疼啊——啊——”·方轻鸿轻轻哼道：“早知会这么疼，刚才为什么不自己小心点”·“我不是背着你吗还能往哪儿躲”·伤口上洒了金创药，更是钻心地疼。
方轻鸿用布带一圈圈地包扎好，低声问：“为什么救我”·叶小舟眼泪汪汪地说：“解药……”·“你要我说多少次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会每年定时发作的毒药，那都是说书的编造来吓唬人的。
以后再遇到那些人，可不能再轻易和他们交手，你打不过他们的·”·“谁说我打不过他们你没看见我左一剑右一剑刷刷刷嚓嚓嚓干净利落秋风扫落叶——喂，你怎么了”·叶小舟正用没受伤的右手胡乱比划，方轻鸿忽然闭上了眼，捂着胸口，嘴唇咬得发白。
叶小舟顾不得伤口还在疼，起身过去从后面扶住他：“喂喂方……轻鸿”·方轻鸿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努力地深深呼吸，似乎是在试图调息。
叶小舟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急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啊”·方轻鸿的呼吸越来越乱，心跳却越来越弱。
叶小舟把手伸在方轻鸿面前虚晃几下，这时他看到方轻鸿领口下的肌肤上有一小块已经变成了黑色·叶小舟一咬牙，伸手撕开了他两边衣领——·“佛祖啊”·方轻鸿的胸口，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掌印。
· ☆、【捌】·叶小舟大惊，“黑风掌”·难怪他在地牢里的时候昏迷了一阵·难怪刚才他在御敌的时候内力全无。
再联想到他对黑衣人说的那句“你们钱长老找到了新城主便趁机将白家屠戮殆尽”，叶小舟猜测，在他被关进地牢的时间里，沧海城内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沧海城的三长老中要数钱通的内力最高，方轻鸿身上这一掌，没准就是钱通打的··回想起方轻鸿一路上的异状，叶小舟才明白——他已经努力地撑了很久了。
“可恶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方轻鸿的药箱还在他身边敞着盖子，看样子像是在很久以前便藏在这里的·叶小舟捂着胳膊过去扒拉半天，找出一些顺气安神止痛散淤血的药喂他吃下去了。
方轻鸿的呼吸渐渐正常了，但叶小舟也知道，这些药不过是能让他暂时好过一些，不可能彻底治好他的伤··必须带他去看大夫··叶小舟在周围找了一圈，果然又找着了许多用得上的东西——可以更换的男女衣衫鞋袜巾帽，假胡须，假头发，甚至还有可以贴在脸上的假伤疤。
他把自己装扮了一番，又在方轻鸿的衣服外罩了块破旧的麻布，背起他跌跌撞撞地出了山洞··这山谷虽然隐蔽，路却不复杂·叶小舟循着原路出山，走了半个时辰便瞧见了来时走过的那条官道。
沿着官道再往前走五里路，前面就是雍河上的宁川渡口··虽然太阳已经落山，官道上仍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叶小舟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你千万别动啊，千万别叫人看出来啊，你要撑住啊……”·“你……去哪里……”·颠簸许久，方轻鸿又渐渐地恢复了意识。
叶小舟不知该怎么回答，索性说：“不去哪里·”·“你听完说，那个茅屋里，住的是，我的叔叔，他，不喜欢沧海城，隐姓埋名，到中原，行医，我去找他，本是想求他治……他大约是已经遭遇不测了……我带你去那个山洞，是，想取一样东西，托付给你……”·“等你伤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拿”·“你听好，在，山洞右边的石壁上，有个，燕子窝，燕子窝后面，有个小石洞，石洞里面……”·叶小舟停下脚步，从怀里抽出一个油纸包的盒子给他看：“你是说这个”·方轻鸿：“你……”·叶小舟抱歉地笑笑：“我小时候喜欢掏鸟窝，现在看到鸟窝不掏一下就浑身不自在，一不小心就发现了呵呵呵……不过说起来，这是什么”·“以后再说。”
听方轻鸿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又要昏睡过去·叶小舟用力晃了晃，“醒醒，别睡，撑住……醒醒，要不我给你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你不是说，叶云鹤，是你表哥，你，为什么，叫他哥哥”·叶小舟怔住了。
“说，我要，听这个，”方轻鸿顿了顿又说，“不想说，就算了·”·叶小舟闷声走了十几丈远，才想好应该怎么开头··“我娘名叫叶柳，原是临川的一名歌姬。
二十年前，叶远城主到临川谈生意，遇见了我娘·因为碰巧都姓叶，算是本家，他对我娘格外照顾，后来索性替我娘赎了身，安置在一个宅子里·十月之后，我娘生了个男孩，叶城主给他取名‘云鹤’。”
“我，听过·”·“叶城主的夫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带着一群人跑到中原要杀我娘·叶城主只得向夫人妥协——给他们一笔足够后半生生活的银钱，却再也不得与他们相见。
我娘便带着叶云鹤远走京城·刚到不久，我娘居然遇到了一个曾经钟情于他的书生，他们旧情复燃，就有了……”··方轻鸿耳语道：“你。”
叶小舟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黑人的声音··“野杂种·”·直至今日，他连那个书生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玖】·叶小舟接着说道：“偏生，那书生中了进士，抛弃了我娘。
我娘迁怒于我，天天打我·你看我反应很快是不是那是躲我娘躲出来的……”叶小舟稍稍一顿，直奔结尾，“三年前我娘病逝，叶云鹤要把我赶出家门。
我气不过，偷了娘生前最宝贝的那半块玉佩离家出走·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浪迹江湖两年多，结果被邵喜当成叶云鹤带了回去……”·“原来，如此。”
“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告诉我一件事吧·”·“说·”·“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练功练剑”·“你说，一个极善，烹调海鲜之人，如果，偶然看到了，一只极品龙虾，他会怎么做”·叶小舟脱口而出：“当然无论如何也要抓回来下锅烹调成一盘极品美味啦”·“你，就好比，那只龙虾……”·“你这打的什么比方不好重来”·没有回应。
叶小舟使劲扯着脖子回头一看，方轻鸿居然又昏睡过去了··叶小舟背着方轻鸿在宁川渡口上了条客船·自宁川渡逆流而上，悠悠的橹声响了整整一夜·叶小舟生怕方轻鸿的状况会恶化，不敢熟睡，一直把手按在他胸口感觉着他的心跳。
方轻鸿的手不知不觉地覆到了他的手背上··拂晓时客船在淮安城边缓缓靠岸，兰若寺的声声晨钟从不远处的山上传进了船舱里··码头边，叶小舟用河水匆匆洗了把脸，背起方轻鸿，沿着兰若寺前的石阶拾级而上。
那石阶足有六百多级，叶小舟每登一步，都觉得背上的人又多沉了十斤··他咬牙挺住，走走停停，停下来时不忘和方轻鸿说话··“混蛋，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沧海城里方家的人还在等你去救他们……”·“你就这么认输了多丢人啊快起来去揍钱通一顿”·走到石阶的尽头，他几乎一头晕倒。
有两个小僧在山门拦住他，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用最后的力气径直扯开喉咙大声喊：“觉明大和尚你出来我愿意给你当徒弟了快出来觉明大和尚”·那两个小僧哪里见过这般叫门的阵仗，挥棍劈头就打。
叶小舟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连连避过十几棍，有人在上头怒吼：“住手”·声如洪钟，气势如雷，正是兰若寺的主持觉明和尚··觉明和尚须发皆白，拖着一身圆滚滚的肥肉“飘”出山门，一把抓住叶小舟，亲亲热热地叫：“乖徒儿——”·三年前叶小舟从家中出走，在街上偷馒头的时候被觉明和尚逮了个正着。
觉明看他躲避腾挪非常灵巧，认为他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追着非要将他收入门下·叶小舟哪里肯做和尚当然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谁知，就在他打算再最后偷一次便出海做个船工时，被邵喜捆去了沧海城。
现在他又回来了，而且还变成了他在求觉明··天意弄人··这时觉明笑眯眯地问：“乖徒，你终于肯拜入我门下了不怕剃头了不怕吃素了不怕念经了不怕打坐练功了”·叶小舟反手拦腰抱着方轻鸿走上前去。
“我有个条件·你先把他医好了，我就答应你·”·“不好如果我先医好了他，你肯定又要跑哼，你要救人，就先拜师”·“先救人”·“先拜师”·如此的对话重复了十六次之后，方轻鸿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叶小舟立刻缴旗投降：“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继而又理直气壮地说：“你若医不好他，我就还俗”·· ☆、【拾】·方轻鸿中的黑风掌毒彻底除清时，叶小舟烧了戒疤的光头上已经长出了短短的发茬。
叶小舟站在藏经阁上看着他头也不回地下山，上船，又看着那小船消失在碧波浩淼的江上··觉明无声地出现在身后，把一张纸条交给他，添油加醋而又幸灾乐祸地说：“方施主不肯见你，只留了这个给你，”说着挥起手中的木槌“啪”地敲在叶小舟的脑袋上，“还不去练功”·三个月后，兰若寺出了件大事。
因为陈朝东南连年干旱，当今天子决定偕同胞弟恭亲王一道出海祭龙王·觉明和尚作为沿海一带传说中最德高望众的高僧，理所当然地被钦点为主祭·觉明在寺中选了十八名僧人一同前往，叶小舟正是其中之一。
天子出海祭龙王，乘的龙船也非同小可·叶小舟捧着经书跟在觉明后面上船，几次险些踩空··不知道这条船会开出去多远·在船上能不能看到风波岛和沧海城·龙船稳稳地乘风破浪直向东行，十余艘水师战船跟随护航。
天子高坐船头的龙椅上悠闲地眺望海景，恭亲王面色凝重地站在天子身边·小和尚们吃着船上准备的素点，只有叶小舟因为心情不好，什么都吃不下·从港口驶出时一路顺风顺水，出到外海，叶小舟忽然发觉脚下的龙船似乎开得越来越快，方向也渐渐折向了东南，后面的水师船倒是被甩得越来越远。
叶小舟心下一动——往东南，正是风波岛的方向··皇帝不可能不知道风波岛是逆党后人盘踞之地，他跑到那里去做什么·“我好晕……想吐……”·“我也是……”·船开得快，也颠簸得越发厉害，叶小舟的师兄师弟们都开始晕船了。
觉明怕他们在天子面前失态，命他们先绕到船尾呆着去，等船停了再回船头·有个师兄晕得走不动路，叶小舟只得去扶他·一群和尚东歪西倒地扶着船舷走到船尾，哇啦哇啦吐开了。
叶小舟捏着鼻子躲到一边去，突然听到了一阵鸟叫声··——乍听之下像是鸟叫声，可是细细一听，却又觉得更像是铜哨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是从船上的某处发出的。
很快，叶小舟便听到了一声远远的、若有若无的应答··沧海城的联络暗号··方轻鸿留下的纸条上，写的就是这长长短短的哨声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叶小舟仔细回想，在心里一一比对，发现船上那个哨声的意思是：“到了。”
而回应的哨声说：“马上来·”·难道船上有沧海城的人·他们要到这条船上来做什么·叶小舟惊得一跃而起。
身边的师兄寂太扯扯他的衣袖，“师弟，水……”叶小舟摸摸他的光头，“我这就去·”·他强作镇定，拍拍身上的僧袍，走下船舱。
有个脸上带疤的大内侍卫迎面走来，叶小舟大大方方地问：“请问哪里有水我师兄晕船，想喝水·”·“你不得随便进入船舱”疤面侍卫伸手拦住了他。
叶小舟心想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个在船上吹铜哨的人，索性一弯腰从疤面侍卫的手臂下钻过·疤面侍卫反手一抓，叶小舟罩在外面的袈裟被他扯了下来，他自己却像猴儿似的滑脱了。
疤面侍卫大怒，翻身一扑，叶小舟就地趴倒打了个滚，又躲了过去·起来的时候听到“叮”地一声响，一个黄澄澄圆溜溜的小东西从疤面侍卫腰间跌了出来。
叶小舟眼疾身快，滚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那个东西，手在下面一捞，一跃而起，夺路狂奔··“我不找了不找了——”·冲到外面，险些就撞上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叶小舟愣愣地说不出话来··那小太监虽然面容僵硬，但是那双眼睛——分明是方轻鸿的眼睛·· ☆、【拾壹】·“你——”·“你——”·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噤声。
疤脸侍卫已经追了上来，方轻鸿伸手一拉，自己挡在叶小舟身前，“邱大人，礼官大人命下官带此人下去·”·疤脸侍卫上上下下看了他们几眼，终于还是让开了道。
方轻鸿牵着叶小舟一溜烟冲到最低层的船舱，“砰”地拉上了门··船舱里没有点蜡烛，幽暗无比，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叶小舟伸出手去，仿佛是要确认方轻鸿确实在他身边似的，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他手里的茧。
他没有甩开··“你居然做了和尚·”·“你居然做了太监·”·两人同时“嗤”地笑出声··“死秃驴。”
“死太监·”·方轻鸿靠过来，无声地揽住了叶小舟的肩膀··叶小舟只觉得脑子里被灌进了一壶热水，彻底把他烧坏了··“你，你，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叶小舟奋力把方轻鸿推开了些，磕磕巴巴地问。
“我来，是要替叔叔报仇·”方轻鸿的声音依然很是平静，“我离开兰若寺之后一直在一个渔港藏身刺探消息，小碧给我传消息说叶云鹤在京城的时候就在恭王府当伴读，和恭亲王是旧识。
这次回来夺取沧海城，其实是为了和恭亲王里应外合刺杀皇帝·叶云鹤和钱通会亲自上龙船动手，然后恭亲王会故意让他们逃走，这便可以免了杀兄的嫌疑·我想这是个杀钱通的好机会，就打晕了一个下船采买的小太监，扮成他混上来——”·叶小舟急了：“可是你要如何脱身”·方轻鸿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气：“我既然上了这条船，就没想过再下去。”
