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by 蔺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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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by 蔺月笙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因着他那不负责任的堂兄沈丹墀,沈府一夜倒台,沈絮只能遣散家财净身出户,莺莺燕燕遣得差不多了,却有一位坐在庭中不愿走··沈絮好心道:“你是哪个房里的,怎没跟她们一起走”·那俏生生的公子抬起一张寒冰脸,“你把我从张家讨来,便是这样对待的”·呃,好吧,跟就跟着吧,也不差这一口饭。
只是沈絮越想越奇怪,自己何时讨了个小倌回来,隐约记得自己不好南风啊·白手起家,小公子倒也不娇惯,屋里屋外拾掇得整整齐齐,偶尔沈絮犯了懒,小公子还抽出一根鸡毛掸子,大有母夜叉的架势。
夜里沈絮揽着小公子问:“我如今人财两空,你怎愿意留下随我吃苦的你原是张家来,我送你回张家可好”·小公子脸一黑,一脚将沈絮踢下床。
不是喜欢,谁愿陪你在这破屋子里枕雨而眠··沈絮挣扎着爬上床,“你也太野蛮了,好歹我也是你,呃,相公·”·黑夜里,看不清小公子的表情,沈絮胡乱摸着,一声惊呼:“你脸怎么这么烫,可是发烧了”·小公子深吸一口气,再次一脚把这榆木脑壳踹了下去。
天然呆懒散攻X炸毛傲娇受·甜文无误,也算狗血吧……1v1,HE·【我错了,其实还是有点小虐的……】·本文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完全是两小口家长里短的琐屑日常。
真的很感谢还有人看,这么三天更新两天断更的……不会坑的,只是爬得慢……·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天作之和阴差阳错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絮,临清┃ 配角:热情的村民甲乙丙丁 ┃ 其它:·☆、第一章·名噪一时的沈府几乎是一夜之间倒台,苏州百姓茶余饭后无不啧啧感叹,偌大的一个家族究竟是犯了何等过错,竟遭得圣上一道谕旨,万贯家财全入了国库不说,沈家嫡系一脉锒铛入狱,旁系的也剥了祖荫,封宅夺敕,沦为平民。
沈絮便也是这平白无故遭了牵连的旁系之一··他同那简直该遭雷劈的罪魁祸首,堂兄沈丹墀,平素交好,此时也忍不住骂一句害人精,因着沈丹墀一意孤行,丢下整个家族去追心上人,那么多本家的亲戚一股脑全枷锁加身,连着他这个堂弟也跟着遭殃。
好在论族谱,沈絮这一脉是旁得不能再旁的旁系,太极宫那位也算公明,只没收了家产,倒没连累到人··领了圣旨,沈絮眼睁睁看着官兵一拥而入,抢的抢,封的封,不消一盏茶时间,偌大的宅邸竟是如暴风过境,一派狼藉。
底下的家仆小妾一个个都哭哭啼啼好不凄惨,那官爷见家抄得差不多了,扬扬手,示意人把封条贴个一半,而后对沈絮道:“给你半个时辰遣散家仆,收拾细软赶紧走吧。”
突遭横祸,沈絮欲哭无泪,还得恭敬道:“谢官爷体谅·”·沈絮将宅邸里所有人召集到一块,简单说明了一下如今的境况,大抵意思就是树倒猢狲散,各位自谋生路去吧,沈府养不下诸位了。
那些个小妾一听就哭起来,嚷着相公你若是不要奴家,那奴家就只能扯根白绫寻阎王去了·沈絮被一干女人哭得脑仁疼,此时方后悔为何要收这么多偏房进来··不过也是,这群女人离了自己,真要自寻活路,怕是只能沦入青楼傍人为生了。
沈絮有些不忍,想了想,道:“我如今落势,身无分文,连这宅子也被收了去,你们若不怕吃苦,大可以继续跟着我,我沈絮虽然如今落魄了,但绝不会薄待各位娘子,我有一口糠,绝对分各位娘子一口——”·话未完,一众人跑了个精光。
“相公保重来日有缘再见”·“妾身不忍拖累相公,自此别过,后会无期”·“相公仁义,妾身就此谢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会——”·偌大的庭院里瞬间只剩了沈絮一个,以及被风带起的枯叶,飘摇着从沈絮脚边擦过。
沈絮擦擦额上的汗,心道,也好也好,难得各位娘子情深意重,知他自身难保,不忍再加负担,来日发达了,定要将娘子们一一接回来,好好疼惜··平素热闹喧天的沈府,此刻突然安静下来,萧索之余,沈絮难免生了几丝感慨。
毕竟也是过了二十六年的富贵日子,一朝失尽所有,不无唏嘘··他抚着庭中古树,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身,这才发现除自己之外,这庭中还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素衣,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一头乌发只挑了一小撮以簪子挽住,那簪子是最普通的乌木簪,毫无雕饰,朴素得很,余下的头发顺着两颊柔柔垂着,愈发把这人的面容掩得暧昧。
竟是别样清新俏丽··沈絮走上前道:“你是哪个房里的,怎没跟她们一起走”·那小娘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寒冰脸,冷冷道:“你把我从张家讨来,便是这样对待的”·沈絮当即愣住了。
如果他没看错,如果他没听错,这个小娘子——是个男的啊·“你是——”·小公子冷道:“你讨回来的人,竟连姓名也不识”·沈絮确实不识,他养的莺莺燕燕虽多,但个个都记着名字呢,这一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对,最关键的是,他怎么会讨个男人回来·他和堂兄是走得近,但好男风这种事又不是可以传染的,他很清楚自己喜欢的是雌类,而非这清朗俊秀的男儿郎啊。
沈絮摇摇头,仔细盯着那小公子看了看,只见那小公子白皙的脸蛋慢慢泛起一层红晕,别过头低声道:“看够了没”·沈絮这才收回目光,“抱歉抱歉。”
又忍不住补上一句,“你长得真好看·”·小公子刚要发怒,沈絮又道:“可惜我不好男色·”·小公子的手在袖子里捏成了拳头。
沈絮道:“你真是我讨回来的”·小公子怒道:“不然”·“当娘子讨回来的”·“……”·沈絮摇头晃脑,奇怪道:“我怎不记得这一遭了呢”·那头官爷派人催道:“半个时辰已到,你等速速离去,莫要停留。”
沈絮道声好,对小公子道:“你不走吗”·小公子愤愤瞪他一眼,“你要我走去何处”·“你没个亲戚朋友大可投奔他们去罢,我如今连自己都顾不上,怕是养不了你。”
“没有·”小公子道,“我无处可去·”·“那你——”·“还磨蹭什么赶紧离开,别耽误我们大人贴封条。”
官兵催得紧,小公子又一副不肯走的架势,沈絮叹了口气,只得道:“先随我离府吧,这里要封了,你坐在这也不是个事儿,我们出去再说·”·言语间,一派澹然,从容不迫的口吻,倒惹得小公子多看了他几眼。
仿佛二人不是被赶出府邸,而只是挪个地方说话··两人刚走出沈府,就听大门嘭地一声合上,一个官兵利落地贴上封条,一众人随即收工走人,余了沈絮与小公子面面相觑。
望了紧闭的沈府大门一眼,秋风扫落叶之感此刻才慢慢爬上心头,沈絮勾了个苦涩的笑,对小公子道:“来,我们谈谈·”·“去哪谈”·沈絮掀起衣摆就地坐下,拍拍身旁的台阶,“这里。”
“……”·沈絮解释道:“我如今身无分文,没钱请你去酒楼坐,就委屈你——”·话未完,小公子坐到他旁边··沈絮笑笑,问他:“你叫什么”·“……临清。”
冷冷的语气··“哦,好名字·”沈絮说,点了点脑袋,突然又问:“真是我讨你回来的”·临清用力闭了下眼睛,才勉强忍住揍他一拳的冲动。
他原在张家弹琴弹得好好的,就因这人随手一指,便从琴师被逼着断了袖·更过分的是,这人讨了他回来,却又跟忘了他这个人一样,丢到后院就再没管过,临清跟着一堆小妾住了一岁有余,如何不愤懑难舒·而始作俑者竟把当初的恶行忘得一干二净,连他是何人都不记得。
那当初又为何讨他回来·沈絮见他面色铁青,只道对方大概忧心前路渺茫,便也不再纠结过去之事,转问:“你有什么打算”·临清不做声,半响反问他道:“你有何打算”·沈絮一愣,茫然道:“不知道啊……说起来,这些官爷竟是一两银子也没给我留,今夜怕莫要露宿街头。”
“一个大男人,竟无半分打算,真真愧对你家先祖”·沈絮被他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一跳,呆呆望了他,哑口无言··临清脸又是一红,别过视线僵僵道:“我这有二十两银子。”
沈絮大惊,跳起来捂了他的嘴,紧张四顾,见无人经过,才松了一口气,尤是惊魂未定道:“你居然偷藏银两,叫人知道,可是斩头的大罪·”·临清道:“他抄的是沈家,这二十两是从张家带来的。”
沈絮的小心肝依旧跳得厉害,“莫说了莫说了,我如今戴罪之身,你跟着我也只有吃苦的份,你既有家当,便带着这二十两另谋生路吧,万一官兵折回来,夺了你的傍家财,可就不值当了。”
临清睨他一眼,“那你呢”·沈絮冲他笑笑,“总有办法·”·临清没动,定定望着他··沈絮不解,“你怎不走”·临清不说话,把那银子往沈絮怀里一塞。
“使不得使不得”沈絮一跳三尺远,好似那银两是烫手山芋··谕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留,尽充国库·他若是接了这二十两,那真是杀头的大罪了。
临清一张脸黑成包公,又将银子往他递了递··沈絮依旧不肯接··临清狠狠瞪着他··两相僵持,小公子终于忍不住怒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甩了我当负心郎么”·傍晚时分,两人在城郊一个村子落了脚。
眼前破败的木屋就是两人日后的家了··一阵风过,木门嘎吱作响,沈絮不由担心这屋子能撑得过几日·收回视线,他望向临清,尴尬道:“委屈你暂时——”·临清理都没理他,兀自推门进去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打扫的声音,陆续有东西被扔出来,都是些烂得没法再用的物什,临清舞着一把笤帚,弓着身子正认真扫着一屋灰尘··沈絮望了一会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目前的情况,呃,怎么说呢,就结果而言,就是他受了临清那二十两银子,然后两人花了三两银子在城郊买了个破屋,暂时落脚,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只是,自己真要跟个男人过日子·沈絮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于情于理,临清是他讨回来的,在他落魄的时候又愿意倾囊相助,不离不弃,这份情谊沈絮很是感动,只是再把临清的身份拎出来,他就有点感动不下去··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挠挠头,沈絮一脸苦恼。
屋内的临清扫得累了,一眼瞪向屋外发呆的沈絮··“还不来帮忙”·沈絮吓得一凛,连忙奔过去忙乎开来··两人收拾了一个多时辰,天都黑全了,才勉强把屋子收拾出个人样,皆是累得一身大汗,坐在地上不愿动弹。
“咕……”·沈絮的肚子很不识趣地响了··他尴尬地望向临清,临清淡淡扫他一眼,起身出去了·片刻后竟端了两碗面条进来,香气四溢,沈絮不争气地窜过来,盯着面条直咽口水。
临清推了一碗到他面前,递了一双筷子,沈絮也不客气,说了声谢谢就狼吞虎咽起来·一大早就被抄了家,整整一天没有进过食,自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沈絮三两口吃掉自己那碗,还有些意犹未尽,眼神不由飘到临清的碗里。
临清看到,甩了个鄙夷的眼色,手里却将碗推近了,赶了一大半到沈絮碗里··沈絮犹豫了一下,临清也跟着他饿了一天了,“你……”·临清挑起自己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往嘴里一塞,抱着碗出去了。
沈絮望了一会儿,低头吃掉了碗里的面条··临清从井里吊了几桶水,拆了之前扔出来的不能用的家具,生了火烧了水,让沈絮先洗过,自己又就着剩下的水随意擦了擦身子。
·沈絮呆呆望着他做完这一切,后知后觉般问:“你莫不是我家的下人”·临清手一顿,一个抹布就此甩过来··都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呆子怎么就笨得如此不可教化·到了就寝时候,两人都有些尴尬了。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唯一的一床被子还是临清磨着原房主给的,而这屋里有两个人,而且是两个男人··沈絮摸摸鼻子,客气道:“要不你睡床吧,我在地上凑合一晚,等明日再置办一套床具。”
临清抿了抿嘴唇··心里是排斥和男人同床共寝的,但从沈絮嘴里听的这话却让他不大舒服·好歹他劝了自己一年有余,才勉强接受被个男人讨回来做外宠的现实,结果这个讨他回来的男人却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好似自己才是勉强他的那一个。
临清有点生气··也不理沈絮,他拖了一床席子往地上一铺,和衣而卧··沈絮僵僵望着,好半天才轻声道:“现下隆冬,地上凉,你还是上来睡罢。”
地上的人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沈絮没办法了,望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捧了被衾,蹲到他身边,刚给人盖上一角,临清却猛地转头瞪着他,“弄脏被衾你洗”·沈絮一双手僵在空中。
半天,沈絮道:“上来睡吧……”又嗫嚅道:“就一床被衾,两个人挤挤好了……”·临清脸上烧得通红··沈絮见他不动,以为他还在置气,便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上来吧,小心风寒……”·临清拿手搭在人中上,阻止唇间快要溢出的不自在。
沈絮的脸也有些红,小声道:“既然你是我讨回来的,我们也算……睡一张床,不算……”·黑暗中,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发紧··沉默片刻,临清终是忍不住,霍地爬起来,钻到床上,贴着墙壁蜷成一团,不再动弹。
沈絮愣了会儿,也慢腾腾爬上床,将被子盖到两人身上··他不敢靠太近,但隔太远被子又盖不到两人,临清贴着墙,沈絮也只好往他那头移了移·只是刚一动,临清的身子瞬间就绷直了,沈絮不敢再挪,小声道:“你别紧张,我,我什么都不做……”·心里又道,对个男人,他确也什么都不想做。
那头临清似乎放松了一点,但听呼吸还是可以感受彼此的紧张··两人维持着一定距离,各怀心事,不知睁眼到几时,才随了困意各会周公··作者有话要说:天然呆懒散攻X炸毛傲娇受·放个试读,大家喜欢,我就慢慢写下去……不喜欢,我……也慢慢写吧……·☆、第二章·沈絮夜里做了个梦。
梦到他在大雪里走啊走,冷得浑身打哆嗦,雪越下越大,他冻得身子都僵了·他在雪地里艰难迈着步子,到后来,几乎是用爬的··而后,他触到一团温暖的物体,低头一看,是个等人大小的暖炉。
沈絮连忙凑过去抱紧了,由衷舒了一口气··真暖呵……·然后,清晨,他还抱着暖炉睡得正香,那暖炉突然长出一只脚,一下就把他踹下了床··沈絮坐在地上蒙了半晌,才捡回一丝心神。
床上的小公子脸色绯红,扯过外袄披上,下了床就走··沈絮这才明白,原来暖炉是临清··想到自己抱着个男子睡了一晚,沈絮脸上也爬上一丝赧然,抓了抓头发,从地上爬起来。
这屋里一无地龙二无炭火,夜里又只一床薄被,怎不冻得慌,勿怪会在睡梦中把临清当做热源搂着··说起来,从前他同堂兄弟也睡过一张床,搂作一团嬉戏打闹,开些猥亵的玩笑,也没觉得过不自在。
只是怎么对象换了临清,自己就有点不好意思呢·沈絮抚着脖子想,大抵是因为两人这诡异的关系使然吧,若同临清只是兄弟情谊,大可不会如此别扭。
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同临清说清楚比较好·昨日太匆忙,又受了恩惠,实在不是撇清关系的时机·今日起来,看临清那反应,大抵也不是情愿委身于他的吧,不如说开了,两人结拜做个兄弟更好。
于是早饭时候,沈絮试着开口:“临清,我思索了一番,你我同是男儿,我虽不知因何缘由讨你回来,但我着实不好南风,不如我们解了这姻缘,结义作兄弟吧”·临清拿碗的手一顿,面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沈絮继续道:“你于我有恩,不若我还了你自由身,大家日后平等相待,也算谢了你的搭救——”·小公子愤然道:“你要过河拆桥”·“不是不是”沈絮急忙道,“我沈絮虽然家道败落了,也知礼义仁孝,断不会做这等龌龊事。”
“那为何要休——要与我撇清关系”·“我未想与你撇清关系,只是你如今名义上受制于我,我实在不忍心,你好好一个男子,没必要委屈下——”·那个“嫁”字适时吞了回去,沈絮忐忑地望着临清,只见他放了饭碗,双手抓着衣摆,眼眶竟慢慢红了。
沈絮心想的是,果真委屈对方了,赶紧解了婚约还人自由罢··临清心想的是,你既不喜欢我,缘何当初硬要把我讨回去,我本不爱男人,被你逼着断了袖,你却撒手不管,真真绝情。
沈絮见他半天不做声,讪讪道:“如何,不若现在便去衙门让县老爷裁决一番”·临清闭了下眼睛,把那股委屈硬生生吞回肚子,冷声道:“你把二十两还我,我就走。”
沈絮一愣,尴尬道:“昨天花了三两,只剩十七两……”·“三两换个屋,那你走罢,余下的银子留下·”·沈絮伸手入怀,摸着那鼓鼓的银子,心里不是滋味儿。
这小公子也太心狠了,自己还了他自由身,反倒将自己扫地出门,过河拆桥四个字用在他身上才是··“给你·”沈絮将银子递给他··临清抿了抿嘴,只差没将银子重砸回他身上。
二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这样愚笨他真是要气死了·沈絮站起身,扫了一眼屋内,虽然是个破木屋,好歹也是个避风遮雨的地儿,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被赶走了。
·一连两天遭受到这般待遇,缺心眼如沈絮,也觉得心中凄凉··真真天欲亡他··“那,我走了……”沈絮嗫嚅道,“多谢你留我一晚,就此别过,日后墨怀发迹了,定不忘公子搭救之恩。”
说罢,拖着步子就往屋外去··临清真是气得要掀桌子了··沈絮前脚刚踏出门槛,一样物什就自身后砸来,堪堪砸在他背上,忍不住一声闷哼··“谁要你这破屋子不把二十两现银凑齐了就别想走”·沈絮弯身拾起那砸他的物什,正是方才自己还给临清的银两。
回头望去,那人已经冲回灶房洗碗去了,似乎火气很盛,只听得乒呤乓啷一阵碗碟相撞之声··沈絮摸不着头脑,只得感慨如今的小少年还真是阴晴不定,难捉摸得很。
解姻缘而结义的事只得暂时按下,如今寄人篱下的,沈絮不敢惹临清生气,只怕这小公子何时恼了,真将自己赶出家门··临清在厨房撒完闷气,擦干手出来不见沈絮,不由心中一紧。
莫是自己方才伤了人自尊,真负气而去了吧·四下一寻,还来不及慌张,却发现沈絮又窝进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了个脑袋在外头,跟庙里泥塑的菩萨似的蹲坐在床上。
临清一愣,“你这是”·沈絮苦着一张脸,“真冷啊·”·“……”·片刻之后,小破屋里响起一声怒吼,“滚起来去干活”·沈絮被临清从床上赶了下来,抱着手一脸苦相,“真的很冷啊临清……”·临清简直要被他气死了,原先在张家时,那张少爷也是纨绔子弟,却也没见白日还赖在床上躲冷的,沈絮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真叫他额上青筋直跳。
早知他如此没用,昨日真应该一走了之··“堂里生了火·”临清咬牙道··“真的”沈絮露出讶异的神情,一溜烟高兴地去了,随即听到堂中传来惬意的感慨:“好暖和啊……”·临清憋得一肚子火,用力捏了捏拳头,才不至于砸了东西。
待到沈絮把身子烤暖和了,眯着眼舒服得想会周公时,临清的声音冷冷响起:“你得寻个活计·”·沈絮随口道:“伙计不用了,我们现在没有钱养。”
临清真想把他按进炭火里··“滚出去赚钱”·沈絮被他吼得一震,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指了自己,不可置信道:“我”·“不然”临清挑眉,“你还欠我三两银子。”
沈絮立刻苦了脸,长到二十六岁,他从来没为钱发过愁,如今要他出去挣银子,他是千百个不愿意··“可是,我能做什么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抬,况且这山野之地,人人耕田为生,又怎会雇人工作”·临清心道,你倒清楚自己的能耐。
冷哼一声,临清道:“那你便也去耕田种菜,总之不能在家闲呆着·统共就十七两银子,吃饭、穿衣、取暖,哪样不要花钱空余一双手只等坐吃山空,你也不害臊。”
被临清一番教训,沈絮确实还有点害臊··怎么这小公子一开口不是发飙就是说教呢看上去年纪不大,怎么说的话跟那些叔伯一样无趣·沈絮忽地问:“你多大”·临清正训着他呢,冷不防他这一问,脱口而出道:“十六。”
刚说完,脸就黑了几分··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沈絮尚不自知,自言自语道:“十六啊,真小,我那远方堂兄的小儿子今年好像也十六了,这么一算,我们都差辈了呀……”·临清的脸色自是又难看了几分。
“你说你年纪这样小,怎么成日板着个脸呢,这样不好,不若多笑笑——”·话未完,临清已经把他推出家门,顺带插上门闩··沈絮愣了愣,回过神只得苦笑几声,挠着脑袋不情不愿去履行临清交代给他的任务——挣钱养家。
门里的临清脸已红成一片··低垂的头,紧咬的唇,虚握的拳,微颤的身子··什么差辈,谁想和你差辈……·沈絮在外面逛了一圈,触目所及一片萧索,田间也是一派荒芜,隆冬之际,家家户户都囤粮度日,劳作了一年,此时方歇了口气,更莫论招人帮工了。
沈絮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外加冻得通红的脸和冰凉的手··“没找到活·”沈絮半失落半窃喜道··临清乍一见,心里一紧,硬邦邦道:“过来烤火罢,冻病了可没钱请大夫。”
沈絮连忙钻到炭火边,又是呵气又是搓手,倒真是冻得不轻··又怕临清怪罪,烤了一会儿,沈絮解释道:“这时节农家无事,怕是寻不到活计·”仔细打量一番临清的脸色,小声补充道:“我明日去镇上看看罢……”·临清点头,“午后便去吧,我与你一道。”
沈絮又是一惊,“这样急”他可不想再出门受冻了··“家里缺了很多东西,”临清看他一眼,“你夜里睡觉不是嫌冷么”·沈絮想到早上抱着临清的那一出,脸微红,“好吧。”
临清又道:“碗筷亦是向邻居借的,总不能一直不还·”·沈絮诧异,他还奇怪临清是从哪里变出的碗筷,原是借来的·又诧异,昨日何时借的,自己怎么不知·一时对这小公子充满了敬意,好似对方是个百宝箱,要什么就能弄到什么。
临清被他盯得脸皮发烫,起身去灶房下了两碗面,沈絮接了,小声道:“又是面啊……”抬头一见临清似要发怒,忙道:“也无妨,无妨·”·临清再不理他,背过身去就着委屈将面囫囵入腹。
昨日初到此处,家里半粒米都无,银两又攥在沈絮手里,他拉不下脸要回,磨破了嘴皮才让邻居赊了一把面,又是洗锅又是生火,忙得灰头土脸才将灶间整出个样子,孰料这人还怨言相对,临清气得眼睛都红了。
从前弹琴调弦的日子,他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道多宝贝这双手,如今为了这厢榆木脑壳,指甲都藏了灰,那油垢粘在指尖,怎么也洗不掉,苦心为他做一顿吃食,得不到一句感激就罢了,还嫌式样单一,临清真恨不得收了那碗,半根面条也不要与他吃了去。
·沈絮不知他心中曲折,犹自挑着面条慢悠悠唆着,清汤寡水的,虽不可口,但胜在饱腹·他也没再抱怨,悠哉悠哉吃完自己那碗,一抬眼,临清不知何时已经离席。
忍不住又感慨一番,这小倌儿阴晴不定,吃得慢一点,竟不等自己,真是不知礼数··又想到自己还欠人三两银子,不由长叹一声,这债何时能还完啊……·还完之后,自己又作何打算……·想来想去,结果没得到,反而把自己想困了,倚着炭火,昏昏欲睡。
朦胧之间,嘴里碎碎念,堂兄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美梦还没开场,沈絮就被临清无情地叫醒,两人出了门,一前一后往镇里去。
谕旨有令,沈氏族人三代以内不得入城,不得入仕,不得入寺,实乃三不入·一干族人树倒猢狲散,担了罪的入了牢狱,旁系则一盘散沙,平日走得近的便结伴回某个家眷的老家安生,像沈絮这样父母双亡又无娶妻小妾跑个精光平日又独来独往的,自然只得流落到乡野之间自谋生路。
好在有临清,不然沈絮真打算做个乞丐,讨得一口吃一口,讨不到就饿死算了··这想法没告诉过临清,不然又得遭一顿教训··不得入城,便只好去镇里采办些家用。
为了省些花费,两人只能依赖一双腿步行前往·起先是房东带着他们来看房,七绕八绕到了这村里,两人光顾着听房东海吹,谁也没记路,如今要顺着来路返去镇上,两人都有些傻眼。
田间纵横交错的小路犹如密匝的蛛网,完全看不出个头绪来··大眼对小眼··“这条·”沈絮道··“这条·”临清指着另一条。
“不,这条有个坑,来的时候我跌了一跤的·”·“你分明是在刚出镇时跌的,莫诓我·”·沈絮摇头,“不不,就是这条,我有印象。
我长你十岁,听我的罢·”·“虚长年岁不长脑,你指的那条分明是通向下游河道的·”·“你怎知这条是通往河道,你又未走过·”·“这路曲折向下,周围具为冻土,唯此一条泥土松软,可知常年有人经过此路去下游浣衣,带回的水将小路打湿所致。”
沈絮深吸一口气,决定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我好歹是你,呃,相公,你当听我的·”·方才伶牙俐齿的小公子不知为何顿时失了音,涨红了脸瞪他一眼,再不言语。
沈絮满意了,率先带路,“走吧·”·一路上,寒风凄切,阴云郁郁,偶尔寒鸦孤鸣,一派萧索肃杀··沈絮在前头走得双股颤颤,抱着手埋着头,企图抵御肆虐的寒风。
后头临清默不吭声,脸上一阵又一阵的发烫,脑中绮念乱飞,连路都顾不得看··如此下场就是,半柱香后,两人站在河边,静听流水潺潺,相顾无言··“这……”沈絮有些尴尬。
临清望他一眼,终于破功··“让你听我的你不听”·沈絮被吼得一抖,讪讪笑了笑,“嘿嘿·”·装傻也没用这白走半晌的错,以为笑笑就可以掲过了?·和着午饭时的委屈,一股脑全发出来··“我自己去,不要你跟着,你回家烤你的火去罢”临清甩袖而去··沈絮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拉住人,“莫气莫气,我道歉还不行么”·临清愤愤看着他。
沈絮无端就觉得这副模样格外可爱,明明是个少年郎,偏要装作一副大人样,这副气鼓囊囊的委屈模样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一没忍住,他就伸手捏了捏临清的脸,笑道:“嘴都能挂二两油了。”
临清睁大了眼,红晕一直炸到耳根··沈絮倒没觉察方才的动作有多亲昵,逢年过节,碰上家族晚辈,捏个脸摸个头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临清又年幼,他不知不觉就当作了小辈对待。
然而临清心里则另有一番汹涌··那愤怨随着这轻轻一捏,登时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赧··堪堪别过视线,竟是半天没做声··“还生气呢”沈絮问。
这会儿是连看都不敢看了,转了身就走··沈絮急了,“你去哪”·临清加快了脚步··“我不跟你去镇上,谁帮你提东西”·步子于是又缓了一些,面上的红晕也增了一份,咬咬嘴唇,还是却不过心里一番羞涩,脚下复又跑起来。
后头沈絮哀嚎,“哎哎,别丢下我呀,我不识路的”·临清握拳··死榆木脑壳饿死在这里好了·“丢了算了”·好追歹追,终于追上临清,沈絮累得大喘气,也不觉得冷了,周身都冒着热气。
临清瞪他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沈絮自知理亏,调整一番气息,紧跟其后··跌跌撞撞,寻寻觅觅,终于摸到镇里··临清从怀里掏出一方纸箋,上头列着今日要采办的物什,沈絮偷瞄一眼,顿时咋舌,上至被衾,下至白盐,巨细无遗。
他忍不住又问:“你以前是张家的下人”·临清恨不得堵了他那张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不需时刻提醒他这个事实·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手里的东西是越堆越多,沈絮抱着一摞盒子,几乎都要看不见路了。
“买完了吧”·临清用指甲在买过的物品名称上扣一个小洞,“还差一床被子·”·“可我没有手拿了·”·“不是还有背么”·沈絮不解地看着他。
临清没理他,径直走进店铺··片刻之后,沈絮背上绑着一床被衾,手里捧着比人高的物什,晃晃悠悠地走出店铺··临清也是手不得空,然而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似在犹疑。
“怎么了”沈絮问··临清看了他一眼,“……要再买一床么”·“嗯家里不还有一床么”·临清脸微红,“你不是怕冷么”·“嗯两床不够盖”·“……”·“嗯”·“你不是不愿意跟我睡一块么”临清怒吼。
一时间,街上所有人的视线全被吸引过来··啧啧,瞧瞧,如今养小倌儿的都这么明目张胆了,真是伤风败俗民风不古啊··沈絮把脸埋在一堆纸盒后,临清学样,两人灰溜溜地拐进一条小巷子。
彼此的呼吸都有些紧促,也不知是搬东西搬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良久,临清小声道:“再买一床,我们各盖各的……”·沈絮下意识道:“一床被衾六十文,抵得上五日干粮了。”
说完,又见临清脸色变了变,忙道:“一起睡暖和,暖和·”·临清没说话,但表情似有松动··沈絮无声地吁了口气,心道这小公子心思也忒敏感了,真真不好应付。
回去的路格外漫长,两人皆是一身行囊,走个一段就要停下歇息·日头渐晚,再次休息时,临清又渴又饿,还真有些撑不住了··一个果儿突然出现在眼前。
沈絮眯眼笑得殷勤,“累了吧,吃个顶顶饿·”·临清倒有些意外,这木脑袋也有细心的时候·“谢谢·”接过果儿咬了一口,甜汁入口,说不出的沁人心脾。
临清忍不住叹了口气,弯了弯嘴角··一旁的沈絮却是看得呆了,昨日到今日,这小公子一直板着脸,好似谁都欠他三两银子,如今见他笑了,惊觉明艳,一时目不转睛,痴痴相望。
那素净脸上,梨涡浅陷,连带着人都活了起来··临清察觉到沈絮的视线,转眼看来,入目便是一副痴汉景象,当即脸一红,愤懑道:“看甚”·沈絮意识到失态,忙收回目光,尴尬笑笑,“嘿嘿,第一次看你笑,还挺好看。”