·叶小舟脱口而出：“你——你死了我怎么办”·方轻鸿奇道：“你都出家了，我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还俗”·“真的那和尚要传你武功，你舍得”·“我对佛祖发誓我不还俗下辈子还当和尚”·叶小舟在这边赌咒，忽然看到方轻鸿嘴角撇了一下，猛然发觉自己似乎上了当。
“不对，你早就想好了退路是不是你诳我——”·外面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方轻鸿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小点声”·两人竖起耳朵静听外面的动静，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叶小舟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我有个主意，你先听我说说看成不成——”·片刻之后，叶小舟理理衣衫，端着一壶水从船舱中走出·他看看左右，看到觉明还在祭台前准备要用到的经文，凑过去说：·“师父，船上有古怪。”
他本以为需要花很多时间去说服觉明相信他，谁知觉明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有杀气·”·“打不打”·“你那帮师兄应该是被人下了催吐药。
打不得·”·“那要怎么办”·觉明突然全身一软，圆滚滚的身躯整个靠在了叶小舟的肩膀·叶小舟大惊失色地扶住他，“师父您怎么了师父师父您也晕船吗”··觉明凑近他的耳朵赞道：“徒儿真会演戏”·叶小舟看着他那痛不欲生的表情，彻底拜服：“名师出高徒。”
叶小舟大喊几声师父，跳起来直奔船头去找负责祭祀流程的礼官，说师父晕船昏迷不醒，请推迟祭祀的时间·礼官做不了主，把他带到御座前··叶小舟叩了头，也不多看皇帝一眼，开口便对恭亲王说：“叶云鹤想杀你。”
恭亲王两眼一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内蹦出来·叶小舟在心里大叫一声“成了”，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王爷，贫僧俗家名字叫叶小舟，原本是叶云鹤的弟弟。
我佛慈悲，那叶云鹤就算是骨肉至亲，贫僧也不能任由他杀害无辜”·皇帝茫然地看着叶小舟，“你说什么什么杀……杀什么人”·恭亲王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小舟痛心疾首大声说：“皇上有人要刺杀恭亲王那人便是贫僧的亲哥哥贫僧，不能眼看着他堕入阿鼻地狱求皇上看在他还没有铸成大错地份上，放过他一条生路”·皇帝的表情依旧茫然。
“你说放谁在哪里”·声声的铜哨骤然船尾响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一个调调··几个木桶似的东西在龙船的周围浮出水面，黑黝黝圆溜溜的。
那东西出水一截，顶上忽然开了个盖子·几条穿着长线的鱼刺同时飞了出来，勾在船舷上··· ☆、【拾贰】·随即飞起的是穿着黑色鱼皮水靠的蒙面人。
他们抓着绳索荡到船舷下，攀援着跳到了甲板上··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空荡荡的甲板上毫无阻拦，蒙面人聚集成小小的阵势，直奔御座·叶小舟立刻脚底抹油，冲过去扶起“晕”在一边的觉明，两人撒腿一齐冲向船尾。
蒙面人手中的兵器有些对准了皇帝，有些对准了恭亲王·眼看着他们就要逼到跟前，皇帝大呼“救驾”，恭亲王绝望地闭起了眼睛，“放箭”·楼船的顶上忽然露出了一排脑袋，以及密密麻麻的弓箭。
蒙面人在冲到御座跟前之前纷纷扑倒，他们惊奇地发现有截箭头从自己胸前穿透而出··只有两三个蒙面人避过了·他们仰后翻身从飞来的箭上跃过，稳稳地落在了船舷上。
第二波羽箭随即而至，他们挥舞长剑将羽箭扫落·海上铜哨声声，越来越多的蒙面人冲出水面跃上船头，手中鱼刺纷纷掷向楼船顶上的弓箭手··随即有十几具尸体落在了甲板上。
站在左舷上的蒙面人怒吼：“恭亲王你背叛我们”·正是钱通的声音··恭亲王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有脸问我你说你们刚才是不是想连我和皇上一起杀掉是不是”·皇帝终于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他冷笑着转向恭亲王：“你们想杀我·”·恭亲王凶相毕露，将他一把推下御座，“叶云鹤快杀了他”·站在右边船舷上的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俊俏的脸。
“杀了他，你会杀我们灭口·没办法，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了”·恭亲王恼羞成怒：“谁说的谁说我会杀你们的”叶云鹤跳下船舷，在一个弓箭手的尸体上踢一脚：“你不想杀人灭口，楼船上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伏兵可别说你不知道”·说着，径直朝恭亲王扑了过去。
更多的弓箭手从船舱内涌了出来，两边的人叮叮当当地打在一起，再也没有人注意船尾的动静··此时，船尾··叶小舟和觉明奋力把那些吐得虚脱了的弟子们扶上逃生舢板，方轻鸿警惕地手持长剑守在一边；·最后，他们三个也都上到了舢板上。
叶小舟和方轻鸿一人一边，同时砍断了悬挂舢板的绳索·舢板直直地坠向海面·里面的人因为船底和水面的剧烈碰撞而弹得飞起，又落回了摇摇晃晃的舢板里。
晕乎乎的和尚们终于被震得清醒了些··“大船上……怎么有烟”·“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滚滚的浓烟从船舱中冒出，船头上厮杀着的那些人却仿佛浑然不觉。
那是方轻鸿放的火··让叶云鹤一上船便扑杀恭亲王的也是他·在沧海城的人靠近的时候，他一遍遍地用哨声对他们说：亲王将杀人灭口··——所以才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有个小和尚指住方轻鸿，“师父，有个太监……”·方轻鸿无奈地揭下了脸上的伪装·觉明认出是他，连连顿足：“你你你——你不是答应我再也不见我徒儿的么”·方轻鸿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带他上船，与我何干”·叶小舟扑过去揪住觉明的衣领：“你说什么你不是说他不肯见我吗”·方轻鸿的眼帘半垂，悠悠地说：“大和尚说你不肯见我。”
觉明讪讪地缩到弟子们中间：“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啊——逆徒不可对师父动粗”·“我要还俗还俗”·· ☆、【拾叁】·风波岛上，已然一片萧条。
方轻鸿在港口替觉明和尚雇了条船送他们回临川·觉明和尚却不肯，叫船家开往北方··“龙船上出了那样的事，我们如果还能活着回去，又说不清楚，岂不是会让兰若寺受牵连我们，就当自己都去了西方极乐罢。”
那条船渐渐远了··方轻鸿对叶小舟使个眼色，两人一起戴上斗笠，走进城去··昔日繁盛无比的白家已经被烧成了废墟·方家的大门紧锁着，从大街上只能隐约看到房上的瓦似乎被掀了一遍，方家的人也不知都去了哪里；就连城主叶家的大门也关得死死的。
沧海城的四大家中，只有钱家还保持着原状，但门口也站着许多手持刀棍的武丁，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从门前路过的人··叶小舟穿着一身僧袍，方轻鸿又用斗笠遮着脸，那些武丁倒没认出他们俩来；只叫他们快走，不许在城里东张西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嘘·”·方轻鸿放低声音，“我家老小十几口人全被他们关起来了·”·“地牢”·“不，在钱家。”
“钱家”叶小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落在身后的钱家大院，又被守门的武丁吓得立刻收回了目光··“你打算怎么救他们”·“等。”
叶小舟立刻明白过来了··“等叶云鹤和钱通在海上出事的消息传来，他们自然会方寸大乱·”·方轻鸿领着叶小舟钻进一条小巷，从巷后绕到方家后面。
叶小舟转头看看周围，纳闷：“这里一个门都没有你怎么进去”·方轻鸿拎起他的衣领纵身跃上墙头·两人落在后院里，叶小舟惊呼：“你家这是被猪拱了吗”·整个方家的地面都被翻了一遍，院内的花草被人连根拔起，枝叶都已经枯萎腐烂了。
所有的家什都被砸烂，连墙壁上都是一片坑坑洼洼，似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了一遍··方轻鸿踢了前面的矮凳一脚，径自走向他自己以前住的小院·他们从满地的狼藉中走过去，连个坐下的歇息的地方都找不着，最后并肩坐在了书房前的石阶上。
“他们这是想找方家的家主印·”·叶小舟猛然记起，他们逃出风波岛那夜，在方轻鸿叔叔的小屋外遇袭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喊的正是“交出家主印”。
叶远病逝之后，他冒充城主的那段日子里确实掌管着一枚黄铜印——当然，他的真面目被戳穿之后，那黄铜印自然就被叶云鹤接收了··“那玩意不就是用来盖章的么”·“你还记不记得，黄铜印上面有个活动的扭”·叶小舟点点头。
方轻鸿从怀里掏出一枚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黄铜印来，示范给他看··“往左边扭三下，再往右边扭三下——”·“咔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印身一侧弹了出来·“这是——钥匙”·“不错。
沧海城建城之初，四大家约定每家要把每年收入的一成存入公库作为建城的公款，公库的巨锁是专门去请了当年天下第一锁匠于百万打制的，必须同时用四家的家主印才能打开，假如开门的时候钥匙不齐，那把锁便会损毁。
百年积累，公库里的财富非同小可，但是也因为这笔财富着实太诱人，才会惹得实力最强的钱白两家都想独吞……”·叶小舟喃喃道：“四家人攒了一百年的钱……换作是我，我也想独吞了啊”方轻鸿一个杀人的目光丢过来，他连忙改口：“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哪有那个本事能独吞啊哈哈哈……”·他怕方轻鸿生气，转移话题：“上次钱通打了你一掌又把你关在牢里，也是为了逼你交出方家的家主印。
我明白了·那时候你没打算带我离开地牢，上了岸还拼命赶我走，不是因为你不想救我，而是怕我和你在一起会有危险——”叶小舟说着粲然一笑，“你对我真好。”
方轻鸿：“……”·叶小舟打个响指：“他们抓你的家人，也是为了逼你交出家主印吧我真聪明·”·方轻鸿懒得再理他，抱着胳膊靠着身后的柱子闭目养神。
叶小舟闲得无聊，走到紧锁的大门后，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突然喧闹起来，有人惊慌地从码头往上跑，边跑边叫：“大事不好啊陈朝的水师开过来了”·叶小舟吓了一跳，跑回去推醒方轻鸿，“快醒醒，好像出大事了——”·方轻鸿即时睁眼，拎起叶小舟跳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全都被掀过，叶小舟脚下一滑，险些滚下去·方轻鸿一手拉住他，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四大家的宅院都建在沧海城的高处，站在屋顶上，叶小舟能清楚地看到原本跟在龙船后的那十几条水师战船正向挂着满帆风波岛驶过来。
近处，有条小小的舢板靠在了码头边··几个黑衣人押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上码头··叶小舟惊呼：“那不是——皇帝他们抓了皇帝”·水师战船还在不断逼近。
只见寒光一闪，有把长长的剑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几声急促的哨声从码头上传来·钱家的院门突然大开，留守的武丁几乎倾巢而出，挥舞着刀枪棍棒冲向码头。
方轻鸿看也不多看码头一眼，只盯着街对面钱家敞开的大门，“你在这里等我·”·叶小舟只说了四个字就让他改变了主意··“我会开锁。”
· ☆、【拾肆】·钱家精锐尽出·方轻鸿带着叶小舟光明正大的从大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左拐右拐，从前院走到后院，半个人都没见着·叶小舟越走越觉得可疑，忍不住问：“家里关着那么多人，总该留几个人看守吧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人没关在这里”·方轻鸿也是满脸的不解。
“钱家惯常关人的地方就在这间屋子里，小碧给我带的消息说——”··“啊——”·叶小舟一声惨叫··脚下的石板地突然向下陷落。
方轻鸿手快，一把拉住叶小舟，脚尖踩在一块未及下坠的石头上，借力跃起，翻身落在半丈开外·两人脚尖刚碰到地面，还未站稳，地上突然有张渔网“嗖”地一下收了起来。
方轻鸿和叶小舟都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那张网吊到半空中，死死地捆在一起··叶小舟怒喝：“什么人出来有胆暗算老子，倒是出来啊”·空无一人的院落，突然涌出了一群个手持长棍的大汉——为首的正是钱通的弟弟钱途。
钱途长得贼眉鼠眼，挥手叫人把他们放低些，随即伸手把方轻鸿的剑拔了出来··他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你家那个小丫头倒是忠心得很呢，可惜，就是人有点儿笨。
你收到的消息可不就是我透露给她钓你上钩的哈哈哈——”·方轻鸿皱眉，不紧不慢地说：“钱叔叔，你有话大可以当面和我说，何必布这种下三滥的陷阱阴谋暗算我。”
“少说废话，家主印呢”·“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带在身上·”·钱途冷笑两声，两手同时一挥，“给我搜”·那些大汉拥上前去，七八只手同时从渔网的洞里钻进去，伸在方轻鸿身上一阵乱摸。
方轻鸿左右躲闪，却又哪里躲得过·大汉们摸了一阵，又把叶小舟身上也里里外外摸了一遍·那些大汉动作粗鲁，把叶小舟摸得嗷嗷乱叫·末了齐声说：“二老爷，没找着。”
钱途不信，又自己亲自搜了一遍，最后勃然大怒：“关起来，等老爷回来再好好问他们”·关人的地点，居然是间窄小的石室——四壁及地面和屋顶全都是由厚重的石板砌成，门是铁门，上面只留着几条手指粗细的缝。
叶小舟和方轻鸿两人就这么被渔网兜着扔进去，在墙角挤成一堆··“哎哟哎哟你压到我的手了”·方轻鸿用力一翻身，总算是让两人都能勉强坐起来。