临清的脸更红了,僵着身子竟是一句话也憋不出··那头沈絮还在说:“你往后多笑笑嘛,你笑起来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整日虎着脸,倒徒增年纪,像极我家叔伯……”·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临清转过身子背对他,咬一口果儿,睫毛微颤,心里的情绪仿佛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歇够了,便继续赶路,总算赶在日落之前到了家··沈絮放了东西,便瘫在椅子上不肯再动,嘴里嚷着:“累死我也……”·临清也累得够呛,不过还是强打精神将买回的东西归置一番,又去灶房生火做饭。
有了炊具和蔬菜鲜肉,自是不用再靠面食过活·然而临清望着一地食材却有些发愁,从前做琴师,何曾下过厨,连煮面都是摸索着瞎弄的,此刻真正要做饭了,他还确有些头疼。
料想外头那个少爷也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货,还是只能靠自己··临清想了想,决定先煮饭··只是淘米如何,上水如何,几时掲锅,几时算熟——·算了,慢慢摸索吧。
于是一盏茶后··“临清,好了么,我饿了·”·“再等等·”·又一盏茶后··“还没好么,我肚子叫了·”·“闭嘴,等等。”
然后——·“临清,我怎闻到糊味了——”·“啊”·沈絮冲进灶间,只见锅翻了火熄了,临清捂着手指正拼命吹着。
沈絮舀了一瓢水,拽过他的手就摁进去·冰凉的井水虽寒冷,但缓解了烫伤的痛楚,临清看他一眼,沈絮正紧张地检查自己的手指,眉头间担忧清晰可见··“还好,没起泡。”
临清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看了看一地狼藉,有些懊恼··“抱歉,晚饭还得再等会儿·”·沈絮环视了一圈,叹了口气,道:“今晚就吃面吧,明天再研究如何炊米。”
临清闷闷应了一声,转身生火、加水、下面··孤灯一盏,人儿一双,各自捧了一晚清汤面,沉默地吃着,好不凄凉··“我从前没做过饭。”
临清忽然道··沈絮“哦”了一声,“我也没做过·”·“……我会学·”·“哦,好。”
临清憋得一脸通红,心想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简直鸡同鸭讲··多问一句好似能要你命一般气煞人也·吃过饭,临清就着锅水洗碗,沈絮就窝在他脚边烤着灶火取暖,临清间或瞟一眼,只见他一脸惬意,不知几多满足。
没出息透了临清愤愤想··就不知道担心一下今后,真真纨绔一枚··临清擦了手,舀了几勺面粉,抱了碗筷,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你去哪”沈絮问··“还东西·”·沈絮才记起他们这两日都是借着邻居的碗筷,见临清要走,他也跟着站起来,“我同你一起去吧。”
临清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说实话,这大晚上的,他一个人出门,心中总归忐忑,有个人相伴是极好的··然而一路上,沈絮非但没有表现出照顾他的模样,反而拼命往他身边凑,甚至拽着他的衣角,紧张地东看西看。
“怎么了”临清问··沈絮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那个,其实……我惧黑·”·若不是手中还抱着别人家的碗碟,他真想直接把这人推进田里去。
亏他还小小感动了一下··他再也不要相信他了·到了邻居家,临清把东西还了,说了一番感谢的话·邻居见他身后跟了个高了一头的男子,不由好奇问:“这位是”·临清没好气道:“下人。”
沈絮瞪大了眼睛··“原来如此·”邻居了然地点点头,“看着有些笨·”·沈絮转瞪邻居··只可惜,无人理会。
回去的路上,沈絮依旧拽着临清的衣角,临清被他这副窝囊样子气得都没力气了··有了两床被衾,自是暖和了一些·临清又拿出今日新买的炭火盆,在卧房生了一炉,不消一会儿,屋里的寒气便散去不少。
沈絮窝在被子里,看着临清坐在桌边记账··昏暗的烛火下,临清执笔而书,字体娟秀,条理分明,一样样记下,竟是分毫不差·等到写完,他望着账簿沉思。
今日花了五两纹银,买回的食材只能抵十日,照这速度,不消半年,剩下的十二两银子便会用尽··必须想办法挣钱,不然两个人都会饿死··临清想得入神,沈絮巴巴望着他,忍不住道:“不睡么,很晚了。”
“你要睡就睡吧,我想事儿·”·沈絮拍拍床,“我把被子捂热了,快上来吧·”·“你睡你的·”·“……有光我睡不着。”
临清深吸一口气,疲倦难当··吹了烛火,除去外衣,摸黑爬上床··沈絮献宝道:“怎么样,暖和吧”·大冬天的,能够滚进一个热乎的被窝,怎么说也是一件享受的事。
临清“嗯”了一声,也懒得计较这人之前的行径了··“睡吧·”沈絮翻了个身,径直闭了眼··临清躺了好久,听到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后,僵直的身体终于松下来。
挪一点,又挪一点,他红着脸,蹭到沈絮身边,伸手抓了抓,终于鼓起勇气抓住对方的衣角,而后带着满心悸动,也闭了眼睛··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民以食为天。
所以一大早起来后,两人就窝在厨房研究如何做饭··“这米怎么掺了这么多石子莫不是要一颗颗挑出来”沈絮抓起一把米,皱眉道。
临清拿了个碗,舀了一勺,正对着日光仔细捡着石子··“洗米如何这样”沈絮蹲在一个大盆前,哗啦啦搅着清水,以及里头稀稀拉拉的一小把白米。
临清端着方才的碗,一手摁着米,慢慢倒尽淘米水··“要加多少水一勺两勺”沈絮晃着勺子,模仿细水长流,往锅里注水。
临清将手覆在淘好的米上,另一手往锅里倒水,心中默念,没过手背即可··“火要如何生啊呀,水撒了”·“……”·临清盖上锅盖,拎起这个祸害往厨房外一扔,“滚去劈柴”·祸害从地上爬起来,摸摸鼻子,委屈地去了。
一大早的,简直要被沈絮气死·临清厚着脸皮向邻居大婶请教了一番炊米的技巧,回家打算一试,结果沈絮也要掺一脚··这掺一脚的后果就是临清面前这一地狼藉。
还嫌他不够忙,光是做饭就够折腾人了,还要连带帮他收拾残局,临清真是恨不得把这少爷一脚踢出家门··沈絮在院里劈了一会儿柴,肚子早饿得打鼓了·他有气无力地挥着斧头,好端端一段木头硬是被他砍成了木皮,歪七劣八的,看着都寒酸。
好冷啊,握着斧头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都快没知觉了,沈絮把手缩回衣袖,隔着衣料抓着斧头,消极怠工··吊着嗓子唱开来:“不给饭吃还要干活,好一个狠心的地主——婆。”
“地主婆”黑着脸端着一碗米饭站在他身后,冷冷道:“你就砍一天的柴吧·”·沈絮一个趔趄从椅子上摔下来,忙不迭爬起来,追着临清而去,“饭好了我好饿,好饿好饿——”·临清第一次炊米,加之又有个沈絮从旁捣乱,自不指望能做得多好。
沈絮扒了一口夹生的米饭,小声道:“为什么下面是糊的上面是生的”·临清脸微红,“吃不了别吃”·沈絮瘪瘪嘴,真凶。
夹生饭配腐乳,这便是今日的早饭了·沈絮扒一口饭,戳一点腐乳,心里无比怀念昨日的面条··好歹那是熟的··好歹还有点油··临清心里也懊恼不已,辛苦了一早上,就得了这一锅半生不熟的白米饭,他既心疼糟蹋的白米,又羞恼自己竟连炊米都学不来。
埋头死命往嘴里扒着饭,眼眶都气红了一圈··不算愉快的早饭过后,临清在厨房洗碗,沈絮在堂中烤火·待到临清擦干双手从厨房出来,见到的便是一副眯着眼频点头昏昏欲睡的景象。
临清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片刻之后,一阵惨叫伴着一声怒吼自堂中传来··“你怎还不去找活”·沈絮摸摸被踹的屁股,颇是委屈地看着他,“不是找不到么……”·临清一滞,昨日去镇中,采购物什的同时,也询问了好几处招人的地方,不是酒楼招小二就是码头招扛包,一看沈絮这文弱书生模样,连问都懒得问,直接摆手拒绝。
可是也不能整日呆坐家中悠闲度日啊··临清陷入沉思··眼下隆冬,就是想学左邻右舍种个地,也不是时节,两人均是被人伺候惯了的闲散人,此刻离了优渥,方知生活之艰难。
不,只他一个人知,沈絮那榆木脑壳根本不知如今境况艰难··临清捧着脸,看着炭火发愁··一旁的沈絮靠在椅背上,又眯起眼会周公去了··临清瞥他一眼,自己怎就看上个这么不中用的人呢。
沈絮补了一觉,只觉通体舒泰,伸了个懒腰,四下望望,竟不见临清··穿堂过室找了个遍,最后发现临清竟蹲在后院井边蹲着身子洗衣服··冬日井水冷冽,临清双手冻得通红,盆里的衣服好似千斤重,揉几下便得捂捂手,才不至于叫手冻僵了去。
沈絮看了一阵,眼眶有点发酸··他想到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正是少年好时光,牵灯走马,招摇过市,怀里揣着几两银子,看见什么买什么,遇上几个公子哥,还能凑一起喝个花酒,好不快活。
眼前的少年也就自己当初那般年纪,纤瘦的身子,单薄的衣裳,一头乌发束成团冠,如女人一般浣洗衣物,还是以冰冷的井水··他忽然就有些看不下去··临清揉了几下衣物,再次将手从水里抽出来,举至唇边正欲呵气,一双暖和的大手忽然从身后覆住他冰冷的双手,那人轻轻抱着他,一动不动,沉默无言。
临清一怔··红晕自两颊慢慢烧起,他绷直了身体,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是如此震荡心扉··他想起那日张家管事对他说:“沈家少爷看上你,快些收拾衣物,莫叫人等久了。”
·琴弦铮断,他自榭阁望去,六月时分,芙蕖艳艳,暑气蒸腾之下,岸边楼阁里那人展袖而书,一身锦绣华服,眉峰间全然纨绔的舒朗··仓惶收回视线,一颗心跳得飞快,不敢再望,抱了琴落荒而逃。
是了,胸中的情意恰应了那日的张皇,两相重合,方知自一开始,自己便跌进了此人布下的深渊··临清闭了眼,那本已盈盈欲滴的水光沿着脸颊滑落··抱了一会儿,沈絮道:“有点冷。”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临清甩开他,“堂中有火,你到这里做什么”·沈絮望一眼他的手,“会生冻疮的。”
“那换你洗”·沈絮连忙摇头,“不,不,客气了……”又道:“烧些热水罢,不至于冻手·”·临清睨他一眼,“你当柴火不用钱吗”·“那……”沈絮露出为难的神情,纠结了一番,鼓起勇气蹲到他旁边,挽起袖子,“我帮你一起——啊啊啊啊啊好冰”·沈絮举着双手往临清脖子里塞,“好冰啊”·临清避之不及,“你冰不要往我身上贴啊”·“真的好冰啊”·“都说了不要冰我啊”·沈絮挨了一脚,这下不止手冻,腿也疼了。
两人面对面蹲在堂中烤火,临清一脸铁青,沈絮一脸委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沈絮控诉··临清暴跳,“活该”·“好心帮你一起洗衣服,你不感激,还要打我,哼,连我爹都没打过我——嗯我爹长什么样来着……”最后一句自是用极小的声音说的。
“没人要你帮忙再说那衣物里没有你的吗”·“自是有,可浣衣这等事,都是妇人分内之活,岂有男子动手的道理”·临清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男的”·沈絮无辜地看着他,“你不是我娘子么”·“……”临清一口气梗在喉头,瞪大了眼睛。
“你看,是我讨了你,虽然我们都为男子,但按常理,应是我为夫你为妻,所以这类家务琐事应由你来做,是也不是”·临清秀气的脸上憋得通红,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临清咬着嘴唇,揪着眉头,不知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沈絮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以为他在酝酿怒气,缩了缩脖子,闭了嘴。
好一会儿,临清才恢复如常,他看了一眼沈絮,小声道:“你……”·“嗯”·“你不是要跟我和离么……”·沈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指何事,惊喜道:“你想通了呼,我说嘛,但凡男儿,哪个愿意屈就自己伺候别个男子呢,我这就还你自由身,天色尚早,不若今日就去县衙,你的契书怕是抄家时弄丢了,就让县老爷下个判书,证明你恢复——”·临清拂袖而去。
沈絮又呆掉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摸摸鼻子,真真不知道这小公子怎么一会儿一个模样··临清对着一盆衣物生闷气。
井水刺骨也全然不顾了,就把那内衫当做榆木脑壳,掐、拧、搓、摔,好不愤然··就是铁做的心,也被他戳得要裂了··前一刻说什么“我为夫你为妻”,后一刻又迫不及待与他撇清关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没心的人,真不知那些小妾说的“银鞍白马入酒肆,总叫胡姬最相思”的少年郎究竟是否对错了人。
这哪里是最惹红袖相顾的翩翩公子,分明就是个气煞人也的榆木呆子·呆子·洗完衣物,临清撒气也撒得累了,晾好两人的衣服,临清擦干净手,一转身,那呆子缩在门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临清,我饿了·”·吃吃吃除了吃你还会什么·别说你还会睡·临清愤愤瞪他一眼,扭过身子去了厨房。
沈絮不放心地跟过来,心里还对早上的夹生饭心有余悸,叮嘱道:“煮面吃罢·”·临清淘米淘到一半,把锅一摔,“饿死你算了”·沈絮忙道:“小心小心,别把米洒了。”
临清气得眼眶通红,甩手进了卧房··他不懂,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缺心眼的家伙,一腔心意无从说起便也罢了,倒还真把自己当个下人使唤··临清抿着嘴,眼泪落一滴,立马擦掉,再落,再擦,跟谁赌气般仰着头,脸上倒是藏不住的委屈。
沈絮踟蹰地走进来,嗫嚅道:“你生气了”·临清不看他,心道这不废话··沈絮又往前挪了几步,“还气么”·你当你走几步的功夫我就消火了·“我,我做了点东西,来吃罢。”
临清不动··沈絮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没哄过男人,又捉摸不透临清的心思,只能跟个木墩子似的杵在那,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面要凉了……”沈絮小声提醒。
那人还是不说话··“你洗衣服冻了手,我给你涂点猪油罢……”·猝不及防,小公子捂着脸就哭了起来··这双手本该抚琴谱曲,丝竹绕梁,仿佛都是前尘往事,胸中酸楚不言自明,不明白自己缘何要这般作践此身。
沈絮慌了,疾步上前,“你,你怎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志在四方,男儿——”·已然语无伦次··临清将他狠狠一推,愤怨地瞪着他。
沈絮自知理亏,低声道:“对不起……我道歉了,你别哭了可好”·临清脸上依然淌着泪水··那一刻,沈絮觉得自己魔怔了,小公子濡湿的双睫如带露新叶,一下一下自他心头拂过。
沈絮心中一动,上前将人揽入怀中··他拍着临清的背,轻声道:“不哭,不哭·你看,我家都没了,也没哭,你若委屈,丢下我便是。
只是别哭,你一哭,我真一点法子也无·”·仿若哄着幼儿,语气轻柔,温声入耳,犹如春风拂人··临清怔了··是委屈··可又怎丢得下你这个呆子。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这样说,故意抱着我,好叫我狠不下心··僵在空中的手缓缓收拢,轻轻地抓住那人的衣角·临清闭上双眼,撞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而后静静靠着,再无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也还心疼临清呗……·☆、第五章·沈絮尝了一口自己煮的面,脸顿时拧成麻花,这才知道早上的夹生饭有多美味··临清料到他做的东西不会可口,却没料到竟会难吃到这种地步,他简直是怀着赴死的心情吃完那碗已经糊成一团的“面”,吃完脸色都变了。