叶小舟的左脚正好对着方轻鸿的背后，他用脚尖捅捅方轻鸿，“我的鞋底藏着个刀片，你的手要是能动，试试看能不能取出来把这破网割了·”·方轻鸿想了想，“不，先等等。”
叶小舟哼一声：“等人来给你松绑伺候你沐浴更衣上菜吃晚饭吗”·“等下一个客人·对了，我的印呢我明明记得刚才还在身上的。”
叶小舟咬着他的耳朵说：“刚才我们被渔网吊起来的时候我顺手丢到下面的陷阱里了·应该还在里面·钱通肯定想不到它会在那里·”·方轻鸿难得地夸赞他：“做得不错。”
片刻之后，那扇铁门果然真的被打开了··钱途把脑袋伸进来看了一眼，似乎是想确认叶小舟和方轻鸿是不是还被捆着·随即有个人被推进来，狠狠跌在叶小舟和方轻鸿身上。
铁门立刻又“砰”地关上了·然而门外的脚步来回响动，看来是有人在把守··被推进来的那人哎哟哎哟地喊了几声，勉力爬起·借着门缝里落下的光，叶小舟看清了此人身上衣服的颜色。
“怎么是你”·对方亦是大吃一惊：“怎么是你啊——爱卿——”·被推进来的，当然是大陈朝当今圣上陈熙。
“你认错人了，”方轻鸿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被关进来，“我可不是你的什么爱卿·”·叶小舟用力点头，“不错，他是我的爱卿·”·方轻鸿与陈熙：“……”·· ☆、【拾伍】·陈熙看看叶小舟，又看看方轻鸿，恍然大悟：“你不是太监。
你——也不是和尚·”·“跟你在船上见面的时候还是，不过刚刚还俗了，呵呵呵……爱卿，你怎么知道皇帝会被关到这儿来这里是钱通家的牢房吗”·“这里原本是钱家的金库，整个钱家大宅里最安全的就是这个地方。
换作是我要把皇帝这么重要的人，也会把地点选在这里的·”·叶小舟长大了嘴，重新上下打量这间密不透风的石屋··“可是——这里面的钱呢”·“钱通杀光了白家人之后把白家的钱财和叶云鹤对半吞了。
他大约是把所有的钱财都转移到更大的金库里去了吧·你刚才不是说会开锁么你倒是开呀·”·“锁在外面，我连摸都摸不着，你让我怎么开”·叶小舟和方轻鸿你一句我一句，彻底把陈熙晾在了一边。
说话间，方轻鸿从叶小舟的鞋底把刀片摸了出来，用手指夹着割开了渔网·两人早就被渔网捆得全身发麻，各自活动手脚松松筋骨·陈熙站在一边，瞠目结舌。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叶小舟正要开口，方轻鸿给他递个眼神，他了然地点点头，走去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方轻鸿则在石室里东敲敲西敲敲，谁也不多看陈熙一眼。
陈熙这辈子大约从未这样被人无视过，登时微怒：“朕在问你们话”·叶小舟回过头，冲方轻鸿伸出三根手指·方轻鸿点点头，闪身过去，伸手拔下了陈熙头上的玉簪子，低声说：“借来用用。”
陈熙彻底被激怒：“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叶小舟冲他咧嘴笑笑：“干这个·”说着挥起拳头，朝陈熙兜头砸过去。
他在跟着觉明和尚练功，倒是扎扎实实地蹲了几个月的马步打了几个月的沙包，这一拳过去，陈熙痛得杀猪般惨叫，在石室抱头鼠窜，大喊：“杀人啦——救命啊——杀人啦——”不管他怎么喊，叶小舟照打不误。
果然立刻有看守开门冲进来·不多不少，正好三个··三个人同时惨叫··在他们扑进来的瞬间，方轻鸿以玉簪当剑，嗤嗤嗤地直刺那三人的眼睛·他们痛得捂着眼睛滚到在地，方轻鸿旋即拉起叶小舟：“走”·叶小舟却回头一把拽住了陈熙：“带他走。”
陈熙眼看有希望逃脱，死死抱住了叶小舟的胳膊：“两位大侠救命啊朕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方轻鸿会意，手持玉簪抵在陈熙的咽喉处，“不许出声。”
·那三个看守还在大呼救命，院外已经骚动起来·方轻鸿看看左右，挟持着陈熙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大声说：“钱通皇帝在我手里你快放了我家人来换”·出到外面，钱通正好带着一群武丁冲过来，把他们三个挡在半路。
叶小舟扫了那些人一眼，指住其中几个吗，“你你你还有你，你们不是叶家的家丁吗怎么跑到钱家来了”·那几个叶家的家丁都还记得叶小舟，自然也都记得叶小舟并非叶老城主的亲儿子这件事，所以都闷不做声。
方轻鸿低声说：“不用问，叶云鹤到现在都没有现身，十有八九是死在那条龙船上了·”·“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儿，几个月不见，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拾陆】·方轻鸿接着说道：“你假意答应帮助叶云鹤和恭亲王去刺杀皇帝，你们出发之后，你留守的部下便把叶家余下的人全部拿下，愿意听你话的收编，不听你话的就杀掉，顺便把叶家的那一份家产也独吞了。
紧接着，你们在船上动手的时候，你趁乱杀死叶云鹤和恭亲王，挟持皇帝脱身——这一切，你应该是早就计划好的了吧”·钱通忍不住鼓掌。
“太精彩了你呀简直就是叔叔肚子里的蛔虫，叔叔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叶小舟忍不住骂：“呸什么蛔虫你才是蛔虫你全家都是——”·“咳咳。”
方轻鸿却摇了摇头，“只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应该知道挟持皇帝要冒多大的风险，万一失手错杀皇帝，你就不怕陈朝的水师攻上来”·陈熙被这阵势吓得腿软，几乎是哭着求饶：“别杀我呀，别杀我，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母后必定会发兵把你们通通五马分尸”·叶小舟顺手从他头上扯了几根头发，“真的”·陈熙痛得大叫，钱通和那群武丁倒是同时大笑。
方轻鸿接着说下去：“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能与陈朝水师一战，沧海城必定也会在战火中化为焦土·你，要这一片焦土，有什么用”·叶小舟不等钱通回答，突然拍手，指住钱通的鼻子：“哦——我懂了——你肯定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把你抢来的金银财宝都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你家的金库会是空的。
反正你出生海岛，识水性，熟悉周围的地形，就算陈朝的水师攻打上来你也能趁乱逃走，全身而退·至于你这群属下还有整个沧海城里的人嘛——”·叶小舟说着，意味深长地扫了钱通身后的武丁一眼，“你早就想好了要放弃沧海城，就让他们，做替你挡陈朝水师刀箭的替死鬼罢。”
说罢又自我陶醉地摸了一把下巴，“啧啧，我真聪明·”·“噗哈哈哈……你这小鬼，我还以为你个真傻帽，算我错看了你。”
“这么说我真的猜对咯”·钱通背着手看看西边渐渐落向海面的红日··“沧海城……沧海城啊，再怎么风光，它也不过是一座城。
可是有了整个沧海城的财富，我便可以称霸一方，开辟疆土，自立为王，横扫那些南方海上的小国，到时候整个南洋全都是我的我就是南方海上的霸主哈哈哈……”·叶小舟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鄙夷地说：“你疯了。”
那些武丁默默地看着钱通，神情渐渐地变得有些复杂··方轻鸿哼一声，冷笑说：“可惜到了现在这一步，你的计划还没有全部完成·没有方家的家主印，你永远都拿不到沧海城公库里的财宝。”
“没事儿，我又没说不带你走，我也没说不会好好地炮制你·来日方长，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信不信”·方轻鸿手上稍微用力，那簪子便又陷进去了一些。
陈熙痛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不要杀我——不要啊——我封你们做王爷——我赏你们百万黄金——不要杀我——”·叶小舟径直向叶家那几个武丁喊话，“几位大哥，我虽然不是叶家的人，和你们相识一场，总算是有缘。
我佛慈悲，我真不愿意看到你们因为钱通的计划白白送死——”·钱通又气又怒，喝道：“胡说八道天黑之后，我自然会带你们走”·“带他们走哈哈哈……这是逃命啊，你打算开多大一条船哪又能带得了多少人你带得了他们，能带得了他们一家妻儿老小兄弟姐妹吗皇帝的话你也听到了，你逃走之后，陈朝水师肯定会把这里的人杀得一个也不留各位兄弟，你们还是赶紧各自逃命吧，水师的船虽然还在海上，但是你们等天黑以后带上父母妻儿乘小舟趁夜逃走，应该能逃得出去——别再为这个疯子卖命了阿弥陀佛——”·钱通眼看着手下的人都蠢蠢欲动，大声说：“牺牲几个人算什么将来等我成就霸业，你们便是我的开国功臣——”·沉默了许久的方轻鸿终于说话了。
“开国功臣你似乎忘了我们四家的祖先就是陈朝的开国功臣你还记不记得陈□是如何把我们四家满门抄斩，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诸位兄长，你们真的打算再重复我们祖上的悲剧吗”··那些武丁面面相觑。
交换了眼神之后，他们突然同时走到了叶小舟身边，躬身半跪：“属下参见城主”·· ☆、【拾柒】·顷刻之间，局势逆转。
叶小舟知道这时情势紧张，不是胡闹的时候，板起脸说：“我可不是叶城主的儿子，你们真的打算认我做城主”·“城主是谁的儿子不重要谁愿意为我们着想，谁愿意保护我们父母妻儿，就是我们的好城主”·方轻鸿轻轻踩了叶小舟一脚。
叶小舟咬牙道：“好，既然这样，诸位大哥听令——给我拿下钱通”·他话音未落，方轻鸿已经一把推开了陈熙，从一个武丁手中夺了把长刀，以刀代剑朝钱通刺了过去·钱通猝不及防，躬身向后平平地滑出半步，两手“啪”地合掌夹住了方轻鸿手中的长刀。
那长刀“叮叮”几声断成了几截·钱通再反手一挥，手里的几枚断刃四散飞出去·方轻鸿喊一声“小舟”，叶小舟立刻把陈熙扑倒在地。
·一枚断刃贴着他光溜溜的头顶飞过去，钉在身后的一棵树上··叶小舟顾不得自己危险，回头大喊：“当心钱通的黑风掌”·钱通拍拍手，掸掸衣袖，“哼，贤侄你内力不济，先练个二十年再来找叔叔动手吧”·这时有个武丁从后院跑出来，把一把长剑朝方轻鸿掷过去。
“方长老，剑”·他们二人被捆进渔网的时候钱途拔走了他的剑，又丢在地上·那个武丁替他捡了回来··方轻鸿跃起接住，再次向钱通发起攻势。
钱通到底有几十年的功夫在，随意闪避腾挪，把方轻鸿的剑招全都躲了过去·叶家的几个武丁眼看钱通占了上风，抄家伙一拥而上·钱通双拳难敌四手，霎时被逼得连连后退。
那些原本就跟着钱通的武丁愣在原地，既不愿再听钱通的命令，又不敢真的和钱通动手·叶小舟把陈熙推给他们几个，“给我看着他”·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枚铜哨。
正是在龙船上，被那疤面侍卫拦住的时候捡到的那枚··叶小舟把铜哨放在嘴里，长长短短地吹了起来，把一个讯号远远地传到了外面去··“钱通已死。”
“臭小子你吹什么”·钱通稍一分神，身上的衣服立刻被方轻鸿的剑挑破了个口子·方轻鸿精神一阵，刷刷刷地用快剑猛攻。
叶小舟一招得手，又换了个调调继续吹··“叛徒钱通已死·先杀钱途者赏·”·“钱通是乌龟·钱途是王八·”·钱通气得两眼发红，“再乱吹我先杀了你”·叶小舟故意凑上前去，又嘀嘀嘀地来回吹了两遍，“来啊，有本事冲我来啊，你来打我啊——”·钱通怒不可遏，硬收回打向方轻鸿的手掌，全力朝叶小舟扑了过来。
“小舟”方轻鸿回剑追着刺向钱通因为转手而露出的空门，然而已经晚了··叶小舟两手握着拳头，不躲不闪，两眼直视钱通的眼睛。
“呼”·钱通两手带起的掌风把衣袖吹得鼓了起来·叶小舟直挺挺地站着，一直站到钱通的手掌打中他的·那一刻——·“噗——”·叶小舟喷出一口鲜血。
· ☆、【拾捌】【尾声】·和血雾一起飞出去的，是一把白色的粉末··叶小舟被这一掌的力道打得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拦腰撞在一棵树上，又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钱通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方轻鸿趁机挥剑，剑尖从钱通的肩头直穿而过··他甚至来不及拔剑便松开了手，扑过去扶起叶小舟·亏了叶小舟还醒着，捂着胸口，眼神迷离，淌血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原来……黑风掌……这么厉害……”·“城主”·“城主——”·武丁们七手八脚地把钱通捆了起，齐齐围过来看叶小舟的伤势。
叶小舟歪头看着方轻鸿，伸手无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轻鸿，我，活着的时候，你……都要，和我……”·方轻鸿不暇思索，急道：“你撑住，只要你活着，你要怎么样都行”·“你，快说，你答应我……”·“我答应你。
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撑住，我带你去找你师父……”·方轻鸿把叶小舟轻轻抱起，忽然有泪珠落在了他脸上··“别哭·我们下辈子……”·“永生永世”·“你，发誓。”
“我方轻鸿对天发誓”·“好……好……我……”·叶小舟瘫成一团靠在他胸前。
方轻鸿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用力地，将他抱得更紧些··“小舟，小舟——小舟”·“哎——”叶小舟拍拍手答应了一声，擦擦嘴角的血，整整衣领坐了起来，立刻恢复了中气十足的语调。
“你刚才说的，不许反悔·”·众武丁：“……”·方轻鸿：“……你诳我·”·“彼此彼此。
你在船上不也诳了我一次我们这就两不相欠了·”·那边钱通还醒着，眼睛当然是看不见了，听到叶小舟又活蹦乱跳地活了过来，简直像见了鬼似的：“你——我明明全力打了你一掌——”·叶小舟打个响指，“哦，忘了告诉你了，我之所以敢让你打我一掌，是因为这个。”
他说着解开衣带，从僧袍下取出一面厚厚的黄铜护心镜··那护心镜上，赫然印着两个浅浅的掌印··“我功夫弱得不能再弱，在寺里天天被师兄们欺负，不准备点儿保命逃命的装备怎么行啊啧啧啧——你的内功还真不是吹的，可惜了，脑子还是有点儿笨。”
看到那些武丁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伸手拍拍最近的一个，“传我令，全城通缉钱途·顺便把陈朝水师的头儿给我叫上来，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把皇帝还给他们，又不用伤了大家的和气。”
【尾声】·叶小舟戴着斗笠，贴着胡须，从沧海堂后山的小道偷偷溜下山··守在小道两边的武丁见了是他，伸手要拦·他立刻变戏法似的从手里托出小小的两粒碎银来，“请二位喝酒的。”
于是得以顺利通行··溜到山脚，却见一条白色的影子挡在前面··“城主去哪里”·叶小舟哭丧着脸，“我……就是听说波斯人的船上有许多宝贝，想上去参观参观呵呵，方长老要不要一起来”·“城主先把我昨天教你的七七四十九式龙气剑演示一遍，我就和你去。”
“你欺负我·”·“你打又打不过我，骂又不敢骂我，欺负你又怎样·”·“你——”·“来人，请城主回沧海堂去。”
·不远处的波斯船上，船主好奇地问沧海城的向导：“那便是你们的城主”·向导摸着胡须，笑眯眯地点头··“可是我看他步伐不稳，不像是武功高强之人。
举止浮夸，也无甚威严·这样的城主如何能让你们服气”·“因为现在我们觉得，一个身无长处的平庸之人，总比一个野心勃勃会祸害百姓的高手要强多了。”
“有道理·”·“何况他曾经救过陈朝的皇帝，手里还有皇帝御赐的免死金牌，有他在，陈朝的军队就不敢招惹沧海城·”·“原来如此。”
两人一起看着叶小舟的背影哈哈大笑··于是叶小舟狠狠打了个喷嚏··作者有话要说：过几天上番外……·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本页完）
文案·从前，有一只悲催的逗比，他撞到了一座冰山……· · ☆、【壹】·沧海城内的制高点，是统领全城事务的沧海堂··沧海堂建在风波岛西南角的一座小山包上。
要从沧海堂下山，只有两条路可走——堂前的石阶大路，堂后的羊肠小道··叶小舟走的是小路··他在颌下贴了络腮大胡，戴着一顶棕榈叶编的斗笠，换了一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短打衣衫和草鞋，挑了两只沾满鱼鳞的空框；遇着路上盘查的人，就自称是给沧海堂厨房送鱼的挑夫。
这时正是正午时分，毒辣辣的日头从头顶直射下来，人畜鸟兽都没精打采得像就快翻白肚皮的鱼，也没人认真地查他·叶小舟一路畅通无阻，眼看着岛南的小码头就在眼前，他只要偷偷溜上那条开往江洲的波斯船就彻底自由了——·叶小舟忽然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晒得人睁不开眼的日头下，无端有阵冷风迎面吹来··“少主·”·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语调，叶小舟不用抬起斗笠看个清楚也能知道拦在前面的人是谁。
他还想冒一次险，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只听得“嗖”的一声，脑袋上的斗笠就被一剑劈成了两半··叶小舟的脚悬在半空，只见闪着寒光的剑尖指住了他的眉间，随即又“锵”地一声收了回去。
那把剑握在一个翩翩少年手里·剑光如虹，人如名剑··叶小舟颤抖着，歪歪扭扭地放下那只脚，·“方长老……”·他们两人明明是同一年生的，偏生因为那身能在沧海城排到前三的剑术，再加上执法长老的身份，方轻鸿全身透着一股不可轻慢的凛然之气。
叶小舟只要多看他一眼，就会生出一种六月飞霜的幻觉··“少主去哪里·”·方轻鸿波澜不惊地问··叶小舟腿一软，丢了担子，扯掉胡须，扑过去战战兢兢地抓住方轻鸿一方袍角，死命挤出两滴鳄鱼泪。
“方长老，我错了……呜呜呜……求长老不要告诉我爹……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少主上次出逃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上次的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方轻鸿拍了拍手，“扶少主回去吧·”·两个虬髯大汉从他身后蹿出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叶小舟就往山上走。
方轻鸿在后面说：“少主今日耽误的功课，回去须得补上·补完之后，再把沧海城规抄一遍·”·“你欺负我……”·叶小舟一路鬼哭狼嚎，周围的人却只捂嘴偷笑看热闹。
叶小舟这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模样，却是在外头流落时混出来的·老城主原本还有一个儿子，去年出海监船时遇上风浪翻了船·老城主哀恸之余，道出一个秘密——原来他二十年前做生意的时候曾在江南春山镇纳了一名妾氏，还生了一个儿子。
叶家要后继有人，把那儿子接回来就是了··叶家的武丁头子邵喜带着一众家丁在江南苦苦找了大半年，一无所获，正打算登船回城，邵喜却在码头上被一个小偷摸去了钱袋。
邵喜哪能轻易放过一群人一拥而上逮住那小偷一顿狂殴，打得他面目全非衣不蔽体时，却发现那小偷脖子上挂着半块玉——正好能和叶城主给的那半块玉拼合成完整的一枚玉佩。
邵喜大惊，不由分说，把小偷捆了回来··小混混叶小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沧海城的少主··回来的头几日倒是吃香的喝辣的，舒服得直如做了神仙。
谁知好日子不长，叶城主的高兴劲儿一过，便开始命人调教叶小舟，誓要将他教成文武兼备德才俱佳拉出去能打坐堂上能服众的新一代城主·为了让叶小舟早日脱胎换骨，叶远老城主给他拟了这样的日程：·清晨即起，在沧海堂前门的山道上下来回跑十圈，强身健体。
上午，执法长老方轻鸿教他识字认字以及沧海城的规矩··中午，吃过午饭，要随内力第一的执帐长老钱通学习调息吐纳之术··下午，随掌兵长老白渊习搏击之术及剑术。
晚上，还要把方轻鸿教的功课再抄一遍，方可入睡··教导他的长老们虽然面上恭敬，可是该惩罚的时候，也丝毫不会手下留情··从那时候开始，叶小舟跑了八次，又被抓回来八次。
今天这次这是第九次··两个大汉把叶小舟丢回书房，方轻鸿叫他们出去，随即在身后关上了门·叶小舟哆哆嗦嗦地缩进墙角·方轻鸿皱了皱眉头，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厚厚的城规册子走到叶小舟面前。
“少主，请吧·”·叶小舟迟迟不肯接·沉默许久，他“霍”地站了起来，破罐子破摔地说：“长老，我跟你坦白一件事——我……我其实不是城主的儿子……那块玉是我偷来的我——我的名字叫叶小舟，不叫——”·“少主莫要开玩笑。
城主说少主的眉眼酷似如夫人，一望便知，怎会有错·”·“那是因为、因为城主的小老婆和我娘是亲姐妹，我长得像我娘，我娘像她姐姐，我当然长得像少主的母亲啦——真正的少主是我表哥，这块玉就是从他家偷的。
你们要是想找到真少主就赶紧去找我表哥吧——”·“胡闹少主再要胡言乱语，我便要禀明城主，将少主送去黑风岛的山洞里面壁思过”·“你——好不恶毒”·两人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过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不多时就有人来拍门，慌慌张张地喊：“少主，方长老，城主他——他又晕过去了”· · ☆、【贰】·叶远这一晕，就是七天。
沧海城上上下下都在为城主的病奔忙，再也没人去管叶小舟读书练功的事了·可巧海上刮起了台风，漫天黑云像是要张开巨口吞了整个风波岛似的，沧海城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从中原请来的神医说，叶城主如今只有一口气吊着，能不能再醒过来留个话，那要看天意··消息传出来这日，叶小舟悄悄地收拾了包袱，用鸡爪印似的笔迹写了封大字信说明自己得到那块玉的原委，连同那半块玉塞一起进了方轻鸿的门缝下。
他一直有种感觉·方轻鸿就算是刻薄一点罢，总归是个靠得住的人··他撑着一把破伞顶着风雨下山，走到码头，才知道为何一个拦他下山的人都没有··因为海上的大风，任何人都不敢在这时候出海。
风波岛孤悬海上·没有船，叶小舟插翅难飞··他又不愿意回到那囚笼似的沧海堂去，抱着胳膊站在码头不死心地等了许久·风始终没有停，风雨声中，山头上飘过来阵阵急促的鼓声。
“你在这里·”·听到方轻鸿的声音，叶小舟恨不能当场自戳双目自戕双耳跳海自尽··回头一看，果然看到方轻鸿身披蓑衣，撑着大伞立在身后。
手里还捏着几张被雨水浸透了的信笺··不对——·方轻鸿既然看了他的信，还来找他做什么·“叶小舟，城主已经去了·”·破天荒地，他没有称呼叶小舟为“少主”。
叶小舟撇撇嘴，好容易才憋出一个还算得体的词：“节哀顺变·”·方轻鸿默默地将一条船的缆绳解开，转身对满脸疑惑的叶小舟说：“你不是要坐船么上来吧。”
叶小舟大喜过望——这家伙终于良心发现愿意放他走了·这么一想，忽然觉得他那趾高气扬的模样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他胡思乱想着一个箭步冲上了那条船去，果然有几个平日里伺候方轻鸿的随从跟了上来，长篙一点，船便缓缓地滑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叶小舟趴在船舱里，被晃得一时滚到左边，一时又滚到右边，晕得天旋地转·只觉有一只长满硬茧的手搭到自己的额头上，“不舒服么我这里有药，吃下去就不晕了。”
“快……给我……”·方轻鸿把那粒药递给他，他想都不想，张嘴一口吞下··大约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叶小舟果然觉得舒服了些，勉强扶着舱壁爬了起来。
“多，多谢……要你在这种天气送我回去，真是过意不去呵呵呵……”·“谁说我要送你回去了”·方轻鸿端坐在他对面，沉着脸，冷冷地问。
他翻脸翻得太快，叶小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是他们不是已经出海了吗·叶小舟心下一凛，忽然扑出舱去，只见小船不过开出了三丈远，缆绳虽然放长了，另一头仍旧牢牢地系在码头的石柱上。
“你——你想怎么样啊——”叶小舟的腹中突然一阵绞痛，疼得他又滚倒在地上··“你给我——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方轻鸿凑近了，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问：“是不是觉得肚子很疼”·叶小舟疼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胡乱地点头。
方轻鸿的嘴角难得地翘成一丝微笑：“这东西叫六月红·”·叶小舟全然没听说过这玩意儿，顶着满头大汗摇摇头··“这种毒药服下之后每年会发作一次，倘若不按时服解药克制，到了六月便会七窍流血而死——故名六月红。
“为……为什么……我……我真的不是城主的儿……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方轻鸿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低声说：“叶城主已经去了。
请少主立刻回城，沐浴更衣，接任城主之位·到了明年五月，属下自然会奉上解药·”·叶小舟气得全身发抖··“你……好恶毒……”·方轻鸿扬声向外下令：“靠岸”·· ☆、【叁】·盛大的葬礼过后，叶小舟正式坐到了沧海堂议事厅正中城主的位置上。
每天都要被人打扮成奇怪的样子：头戴一顶紫金冠，身披黑底描金大袖敞麾，走路的时候时常会因为踩到袍角不慎跌倒·用方轻鸿的话说，那是沐猴而冠··叶小舟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只要一想自己七窍流血的惨状就老实了。
方轻鸿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方轻鸿叫他憋气，他就不敢放屁··他跑也跑不掉，想死又舍不得这繁华人间，唯一能做的便是消极抵抗，每日耷拉着脑袋，长老们说啥就是啥，全无意见。
叶小舟每日像只南瓜一样坐听议事，总算有点儿明白了方轻鸿为什么非要强留他当城主不可··风波岛远离大陆和别的海岛，沧海城虽名为“城”，其实已经自成一国。
沧海城建于一百年前·那时中土天下大乱，四分五裂，有个名叫陈松的人带领一群弟兄揭竿而起一统天下，建立了大陈朝·后来陈松年迈，生怕那些开国功臣对太子有异心，竟寻了些子虚乌有的借口将四大功臣满门抄斩。
·这四功臣家终究还是有些家人逃了出来·他们不敢再留在中土，只得合力逃到海中的孤岛上，建起了沧海城··四家人中，因为叶家地位最高，家主便居城主之位；另三家的家主分任三大长老。
这位置代代相传传，叶家和方家日渐人丁单薄，白家和钱家的势力却越来越大，两家都想挤掉叶家和方家独占整个四方城·倘若叶小舟没能接任城主之位，叶远又后继无人，白钱两家只怕是要立刻闹翻。
如今的沧海城就像是只装满了火药的葫芦，叶小舟就是那塞住葫芦口的软木··他最想不明白的是——方轻鸿不就是需要一个听话的牵线木偶人吗为什么还要逼他练剑读书方轻鸿就不怕他将来羽翼丰满了反咬一口吗·方轻鸿准是吃定了他这辈子都不能翻身了，才敢这样·“沧海城初建的时候不过百余人，如今却有数千人要仰赖沧海城谋生。
倘若他两家真的打起来，只怕要血流成河·我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等到他们两家的问题解决了，我就给你解药放你回中原·”·叶小舟的情绪稍稍平静之后，方轻鸿在老城主的书房里这样对他说。
叶小舟忍不住仰天狂笑··“你觉得他们能握手言和吗下辈子吧哈哈哈——”·“他们会的·叫你练的字呢”·叶小舟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捶着地板嚎啕大叫：“你不如杀了我吧——”·方轻鸿冷笑：“我想你死，只要不给你解药就行了。
别忘了练字·”·说罢甩袖而去··叶小舟嚎了一阵，细听方轻鸿的脚步声，确认他已经走远了之后，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他眼珠骨碌碌一转，立刻把耳朵贴在墙上，一块块地轻敲那些砖头，又趴在敲石板。
这里是城主的书房，历代城主都在这里处理公务·叶小舟想——沧海城建成百年，四大家貌合神离，却始终能把表面上的关系维持到现在，很有可能是因为城主手里藏着其他三家的什么把柄。
假如能找到什么有关方家的秘密，他不就可以要挟方轻鸿交出解药了·现在，他只恨自己没有趁老城主还活着的时候问个清楚··叶小舟这头在方轻鸿面前装胆小如鼠，那头在另外两位长老面前装傻卖痴，这场戏做了足足有月余。
一个月之后，海上渐渐刮起了西北风时，钱通的弟弟钱途把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带到了议事厅上··那年轻人用斗笠遮着半张脸，周围的人都纳闷不已，只有叶小舟一看到他便吓得直接从主座上滚了下来。
“我我我肚子疼要要要先去去去——”·他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钱通大声一喝：“城主且慢”·叶小舟哭丧着脸回头，只见那年轻人已经把斗笠摘了下来。
议事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大家在瞬间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这年轻人的身材面容几乎就是和叶远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倒是眉眼漂亮得过了头以至于略嫌阴柔，乍看之下，和叶小舟有些相似。