沈絮尴尬道:“嘿嘿,是不是很难吃”·何止是很难吃,简直就是极其特别非常以及令人发指的难吃·吃过饭,两人并肩坐在堂中,烤着一炉炭火,均是一脸痴呆相。
沈絮想的是,好困啊,吃完饭就该睡个午觉··临清想的是,这都第三日了,还没找到谋生的活计,真真愁死个人··连日阴云,北风呼啸,那木门被吹得嘎吱作响,屋内二人沉默无言,好不冷清。
有小孩蹦跳着从门前小路经过,一路喊着:“哦,吃元宵咯”·沈絮喃喃道:“啊,上元节了么”·要说他堂兄沈丹墀也真是会选日子,除夕夜甩下新婚妻子,策马追心上人而去。
于是沈府开年头一遭事便是被圣上抄了家,沈絮连压岁钱还没发出去,就一股脑被赶了出来··这份新年大礼还着实让人哭笑不得··如不是小孩提及,他还真不记得明日便是上元花灯时。
依稀记得去年此时,他尚锦帽貂裘与一帮公子哥结伴同游,跨过拱桥,便至集市·摩肩擦踵的路人,行于火树银花之间,蛾儿雪柳,香鬓盈盈,花灯挂了几里路,连成一脉,好似银河雪路。
小摊小铺,吆喝喧天,间或有杂耍,里外围了一个周天,鼓掌声喝彩声,全应了这日的喜庆氛围··沈絮不由唏嘘一声,只觉恍如隔世··临清睨他一眼,转头望了自己的指尖。
犹记得去年上元,这人游荡回来,带了许多小玩意,家眷各分了一个,欢喜地叫着相公,好不热闹··却独独忘了一个他··他在院里弹了一夜的琴,听得小妾雪凝向碧箩炫耀自己得的花灯,又听得碧箩向雪凝得瑟自己得的胭脂,眼眸低垂,罢琴而去。
那时的自己,又怎么会料到,如今能独占此人全部的时日··只是,虽只剩了二人,那人的目光依旧不曾落在自己身上··两人各怀心事,对着一炉火,发了半响呆。
午后阴云更盛,不一会儿便飘起雪花来,临清想起上午刚洗的衣服,立马站起来去后院收衣·那衣服冻得硬邦邦的,抱在手里好似一块冰·临清寻了一根竹竿,在堂中搭了个晾衣撑子,将衣服摊开来,欲借着炉火烤干。
薄冰渐融,地上积了一滩水··沈絮缩着身子,小声道:“冷·”·临清没好气道:“衣物不干,下回沐浴你就穿旧衣罢·”·沈絮往他靠了靠,“你冷么”·临清脸微红,“冷又如何”·沈絮大喜,“不若我们回床上躺着罢”·“……”·“这大冬日,左右也寻不到活计,不若养精蓄水,等开春了再做筹划。”
沈絮信誓旦旦道··“……”·临清已无力气再与他计较,这三天他已经被沈絮气得翻来覆去又覆去翻来,终于认识到一个事实,就是同这呆子较真你就输了·但细细一想,沈絮说的话却也在理,与其每日烦恼谋生之事,不若放宽心,且将寒冬度过,到天气转暖,农家渐忙,便是寻不到活计,也能学着村人辟一两亩地,种些粮食,就算卖不了钱,也能果腹。
沈絮见他面色有所松动,趁机继续央道:“别想了,睡午觉去罢·”·临清拗不过他,两人滚上了床··沈絮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还是被窝里舒服。”
临清揪着自己这一侧,僵直的身子泄露了心中的紧张··晚间睡一处,好歹还顶着歇息的名号,白日睡作一团,又算什么·“你对着墙壁做什么转过来罢。”
沈絮道··“睡你的便是·”·“你侧着身子,我俩之间拱出一块,漏风·”·临清咬咬嘴唇,僵硬地转过身子躺平。
两人并排躺着,望着破破烂烂的屋顶,只听屋外寒风呜咽,相对无言··沈絮打了个冷噤··临清吓得一跳··“”·“……”·望着临清绯红的脸颊,沈絮不知怎地就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男子不曾”·临清几乎是立即往后一缩,脑袋嘭地一下撞到墙壁上,登时头晕目眩,抱着后脑勺蜷成一团。
这会儿换沈絮被他吓了一跳,忙过去查看情况,“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沈絮的手刚碰到临清,就被临清用力推开,差点滚下床··“你做什么”沈絮拉回吊在床边的半截身子,惊魂未定道。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临清扯过被子将自己一罩,再不理他··沈絮哭笑不得,这小公子怎么如此野蛮,不过问句话,反应这样大做什么·重新躺好,沈絮望着天花板神游。
临清是他从张家讨回来的——那他之前就是张家的人咯——·猛地惊醒·难道·难道·沈絮大惊失色,天呐,他莫不是做了夺人所好这等下作之事难怪张家公子突然之间就与他断了交往,原来如此·这么一想,沈絮望向临清的眼神就多了几份愧疚。
难怪这小公子处处看自己不顺眼,原来是心里存着一份怨怼··定定望了一阵,沈絮突然道:“对不起·”·临清冒出半个脑袋,“”·沈絮长叹一口气,“你若早说,我也不会……唉……”·临清:“”·“你放心,明日我就去张府登门道歉,定还你一个公道。”
临清:“”·“唉……”沈絮怀着满腹愁肠,闭了眼睛,真是罪过,罪过。
临清:“……”·不晓得这呆子突然间发什么疯·一个时辰后,有人唤着临清的名字由远而近走来··临清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直到清晰地听到叩门声,才猛地坐起来,有人来了·邻居大婶端着一碗元宵在门口道:“小公子在家吗我给你送了些元宵过来”·临清慌忙穿衣服,“在稍等”·沈絮嘟哝道:“好吵……”·临清白他一眼,随意套好衣物,就赶去应门,那门并没上锁,只是虚掩着,他生怕邻居大婶等不及自己进来了。
然而越急就越乱,前脚刚跨过沈絮,沈絮一翻身抱住了他的后脚,临清嘭地一声栽到了地上··“小公子”听到屋内巨响,邻居大婶担忧地推门而入。
然后··端着元宵站在房门口的大婶张大了嘴··床上懒洋洋睡着一个,床下龇牙咧嘴躺着一个,倶是衣衫不整,好不引人遐想··所谓白日宣淫。
大婶退了一步··临清:“那个……”·大婶又退了一步··临清:“事情不是你想的——”·大婶噔噔噔退到堂中,将元宵搁在桌上,然后一溜烟跑了。
“我懂的我懂的,二位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临清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而一旁睡得天昏地暗的沈絮,浑然不觉睡梦之中,“□□”就此败露。
黄昏时分,沈絮迷迷糊糊醒来,闻到一阵甜腻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本着饿了就要吃的秉性,沈絮嗅着香气一路来到厨房··临清正在煮大婶送来的元宵,听到脚步声,回头道:“起了”·沈絮点头,“饿了。”
临清觉得自己在养猪··“坐一会儿,就好了·”临清说,“哦,去堂中摸摸衣物干了没”·沈絮去了,不一会儿传来呼声:“没有——”·“给炉子加点柴——”·“柴在哪里——”·“柴房——”·“柴房在哪——”·“……”·临清怒吼:“烧了你这个废物算了”·邻居送来的元宵皮糯馅香,一口咬下去,芝麻的香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沈絮露出满足的神情,感慨道:“真乃美味……”·又对临清道:“扬州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当属盈福楼,平日便是宾客满席,上元时分场面愈加壮观,老厨子做的桂花汤圆当属扬州一绝,那便是排队买也买不到。
还是我花了百两贿赂了老板,才匀了一碗,那滋味,至今难忘·”·临清鄙夷地望着他,吐出三个字,“败家子·”·沈絮:“……”·吃过晚饭,临清摸黑去还碗。
想到下午被邻居撞见那般场面,他还真有些鼓不起勇气··沈絮裹得严严实实从屋里出来,“不走么”·临清望他一眼,“你留下看家吧。”
沈絮大惊,“这怎可以万一半路遇到歹人,你赤手空拳该如何是好”·临清面无表情,惧黑就直说··两人出了门。
雪势渐小,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头上还零星飘着细碎雪花,沈絮撑着一把破伞,殷勤地举过二人头顶··然后,一片雪花从伞的破洞里落到了临清的鼻子上··临清:“……”·沈絮:“……”·“把破的地方转到前面”临清怒吼。
沈絮缩缩脖子,乖乖照做··然后,好多片雪花从更大的破洞里落到了临清的脑袋上、睫毛上、鼻子上、脖子里……·临清:“……”·沈絮:“……”·“你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故意的吧”·“嘿嘿,我也不知道这伞破成这样……”·临清气得要命,“你自己举着去罢”·“哎”沈絮撑着破伞跟在后面跑,“等等我天黑了天真的黑了”·到了邻居家门口时,两人皆是上气不接下气,互相瞪着,好不怨怼。
临清平复呼吸,上前叩门,“王婶,我来还碗了·”·“来了·”大婶吆喝着过来开门··临清递过瓷碗,“谢谢你的元宵,碗我洗过了,还你。”
大婶笑笑,“不客气,乡里乡亲的·”·然后面面相觑,皆是尴尬地假笑··临清:“……”·大婶:“……”·沈絮:“”·大婶:“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没关系的眼下民风开放我不会乱想什么的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的两个人情投意合就好不必计较旁人如何看你们皆是俊秀儿郎站在一起甚是般配挺好挺好到底谁上谁下我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咳咳咳……”·临清忙给她拍背,一头黑线道:“王婶你别激动,慢点说……”·王婶喘顺了气,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事没事,大婶虽是乡野妇人,前太子与称心之事还是听过的,你放宽心,不必担心会遭人话柄”·唐朝年间,民风开放,男风盛行。
上有废太子李承乾宠幸男宠称心,下有勾栏院小倌儿倚窗待客,即算是乡野之间,也不乏男子相好之事··临清哭笑不得,“王婶误会了,我同他并非——”·“不必解释了,我都懂我都懂。”
王婶递过一个了然的眼神··临清在心里泪流满面,你到底懂什么啊·王婶又看一眼他身后的沈絮,小声道:“这公子看着呆了些,倒也一表人才。”
沈絮:“”·王婶忍不住好奇道:“他夫你妻”·沈絮:“”·临清内心咆哮,你一个乡野妇人为什么如斯奔放·“王婶,天色已晚,我们先告辞了。”
临清无力道,再待下去,他绝对会疯掉··王婶顿时露出失落的神情,“路上注意安全·”·“娘·”王婶十岁的大儿子举着一张纸跑过来,委屈道:“我写不好。”
王婶皱眉道:“家里就你一个识字,你不写谁写”·小男孩撅着嘴,郁闷地看着地··临清问:“这是”·王婶解释道:“做花灯呢,村里的老先生病了,没人给花灯题词,只得让这小子写。
都写了一天了,还跟鬼画符似的,念的书都念到肚子里去了,气死我了·”·小男孩委屈得眼睛都红了··一旁默不作声的沈絮忽然道:“不若我来代笔吧。”
王婶惊喜地看向他,“这位公子会写字”·沈絮摸摸鼻子,谦虚道:“略知一二·”·王婶将二人迎进屋,一声吆喝,几个儿女摊纸的摊纸,磨墨的磨墨,泡茶的泡茶,摆凳的摆凳,上至八十岁的老母亲,下至怀中牙牙学语的婴孩,全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沈絮尴尬地笑笑,心道这也略夸张了些罢……·王婶的丈夫是个屠夫,顶着一张凶悍的脸皱紧眉头望着沈絮,“先生随意写罢·”·王屠夫本是想表达一番礼貌,但他实在生得太过面目狰狞,沈絮吓得一哆嗦,这摆明了就是“你随便写吧放轻松别有负担顶多写差了我卸你一只胳膊”的架势。
探了探笔,沈絮定下心神,在宣纸上落笔而书··小楷行云流水,气定神闲之际,一首绝句浑然天成··王家大儿子趴在案桌上,指着字一个个念:“长什么西不认识夜雨倒山……”·“长灯覆夜雪,金吾次第开。
火树银花合,明月逐人来·”·沈絮望去,临清立于案边,缓声而诵··两相对望,恍惚之间,临清望见了那日风流薄幸却满腹经纶的少年郎··众多纨绔之间,那人洒脱不羁,推杯换盏,纸醉金迷,不经意间投来的一抹视线,便叫他就此沉沦,无可自拔。
作者有话要说:·☆、第六章·王婶:“……”·王屠夫:“……”·王家老母:“……”·王家大儿子:“……”·王家一干儿女:“……”·王家最小的婴儿:“哇哇哇”·“哦哦哦,”王婶连忙哄,“不哭不哭。”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王家老母哆嗦着嘴,眯着眼睛往那纸上看,却是一个字也看不清·王屠夫拧着眉头称赞:“甚好,甚好·”王家大儿子拆台道:“你又不识字,我都看不懂,你懂个甚。”
王屠夫一巴掌扇在儿子头上,“死开”·王婶打圆场,“公子果真博学,我看原先老先生整日也是写些个花啊草啊月啊日啊,看公子这诗里又是花又是月的,定是好诗”·沈絮哭笑不得。
“还不把灯糊上·”王屠夫又是一巴掌··王家大儿子捧着诗屁颠屁颠去了··王婶对沈絮道:“真谢过公子了,没公子帮忙,光靠我家那小子,真不知要写到何年何月才能糊一盏花灯。”
沈絮道:“小事,小事·”·两人告别王家,举着破伞慢慢往家走··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一路风清月淡,零星的灯火,错落的人家,皆归一派静默。
临清犹自失神,似尚未从那浮华梦里醒来,沈絮面上的神情亦捉摸不定,许是忆起往昔繁华,许是喟叹今日落魄··回到家中,临清烧了水,两人稍稍洗漱一番,便吹了灯躺上床。
乡野不比扬州城,入夜后,天地间便全交还与万物,山脉连绵,遮断了城中喧哗,团余了万籁无声··黑暗中,两人皆睁着眼,各自失眠··良久,沈絮道:“不知我堂兄如今如何了。”
临清沉默··沈絮又道:“还有我那小堂妹,原本年后要嫁人的,现下也不知流落何处·”·临清心中一动,低声道:“定不会有事的。”
沈絮轻叹一声··临清不知该说什么,担忧地望了他,奈何沈絮并未感应到他的目光··正当临清鼓起勇气预备拍拍他以示安慰时,沈絮忽道:“明日我便送你回去罢。”
临清一怔··沈絮接着道:“你原与张兄情投意合,是我棒打鸳鸯,硬生生拆散你俩·明日我便送你回张家,亲自同张兄道歉,张兄素来大度,定会待你如旧,你——”·一个枕头横空砸过来,临清跳下床负气而去。
三天两头要将自己送走,他真真受够了这等折辱··沈絮撑起身子唤他:“你去哪”·临清哪也没去,抱膝坐在堂中,对着一炉熄了的火两眼发红,好不委屈。
沈絮披了件衣服跑过去,只见小公子鼓着一张脸,恨恨瞪着焦炭,似要活生生点起火来··沈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将身上的袄子脱下来披到临清身上,温声道:“怎么了回床上吧,夜里冷,当心冻病了。”
临清扯下袄子往地下一摔,恨声道:“你竟厌恶我至斯”·沈絮茫然道:“啊,不曾啊·”·“那为何总要赶我走”·沈絮摸摸鼻子,“你原是张家的,想是与张兄两情相愿,我如今顾己不及,你跟着我吃苦,实在……”·“谁与他两情相愿了你当我什么”·“自是张兄的……”沈絮没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
临清气结,“谁与那少爷是龙阳之谊我原是张家的琴师,终日从师父学艺,连张少爷的面都未见过”·“啊”沈絮着实吃惊了一把,“那又为何”·临清一张脸涨得通红,狠狠推了沈絮一下,“我怎知道你发的什么疯”·沈絮被推到地上,也不生气,犹自挠着头迷惑不解,难道自己是酒后吐真言,不好女色爱男风不然怎么会独独向张兄讨了个琴师过来自己又不好丝竹,他想不出除了看上临清之外的解释。
他爬起来,问临清:“你将那日事情告诉与我知罢,我如何就讨了你回来·”·临清别过头去,羞得脸上能滴出血来,咬牙不肯言语··沈絮:“”·临清:“……”·“说罢,不然我睡不着。”