什么都不用说，大家就知道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城主之子，沧海城主之位的继承人·· · ☆、【肆】·叶小舟逃无可逃，回头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哥。”
众人再次惊呆了··“杂种·”·年轻人的声音很是镇定··下一刻，叶小舟捂着肚子滚倒在了地上，因为小腹被年轻人用膝盖狠狠顶了一记。
“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也是个杂种吗煮豆烧豆皮啊——相煎何太急——”·他嚎叫着向方轻鸿求救。
然而方轻鸿率先抢过来，手起掌落，一掌拍在他脑后··“原来此人竟是个冒牌货”·叶小舟被拍得两眼冒金星，鼻子鲜血直流，堪堪软倒在地。
迷糊间听到那年轻人说：·“白叔叔，钱伯伯，小侄才是叶远老城主的儿子叶云鹤·至于——”他瞥一眼叶小舟，“此人名叫叶小舟，他的身上，一滴叶家的血也没有。”
叶小舟虽然看不清方轻鸿的表情，手里仍旧死死抓着方轻鸿的袍角，嘴角咬得渗出血来··“方……”·方轻鸿一手拽起他的衣领耳语：“装死。”
随即又一掌把他拍了出去··叶小舟滚出去半丈远，恨不能咆哮：我是真的要死了好吗·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叶小舟因为疼得厉害，也不大记得了。
印象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混乱，有人拔刀，有人惨叫，他自己也晃晃荡荡地被丢进了一个又脏又臭的地方··沧海城的地牢··叶小舟曾经在议事堂上无数次听到长老们提起地牢。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亲自第一次踏足此地，居然是被当作囚犯关进来··早知道会有今天，就先叫下边的人把地牢打扫打扫开几个天窗通风放些能用的家具再给囚犯改善改善伙食了……叶小舟靠在一面凹凸不平的石墙上，看着墙角里抢食的一群肥硕的老鼠，在心里这样嘀咕。
肚子疼·胸口疼·后脑勺还疼·叶小舟缩成一团打量周围，彻底绝望了··地牢里当然不见天日·手臂粗的根根铁条把狭窄的空间分割成了十几个小牢房，只有过道的两端插着的火把发出的光可以让他勉强看清周围的一切。
叶小舟左边的牢房里关着执法堂昨天在街市上抓到的小偷，右边的牢房关着掌兵堂前天在海上抓来的海盗，隔着一条过道的正前方的牢房里——·叶小舟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看一眼，再揉··如此重复了好几遍，他终于可以确认，对面牢房里地上躺着的白衣人，是方、轻、鸿·叶小舟傻眼了··“喂”·他扑过去，脑袋挤在两根铁条中间，试探地叫了声：“喂醒醒快醒醒你怎么会在这里”·方轻鸿全无反应。
叶小舟想了想，从干草堆里抽了根草，手腕运劲，干草带着劲风直飞过去，撞上了方轻鸿肩头··“喂——”·方轻鸿动了动，片刻之后，悠悠地睁眼。
“喂——你怎么会在这里”·方轻鸿起身看看周围，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神情·叶小舟用拳头没命地砸铁条：“快放我出去”·方轻鸿故意不理他，把脸侧到了一边。
叶小舟再次丢过去一根干草：“快把解药给我”方轻鸿看也不看，伸出手指轻轻一夹，再一甩，那干草又飞了回来——直戳叶小舟的额头。
· ☆、【伍】·叶小舟有点纳闷··方轻鸿长于剑术，内功也不差·以他平时功力，这根草虽然不至于当场戳穿他的脑门，至少也能让他擦破点儿皮。
然而现在他一点都不觉得疼··他起了疑心，手一甩，再扔·方轻鸿这次索性连接都不接，只是轻轻一闪避过··闪避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些··“喂，你怎么了”叶小舟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他似的，于是又加了故作幸灾乐祸的一句：“是不是受伤了谁打的打得好”·方轻鸿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丢给叶小舟一个修长的背影。
叶小舟急了：“快把解药给我要不说个药方也行啊喂”·不管他再怎么喊，再怎么丢干草，方轻鸿都像个泥菩萨似的再无反应。
叶小舟折腾了半天，嗓子也哑了，脑子也晕了，瘫在一边也没力气动了·谁知正当他迷迷糊糊地差点睡着过去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阵诡异的甜香··有人在牢里放迷香·地牢里闷热不堪，叶小舟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随手扯了外衣下来捂住自己的口鼻，软倒趴下，假装自己是被迷晕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周围牢房里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只有背对叶小舟盘膝坐着的方轻鸿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叶小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更不敢动了·只听到牢门“吱呀”一声响，有个看守打扮的人推门进来，拎着一大串钥匙直奔方轻鸿的牢房·方轻鸿果然站了起来走到门边。
看守开了门，两人拔腿就要走··“方轻鸿”·叶小舟，抓住牢门上的锁头摆弄几下，拉开牢门追上去··“带我走”·方轻鸿显然没料到叶小舟居然还醒着，更没料到还藏了一手开锁的功夫，吃惊不小。
然而这吃惊也只是让他的脚步顿了顿而已·叶小舟知道他肯定没那么容易带自己走，于是又说：“你不带我走，我就喊人了——我喊了，我真的喊了——”·那看守“锵”地抽出长剑，“长老，要不要杀了他”·听声音，却是方轻鸿随身的丫头小碧。
叶小舟立刻扯开喉咙作势要喊：“来——人——”·方轻鸿当机立断：“带他走·”·叶小舟抹一把额上的汗：“你要能带我逃出去，我叫你爷爷……”·半个时辰之后。
“叫爷爷·”·“爷爷的爷爷，解药，别忘了我的解药”·小碧早准备好了一条船··船不大不小，方轻鸿掌舵，叶小舟划桨，在大海上漂了两天一夜，总算在他们出逃的第三夜把船靠在了大陈国南海边某个荒凉的渔村外。
两人下了船，方轻鸿习惯性地向叶小舟下令：“去搬些石头来·”·只是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嚣张冷硬了··叶小舟一瞪眼：“不去·现在可不是在沧海城里了，你别想再对我呼来喝去的”·方轻鸿挑挑眉毛：“解药——”·“我去搬了石头你就给我”·方轻鸿一言不发。
叶小舟认命地捋起衣袖，开始去搬石头·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搬来的石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方轻鸿又说：“放到船上去·”·叶小舟翻个白眼，憋着最后一股劲儿照办了。
方轻鸿旋即对着船身挥出一掌，在上面打出了个大洞··眼看着那条救了他们的命的小船缓慢地沉入黑乎乎的海水里，叶小舟朝方轻鸿伸出手：“可以给我了吗”·方轻鸿转身便走，“我没有给你吃什么毒药。
那都是骗你的·你快走，别跟着我·”·叶小舟跌坐在地··· ☆、【陆】·白小舟跌坐在地··“你——你骗我——”·“我劝你快些动身离开这里。
钱通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了·万一你被叶云鹤抓住了——呵呵呵·”·方轻鸿本就不苟言笑，这几声“呵呵”听得叶小舟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方轻鸿自顾走了·叶小舟哪里肯信他的话，立刻起身追了上去··“我不信你是想不给我解药让我自己毒发身亡吧”·好在方轻鸿走得很慢，偶尔还会捂着胸口咳嗽几声。
叶小舟也不敢跟得太紧，远远地落在后面·方轻鸿回头赶了他几次，他只管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时，他们走到了一处小小的村落外·方轻鸿取出一枚铜哨轻轻吹了长长短短的几声，那声音甚是清脆，仿佛鸟叫。
远处很快便响起了一个应答似的的声音·方轻鸿细听之后，加快了脚步···叶小舟心下大喜，登时一个箭步冲到方轻鸿身边问：“这里是你的地盘吧是不是可以休息了佛祖啊我真是要累死了——我要喝一碗热汤一口气睡他十二个时辰再起来泡个热水澡好好舒坦舒坦——”·“闭嘴”·葱茏的草木中，渐渐地透出了一丝暖暖的火光。
再往前走，两三幢茅草屋出现在眼前；火光正是从那小屋里透出来的·方轻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叶小舟忽然一个猛子扑过去，手捂住了他的嘴··方轻鸿本能地挣扎，却没有能挣脱。
叶小舟贴近他的耳朵，低声说：“别过去——不对劲——”·方轻鸿一愣，安静下来·叶小舟忙解释：“我好像闻到鲜血的味道……你仔细闻一下，是不是”两人一个拖一个挣扎，这时同时瞧见了有条黑影在茅屋顶上闪了一闪。
方轻鸿脸色大变··叶小舟放开了他，“你到底怎么了”·方轻鸿的动作软绵绵的，竟像是内力全失了··“快走。”
然而已经太迟了·他们走得太近，刚才那阵挣扎触动的身边的草木，沙沙的声音引起了屋顶上的人的注意·上边的人何等警觉，叶小舟也方轻鸿才转过身，已经有条黑影像鹞子一般从屋顶直扑而下。
“来了”·那黑影只喊了一声，立刻又有几条人影从茅草屋内破窗而出·叶小舟毫不迟疑地拔出了方轻鸿的剑，看也不看，往后就是一个斜刺。
黑影发出一声闷哼，滚倒在路边·叶小舟看方轻鸿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索性一把背起了他，一手握紧长剑，撒腿就跑··方轻鸿惊呼：“你做什么——”·利器破空的声音倏然而至·叶小舟不得不回过头。
六枚闪着寒光的鱼刺齐齐冲他飞了过去··方轻鸿急道：“风卷残云”·叶小舟慌慌张张地挥剑在空中一扫，鱼刺的倒钩挂在剑刃上，他反手一勾，再一甩，那鱼刺又原路飞了回去·两三声惨叫过后，追来的人少了一半。
“方轻鸿你背叛沧海城快站住受死”·方轻鸿不吭声，叶小舟一边发足狂奔一边骂道：“你有病啊，就算是一条鱼也不会乖乖呆着不动让你抓啊有本事追上来啊”·他身上背着个人，终究慢了一步。
一眨眼，后头的三个人中倒有两个翻个筋斗落在了他前面，把他的前路后路都堵得严严实实··“哼，原来你们真的是一伙儿的·”·“方轻鸿，你明知这野杂种不是城主的儿子还力推他当城主，果然是别有用心”·方轻鸿冷笑：“你们钱长老找到了新城主便趁机将白家屠戮殆尽，还要逼我交出方家的长老印，这份用心，我自叹不如。”
身后那黑衣人道：“我们是先杀野杂种还是……”·叶小舟把拳头捏得咯咯响，瞬间爆发··“不许叫我野杂种”·· ☆、【柒】·叶小舟大吼一声，足尖往地上一扫，顺带一踢，扬起的沙尘直扑前面那两个黑衣人的脸面。
黑衣人没料到他居然还敢负隅顽抗，一时被沙尘迷了眼睛·方轻鸿趁机喊道：“白虹贯日”·叶小舟挥剑划了道长长的弧从他们跟前一击而过，两人同时仰后栽倒。
“神龙摆尾”·方轻鸿喊出一个“神”字，叶小舟立刻行云流水般的转身，挥剑，最后一个黑衣人便被他刺中了大腿，哭嚎着瘫倒。
叶小舟气喘吁吁，把剑当拐杖撑在地上，静静听了片刻，才说：“应该没有人了·”·他的手一软，方轻鸿便从他背上滑落在地··“啊啊啊痛死了痛死了啊啊啊——”·叶小舟捂着胳膊鬼哭狼嚎，“我受伤了啊啊啊——我要死了——啊啊啊——”·“你——”·方轻鸿扯住他一看，那只一直扶着他的左臂上，有一枚鱼刺深深地扎了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弥漫在空气中的熏香似乎起到了麻醉的作用，叶小舟觉得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如果能有张舒服点的床，再加上一个晒得松松软软的枕头那就更好了。
——当然，在这个隐藏于深山的石洞里，这些东西都只能是水月镜花··山洞是天然形成的·洞的一角有眼泉水汩汩地往外流，方轻鸿正在泉水里洗着什么东西。
方轻鸿说，这里是方家在中原行走时设下的秘密藏身点之一，另外三家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叶小舟不由得感叹，古人说狡兔三窟，真的是一点儿都没错··外面的日头火辣辣的，洞里却阴风阵阵。
方轻鸿很是体贴地生了一堆火·火堆在身边烤着，暖融融的··再睁眼，叶小舟就看到方轻鸿正把一把小刀放在火上烤·他被那刀上的寒光吓得浑身发抖。
“喂——”·方轻鸿抢白：“我叫方轻鸿·”·“我说，你爹妈为什么会给你取这么个名字轻鸿，轻鸿，听起来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方轻鸿一手举着烧得红彤彤的小刀，一手拿着一坨棉花，回到他跟前··“哪里像女孩子了”·“我说的代表颜色的‘青红’。”
叶小舟扭过脸去，嘴里仍在聒噪：“我知道了事情肯定是这样的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呢，你爹以为你是个女孩，预先取了个名字叫‘青红’。
结果生出来是个男的，你爹伤心之下，索性换两个字给你——啊——”·喋喋不休的声音，变成了响彻整个山洞的惨叫··滚烫的小刀割开了肌肉，方轻鸿用力把那支带着倒钩的鱼刺拔了出来。
叶小舟疼得眼泪直流，“轻点啊——轻点——我疼啊——啊——”·方轻鸿轻轻哼道：“早知会这么疼，刚才为什么不自己小心点”·“我不是背着你吗还能往哪儿躲”·伤口上洒了金创药，更是钻心地疼。
方轻鸿用布带一圈圈地包扎好，低声问：“为什么救我”·叶小舟眼泪汪汪地说：“解药……”·“你要我说多少次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会每年定时发作的毒药，那都是说书的编造来吓唬人的。
以后再遇到那些人，可不能再轻易和他们交手，你打不过他们的·”·“谁说我打不过他们你没看见我左一剑右一剑刷刷刷嚓嚓嚓干净利落秋风扫落叶——喂，你怎么了”·叶小舟正用没受伤的右手胡乱比划，方轻鸿忽然闭上了眼，捂着胸口，嘴唇咬得发白。
叶小舟顾不得伤口还在疼，起身过去从后面扶住他：“喂喂方……轻鸿”·方轻鸿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努力地深深呼吸，似乎是在试图调息。
叶小舟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急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啊”·方轻鸿的呼吸越来越乱，心跳却越来越弱。
叶小舟把手伸在方轻鸿面前虚晃几下，这时他看到方轻鸿领口下的肌肤上有一小块已经变成了黑色·叶小舟一咬牙，伸手撕开了他两边衣领——·“佛祖啊”·方轻鸿的胸口，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掌印。
· ☆、【捌】·叶小舟大惊，“黑风掌”·难怪他在地牢里的时候昏迷了一阵·难怪刚才他在御敌的时候内力全无。
再联想到他对黑衣人说的那句“你们钱长老找到了新城主便趁机将白家屠戮殆尽”，叶小舟猜测，在他被关进地牢的时间里，沧海城内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沧海城的三长老中要数钱通的内力最高，方轻鸿身上这一掌，没准就是钱通打的··回想起方轻鸿一路上的异状，叶小舟才明白——他已经努力地撑了很久了。
“可恶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方轻鸿的药箱还在他身边敞着盖子，看样子像是在很久以前便藏在这里的·叶小舟捂着胳膊过去扒拉半天，找出一些顺气安神止痛散淤血的药喂他吃下去了。
方轻鸿的呼吸渐渐正常了，但叶小舟也知道，这些药不过是能让他暂时好过一些，不可能彻底治好他的伤··必须带他去看大夫··叶小舟在周围找了一圈，果然又找着了许多用得上的东西——可以更换的男女衣衫鞋袜巾帽，假胡须，假头发，甚至还有可以贴在脸上的假伤疤。
他把自己装扮了一番，又在方轻鸿的衣服外罩了块破旧的麻布，背起他跌跌撞撞地出了山洞··这山谷虽然隐蔽，路却不复杂·叶小舟循着原路出山，走了半个时辰便瞧见了来时走过的那条官道。
沿着官道再往前走五里路，前面就是雍河上的宁川渡口··虽然太阳已经落山，官道上仍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叶小舟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你千万别动啊，千万别叫人看出来啊，你要撑住啊……”·“你……去哪里……”·颠簸许久，方轻鸿又渐渐地恢复了意识。
叶小舟不知该怎么回答，索性说：“不去哪里·”·“你听完说，那个茅屋里，住的是，我的叔叔，他，不喜欢沧海城，隐姓埋名，到中原，行医，我去找他，本是想求他治……他大约是已经遭遇不测了……我带你去那个山洞，是，想取一样东西，托付给你……”·“等你伤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拿”·“你听好，在，山洞右边的石壁上，有个，燕子窝，燕子窝后面，有个小石洞，石洞里面……”·叶小舟停下脚步，从怀里抽出一个油纸包的盒子给他看：“你是说这个”·方轻鸿：“你……”·叶小舟抱歉地笑笑：“我小时候喜欢掏鸟窝，现在看到鸟窝不掏一下就浑身不自在，一不小心就发现了呵呵呵……不过说起来，这是什么”·“以后再说。”
听方轻鸿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又要昏睡过去·叶小舟用力晃了晃，“醒醒，别睡，撑住……醒醒，要不我给你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你不是说，叶云鹤，是你表哥，你，为什么，叫他哥哥”·叶小舟怔住了。
“说，我要，听这个，”方轻鸿顿了顿又说，“不想说，就算了·”·叶小舟闷声走了十几丈远，才想好应该怎么开头··“我娘名叫叶柳，原是临川的一名歌姬。
二十年前，叶远城主到临川谈生意，遇见了我娘·因为碰巧都姓叶，算是本家，他对我娘格外照顾，后来索性替我娘赎了身，安置在一个宅子里·十月之后，我娘生了个男孩，叶城主给他取名‘云鹤’。”
“我，听过·”·“叶城主的夫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带着一群人跑到中原要杀我娘·叶城主只得向夫人妥协——给他们一笔足够后半生生活的银钱，却再也不得与他们相见。
我娘便带着叶云鹤远走京城·刚到不久，我娘居然遇到了一个曾经钟情于他的书生，他们旧情复燃，就有了……”··方轻鸿耳语道：“你。”
叶小舟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黑人的声音··“野杂种·”·直至今日，他连那个书生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玖】·叶小舟接着说道：“偏生，那书生中了进士，抛弃了我娘。
我娘迁怒于我，天天打我·你看我反应很快是不是那是躲我娘躲出来的……”叶小舟稍稍一顿，直奔结尾，“三年前我娘病逝，叶云鹤要把我赶出家门。
我气不过，偷了娘生前最宝贝的那半块玉佩离家出走·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浪迹江湖两年多，结果被邵喜当成叶云鹤带了回去……”·“原来，如此。”
“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告诉我一件事吧·”·“说·”·“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练功练剑”·“你说，一个极善，烹调海鲜之人，如果，偶然看到了，一只极品龙虾，他会怎么做”·叶小舟脱口而出：“当然无论如何也要抓回来下锅烹调成一盘极品美味啦”·“你，就好比，那只龙虾……”·“你这打的什么比方不好重来”·没有回应。
叶小舟使劲扯着脖子回头一看，方轻鸿居然又昏睡过去了··叶小舟背着方轻鸿在宁川渡口上了条客船·自宁川渡逆流而上，悠悠的橹声响了整整一夜·叶小舟生怕方轻鸿的状况会恶化，不敢熟睡，一直把手按在他胸口感觉着他的心跳。
方轻鸿的手不知不觉地覆到了他的手背上··拂晓时客船在淮安城边缓缓靠岸，兰若寺的声声晨钟从不远处的山上传进了船舱里··码头边，叶小舟用河水匆匆洗了把脸，背起方轻鸿，沿着兰若寺前的石阶拾级而上。
那石阶足有六百多级，叶小舟每登一步，都觉得背上的人又多沉了十斤··他咬牙挺住，走走停停，停下来时不忘和方轻鸿说话··“混蛋，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沧海城里方家的人还在等你去救他们……”·“你就这么认输了多丢人啊快起来去揍钱通一顿”·走到石阶的尽头，他几乎一头晕倒。
有两个小僧在山门拦住他，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用最后的力气径直扯开喉咙大声喊：“觉明大和尚你出来我愿意给你当徒弟了快出来觉明大和尚”·那两个小僧哪里见过这般叫门的阵仗，挥棍劈头就打。
叶小舟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连连避过十几棍，有人在上头怒吼：“住手”·声如洪钟，气势如雷，正是兰若寺的主持觉明和尚··觉明和尚须发皆白，拖着一身圆滚滚的肥肉“飘”出山门，一把抓住叶小舟，亲亲热热地叫：“乖徒儿——”·三年前叶小舟从家中出走，在街上偷馒头的时候被觉明和尚逮了个正着。
觉明看他躲避腾挪非常灵巧，认为他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追着非要将他收入门下·叶小舟哪里肯做和尚当然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谁知，就在他打算再最后偷一次便出海做个船工时，被邵喜捆去了沧海城。
现在他又回来了，而且还变成了他在求觉明··天意弄人··这时觉明笑眯眯地问：“乖徒，你终于肯拜入我门下了不怕剃头了不怕吃素了不怕念经了不怕打坐练功了”·叶小舟反手拦腰抱着方轻鸿走上前去。
“我有个条件·你先把他医好了，我就答应你·”·“不好如果我先医好了他，你肯定又要跑哼，你要救人，就先拜师”·“先救人”·“先拜师”·如此的对话重复了十六次之后，方轻鸿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叶小舟立刻缴旗投降：“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继而又理直气壮地说：“你若医不好他，我就还俗”·· ☆、【拾】·方轻鸿中的黑风掌毒彻底除清时，叶小舟烧了戒疤的光头上已经长出了短短的发茬。
叶小舟站在藏经阁上看着他头也不回地下山，上船，又看着那小船消失在碧波浩淼的江上··觉明无声地出现在身后，把一张纸条交给他，添油加醋而又幸灾乐祸地说：“方施主不肯见你，只留了这个给你，”说着挥起手中的木槌“啪”地敲在叶小舟的脑袋上，“还不去练功”·三个月后，兰若寺出了件大事。
因为陈朝东南连年干旱，当今天子决定偕同胞弟恭亲王一道出海祭龙王·觉明和尚作为沿海一带传说中最德高望众的高僧，理所当然地被钦点为主祭·觉明在寺中选了十八名僧人一同前往，叶小舟正是其中之一。
天子出海祭龙王，乘的龙船也非同小可·叶小舟捧着经书跟在觉明后面上船，几次险些踩空··不知道这条船会开出去多远·在船上能不能看到风波岛和沧海城·龙船稳稳地乘风破浪直向东行，十余艘水师战船跟随护航。
天子高坐船头的龙椅上悠闲地眺望海景，恭亲王面色凝重地站在天子身边·小和尚们吃着船上准备的素点，只有叶小舟因为心情不好，什么都吃不下·从港口驶出时一路顺风顺水，出到外海，叶小舟忽然发觉脚下的龙船似乎开得越来越快，方向也渐渐折向了东南，后面的水师船倒是被甩得越来越远。
叶小舟心下一动——往东南，正是风波岛的方向··皇帝不可能不知道风波岛是逆党后人盘踞之地，他跑到那里去做什么·“我好晕……想吐……”·“我也是……”·船开得快，也颠簸得越发厉害，叶小舟的师兄师弟们都开始晕船了。
觉明怕他们在天子面前失态，命他们先绕到船尾呆着去，等船停了再回船头·有个师兄晕得走不动路，叶小舟只得去扶他·一群和尚东歪西倒地扶着船舷走到船尾，哇啦哇啦吐开了。
叶小舟捏着鼻子躲到一边去，突然听到了一阵鸟叫声··——乍听之下像是鸟叫声，可是细细一听，却又觉得更像是铜哨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是从船上的某处发出的。
很快，叶小舟便听到了一声远远的、若有若无的应答··沧海城的联络暗号··方轻鸿留下的纸条上，写的就是这长长短短的哨声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叶小舟仔细回想，在心里一一比对，发现船上那个哨声的意思是：“到了。”
而回应的哨声说：“马上来·”·难道船上有沧海城的人·他们要到这条船上来做什么·叶小舟惊得一跃而起。
身边的师兄寂太扯扯他的衣袖，“师弟，水……”叶小舟摸摸他的光头，“我这就去·”·他强作镇定，拍拍身上的僧袍，走下船舱。
有个脸上带疤的大内侍卫迎面走来，叶小舟大大方方地问：“请问哪里有水我师兄晕船，想喝水·”·“你不得随便进入船舱”疤面侍卫伸手拦住了他。
叶小舟心想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个在船上吹铜哨的人，索性一弯腰从疤面侍卫的手臂下钻过·疤面侍卫反手一抓，叶小舟罩在外面的袈裟被他扯了下来，他自己却像猴儿似的滑脱了。
疤面侍卫大怒，翻身一扑，叶小舟就地趴倒打了个滚，又躲了过去·起来的时候听到“叮”地一声响，一个黄澄澄圆溜溜的小东西从疤面侍卫腰间跌了出来。
叶小舟眼疾身快，滚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那个东西，手在下面一捞，一跃而起，夺路狂奔··“我不找了不找了——”·冲到外面，险些就撞上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叶小舟愣愣地说不出话来··那小太监虽然面容僵硬，但是那双眼睛——分明是方轻鸿的眼睛·· ☆、【拾壹】·“你——”·“你——”·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噤声。
疤脸侍卫已经追了上来，方轻鸿伸手一拉，自己挡在叶小舟身前，“邱大人，礼官大人命下官带此人下去·”·疤脸侍卫上上下下看了他们几眼，终于还是让开了道。
方轻鸿牵着叶小舟一溜烟冲到最低层的船舱，“砰”地拉上了门··船舱里没有点蜡烛，幽暗无比，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叶小舟伸出手去，仿佛是要确认方轻鸿确实在他身边似的，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他手里的茧。
他没有甩开··“你居然做了和尚·”·“你居然做了太监·”·两人同时“嗤”地笑出声··“死秃驴。”
“死太监·”·方轻鸿靠过来，无声地揽住了叶小舟的肩膀··叶小舟只觉得脑子里被灌进了一壶热水，彻底把他烧坏了··“你，你，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叶小舟奋力把方轻鸿推开了些，磕磕巴巴地问。
“我来，是要替叔叔报仇·”方轻鸿的声音依然很是平静，“我离开兰若寺之后一直在一个渔港藏身刺探消息，小碧给我传消息说叶云鹤在京城的时候就在恭王府当伴读，和恭亲王是旧识。
这次回来夺取沧海城，其实是为了和恭亲王里应外合刺杀皇帝·叶云鹤和钱通会亲自上龙船动手，然后恭亲王会故意让他们逃走，这便可以免了杀兄的嫌疑·我想这是个杀钱通的好机会，就打晕了一个下船采买的小太监，扮成他混上来——”·叶小舟急了：“可是你要如何脱身”·方轻鸿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气：“我既然上了这条船，就没想过再下去。”
·叶小舟脱口而出：“你——你死了我怎么办”·方轻鸿奇道：“你都出家了，我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还俗”·“真的那和尚要传你武功，你舍得”·“我对佛祖发誓我不还俗下辈子还当和尚”·叶小舟在这边赌咒，忽然看到方轻鸿嘴角撇了一下，猛然发觉自己似乎上了当。
“不对，你早就想好了退路是不是你诳我——”·外面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方轻鸿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小点声”·两人竖起耳朵静听外面的动静，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叶小舟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我有个主意，你先听我说说看成不成——”·片刻之后，叶小舟理理衣衫，端着一壶水从船舱中走出·他看看左右，看到觉明还在祭台前准备要用到的经文，凑过去说：·“师父，船上有古怪。”