“……记不得就算了”·沈絮拉他袖子,“说罢说罢·”·临清又是猛地一推,这回眼泪都逼出来了,“你莫欺人太甚”·沈絮一头雾水,“我怎欺你了”·“你”临清指了他,当真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下不得。
沈絮:“”·临清绷不住呜咽一声,抱着自己大哭起来··他真是受够了,这一日从早到晚,每时每刻都受着这呆子的气,上午气过,下午又气,到了晚间还要来上一出,他就是铁打的心,此刻也受不住这样的折腾。
这呆子没心,说什么心疼他手凉,说什么你一哭我便什么法子也没了,他那时还真感动了几分,岂料这呆子就是上天派来克他的,前一刻安抚了,后一刻照样气得人跳脚。
临清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磨··委屈和着泪水,哗啦啦往外淌··他哪里不想有个体己的心上人疼着爱着,可偏偏摊上这样一个不识风趣的少爷。
从前在张家,师父教导着,师兄宠着,师姐护着,底下师弟师妹各个都围着他,即算训练辛苦了些,也不失开心快活··而今呢,他为了这呆子学洗衣学做饭,天天愁着如何将日子过下去,免得二人沦落至乞食的地步,心都快操碎了,而这呆子却还一点情都不领,张口闭口要送他走。
天底下再没比这更无情的人了··临清抱着自己,哭得声嘶力竭··沈絮简直目瞪口呆··这小公子怎么跟婴孩一样,说哭就哭·临清抽噎道:“你若赶我走,我便同你拼命。”
沈絮愕然,“我无权无势的,你何必跟我受苦·”·“你叫我去哪”临清愤道,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蛋,“人人都知你点了我做外宠,此时送我回去,你叫我如何面对师门如何面对张家我身为男儿,平白却做了弃妇,你道我还有何颜面苟活”·沈絮呆在原地,半晌做不得声。
他光想着让临清与张兄破镜重圆,即算二人并无私情,好歹教临清回去过安生日子,却没料到临清离了他,便如妇人被休而归,纵使他与临清两厢清白,却也架不住攸攸众口拿那对弃妇的眼神去望临清。
寻常女子遭此屈辱,都已抬不起头来,何况临清还是一介男子,更莫论众人如何鄙夷了··这才想通为何临清宁愿咬牙受苦,也不愿离开了··沈絮发怔的时候,临清又埋头痛哭起来。
沈絮拉他,“莫哭了,是我愚笨,没考虑到这层·”·临清扭着身子,不让他碰··沈絮又道:“往后我不提此事便是,你愿意留便留下吧,何时想走,我也不会阻拦。”
顿了一顿,沈絮小声道:“我只怕委屈了你……”·临清身子一僵,有什么在心中轰然绽放··十六岁的少年,尚未知相思,却害相思。
无论是那人不经意间的一瞥,亦或是此时清淡的一句话,便轻易许了此身··辨不清何为真情,看不透爱不与爱,因着那一刻的怦然心动,好的坏的全般接收,哪怕只是一句平淡无奇的话,也因蒙着那层爱恋,也多出别样意味。
委屈,欣喜,羞怯··他是在意自己的··这便值了··屋外白雪扑簌,吸纳了天地间所有声响··临清扑进沈絮怀里,哭得像个受了冷落的孩子。
沈絮被撞得往后一仰,僵僵举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不赶你走,不赶你走·”·重躺回床上,临清仍在抽着气,仗着受了委屈,大着胆子拉了沈絮的衣袖,少年稚气的一面此刻尽显,边抽噎边不放心地重复:“我、我不走,你赶我,我、我就同你拼命。”
沈絮半好笑半无奈地拍拍他的头,“没赶你,莫哭了·”·临清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抽气,一抖一抖的,一双眼睛仍然愤愤瞪着他··沈絮忍不住笑了,“我怎敢赶你,屋子都是你买的,我还怕你赶我呢。”
临清这才想起这茬,梗着脖子道:“对屋子是我、我买的你赶我,我就赶你”·沈絮大笑,这是何逻辑·被临清训得多了,此时才想起他也不过束发年纪,到底是个孩子,心里还是脆弱而敏感的。
沈絮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是了是了,你不高兴了,赶我出去便是·”·这般宠溺的口吻,临清只听他对那些小妾说过,彼时他躲在自己房内,听得沈絮与雪凝调笑声声,面红耳赤之际,心中不免泛酸。
而今那人对了自己露出一家之主的模样,临清只觉自己与那小妾一样,几乎要将头埋进地底,莫叫那人看去半分红绡··见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沈絮不由问:“怎么了莫不是又哭了”·临清踹了他一脚,力道很轻,仿佛撒娇。
沈絮道:“莫哭了,我同你讲笑话罢·”·便从张家长讲到李家短,讲他堂兄沈丹墀被年轻管家拿着账册追得满城跑,讲他堂妹沈阕兰放着家里定的亲事不要偏要跟了穷酸秀才辛苦度日,讲他年幼便失了父母由他大伯养大,讲他亲戚逼他娶了正房以嗣后代他却始终寻不到合适的姑娘。
临清瘪着嘴问:“你不是讨了那么多小妾,难道没一个喜欢的·”·沈絮喟叹一声,道:“你不曾历人事,不懂此间种种·”·临清翻了个白眼,心道果真纨绔。
“光说我了,你也说说你罢·”沈絮道··临清道:“说什么”·“家自何方,父母何在,缘何做了琴师。”
临清眼中透出几分黯然,“自小为师父收养,不知高堂何在,待到大了些,便跟着师父学琴·”·沈絮无意提起他的伤心事,生了几分愧疚,转了话题,“平日都做什么”·“练琴。”
临清老实答··“还有呢”·“……还是练琴·”·沈絮同情道:“真是可怜·”·临清瞪他一眼,心道你这纨绔怎会懂丝竹之妙。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说得累了,沈絮打了个哈欠,喃喃念着什么,不一会儿就会周公去了··临清侧过身子,痴痴望着他的睡脸··这人留下自己了··嘴角勾了勾,闭了眼睛,抓着沈絮衣袖的手一宿都未曾松开。
一夜好梦··第二日一早,两人尚在睡梦之中,屋外便已响起敲门声,伴随着叽叽喳喳的嘈杂人声··临清揉着睡眼,踉踉跄跄走去看门··门外立了一院子的人,各个手里捧着一张砚纸,巴巴望了临清。
“沈公子也给我家写首诗罢”·作者有话要说:别扭闹完了,开始过日子咯~~·☆、第七章·临时搭起的案桌摆在堂前,村人排的队绕了堂屋两圈还拐出去延伸到院中,临清借来墨与笔,立于案边挽袖磨墨,沈絮打着哈欠给村人写诗。
不得不说,王婶的宣传力真是不容小觑,才一夜时间,全村人都知道村里来了个会写诗的公子,一大早便齐齐捧了花灯纸过来讨诗··只是,若只是说了这层倒也无妨,临清眼角微抽,只听村民甲凑到村民乙耳边细语,村民乙又拉了村民丙嚼舌根子,那目光无一刻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临清深吸一口气,在内心咆哮,什么“这个小公子身形秀气一看就是做下面的”这种话我全都听到了好么·王婶你不去《扬州杂闻》做笔手真的可惜了·沈絮睁着困顿不堪的双眼,强打精神给村民写诗,可怜他大早上的还没睡醒,就被临清硬拽下床,早饭都没得吃,就要搜肠刮肚给人作诗。
沈絮写一首,就在心里叹一声,好一个狠心的地主婆啊·“喏,写好了,给·”又打发了一个,沈絮望着后面依然密匝的队伍,只觉眼前发黑。
村民捧着白纸,道:“谢谢沈公子,真是谢谢了·”·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不客气·”沈絮本着读书人的礼仪,略略欠身,然后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咕——”·临清:“……”·村民:“……”·沈絮:“失态失态。”
刚得了诗的村民顿然醒悟,“沈公子还未吃早饭吧,我去家里取些吃食来·”·“好啊——”·“不用了——”·异口异声的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开始了激烈的视线交战。
临清:怎么可能拿别人的东西,你肚子饿不会说吗,家里有米有菜的,你若说饿我就会给你做··沈絮:饿……·临清:你一个年轻人,有手有脚,怎么可能向别人讨东西吃,村人耕田不易,你拿他们的东西难道不会心中有愧吗·沈絮:饿……·临清:你才写了三首诗,换作平时,你还在床上嗜睡如猪,今天不过早起半个时辰,难道连这点时间也忍不了·沈絮:饿……·临清:……·临清终于放弃与他进行目光交流,因为他发现不管自己怎么瞪他,对方都是一副饿极了委屈得要命的表情。
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的村民颤颤道:“我回去取些馒头来罢,今早蒸多了几个·”·“好啊——”·“不用了——”·“那个……”在新一轮的视线交战开始之前,村民识趣地溜之大吉,“我先回家取,一会儿送过来——”·“哎——”临清叫不住他,只得转头怒瞪沈絮。
沈絮缩缩脖子,小声道:“本来就很饿嘛,你难道不饿么……”·“我——”然后临清的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咕……”·对视片刻,临清摔了墨块,羞愤地奔回房中。
沈絮耸耸肩膀,表示很无辜··排队的村民愣了片刻,纷纷往家奔去··“沈公子,我给你拿几个鸡蛋”·“沈公子,我家新做的糯米给你拿点来。”
“沈公子,新摘的大白菜来一颗”·热情得沈絮一愣一愣的,呆呆道:“也好罢……”·等到临清好不容易平缓了情绪从屋里出来,看到的便是堆了一屋的蔬菜瓜果,沈絮一手抓着个白面小馒头啃,一手奋笔疾书,嘴中口齿不清道:“呐,你家有一儿一女,我就给你写个‘福源今双至’,你看如何”·那村民一不识字二听不懂,只哈着腰道:“好,好,先生写得好。”
瞟到临清的身影,沈絮连忙招呼他,“你出来啦,快来吃馒头,李大哥内人蒸的馒头,热乎乎的,可好吃了”·临清额上青筋直跳,恨不得拿抹布堵了这个没出息的家伙的嘴。
另一村民端来一碗元宵,招呼临清道:“小公子也来吃点罢,辛苦你们一早上了,”·临清推辞道:“不,不用了,我家尚有余粮,大婶客气了·”·“小公子才是客气了,辛苦你们写诗了,理应有所表示。
你们搬来我们村,大伙就都是乡里乡亲的,小公子不必如此拘谨·”·临清只好接过,“谢过大婶·”·大婶欣慰地看着临清咬下一个元宵,然后慢条斯理道:“你同你家相公倒是恩爱得很。”
“噗”临清一口元宵尽数喷出,匆忙放下碗,咳得快断气··大婶忙给他拍背顺气,“这是怎了,吃东西也能呛住,小公子他相公,赶紧弄碗水来。”
·沈絮举着馒头,“”·大婶无奈道:“你们俩怎一个呆性,难怪凑成一对·”自己往厨房去了·临清费了老劲儿才喘顺气,一张脸咳得通红,解释道:“大婶误会了,我同他不是……”·大婶弄了碗水回来,递给临清,“小夫妻害什么羞,如今南风正盛,我们虽是小村落,也有好几对你们这样的,大伙看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了,你们就莫再遮掩了。”
沈絮拿笔的手一歪,那字就生生划出一道钩来··眼巴巴看着纸的村民立刻苦了脸,“沈公子,这……”·沈絮脸微红,几口吞下那个馒头,“莫急,我给你勾朵花便是了。”
说着,就着那写差了的一笔,延到旁边,细细描了一朵梅花,诗画搭配,竟是别样精致··村民立时大喜,捧着诗作高兴地去了·余下的村民一见,纷纷嚷着“我也要那画”、“公子给我画个美人”、“公子给我画个月亮”……·沈絮好不头大,暗叹自己为何要给自己找麻烦。
但看在村民热心拿来的食物上,他还是勉强耐下心来,“好好好,一个个来,莫急莫急·”·那大婶啧啧叹道:“你家相公心善,先前找老先生求字,便是写差了也不给换的。
你相公看着呆了些,却是个实在人,必定待你很好罢·”·临清刚准备开口,大婶又道:“怕是在床上也温柔得很吧·”·临清一口水差点又喷出来,心想你们虽是乡野之人,但奔放的程度简直完胜扬州城啊·“大婶……”·“不好意思了”大婶笑着摸摸他的头,“看你年纪小,倒不曾被他欺负,反是你那相公,刚一会儿不见你,就念着你莫不是累了又回去躺着了。”
临清略略诧异,沈絮也有关心自己的时候·不过如果他知道他奔进房那会儿,沈絮念完那句“莫不是累了又回去躺着了”后,又小声嘟哝了一句“不公平,我也想睡回笼觉”,这点感动只怕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临清,我渴了·”那头沈絮唤道··临清眉角一抽,差点就脱口而出“渴了自己不会去喝水啊”,念在人多,堪堪忍住··大婶拍拍他,笑眯眯道:“去给你相公倒些水吧,着实累了一个多时辰了。”
又对着临清的背影感慨道,“唉,分明就是想你了,年轻人哟,就是不坦诚·”·临清一个趔趄,差点栽到地上··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王婶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如此过了一上午,总算把村民都打发走了,沈絮瘫在椅子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就算会写诗也不可能一口气做几十首啊先前几个还好打发,后来的学精了,还提什么“把我名字写进去吧”、“我家三代人,先生写个切题的诗吧”诸如此类的要求。
更有甚者,还要他围着诗画一圈梅花,要求朵朵姿态不一,要有层次感画面感……·你一个大字不识的村民哪来这么多要求啊·想当年他沈絮连花魁娘子讨诗都懒得写,如今居然沦落到给一帮白丁当苦力,真是欲哭无泪。
写到后来,他连“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这种打油诗都拿来凑数了··送走最后一个村民,沈絮大有油尽灯枯之感··做的什么孽啊·王婶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临清给他端来一杯热茶,茶叶是刚才一个村民送的。
沈絮没力气接,就着临清的手喝了一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要死了……”·临清脸微红,“乱说什么,不过写几首诗罢了,又没要你劈柴担米。”
沈絮怒道:“你写写试试”·“我一琴师怎会写诗·”·“那你连续弹两个时辰的琴也会累吧”沈絮愤愤不平,凭什么,凭什么只折腾他一个人,这不公平·临清想了想,要自己连着弹这么久的琴,确实会累,但嘴上还是不肯让步,“好了好了,人家也送了这么多东西来,你写点诗当回报也是应该的。”
沈絮委屈地说:“可是我好累好累我只想要一半东西,写一半诗,行不行你们压榨我”·临清也知道沈絮这种大少爷没吃过苦,一口气让他作了一上午的诗,就算是誊写,手也酸了,何况还要动脑子。
“知道你辛苦了,初来乍到的,我们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总归没有错不是”临清温声相劝··沈絮依然委屈,“话是这样说,可是——” ·临清决定转换策略,转身往厨房走,“快来看,刘婶送了鸡蛋过来,我们一会儿可以煎蛋吃了。”
“真的”沈絮瞬间忘了自己的委屈,奔过去道:“我要吃三个”·临清的厨艺虽然很烂,一个鸡蛋煎得支离破碎的,但许久没沾荤腥的二人依旧吃得津津有味,连夹生饭都没那么难吃了。
沈絮拼命往嘴里扒着鸡蛋,兴奋地说:“我好久没吃蛋了好久没吃蛋了”·临清白他一眼,心道四天前你不还在沈府吃过·但看着沈絮高兴的样子,临清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嘴角。
欢喜的人儿大口吃着自己做的饭,还吃得那样香,临清心里荡起一阵甜蜜··“多吃点·”临清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沈絮也没跟他客气,倒真是饿蠢了,此刻就跟饿狼一样刹不住车般往嘴里倒东西。
“沈公子——”有人叫着他的名字远远而来··临清放下碗筷去应门,“来了,王婶,你怎么来了·”·王婶手里拿着一只兔子,笑着说:“我家那口子今早捕了一窝兔子,给你送一只过来,多谢你给我家写诗。”
“那怎么好意思,小事而已,王婶留着自己吃吧·”临清客气道··“客气什么,”王婶把兔子往他怀里一塞,“邻居家家的,又不差这一口。”
临清只得道:“那谢谢了·”·低头看那小兔子,雪白雪白的毛,绒绒的跟一个毛团似的,才巴掌大小,瑟缩在他怀里,一双红眼睛不安地眨巴着,睫毛微颤,像是怕极了。
·王婶问:“吃过饭不曾”·“正吃着呢,王婶要不一起”·“不了,我吃过了·”王婶道,“你们两个大老爷们的,想不到也会做饭。”
临清赧然道:“做得不太好……”·王婶起了好奇心,“我看看·”·临清阻道:“真做得不好……”·能阻止王婶的人根本不存在·王婶拨开他,大步往里走,“没事,我就瞅瞅,不笑话你们——我的个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啊,这是人吃的东西吗”·沈絮捧着碗,一脸茫然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王婶,“”·临清双颊通红,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王婶摇头啧啧感慨,“唉,你们男人就是不善庖厨,白糟蹋这米,来来来,我教教你们罢·”·说着卷起袖子开始舀米··临清顶着一脸通红,跟在后面学。
“看好,水加这么多,盖上盖子,等到冒香味了,还要再焖上一盏茶的时间·”王婶弄完米,又磕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匀,倒到锅里后迅速用锅铲摊开,“看着,边上起了一层皮后,就翻边,翻边的时候千万要快,别把面弄碎了。”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然后,王婶就在临清和沈絮崇拜的目光里,利落地将鸡蛋翻了个身··“哇”两人不约而同喝彩,神情之专注犹如过年看人杂耍,心潮澎湃溢于言表。
一盘金黄灿灿香味扑鼻的煎鸡蛋出锅,王婶拍拍手,大有睥睨群雄之态··沈絮眼睛都看直了,捧着饭碗就奔过来,只差垂涎三尺,“可以吃吗”·临清回过神来,一掌拍在那没出息的人背上。
“尝尝王婶的手艺·”王婶道··沈絮当即一筷子下下去,当咽下鸡蛋后,脸上顿时浮现一种如临仙境的表情,“太好吃了”·临清也吃了一块,虽然不至于像沈絮那么夸张,也真觉得比起自己做的那份,简直堪称珍馐美味。
“王婶你太厉害了·”沈絮道··王婶得意道:“那是,这村里做饭,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又对临清道:“学会了吗以后就照我刚教你的做,保准好吃。”
临清点头,“谢谢王婶·”·送走王婶,两人终于得以吃上一顿正常的饭,沈絮激动得热泪盈眶,指着碗里香喷喷热乎乎的白米饭,“这才是饭”·临清扒了一口米饭,煮得软糯易入口,确实比那夹生饭好上百倍,“知道了,吃你的罢。”
沈絮急急塞了一大口,边嚼边叹道:“想不到做饭这么难,什么君子远庖厨,一定是孔夫子不会做饭,恼羞成怒才这样说的·”·临清:“……”·“是啊,我也没想到做饭还有这么多学问。”
临清感慨道,“以后定要向王婶多讨教·”·沈絮咽下一口白米饭,“辛苦你了·”·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临清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沈絮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蛋,“你都没怎么吃·”·临清猛地鼻子一酸,这呆子居然也有关心人的时候··“嗯,谢谢·”瓮瓮应了声,临清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心里也同着米饭一样热乎乎的。
王婶送的小兔子缩在临清脚边,啃着临清扔给它的一瓣蔬菜,好不乖巧·临清拿脚碰碰它,小兔子挪下屁股,继续啃青菜··临清不由微笑,一边吃饭一边逗弄小兔子。
那头沈絮三口两口吃完饭,欢呼着往里屋奔去,“累死我了,睡个午觉——”·临清愣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醒悟过来,怒吼:“又要我洗碗”·桌子底下的小兔子吓得一震,撒腿跑得飞快,结果一头撞在立在门边的木盆上,登时四脚朝天。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章·临清拯救了一下午,才把小兔子救过来·那兔子受的惊吓太大,此刻缩在他怀里动都不敢动,临清想把他放到地上,那兔子拼了命地往他怀里钻,小身子抖个不停,好不可怜。
临清只好一刻不停地抱着它··又给小兔子做了个窝,用破布堆在底下,拿木头围起来,临清抱着小兔子,指着窝跟它说:“以后你睡这·”·小兔子根本不看,小脑袋埋在临清怀里,耳朵耷拉着,一派弱小可怜。
少年的童趣之心被勾起,抱着小兔子一玩就是一下午··沈絮睡饱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慢腾腾挪到堂中,“临清,我饿了……”·临清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已经日落西山了,“哦,我马上做饭”·“你在做什么”沈絮好奇地看着他怀里的小东西,“一个兔子有什么好玩的。”
临清脸微红,将小兔子放进新建好的窝里,转身去厨房··沈絮蹲在临清刚蹲着的地方,伸出一根手指戳戳那毛茸茸的玩意儿,那兔子被他戳得一个趔趄,摇摇晃晃站稳了,就往角落里索。
沈絮又戳了戳,兔子委屈地挪着小身子,躲着他的手,小毛团瑟瑟发抖··临清洗了手,一扭头看到沈絮正在欺负兔子,不由道:“你别弄它,它会害怕·”·沈絮目光灼灼盯着兔子,“我们什么时候吃它”·临清一愣,旋即吼道:“不准打它的主意”·沈絮转过一张无辜的脸,理所当然道:“王婶送兔子给我们不就是为我们吃的么”·临清不想跟他争辩,“反正不许吃,我要养着。”
“啊……”沈絮失望地低下头,不甘心地继续戳那小兔子,“好久没吃肉了都……”·临清咬咬牙,“你想吃肉我给你买,但不准动那只兔子,不然,不然我跟你拼命”·沈絮大骇,这小公子怎么动不动就要跟人拼命,好生莽撞。
不过既然有肉吃,沈絮也就满足了,又戳了一下兔子,“好吧,明天就要吃肉·”·“好·”临清恨恨瞪他一眼,“你别戳它了”·那小兔子蜷成一团,连眼睛都眯上了,怕得要命,沈絮撇撇嘴,讪讪收回手。
临清在厨房做着饭,沈絮在堂中烤着火,间或瞄一眼那打盹的小兔子,小东西毛绒绒的,真想拿过来玩玩,可惜临清死活不准他再碰一下,他只得靠视线来表达对小兔子的喜爱之情——呃,肉的成分偏多。
有了王婶的真经,晚上的饭虽比不上中午,但也比前两天好过太多·临清炒了一个白菜,炒了一个鸡蛋,又丢了几片生菜喂兔子,两人就围着桌子开始吃晚饭··门外不时经过村民,说说笑笑的,不知要去哪。
沈絮好奇,从厨房的窗户里伸出个脑袋,引颈张望··村民瞄到这头,于是大声道:“沈公子,一起去镇上么”·沈絮学着他,也大声道:“去镇上做什么”·“赶庙会今天上元节,镇上可热闹了”·沈絮于是缩回脖子,“哦”·村民见他没了人影,不知他到底去还不去,立了一会儿,跟同伴走了。
沈絮继续吃饭,什么庙会,他才不感兴趣呢·原先在扬州城,什么热闹没见过,小小镇上的庙会,他真没那个兴致,天寒地冻,宁愿窝在家中取暖··临清咽下口中的米饭,迟疑道:“人家邀你去,你怎不答应”·沈絮无所谓道:“外头冷死了。”
临清看了他一眼,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上元花灯节,虽只是小镇,想必也是热闹得很吧·临清眼里透着向往,无奈那呆子一点也为察觉,还在拿脚逗着小兔子。
吃过饭,临清蹲在厨房收拾村民送的食物,易坏的放一起,不易坏的放一起,鸡蛋另收了一处,怕不小心撞坏··沈絮依旧堂中烤火,与那兔子面面相觑··沈絮:“啊呜,我是大老虎。”
兔子心里:嘤嘤嘤,妈妈,这里有坏人,我好害怕··沈絮晃着衣带:“看,过来咬,来·”·兔子心里:妈妈,这个坏人还是个神经病。
沈絮逗了一会儿,小兔子都没有反应,也就懒得再同它玩,望了一炉火发呆··思绪神游,不知怎的,就想到上午时分,不知哪个村民说过的话··好像大家都已经误会他和临清是断袖之癖了……·沈絮脸上爬上一抹红晕,竟觉得心跳如鼓。
小夫妻吗……·沈絮本就微红的脸,不知为何,又红了几分··临清收拾着食材,只听门外一会儿路过一个人一会儿又路过一个人,皆是欢欢喜喜要往镇里去,心里不由失落。
忍不住从窗户缝里看一眼外头,只见三三两两的花灯游于村落间,那是村人举着花灯说笑着并肩而行··临清看得失神,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小公子,你怎还在屋里,不同你家相公一起去看庙会么”·临清苦笑道:“不了,王婶你们去吧。”
王婶一听,把孩子往王屠夫怀里一塞,三步两步就往院里走来,边走边喊:“这是什么花,上元佳节,正是阖家团圆之际,你们俩窝在家里有什么意思,走走,跟我们一起去镇里耍耍。”
说着就推门进来了··沈絮被开门带进来的寒风吹得一哆嗦,苦着脸道:“王婶,你怎么来了”·王婶道:“过来叫你们一起去赶庙会,你娘子呢,还在厨房小公子,出来罢,走了走了。”
临清边擦手边走过来,对王婶这雷厉风行的性子真真哭笑不得,“王婶,我们就不去了,他怕冷,我们还是在家里待着吧·”·“怕冷就多穿点,瞧瞧你,年轻小伙儿一个,怎就不懂得疼媳妇呢”王婶教育沈絮道,“你娘子为你洗衣做饭的,难得一个上元节,你不带他出去逛逛,对得起他平素待你一番情谊么”·说得沈絮面红耳赤,半是因为确实觉得难为了临清每日做些女人家的活,半是因为王婶一口一个媳妇,实在没法不烧得满面通红。
临清也是羞得抬不起头来,张了几下嘴都没能说出话来··“走走走,”王婶过去拉沈絮,“再不走一会儿赶不上了·”·拗不过王婶的热情,两人揣了点银子,便跟着王家几口人一道往镇上去了。
王屠夫不爱说话,一路都沉默地抱着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走在前头领路··王婶就在后头给小两口上课··“你说说你,好歹也是大地方搬来的,怎么比我家那口子还不懂风趣呢要不是我拉你,你是不是真打算跟你娘子窝在家过节了我跟你说,既然把人娶回来了,就好好待着,不能丢一边就不管了,你看你王大哥,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心里还是疼我的,卖了肉回来,碰上田边开了花,还知道摘一朵回来给我。
你说你,呆头呆脑的,怎么就不知道对媳妇好点呢……”·沈絮低着头挨训,姿态无比恭敬,内心却无比憋屈··他一个曾经“策马扬州过,满楼红袖招”的翩翩儿郎居然沦落到被个乡野村妇教训的地步,这是何等的屈辱·临清走在旁边,咬着嘴唇始终不敢抬起头来,脸上透着绯红,心里却涌着甜蜜。
好不容易挨到镇里,沈絮的耳朵都要炸了,趁王婶分神挑头绳,拉着临清一溜烟跑了··一口气掏出老远,沈絮才停下,拍着胸口道:“呼,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什么近则不敬远则怨,我看孔夫子一定是在骗人,明明是女人的嘴一刻不停,如那庙里的和尚念经,真真要将人的脑子都念疯。”
临清不知作何表情,“现在怎么办”·沈絮道:“既然来了,便逛逛好了·”语气半分无奈半分淡然··上元佳节,小镇张灯结彩,街上行人摩肩擦踵,汇成熙熙攘攘的人流。
街边尽是小摊,有买吃食的,也有买新奇玩意儿的,耳坠、簪子、配饰,琳琅满目挂成一线,寒风一吹,叮当作响··沈絮目不斜视,跟着人群缓缓而行·临清走在他左侧稍后的地方,目光被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住,一路走一路看,间或跟沈絮拉出一段距离,又匆匆跟上去,像极了跟着相公出来赏节的小媳妇。
有人吆喝着:“同心结,锁同心,这位公子给你家小娘子带一个吧·”·沈絮笑笑,不置可否,径直走过··临清看了一眼那径直的绳结,抿了抿嘴唇,又匆忙跟上沈絮的步伐。
·人群渐渐汇聚灯楼之下,一丈余高的灯楼由一根支柱与八条灯绳达成,灯绳上挂满了花灯,姿态各异,金光璀璨,最顶上的那一顶更是精雕细刻花样繁复,熠熠生辉。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灯楼底下,舞狮的,耍龙的,踩高跷的,歌舞升平,喝彩阵阵·绕着灯楼的是三圈花灯,每圈之间相距八尺,供游人行走其间,赏灯猜谜。
沈絮抬步,欣然步入人群之中,回首看一眼临清,示意他跟上来··两人并肩行于花灯之中,举目可见各色花灯,灯下皆垂有一张小纸条,上书灯谜,游人若能猜中谜底,便可取下花灯往灯楼下设的案台处向里长报出答案,猜对了不但可以得到花灯,还能根据谜面难度获得相应的彩头。
沈絮望去,那些谜语并不难猜,一如左侧的“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层浪,入竹万竿斜”,又如右侧的“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林间全不见”,谜底显而易见。
奈何这偏远小镇少有读书人,个个都对着灯谜挠头搔耳,好不苦恼··临清盯着那张谜面只有三个字的灯谜看了一会儿,追上沈絮,小声问:“方才那张,猜的是什么”·沈絮笑笑,“你猜不出”·临清赧然,愈发小声,“猜出来还问你作甚。”
“《三国志》读过不曾”·“只听说书先生说过一些·”·沈絮停下脚步,认真与他分析:“你看,‘走麦城’三字,谕指关公败走麦城,为孙权所擒,最终斩于临沮。
关羽被卒,那‘羽’字与那‘卒’字合起来,谜底就不出来了”·临清细细一想,恍然大悟道:“可是‘翠’字”·沈絮笑而不语。
临清眼里闪着兴奋的神采,道:“既猜出来了,便摘了花灯换彩头吧·”·沈絮兴趣缺缺,料想这穷乡僻壤,再好的彩头也不过如此·笑了笑,抬步又往前去了。
临清跟了几步,咬咬嘴唇,还是循着原路跑回去,叫那管事的取下方才看中的花灯,仔细抱在怀里,腾腾又追着沈絮去了··沈絮走了一圈儿,谜语都猜得差不多了,几乎是略一扫便能知晓谜底,摇头晃脑的,只道及不上扬州城十一。
便想挪步去看舞狮,一回头,只见临清怀里抱着一盏花灯,期期艾艾的望了自己,那花灯下垂着的白纸上正写着“走麦城,打一字”··沈絮莞尔,“就这么想要那彩头”·临清只觉羞赧,不点头也不摇头,僵僵站在那,跟要不到糖的固执小孩儿一个模样。
沈絮笑了,“罢了,想要就去换吧,再不济,得个花灯回去挂着也不赖·”·临清顿时笑逐颜开,抱着那花灯道:“嗯·”·沈絮望着他那无暇的笑脸,不由分神。
花灯映衬之下,小公子玉雕般的面容仿若打上了一层柔和的粉末,竟比女子还要明丽动人·乌玉般的长发懒懒挽在身后,软软松松,似要暖进人心底··沈絮别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方才那娓娓而谈的风姿一下散得干净,全余了胸口乱动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灯谜源于宋朝,本文设定是唐朝贞观年间……所以这个bug大家就忽略吧……·☆、第九章·两人走到灯楼下的案台,临清递过纸箋,小声道:“谜底是‘翠’。”
里长摸着胡子笑道:“对了,小公子看着年纪小,学识倒颇深,这道谜是花灯里最难的一道,原想着无人能博得头彩,想不到竟被小公子猜出来了·”·临清不由望向沈絮,那人长身而立,面上澹然,没有一丝骄奢之态。
临清忍不住搂紧了怀里的花灯··里长起身,从那摆放彩头的架子上拿下最上面的一个礼盒,“这是头彩,小公子收好了·”·“谢过里长。”
临清接过,忍不住打开来看··那长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枚簪子,通体由墨玉雕成,晶莹剔透,纯净无暇,尾端往里稍稍卷曲,好似一根翠竹,恰应了谜底,一派至简之美。