他本以为需要花很多时间去说服觉明相信他，谁知觉明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有杀气·”·“打不打”·“你那帮师兄应该是被人下了催吐药。
打不得·”·“那要怎么办”·觉明突然全身一软，圆滚滚的身躯整个靠在了叶小舟的肩膀·叶小舟大惊失色地扶住他，“师父您怎么了师父师父您也晕船吗”··觉明凑近他的耳朵赞道：“徒儿真会演戏”·叶小舟看着他那痛不欲生的表情，彻底拜服：“名师出高徒。”
叶小舟大喊几声师父，跳起来直奔船头去找负责祭祀流程的礼官，说师父晕船昏迷不醒，请推迟祭祀的时间·礼官做不了主，把他带到御座前··叶小舟叩了头，也不多看皇帝一眼，开口便对恭亲王说：“叶云鹤想杀你。”
恭亲王两眼一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内蹦出来·叶小舟在心里大叫一声“成了”，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王爷，贫僧俗家名字叫叶小舟，原本是叶云鹤的弟弟。
我佛慈悲，那叶云鹤就算是骨肉至亲，贫僧也不能任由他杀害无辜”·皇帝茫然地看着叶小舟，“你说什么什么杀……杀什么人”·恭亲王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小舟痛心疾首大声说：“皇上有人要刺杀恭亲王那人便是贫僧的亲哥哥贫僧，不能眼看着他堕入阿鼻地狱求皇上看在他还没有铸成大错地份上，放过他一条生路”·皇帝的表情依旧茫然。
“你说放谁在哪里”·声声的铜哨骤然船尾响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一个调调··几个木桶似的东西在龙船的周围浮出水面，黑黝黝圆溜溜的。
那东西出水一截，顶上忽然开了个盖子·几条穿着长线的鱼刺同时飞了出来，勾在船舷上··· ☆、【拾贰】·随即飞起的是穿着黑色鱼皮水靠的蒙面人。
他们抓着绳索荡到船舷下，攀援着跳到了甲板上··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空荡荡的甲板上毫无阻拦，蒙面人聚集成小小的阵势，直奔御座·叶小舟立刻脚底抹油，冲过去扶起“晕”在一边的觉明，两人撒腿一齐冲向船尾。
蒙面人手中的兵器有些对准了皇帝，有些对准了恭亲王·眼看着他们就要逼到跟前，皇帝大呼“救驾”，恭亲王绝望地闭起了眼睛，“放箭”·楼船的顶上忽然露出了一排脑袋，以及密密麻麻的弓箭。
蒙面人在冲到御座跟前之前纷纷扑倒，他们惊奇地发现有截箭头从自己胸前穿透而出··只有两三个蒙面人避过了·他们仰后翻身从飞来的箭上跃过，稳稳地落在了船舷上。
第二波羽箭随即而至，他们挥舞长剑将羽箭扫落·海上铜哨声声，越来越多的蒙面人冲出水面跃上船头，手中鱼刺纷纷掷向楼船顶上的弓箭手··随即有十几具尸体落在了甲板上。
站在左舷上的蒙面人怒吼：“恭亲王你背叛我们”·正是钱通的声音··恭亲王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有脸问我你说你们刚才是不是想连我和皇上一起杀掉是不是”·皇帝终于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他冷笑着转向恭亲王：“你们想杀我·”·恭亲王凶相毕露，将他一把推下御座，“叶云鹤快杀了他”·站在右边船舷上的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俊俏的脸。
“杀了他，你会杀我们灭口·没办法，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了”·恭亲王恼羞成怒：“谁说的谁说我会杀你们的”叶云鹤跳下船舷，在一个弓箭手的尸体上踢一脚：“你不想杀人灭口，楼船上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伏兵可别说你不知道”·说着，径直朝恭亲王扑了过去。
更多的弓箭手从船舱内涌了出来，两边的人叮叮当当地打在一起，再也没有人注意船尾的动静··此时，船尾··叶小舟和觉明奋力把那些吐得虚脱了的弟子们扶上逃生舢板，方轻鸿警惕地手持长剑守在一边；·最后，他们三个也都上到了舢板上。
叶小舟和方轻鸿一人一边，同时砍断了悬挂舢板的绳索·舢板直直地坠向海面·里面的人因为船底和水面的剧烈碰撞而弹得飞起，又落回了摇摇晃晃的舢板里。
晕乎乎的和尚们终于被震得清醒了些··“大船上……怎么有烟”·“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滚滚的浓烟从船舱中冒出，船头上厮杀着的那些人却仿佛浑然不觉。
那是方轻鸿放的火··让叶云鹤一上船便扑杀恭亲王的也是他·在沧海城的人靠近的时候，他一遍遍地用哨声对他们说：亲王将杀人灭口··——所以才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有个小和尚指住方轻鸿，“师父，有个太监……”·方轻鸿无奈地揭下了脸上的伪装·觉明认出是他，连连顿足：“你你你——你不是答应我再也不见我徒儿的么”·方轻鸿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带他上船，与我何干”·叶小舟扑过去揪住觉明的衣领：“你说什么你不是说他不肯见我吗”·方轻鸿的眼帘半垂，悠悠地说：“大和尚说你不肯见我。”
觉明讪讪地缩到弟子们中间：“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啊——逆徒不可对师父动粗”·“我要还俗还俗”·· ☆、【拾叁】·风波岛上，已然一片萧条。
方轻鸿在港口替觉明和尚雇了条船送他们回临川·觉明和尚却不肯，叫船家开往北方··“龙船上出了那样的事，我们如果还能活着回去，又说不清楚，岂不是会让兰若寺受牵连我们，就当自己都去了西方极乐罢。”
那条船渐渐远了··方轻鸿对叶小舟使个眼色，两人一起戴上斗笠，走进城去··昔日繁盛无比的白家已经被烧成了废墟·方家的大门紧锁着，从大街上只能隐约看到房上的瓦似乎被掀了一遍，方家的人也不知都去了哪里；就连城主叶家的大门也关得死死的。
沧海城的四大家中，只有钱家还保持着原状，但门口也站着许多手持刀棍的武丁，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从门前路过的人··叶小舟穿着一身僧袍，方轻鸿又用斗笠遮着脸，那些武丁倒没认出他们俩来；只叫他们快走，不许在城里东张西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嘘·”·方轻鸿放低声音，“我家老小十几口人全被他们关起来了·”·“地牢”·“不，在钱家。”
“钱家”叶小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落在身后的钱家大院，又被守门的武丁吓得立刻收回了目光··“你打算怎么救他们”·“等。”
叶小舟立刻明白过来了··“等叶云鹤和钱通在海上出事的消息传来，他们自然会方寸大乱·”·方轻鸿领着叶小舟钻进一条小巷，从巷后绕到方家后面。
叶小舟转头看看周围，纳闷：“这里一个门都没有你怎么进去”·方轻鸿拎起他的衣领纵身跃上墙头·两人落在后院里，叶小舟惊呼：“你家这是被猪拱了吗”·整个方家的地面都被翻了一遍，院内的花草被人连根拔起，枝叶都已经枯萎腐烂了。
所有的家什都被砸烂，连墙壁上都是一片坑坑洼洼，似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了一遍··方轻鸿踢了前面的矮凳一脚，径自走向他自己以前住的小院·他们从满地的狼藉中走过去，连个坐下的歇息的地方都找不着，最后并肩坐在了书房前的石阶上。
“他们这是想找方家的家主印·”·叶小舟猛然记起，他们逃出风波岛那夜，在方轻鸿叔叔的小屋外遇袭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喊的正是“交出家主印”。
叶远病逝之后，他冒充城主的那段日子里确实掌管着一枚黄铜印——当然，他的真面目被戳穿之后，那黄铜印自然就被叶云鹤接收了··“那玩意不就是用来盖章的么”·“你还记不记得，黄铜印上面有个活动的扭”·叶小舟点点头。
方轻鸿从怀里掏出一枚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黄铜印来，示范给他看··“往左边扭三下，再往右边扭三下——”·“咔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印身一侧弹了出来·“这是——钥匙”·“不错。
沧海城建城之初，四大家约定每家要把每年收入的一成存入公库作为建城的公款，公库的巨锁是专门去请了当年天下第一锁匠于百万打制的，必须同时用四家的家主印才能打开，假如开门的时候钥匙不齐，那把锁便会损毁。
百年积累，公库里的财富非同小可，但是也因为这笔财富着实太诱人，才会惹得实力最强的钱白两家都想独吞……”·叶小舟喃喃道：“四家人攒了一百年的钱……换作是我，我也想独吞了啊”方轻鸿一个杀人的目光丢过来，他连忙改口：“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哪有那个本事能独吞啊哈哈哈……”·他怕方轻鸿生气，转移话题：“上次钱通打了你一掌又把你关在牢里，也是为了逼你交出方家的家主印。
我明白了·那时候你没打算带我离开地牢，上了岸还拼命赶我走，不是因为你不想救我，而是怕我和你在一起会有危险——”叶小舟说着粲然一笑，“你对我真好。”
方轻鸿：“……”·叶小舟打个响指：“他们抓你的家人，也是为了逼你交出家主印吧我真聪明·”·方轻鸿懒得再理他，抱着胳膊靠着身后的柱子闭目养神。
叶小舟闲得无聊，走到紧锁的大门后，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突然喧闹起来，有人惊慌地从码头往上跑，边跑边叫：“大事不好啊陈朝的水师开过来了”·叶小舟吓了一跳，跑回去推醒方轻鸿，“快醒醒，好像出大事了——”·方轻鸿即时睁眼，拎起叶小舟跳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全都被掀过，叶小舟脚下一滑，险些滚下去·方轻鸿一手拉住他，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四大家的宅院都建在沧海城的高处，站在屋顶上，叶小舟能清楚地看到原本跟在龙船后的那十几条水师战船正向挂着满帆风波岛驶过来。
近处，有条小小的舢板靠在了码头边··几个黑衣人押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上码头··叶小舟惊呼：“那不是——皇帝他们抓了皇帝”·水师战船还在不断逼近。
只见寒光一闪，有把长长的剑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几声急促的哨声从码头上传来·钱家的院门突然大开，留守的武丁几乎倾巢而出，挥舞着刀枪棍棒冲向码头。
方轻鸿看也不多看码头一眼，只盯着街对面钱家敞开的大门，“你在这里等我·”·叶小舟只说了四个字就让他改变了主意··“我会开锁。”
· ☆、【拾肆】·钱家精锐尽出·方轻鸿带着叶小舟光明正大的从大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左拐右拐，从前院走到后院，半个人都没见着·叶小舟越走越觉得可疑，忍不住问：“家里关着那么多人，总该留几个人看守吧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人没关在这里”·方轻鸿也是满脸的不解。
“钱家惯常关人的地方就在这间屋子里，小碧给我带的消息说——”··“啊——”·叶小舟一声惨叫··脚下的石板地突然向下陷落。
方轻鸿手快，一把拉住叶小舟，脚尖踩在一块未及下坠的石头上，借力跃起，翻身落在半丈开外·两人脚尖刚碰到地面，还未站稳，地上突然有张渔网“嗖”地一下收了起来。
方轻鸿和叶小舟都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那张网吊到半空中，死死地捆在一起··叶小舟怒喝：“什么人出来有胆暗算老子，倒是出来啊”·空无一人的院落，突然涌出了一群个手持长棍的大汉——为首的正是钱通的弟弟钱途。
钱途长得贼眉鼠眼，挥手叫人把他们放低些，随即伸手把方轻鸿的剑拔了出来··他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你家那个小丫头倒是忠心得很呢，可惜，就是人有点儿笨。
你收到的消息可不就是我透露给她钓你上钩的哈哈哈——”·方轻鸿皱眉，不紧不慢地说：“钱叔叔，你有话大可以当面和我说，何必布这种下三滥的陷阱阴谋暗算我。”
“少说废话，家主印呢”·“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带在身上·”·钱途冷笑两声，两手同时一挥，“给我搜”·那些大汉拥上前去，七八只手同时从渔网的洞里钻进去，伸在方轻鸿身上一阵乱摸。
方轻鸿左右躲闪，却又哪里躲得过·大汉们摸了一阵，又把叶小舟身上也里里外外摸了一遍·那些大汉动作粗鲁，把叶小舟摸得嗷嗷乱叫·末了齐声说：“二老爷，没找着。”
钱途不信，又自己亲自搜了一遍，最后勃然大怒：“关起来，等老爷回来再好好问他们”·关人的地点，居然是间窄小的石室——四壁及地面和屋顶全都是由厚重的石板砌成，门是铁门，上面只留着几条手指粗细的缝。
叶小舟和方轻鸿两人就这么被渔网兜着扔进去，在墙角挤成一堆··“哎哟哎哟你压到我的手了”·方轻鸿用力一翻身，总算是让两人都能勉强坐起来。
叶小舟的左脚正好对着方轻鸿的背后，他用脚尖捅捅方轻鸿，“我的鞋底藏着个刀片，你的手要是能动，试试看能不能取出来把这破网割了·”·方轻鸿想了想，“不，先等等。”
叶小舟哼一声：“等人来给你松绑伺候你沐浴更衣上菜吃晚饭吗”·“等下一个客人·对了，我的印呢我明明记得刚才还在身上的。”
叶小舟咬着他的耳朵说：“刚才我们被渔网吊起来的时候我顺手丢到下面的陷阱里了·应该还在里面·钱通肯定想不到它会在那里·”·方轻鸿难得地夸赞他：“做得不错。”
片刻之后，那扇铁门果然真的被打开了··钱途把脑袋伸进来看了一眼，似乎是想确认叶小舟和方轻鸿是不是还被捆着·随即有个人被推进来，狠狠跌在叶小舟和方轻鸿身上。
铁门立刻又“砰”地关上了·然而门外的脚步来回响动，看来是有人在把守··被推进来的那人哎哟哎哟地喊了几声，勉力爬起·借着门缝里落下的光，叶小舟看清了此人身上衣服的颜色。
“怎么是你”·对方亦是大吃一惊：“怎么是你啊——爱卿——”·被推进来的，当然是大陈朝当今圣上陈熙。