里长道:“这是我的私藏,名唤‘幽秩’,小公子不妨拿去送给心上人·”·一直没说话的沈絮忽然道:“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好名字。”
里长的目光落到沈絮身上,赞道:“想不到这位公子也是有识之士,平素未曾见过,可是新来本镇的·”·沈絮摆手,道:“非也,乡野村夫一个,多识了几个字罢了。”
里长略带深意地打量他一番,点点头,未再深究··临清望着那玉簪,眼里是止不住的喜爱,但又想到这谜是沈絮猜对的,犹豫一番,还是道:“给你罢。”
沈絮笑了,“你拿着便是,几时见男儿使玉簪”忽又一笑,取了那簪子随手往临清头上一别,“配你到极合适·”·临清堪堪低下头去,脸火烧般发烫。
华灯倾繁之下,周围嘈杂人声渐渐淡去,只余了两道人影相对立着,一个嘴角噙笑,一个轻咬薄唇,好似天地间的光彩全做了一对人儿,君方年少,莫负年华··不知站了多久,那一度远去的人声才缓缓传入耳际,临清眼中尚泛着水光,却听沈絮道:“去看舞狮罢。”
告别里长,临清提着花灯,与沈絮并肩往那戏台去··戏台上正唱着一曲变文,讲的是时下流行的《古镜记》,说书人绘声绘色说着主人公王度用那从汾阴侯处得来的古镜,让狐妖、大蛇所化之精怪一一显出原形,消除疫病,广受百姓爱戴的选段,说到精彩处,表情几经变化,音调抑扬顿挫,围着听戏的人个个聚精会神,为那剧情吸引,犹如身临其境,好不惊心动魄。
临清抱着花灯看得入神··说书人扬声道:“然后却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大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
底下的听众皆露出惊骇的神情,临清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说书人又道:“从此病愈·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
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众人又都舒了一口气,临清也跟着吁声不已··一转头,只见沈絮含笑望着自己,仿似戏谑。
这才惊觉方才那一惊一乍全被他看了去,临清急急别过头,手绞着衣摆,一声不吭··沈絮笑着摇摇头,心中感慨少儿郎便是少儿郎,一段传奇也听得如此入迷··“走罢,舞狮快演完了。”
沈絮道··临清甩了衣摆,急忙跟上去··狮子郎以红布扎头,朱砂抹额,着画衣,执红拂,好不精神那狮子身长八尺,五彩斑斓,一派喜庆,狮头更是栩栩如生,一双精目似有灵气。
几名狮子郎默契地舞着狮子,随着鼓点,起势、奋起、疑进、抓痒,将那狮子的喜、怒、醉、醒、戏,演绎得淋漓极致,一个上杆、后翻、落地之后,围观的人群登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沈絮也忍不住鼓掌喝道:“好”·临清矮了他一个头,为人群所挡,看不到精彩之处,急得原地直跳··沈絮好笑地看他一眼,将他拉到自己身前,一指前头二人中间的缝隙,“这样看得到了么”·临清点头,小声道:“看得到。”
手持绣球的戏狮人出场后,表演越发精彩,只见那狮子随着绣球上下翻腾,那戏狮人连续几个后空翻,狮子也随他越过搭好的长木凳,动作之轻盈利落,又引得观众喝彩阵阵。
二人看了一会儿舞狮,又转去看踩高跷·直到月之中天,庙会渐渐进入尾声,二人才挪步往家去··王婶一家早不知道到哪去了,寻了一遭没找到,也就作罢。
好在走过几次,回去的路还记得,不至于迷了方向··清冷的月光下,走一段便可遇到归家的村人,皆是说着方才的热闹,好不兴奋··临清心中亦悸动不已,还在回味着那踩高跷的渔翁与蚌相斗的精彩一幕。
自小拜师学艺,每日除却练琴,便是谱曲,师傅管教严格,少有机会出来嬉戏,入了沈府后,更是足不出户,堪堪做了深院里的一只囚鸟··此时方知,外面的世界几多新奇,几多自由。
临清意犹未尽,小声哼着琴曲,心中惬意不已··沈絮听到,扬眉道:“《阳春白雪》”·临清登时收音,赧然道:“嗯。”
被他听到了……·沈絮叹道:“也快初九了,年过完了啊……”·临清被带出一丝感慨,都说时光易逝,新桃旧符之时最为昭彰。
不由想,明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能和这人一道共度佳节么……那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沈絮转身对他笑笑,“今日竟忘了吃元宵。”
临清一愣,随即也笑了··上元使节,村民送的元宵堆了三个碗,然而两人竟谁也没想起··“回去煮些吃吧,也当过节了·”临清说。
“好,逛了许久,正好有些饿了·”沈絮摸摸肚子,一抬头,望见临清发间翠绿欲滴的簪子,那玉簪在月色之下更显盈润剔透,仿似幽冷萤火,别样晶莹。
沈絮道:“你戴这簪子很好看·”·临清怔愣在原地··片刻后再次蒸腾起来的红晕叫他恨不得就此遁地而去,莫叫那人看见自己难堪而又甜蜜的神情。
呆子··莫不知此时此景,此人此语,如那会摄人心魄的狐精,将将吸了精气,便叫人再挪不开心意··田间小路崎岖,月色清朗,寂静无声··临清拎着花灯,照着脚边方寸之地,那花灯上描着一朵牡丹与一轮满月,花,雍容富贵,月,浮光如盘,旁书一行汉隶,“花好月圆”。
恰应了此花,此灯,此时,此景,此人,此语··一路慢行,每一步仿佛踏在云端,飘飘浮浮,只觉得一切都美好得近乎不真实··临清间或偷偷望了眼身旁的沈絮,那人悠然自得,面上神色澹然,每一步都落得坚定而随意。
临清望了几次,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那人的手垂在身侧,行走之间,几乎要触碰到自己的手··临清盯着两手之间的缝隙,近一点,又远一点,将碰不碰,一颗心也跟着那远远近近而起伏不定。
前后都走着归家的村民,皆是举家而行,好不温馨,临清与沈絮夹在他们中间,好似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这般想着,临清忍不住弯了嘴角,小心翼翼藏着心中的暖意··快到家时,临清忽想到什么,对沈絮道:“你不是惧黑么”·沈絮一愣。
突然想到两人竟然走了半个时辰的夜路·那从容不迫的气质瞬间消得一干二净,沈絮犹如炸毛的猫,一下就跳到临清身后,藏得只剩半个脑袋,颤声道:“快,快回家吧。”
临清:“……”·百无一用是书生·连自己怕什么都会忘记,临清真怀疑他到底是真怕黑还是假装可怜·最后一段路,临清几乎是拿嫌弃的眼光一路看着他走回家的。
一进屋,沈絮就急忙点上灯,烛火照亮简陋的木屋,沈絮这才舒了一口气··临清先去看了看小兔子,那兔子也乖,不跑不闹,就待在自己的窝里眯着眼打盹·临清丢了片菜叶给它,小兔子动都没动,睡得正香。
“临清,我饿了——”·“嘘,”临清对他做了个手势,指指窝里的兔子,小声道:“它睡着了,别吵醒了·”·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沈絮哭笑不得,真真一只兔子做孩子养。
临清轻手轻脚煮了两碗元宵,端到堂中,只见沈絮抱着手正在打哆嗦··临清看一眼火盆,“冷不知道生火吗”·“不会。”
沈絮老实道··不会就不知道学每样事都等着自己做,哪天他不得空,这呆子是要冻死自己还是要饿死自己·临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去厨房拿了火石,三两下生好火。
沈絮端着元宵吃得正香,赞道:“临清你好厉害·”·“不是我厉害,是你太没用·”临清面不改色道··沈絮不满地嘟哝了一声,又往嘴里塞了个元宵。
嘟哝的那声虽然小,但还是飘进了临清耳里··“我哪没用了,你头上的簪子还不是我赢来的·”·临清转过头去拨炭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他捧着暖和的元宵,忍不住望了窗外一轮玉盘··花灯遥遥,愿得君怜··临清看得痴了,轻启薄唇,无声念着那人笔下的佳话··火树银花和,明月逐人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上元节后,天气回暖··冬雪渐融,春回大地,过了几日清闲日子后,只见村人陆续扛着锄头下田耕作,沈絮的好日子也跟着到头了。
“起床”·小木屋里,清早便传来一声怒吼··临清举着锅铲气势汹汹地立在床边,大有母夜叉的姿态··被窝里的沈絮往回缩了缩,皱眉道:“再睡一会儿……”·临清深吸一口气,上前把被子一掀,“你要睡到几时”·突来的冷气让沈絮打了个哆嗦,缩成一团道:“你怎如此残忍”·“堂堂六尺男儿,整日就知道游手好闲,你看左近的村人,哪个如你这般好吃懒做,还不快起来干活”·沈絮委屈地看着他,觉得临清这副模样比原先沈府里奶妈还恐怖,看着秀气的一个人,怎么训起人来这样凌厉,沈絮耳朵都要被他念得起茧子了。
磨磨蹭蹭爬起来,春寒料峭,风从大开的房门吹进来,沈絮禁不住打了个冷噤,嘟哝道:“春困秋乏夏打盹,乃人之常情,你怎如此不近人情·”·也没见你冬日多勤快啊·临清道:“我问王婶讨了些菜籽,吃过早饭就跟我一起锄地播种。”
沈絮顿时苦了脸,越发不想起床了··穿衣,洗漱,用早膳,沈絮几乎把步子放到最慢那一拍,一口粥含得没了味道才肯咽下,只愿能耗到临清忘了方才说的事。
沈絮的心思临清一清二楚,喝完自己的粥,临清冷冷道:“既然吃不下,就放了碗去锄地·”·沈絮吃瘪,只得速速喝完粥,认命地跟临清去后院干活。
冻土初融,春雨未下,土地将化未化,沈絮一锄头下去,只磕了浅浅一条缝,手却被震得发麻··“呼·”沈絮吹着手,对临清道:“你看,根本锄不动,不若过几日再弄吧。”
临清白他一眼,那意思是想都别想··“你使的劲儿不对,”临清道,“我请教过王婶,你先看我做一次·”·说罢深吸一口气,握紧锄头,运足力气一锄下去。
沈絮睁大眼睛看,然后看到那锄头浅浅陷在土里,还不及自己那一下来得深··临清:“……”·沈絮:“……”·沈絮说:“你看你不也——”·“不管总之今日要把菜种全洒了”临清恼羞成怒吼道。
沈絮无语地望他一眼,“好吧·”·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卖命地锄着地,然而一不得法二没力气,始终只能挖开很浅的一道坑·还没能锄开十一,两人都累得撑着锄头喘气不已。
“照这进度,锄到明年也锄不完·”沈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临清亦是十分苦恼,明明王婶手把手教过了,怎么一到自己上阵,就怎么也做不好呢·“那你说怎么办”临清道,“不种些菜,难道天天都靠买菜过活”·沈絮望了那硕大的锄头,心中一动,跑进厨房东找西找,最后看中一样物什,抱着跑到后院里,蹲下身一扬那物就是一挖。
柄短易使劲儿,一下就挖动一块冻土,沈絮得意地晃晃手里的小铲子,道:“这样好多了·”·临清的脸黑成炭,深吸一口气,怒吼:“那是做菜的锅铲”·他真要被气死了,还以为这呆子能想出什么好办法,结果跑去厨房拿来锅铲挖地,这还叫他以后怎么炒菜。
沈絮被他吼得一哆嗦,讪讪道:“我看着也像锄头……”·临清气结,“还不放回去”·沈絮委屈地去了,回来后道:“怎么办”·临清气归气,倒也因此生出一个想法,道:“我去镇上买两把花锄回来,你先将这锄头还给王婶吧。”
沈絮乐得不干活,连忙应了,然后一手拖着一个锄头,欢欢喜喜往王婶家去了··临清看着他的背影直叹气,这少爷的性格什么时候才能改改··沈絮还完锄头回来,只见一人立在自己院门前,似乎在等主人应门。
那人着一身青衫,脖子上围了一圈兔绒,眉目舒朗,一派潇洒俊逸,与普通村人相去甚远··沈絮轻咳一声,上前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男子闻声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恭敬道:“可是沈先生”·“在下沈絮,公子是”·男子微颔首,“听闻陆山村新来了一户人家,特来拜访。”
男子略一拱手,道:“在下柳玉郎,幸会幸会·”·沈絮觉得柳玉郎三字似乎在哪听过,略略思索,惊喜道:“苏州三才之一的柳玉郎”·柳玉郎颇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不才。
听说新来的人家姓沈,又看了沈公子给村人写的花灯题词,便猜想会否是真人,今日一见,竟真是沈兄·”·沈絮摸摸鼻子,“家中遭逢剧变,让柳兄看笑话了。
里头说话罢·”·两人从前并无来往,不过同为大户出身,又会那么一点笔墨,一个混迹扬州,一个名扬苏州,皆互相仰慕,神交已久,此时见了,只觉分外相见恨晚,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一前一后进了屋子,临清不在,沈絮亦不会烧水,寻了半天铁壶无果,尴尬地望了柳玉郎·柳玉郎不是拘于礼节之人,摆手道:“无需客气,沈兄坐下吧·”·沈絮于是坐了,好奇道:“听柳兄的口吻,似乎住在附近。”
柳玉郎知他想问何事,笑道:“不瞒你说,如今我同沈兄一样,也是去了凭依,在这乡野之地耕田为生·”·沈絮大惊,“莫非柳兄家中也遭了不测。”
“那倒不曾,”柳玉郎苦笑了笑,坦然道:“不过奈何家父不肯同意家妻进门,我才不得已携了内人来这陆山村落脚·”·早听说柳玉郎风流多情,未料此人也有如此痴情的一面,沈絮感慨道:“柳兄果然情深意重,为了佳人不惜抛却名利,沈某佩服,敢问是哪位女子让柳兄如此倾心”·“拙荆琴晚。”
“哦,不知是哪家闺秀”·柳玉郎谦虚地笑笑,“原是勾栏院头牌清倌儿·”·沈絮:“……”·柳玉郎:“呵呵。”
沈絮满头黑线,这种娶了个男人还是个头牌的得意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柳兄果然,果然豪迈……”沈絮硬着头皮夸赞道。
柳玉郎神态自若,道:“听村人说,沈公子的内人生得伶俐可爱,不知可否一见”·沈絮尴尬道:“那个,我们不是……”·柳玉郎:“”·沈絮:“……”·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全村的人都已经误会了,也不差柳玉郎一个,索性道:“他去镇上买东西了,现下不在。”
“可惜了,”柳玉郎遗憾道,“实不相瞒,我一听到沈兄也是携了外宠过来,就坐不住,想要过来跟沈兄商量商量·”·“商量什么”·柳玉郎叹气道:“拙荆性冷,平日里不言不语,连个笑脸也少给,我实在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又担心他过惯了奢靡日子,突然跟我来这乡野清贫度日,心中是否暗自后悔。
这村里一无亲朋二无好友,又未见同你我一般偏爱龙阳之人,真真不知该找何人商量·这不,听得沈兄来了,特意上门讨教一二·”·沈絮:“……”·敢情这是找他取经来了。
沈絮欲哭无泪,且不说自己并不好南风,他自己都搞不定临清,还谈什么指教啊·“柳兄抬举了,”沈絮苦笑道,“实话说,我对家里这位也是苦恼得很”·“哦怎么说”·沈絮一肚子的苦水总算是找到倾吐的对象了,“唉,真真怪得很,明明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训起人来比奶妈还啰嗦,早上需鸡鸣而起,腹中饥饿还反训我好吃懒做,动辄就要同我拼命,生起气来毫无预兆,不声不响就闷着不理人,我实在弄不清哪里惹他不快,道歉又无用,真真苦恼的很。”·柳玉郎好似寻着知音,握住沈絮的手激动道:“正是正是拙荆亦如此,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好生难以捉摸。”
两人愈发相见恨晚,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各自痛诉家中那位的恶行,彼此深有同感又欣慰不已,大有伯牙与子期之感··“你说,他们做下面的是不是都同女人一样忸怩”柳玉郎道。
沈絮脸微红,“大,大概吧·”·柳玉郎凑近道:“沈兄你们云雨之时,尊夫人可曾热情”·沈絮:“……”·柳玉郎自顾自道:“拙荆性子太过冷淡,连在床上也无半点反应,我哄得口舌都干了,他还是那副清淡模样,真叫人心中受挫。”
沈絮尴尬道:“呵呵·”·心道柳兄你也太奔放了,虽说我俩神游已久,但好歹不要一见面就谈内帷之事啊·柳玉郎笑笑:“看来沈兄在这事上倒无甚烦忧。”
沈絮心想,那必须无甚烦忧啊··客套地笑了笑,沈絮又把话带到对家中那位的义愤填膺上··临清从镇里回来,刚一踏进院里,听到的就是沈絮侃侃而谈:“今早锄地,我看那锄头太重,好心换了一把小的来,他不领情也罢,还吼得我颜面全无,你说,这叫不叫凶悍刁蛮”·另一人道:“倒也着实凶了些。”
临清气冲脑门,冲进去道:“你凭空编排人作甚”·里头两人齐齐吓得一跳,沈絮更是直接从椅子上掉到地上,怔怔望着他,“你怎回来了”·那头柳玉郎见了,心中大叹,沈家这位怕是比自家那位还难应付,光是一句话就直接把沈兄吓到地上去了。
忙去扶了,笑着道:“沈兄先起来罢·”·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临清这才注意到外人,脸不由红了几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沈絮拍拍衣裳,故作镇定,道:“柳兄,这是临清,临清,这是柳公子,柳玉郎。”
柳才子的名字临清也是听过的,此时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位名人面前如此失态,羞赧得脸红脖子根,嗫嚅道:“柳公子好·”·柳玉郎素来洒脱不羁,拱手道:“沈夫人有礼。”
这话一出,不光临清,连沈絮也闹了个大红脸,两人对视一眼,倏地又同时转开目光,心下各怀心思,好不尴尬··作者有话要说:比老婆什么的~蠢死了~·☆、第十一章·“柳公子,你坐,我去给你泡茶。”
临清寻了个理由,急急逃了··柳玉郎倒一派淡定,“有劳沈夫人·”·临清差点一脚绊在厨房门槛上··手忙脚乱泡了茶送到柳玉郎手中,那头笑得如沐春风,又是一句:“谢沈夫人。”
临清无从解释,一旁的沈絮也是赧然之色,更是指望不上,只得硬着头皮道:“柳公子客气·”·如此,也算默认两人关系了··柳玉郎道:“能在这偏远之地遇着沈兄与夫人,算得上缘分,沈兄若有空,不若移步寒舍,我也好向拙荆引见一番。”
临清为难道:“苏州怕是远了些……”·沈絮解释道:“柳兄如今同我们一样住在陆山村·”·临清好奇地望了柳玉郎,柳玉郎笑道:“现下我也是一介村夫,就住在底下不远。”
临清愈发不解,沈絮便将柳玉郎携妻私奔一事简要说了,临清听得睁大了眼,惊奇地看了柳玉郎,似不敢相信他抛下万贯家财只为同美人相守偕老··不由越发对那位让柳才子倾心至此的女子好奇。
当下便起身同柳玉郎一道回去,意欲一睹美人芳容,将走之时,临清想起那小兔子还在窝里,几日相处下来,兔子胆子大了些,开始到处乱跑,一不留神就溜得不见影子,临清犹豫道:“能将兔子一道带去么,没人看着,我怕它跑了。”
柳玉郎笑道:“带着无妨,拙荆亦爱小巧之物,想必与沈夫人有契合之处·”·临清抱起兔子,对他道:“莫叫我沈……叫我临清就好。”
柳玉郎笑笑,“这边走·”·两人跟着柳玉郎到了一所土屋前,相较沈絮住的那间,面前这所土屋更显生气,屋外有围了一圈篱笆,院里种了一棵桑树,还置了一方木桌木椅,好不悠闲。
想是来此已有一段时日··柳玉郎将二人迎进屋,扬声道:“琴晚,家里来客人了,泡两杯茶来罢·”·清清冷冷的声音自屋后传来,“知道了。”
那声音隔得远,辨不仔细,倒也好听,临清的目光不由多瞟了灶屋几眼,好奇究竟会走出个怎样的玲珑佳人··待到那人进来了,沈絮同临清皆是一怔,那人何止秀丽非常,简直秀丽非常,加之那冷清的神色,浑然一朵高雅白莲,光是那周身散发出的冷淡气场,就足以将人震出三尺之外。
直到琴晚将茶水送到自己面前,两人才如梦初醒般,连连接过道谢··柳玉郎早已习惯旁人对琴晚的容颜露出惊讶之色,淡淡道:“这位便是拙荆琴晚·”又对琴晚道:“这是沈公子同他内人临清。”
琴晚是听过沈絮大名的,却没有露出仰慕之色,略略点头,道:“沈公子,沈夫人·”·临清被这一句“沈夫人”硬生生呛得出了戏。
琴晚一点表情也无,径直递了一方帕子过来··临清擦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琴晚却望了他怀里的兔子,冷声道:“你这兔子不错·”·临清瞬间亮了眼睛,“是么,它很乖的。”
柳玉郎有意与沈絮一家搭交情,便道:“琴晚,你不若带临清去后院给兔子喂些菜叶·”·琴晚也没看他,眼睛始终落在临清手里的白兔身上,临清大方道:“你要抱抱么”琴晚便伸手抱了兔子,那兔子倒也乖巧,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绒绒的一团,琴晚面上的冷淡也禁不住褪了一层,面色缓和开来。
“厨房有青菜·”琴晚道··临清便同他一道去了··柳玉郎看着二人背影,笑着同沈絮道:“他们倒也合得来·”·沈絮亦笑道:“柳兄人内人看着冷了些,心里倒也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柳玉郎道:“琴晚不过十七·”·沈絮道:“临清也就十六,他们倒是可以做个伴·”·二人相视一笑,大有欣慰之态··沈絮最先反应过来,面上微红,暗道失态,临清与自己并非夫妻关系,此时与柳玉郎一番对话,倒好似落实了二人关系。
柳玉郎未看出他心中曲折,琴晚待人一向冷淡,也少有好友,能主动招呼临清相戏,柳玉郎半是惊讶半是欣慰··这头柳玉郎同沈絮从闺中琐事聊到从前富贵,那头琴晚抱着兔子同临清坐在厨房里喂菜叶。
两人第一次见,虽年纪相仿,却一个性冷,一个胆怯,于是面面相觑,无话可说,默默望着那兔子小口啃着菜叶··小兔子吃完一片菜叶,往琴晚脚边蹭了蹭,琴晚于是又给它拿了一片,小兔子叼了菜叶,又跑回临清脚边,认认真真嘬起来。
“它倒是很认主·”琴晚道··临清摸了摸兔子的毛,“它有些胆小,第一天不小心吓了它,就落下胆小的毛病·”·“取名字了么”·临清摇头,“还没有。”
抬了眼睛望琴晚,“你要给他取个么”·琴晚想了想,“叫絮儿罢,柳絮的絮·”·临清的表情不由尴尬,“絮儿”·琴晚点头,“它长得白,像柳絮。”
“为什么不是像雪花”·琴晚认真道:“它长得小·”·临清眼角微抽,琴晚看他略有犹豫,道:“名字不好”·“也不是。”
临清道,“只是……他的名字也含了一个絮字……”·“又如何”·临清望了琴晚,一脸不解。
琴晚道:“名字不过一个符记,沈公子莫非在在乎这些小事”·临清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竟觉得他说得对,呆呆道:“那便叫絮儿罢。”
琴晚伸手摸了摸兔子,小声道:“絮儿·”·临清还是禁不住心里发麻,总觉得琴晚叫的不是兔子,而是沈絮那呆子··琴晚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跟他说话,“你心里有烦恼么”·临清愣了愣,“你不开心么”·琴晚摸着兔子软软的毛,又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临清也伸手抚了抚兔子的耳朵,小声道:“我也不开心·”·琴晚道:“沈公子对你不好么”·临清垂了眼眸,半天才低声道:“不是不好,只是……”他望了下琴晚,莫名生出一股信任感,道:“他不愿同我在一起。”
琴晚道:“那你们怎么住在一处·”·“说来话长·”临清将两人的过去细细交代了,末了叹气道:“他如今这样,我又如何丢得下,可是他总要与我划清界限,我心里恼,他却从来不懂。”
琴晚点头,“你倒也辛苦·”·临清看着那专心吃菜叶的兔子,“做只兔子就好了,七情六欲,好生烦人·”·“是啊,做只兔子多好。”
临清问:“你同柳公子也不好”·琴晚摇摇头,“不好·”·“我看他对你不差·”·“是不差,只是我心里总有芥蒂。”
琴晚道,“我从前在勾栏院,哪样的男人没见过,说要替我赎身娶我入门的都能排出三条街,可哪个有愿意真正讨个万人骑过的小倌儿进家门呢”·“柳公子不是替你赎了身么”·“是啊,所以我才心里难受。”
临清不解道:“为什么”·琴晚叹气,“他是个才子,家里又是望族,三代单传就剩他一个,巴巴指着他入仕途光耀门楣。
他却带了我躲到这乡下,耕田种菜,全然一介农夫模样·”·临清便懂了,道:“你怪自己毁了他前程”·琴晚点头,“他是个少爷,如今和家里闹得势同水火,他家里大抵恨死我这祸人精了。”
“你愿意同他在一块,何必在乎他家里”·琴晚沉默了半响,低声道:“我怕他后悔·”·“后悔什么”·“后悔选了我。”
临清想了想,道:“我懂了,你怕他现在喜欢你,将来又不喜欢了·”·“嗯·”琴晚点头,抱了自己的双膝,抵着下巴闷闷道:“情爱这东西,本就如镜花水月,说没就没了。”
临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心中惆怅,学了琴晚的模样,同他一道发起呆来··那兔子啃完菜叶,就窝在临清脚边眯眼歇息,临清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声道:“絮儿。”
琴晚也小声道:“絮儿·”·两人对视,忍不住笑了笑··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有时便来得这样快,觉得相宜了,什么过场话都剩了,哪怕第一面,就知道对方是可以交心的人。
临清遇了琴晚,便知对方是可以懂自己苦闷的人,所以才没说上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家底都交出去了··对琴晚来说,亦如此··琴晚站起身,道:“不早了,我要做饭了,你会淘米么”·临清放了兔子,“会的,我帮你。”
两人便分工干起活来,一个洗菜,一个淘米,过一会儿,一个炒菜,一个烧火,默契得像是搭档了许久一般··沈絮同柳玉郎正侃侃而谈当年废太子因称心之死而怒发冲冠的英勇事迹,那头琴晚唤道:“吃饭了。”
只见琴晚与临清一人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几下便摆好饭桌,碗筷摆得整齐,菜香四溢,沈絮眼睛都直了,禁不住道:“柳夫人好手艺·”·“叫我琴晚就好。”
琴晚冷道··柳玉郎尴尬地笑笑,“琴晚他,不喜冠夫姓·”·琴晚没好气道:“谁与你是夫妻·”·柳玉郎尴尬更盛,打着哈哈,招呼沈絮入席。
四人围着桌子坐了,连那小兔子也分得一席之地,窝在临清怀里打瞌睡·四人虽是初始,却两两分外投缘,一顿饭吃得倒也热闹··琴晚给临清夹了一块腊肉,“这个好吃。”
临清受了,尝了一口,道:“嗯,确实好吃·”·柳玉郎乐于见到两人相处甚欢的场面,于是道:“琴晚,你与临清倒合得来·”·琴晚睨他一眼,又往临清碗里夹了一撮笋丝,“吃这个。”
柳玉郎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对沈絮笑笑,讪讪道:“见谅,见谅·”·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沈絮一门心思全在吃饭上了,琴晚是勾栏院出来的人,手艺自是没得说,况且桌上还有他许久未曾沾过的荤腥,沈絮哪里有功夫同柳玉郎说话,一双眼睛就差定在菜碗里了。
正专心扒着饭,突然听到临清唤了一声:“絮儿·”·沈絮一口饭差点喷出来,讶异地望了去,才发觉临清是在叫那只兔子··“你叫它什么”沈絮不相信地问。
临清逗着睡醒了的兔子,小声道:“絮儿·”又补充一句,“琴晚取的名字·”·沈絮大有哑口吃黄连之感,怔怔望了二人,半天憋出一句话,“好名字。”
一顿饭便在“絮儿乖”、“絮儿别乱跑”、“絮儿还饿么”、“絮儿这边来”中过去,沈絮只觉得又回到幼时,各大叔伯围着他教育“絮儿快来念书”、“絮儿莫要胡闹”、“絮儿来吃饭”、“絮儿该就寝了”的日子,待到退席,整个人都恍惚了。
告别柳玉郎与琴晚,二人回了家··沈絮同临清打商量,“这兔子换个名字罢·”·“为什么”·“……”沈絮实在不好意思说你这样整天絮儿絮儿的我浑身膈应得慌,“叫雪儿如何”·“不好,絮儿好听。”
临清道,然后用琴晚的话堵了沈絮的嘴,“琴晚说你不会介意的·”·沈絮:“……”·“好吧,”沈絮无奈道,想着以后临清要用叔伯唤自己的小名来叫那只兔子,就顿时有一种想把小兔子炖了吃了的冲动。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夜里两人躺在床上,沈絮道:“想不到柳兄竟会为了个倌儿,抛却家财,隐居乡野·”·临清道:“琴晚如何不委屈,几时柳公子厌了,琴晚要如何自处。”
沈絮摇头,“柳兄不是那样的人·”·临清看一眼沈絮,心道,你从前不也是妻妾成群风流薄幸的纨绔一枚,又怎知柳玉郎不会变心··又想到自己,一时怔忡心酸。
琴晚再不快活,至少还能名正言顺同柳玉郎在一起,自己与沈絮又算什么了·神女有意,襄王无心··临清这夜睡得不甚安稳,早上起来时,眼眶下余了一圈黑,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去做早饭。
有了昨日买回来的花锄,两人锄地时着实轻松许多,只见院里并排蹲着两道人影,犹如雀鸟啄食一般,缓缓边退边挖地,倒也默契··好不容易挖了一道垅下来,沈絮腰酸背痛,扶着腰直报怨累,瘫在一边不肯再动。
临清也累得够呛,大半天都弯着腰劳作,腿都麻了,但一见沈絮和衣坐在地上,就忍不住道:“地上都是土,你当衣服好洗啊”·沈絮不情不愿站起来,又挪到干净地方坐了,心下腹诽真真管家婆。
那小兔子从窝里跑出来,好奇地在碎土里跳来跳去,临清见它一身白毛蹭得脏了,着急道:“絮儿,快回来,土里脏·”·沈絮对这个名字依旧无法适应,对临清道:“还是换个名字罢。”
临清铁了心要叫这个名字,抱着兔子冷冷道:“不换·”·转过头去,脸有点红··絮儿,絮儿,虽是叫的兔子,却总叫人心中绮念纷飞,好似叫着那人一般。
这样亲昵的称谓,他也只敢通过此等方式从嘴中唤出··把兔子送回窝,认真叮嘱它不可再乱跑,临清回到后院,却看到沈絮拿着枯枝在地上瞎划拉。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沈絮画了一个他抱兔子的背影,虽只寥寥数笔,却将神韵体现得淋漓尽致··“怎么样,像不像你”沈絮抬头问。
临清看得呆了,怔怔答:“像·”看一眼沈絮,小声问:“好好的,画我干嘛”·沈絮拿着枯枝一摇一摇的,“你整日都围着那兔子转,好似养了个孩子似的,看着可爱,明明自己才十几岁,偏要做出一副大人模样。”
临清的脸愈发红了,“要你管·”·沈絮叹气,“多好的一只兔子,拿来烧了多好·”·“你敢”临清瞪大了眼睛。
“我说说而已,你这么认真作甚·”沈絮苦笑,“你爱养着就养着呗,只是那名字——”·临清恼道:“你一个大丈夫怎么如此斤斤计较”·沈絮小声道:“那我改日养只狗,整日唤它清儿,看你又如何反应。”
临清脸憋得通红,半天只憋出两个字:“你敢”·沈絮叹道:“幸好你非女子,不然谁娶了你,都要称你一句悍妇·”·临清羞恼不已,就要举手打他,刚一迈步,忽地“啊”了一声,瘪了嘴看了地下。
沈絮那副画被他不小心踩坏了一块,临清苦恼不已,皱眉望着那毁了一角的画,眼睛都要红了··沈絮倒不在意,“随手画的而已,左右都要抹掉的·”·临清不说话,默不作声地盯着,好半天才别过头,走开去锄地。
他一下一下挖着土,心里又委屈又懊恼·那是沈絮给他画的第一幅画,虽然只是无心之作,什么寓意都没有,但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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