“你认错人了，”方轻鸿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被关进来，“我可不是你的什么爱卿·”·叶小舟用力点头，“不错，他是我的爱卿·”·方轻鸿与陈熙：“……”·· ☆、【拾伍】·陈熙看看叶小舟，又看看方轻鸿，恍然大悟：“你不是太监。
你——也不是和尚·”·“跟你在船上见面的时候还是，不过刚刚还俗了，呵呵呵……爱卿，你怎么知道皇帝会被关到这儿来这里是钱通家的牢房吗”·“这里原本是钱家的金库，整个钱家大宅里最安全的就是这个地方。
换作是我要把皇帝这么重要的人，也会把地点选在这里的·”·叶小舟长大了嘴，重新上下打量这间密不透风的石屋··“可是——这里面的钱呢”·“钱通杀光了白家人之后把白家的钱财和叶云鹤对半吞了。
他大约是把所有的钱财都转移到更大的金库里去了吧·你刚才不是说会开锁么你倒是开呀·”·“锁在外面，我连摸都摸不着，你让我怎么开”·叶小舟和方轻鸿你一句我一句，彻底把陈熙晾在了一边。
说话间，方轻鸿从叶小舟的鞋底把刀片摸了出来，用手指夹着割开了渔网·两人早就被渔网捆得全身发麻，各自活动手脚松松筋骨·陈熙站在一边，瞠目结舌。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叶小舟正要开口，方轻鸿给他递个眼神，他了然地点点头，走去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方轻鸿则在石室里东敲敲西敲敲，谁也不多看陈熙一眼。
陈熙这辈子大约从未这样被人无视过，登时微怒：“朕在问你们话”·叶小舟回过头，冲方轻鸿伸出三根手指·方轻鸿点点头，闪身过去，伸手拔下了陈熙头上的玉簪子，低声说：“借来用用。”
陈熙彻底被激怒：“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叶小舟冲他咧嘴笑笑：“干这个·”说着挥起拳头，朝陈熙兜头砸过去。
他在跟着觉明和尚练功，倒是扎扎实实地蹲了几个月的马步打了几个月的沙包，这一拳过去，陈熙痛得杀猪般惨叫，在石室抱头鼠窜，大喊：“杀人啦——救命啊——杀人啦——”不管他怎么喊，叶小舟照打不误。
果然立刻有看守开门冲进来·不多不少，正好三个··三个人同时惨叫··在他们扑进来的瞬间，方轻鸿以玉簪当剑，嗤嗤嗤地直刺那三人的眼睛·他们痛得捂着眼睛滚到在地，方轻鸿旋即拉起叶小舟：“走”·叶小舟却回头一把拽住了陈熙：“带他走。”
陈熙眼看有希望逃脱，死死抱住了叶小舟的胳膊：“两位大侠救命啊朕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方轻鸿会意，手持玉簪抵在陈熙的咽喉处，“不许出声。”
·那三个看守还在大呼救命，院外已经骚动起来·方轻鸿看看左右，挟持着陈熙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大声说：“钱通皇帝在我手里你快放了我家人来换”·出到外面，钱通正好带着一群武丁冲过来，把他们三个挡在半路。
叶小舟扫了那些人一眼，指住其中几个吗，“你你你还有你，你们不是叶家的家丁吗怎么跑到钱家来了”·那几个叶家的家丁都还记得叶小舟，自然也都记得叶小舟并非叶老城主的亲儿子这件事，所以都闷不做声。
方轻鸿低声说：“不用问，叶云鹤到现在都没有现身，十有八九是死在那条龙船上了·”·“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儿，几个月不见，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拾陆】·方轻鸿接着说道：“你假意答应帮助叶云鹤和恭亲王去刺杀皇帝，你们出发之后，你留守的部下便把叶家余下的人全部拿下，愿意听你话的收编，不听你话的就杀掉，顺便把叶家的那一份家产也独吞了。
紧接着，你们在船上动手的时候，你趁乱杀死叶云鹤和恭亲王，挟持皇帝脱身——这一切，你应该是早就计划好的了吧”·钱通忍不住鼓掌。
“太精彩了你呀简直就是叔叔肚子里的蛔虫，叔叔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叶小舟忍不住骂：“呸什么蛔虫你才是蛔虫你全家都是——”·“咳咳。”
方轻鸿却摇了摇头，“只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应该知道挟持皇帝要冒多大的风险，万一失手错杀皇帝，你就不怕陈朝的水师攻上来”·陈熙被这阵势吓得腿软，几乎是哭着求饶：“别杀我呀，别杀我，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母后必定会发兵把你们通通五马分尸”·叶小舟顺手从他头上扯了几根头发，“真的”·陈熙痛得大叫，钱通和那群武丁倒是同时大笑。
方轻鸿接着说下去：“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能与陈朝水师一战，沧海城必定也会在战火中化为焦土·你，要这一片焦土，有什么用”·叶小舟不等钱通回答，突然拍手，指住钱通的鼻子：“哦——我懂了——你肯定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把你抢来的金银财宝都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你家的金库会是空的。
反正你出生海岛，识水性，熟悉周围的地形，就算陈朝的水师攻打上来你也能趁乱逃走，全身而退·至于你这群属下还有整个沧海城里的人嘛——”·叶小舟说着，意味深长地扫了钱通身后的武丁一眼，“你早就想好了要放弃沧海城，就让他们，做替你挡陈朝水师刀箭的替死鬼罢。”
说罢又自我陶醉地摸了一把下巴，“啧啧，我真聪明·”·“噗哈哈哈……你这小鬼，我还以为你个真傻帽，算我错看了你。”
“这么说我真的猜对咯”·钱通背着手看看西边渐渐落向海面的红日··“沧海城……沧海城啊，再怎么风光，它也不过是一座城。
可是有了整个沧海城的财富，我便可以称霸一方，开辟疆土，自立为王，横扫那些南方海上的小国，到时候整个南洋全都是我的我就是南方海上的霸主哈哈哈……”·叶小舟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鄙夷地说：“你疯了。”
那些武丁默默地看着钱通，神情渐渐地变得有些复杂··方轻鸿哼一声，冷笑说：“可惜到了现在这一步，你的计划还没有全部完成·没有方家的家主印，你永远都拿不到沧海城公库里的财宝。”
“没事儿，我又没说不带你走，我也没说不会好好地炮制你·来日方长，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信不信”·方轻鸿手上稍微用力，那簪子便又陷进去了一些。
陈熙痛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不要杀我——不要啊——我封你们做王爷——我赏你们百万黄金——不要杀我——”·叶小舟径直向叶家那几个武丁喊话，“几位大哥，我虽然不是叶家的人，和你们相识一场，总算是有缘。
我佛慈悲，我真不愿意看到你们因为钱通的计划白白送死——”·钱通又气又怒，喝道：“胡说八道天黑之后，我自然会带你们走”·“带他们走哈哈哈……这是逃命啊，你打算开多大一条船哪又能带得了多少人你带得了他们，能带得了他们一家妻儿老小兄弟姐妹吗皇帝的话你也听到了，你逃走之后，陈朝水师肯定会把这里的人杀得一个也不留各位兄弟，你们还是赶紧各自逃命吧，水师的船虽然还在海上，但是你们等天黑以后带上父母妻儿乘小舟趁夜逃走，应该能逃得出去——别再为这个疯子卖命了阿弥陀佛——”·钱通眼看着手下的人都蠢蠢欲动，大声说：“牺牲几个人算什么将来等我成就霸业，你们便是我的开国功臣——”·沉默了许久的方轻鸿终于说话了。
“开国功臣你似乎忘了我们四家的祖先就是陈朝的开国功臣你还记不记得陈□是如何把我们四家满门抄斩，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诸位兄长，你们真的打算再重复我们祖上的悲剧吗”··那些武丁面面相觑。
交换了眼神之后，他们突然同时走到了叶小舟身边，躬身半跪：“属下参见城主”·· ☆、【拾柒】·顷刻之间，局势逆转。
叶小舟知道这时情势紧张，不是胡闹的时候，板起脸说：“我可不是叶城主的儿子，你们真的打算认我做城主”·“城主是谁的儿子不重要谁愿意为我们着想，谁愿意保护我们父母妻儿，就是我们的好城主”·方轻鸿轻轻踩了叶小舟一脚。
叶小舟咬牙道：“好，既然这样，诸位大哥听令——给我拿下钱通”·他话音未落，方轻鸿已经一把推开了陈熙，从一个武丁手中夺了把长刀，以刀代剑朝钱通刺了过去·钱通猝不及防，躬身向后平平地滑出半步，两手“啪”地合掌夹住了方轻鸿手中的长刀。
那长刀“叮叮”几声断成了几截·钱通再反手一挥，手里的几枚断刃四散飞出去·方轻鸿喊一声“小舟”，叶小舟立刻把陈熙扑倒在地。
·一枚断刃贴着他光溜溜的头顶飞过去，钉在身后的一棵树上··叶小舟顾不得自己危险，回头大喊：“当心钱通的黑风掌”·钱通拍拍手，掸掸衣袖，“哼，贤侄你内力不济，先练个二十年再来找叔叔动手吧”·这时有个武丁从后院跑出来，把一把长剑朝方轻鸿掷过去。
“方长老，剑”·他们二人被捆进渔网的时候钱途拔走了他的剑，又丢在地上·那个武丁替他捡了回来··方轻鸿跃起接住，再次向钱通发起攻势。
钱通到底有几十年的功夫在，随意闪避腾挪，把方轻鸿的剑招全都躲了过去·叶家的几个武丁眼看钱通占了上风，抄家伙一拥而上·钱通双拳难敌四手，霎时被逼得连连后退。
那些原本就跟着钱通的武丁愣在原地，既不愿再听钱通的命令，又不敢真的和钱通动手·叶小舟把陈熙推给他们几个，“给我看着他”·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枚铜哨。
正是在龙船上，被那疤面侍卫拦住的时候捡到的那枚··叶小舟把铜哨放在嘴里，长长短短地吹了起来，把一个讯号远远地传到了外面去··“钱通已死。”
“臭小子你吹什么”·钱通稍一分神，身上的衣服立刻被方轻鸿的剑挑破了个口子·方轻鸿精神一阵，刷刷刷地用快剑猛攻。
叶小舟一招得手，又换了个调调继续吹··“叛徒钱通已死·先杀钱途者赏·”·“钱通是乌龟·钱途是王八·”·钱通气得两眼发红，“再乱吹我先杀了你”·叶小舟故意凑上前去，又嘀嘀嘀地来回吹了两遍，“来啊，有本事冲我来啊，你来打我啊——”·钱通怒不可遏，硬收回打向方轻鸿的手掌，全力朝叶小舟扑了过来。
“小舟”方轻鸿回剑追着刺向钱通因为转手而露出的空门，然而已经晚了··叶小舟两手握着拳头，不躲不闪，两眼直视钱通的眼睛。
“呼”·钱通两手带起的掌风把衣袖吹得鼓了起来·叶小舟直挺挺地站着，一直站到钱通的手掌打中他的·那一刻——·“噗——”·叶小舟喷出一口鲜血。
· ☆、【拾捌】【尾声】·和血雾一起飞出去的，是一把白色的粉末··叶小舟被这一掌的力道打得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拦腰撞在一棵树上，又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钱通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方轻鸿趁机挥剑，剑尖从钱通的肩头直穿而过··他甚至来不及拔剑便松开了手，扑过去扶起叶小舟·亏了叶小舟还醒着，捂着胸口，眼神迷离，淌血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原来……黑风掌……这么厉害……”·“城主”·“城主——”·武丁们七手八脚地把钱通捆了起，齐齐围过来看叶小舟的伤势。
叶小舟歪头看着方轻鸿，伸手无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轻鸿，我，活着的时候，你……都要，和我……”·方轻鸿不暇思索，急道：“你撑住，只要你活着，你要怎么样都行”·“你，快说，你答应我……”·“我答应你。
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撑住，我带你去找你师父……”·方轻鸿把叶小舟轻轻抱起，忽然有泪珠落在了他脸上··“别哭·我们下辈子……”·“永生永世”·“你，发誓。”
“我方轻鸿对天发誓”·“好……好……我……”·叶小舟瘫成一团靠在他胸前。
方轻鸿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用力地，将他抱得更紧些··“小舟，小舟——小舟”·“哎——”叶小舟拍拍手答应了一声，擦擦嘴角的血，整整衣领坐了起来，立刻恢复了中气十足的语调。
“你刚才说的，不许反悔·”·众武丁：“……”·方轻鸿：“……你诳我·”·“彼此彼此。
你在船上不也诳了我一次我们这就两不相欠了·”·那边钱通还醒着，眼睛当然是看不见了，听到叶小舟又活蹦乱跳地活了过来，简直像见了鬼似的：“你——我明明全力打了你一掌——”·叶小舟打个响指，“哦，忘了告诉你了，我之所以敢让你打我一掌，是因为这个。”
他说着解开衣带，从僧袍下取出一面厚厚的黄铜护心镜··那护心镜上，赫然印着两个浅浅的掌印··“我功夫弱得不能再弱，在寺里天天被师兄们欺负，不准备点儿保命逃命的装备怎么行啊啧啧啧——你的内功还真不是吹的，可惜了，脑子还是有点儿笨。”
看到那些武丁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伸手拍拍最近的一个，“传我令，全城通缉钱途·顺便把陈朝水师的头儿给我叫上来，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把皇帝还给他们，又不用伤了大家的和气。”
【尾声】·叶小舟戴着斗笠，贴着胡须，从沧海堂后山的小道偷偷溜下山··守在小道两边的武丁见了是他，伸手要拦·他立刻变戏法似的从手里托出小小的两粒碎银来，“请二位喝酒的。”
于是得以顺利通行··溜到山脚，却见一条白色的影子挡在前面··“城主去哪里”·叶小舟哭丧着脸，“我……就是听说波斯人的船上有许多宝贝，想上去参观参观呵呵，方长老要不要一起来”·“城主先把我昨天教你的七七四十九式龙气剑演示一遍，我就和你去。”
“你欺负我·”·“你打又打不过我，骂又不敢骂我，欺负你又怎样·”·“你——”·“来人，请城主回沧海堂去。”
·不远处的波斯船上，船主好奇地问沧海城的向导：“那便是你们的城主”·向导摸着胡须，笑眯眯地点头··“可是我看他步伐不稳，不像是武功高强之人。
举止浮夸，也无甚威严·这样的城主如何能让你们服气”·“因为现在我们觉得，一个身无长处的平庸之人，总比一个野心勃勃会祸害百姓的高手要强多了。”
“有道理·”·“何况他曾经救过陈朝的皇帝，手里还有皇帝御赐的免死金牌，有他在，陈朝的军队就不敢招惹沧海城·”·“原来如此。”
两人一起看着叶小舟的背影哈哈大笑··于是叶小舟狠狠打了个喷嚏··作者有话要说：过几天上番外……·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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