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秋 by 心字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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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秋 by 心字成灰
生子沉秋(男男生子)by 心字成灰  ·第一章 ·星河渐落,曙光熹微,透过茜色窗纱流连在沉睡的人身上·大烨皇朝的帝王炎靖早已醒来,贪看身侧人清静的容颜。
层秋层秋,你再怨朕恨朕,朕也是不会放手的·过去的林相是天下人的,而如今的层秋却是朕一个人的· ·心下情生意动,探出手去,小心拂开那人垂落的发。
长睫清疏,晨光细细洒落,幽微静谧,炎靖望着,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啄吻·却在瞬间感到身下的人身子一僵,知道他已醒转,虽然早已用过强,却也不敢再放肆,撑起身子,笑道:“层秋再睡一会罢,朕不打扰了。”
 ·林层秋慢慢睁开眼,看他一看,微微一叹:“皇上该准备上朝了·”声如其人,清静幽雅· ·“朕就起来,你躺着就是。”
炎靖披衣而起,压了压被角,才依依不舍出了内殿·侯在外间的宫人忙迎上来侍侯穿戴洗漱·盛大的朝服上了身,旒珠溢彩衬得炎靖俊朗的眉目更是英风飒飒令人不敢逼视。
临要出殿,想起这阵子层秋似乎清减了好些,有时陪着自己批阅折子时不由就睡了去·想到此节,又转回内殿,果见那人又已沉沉睡去,明丽的光下,那人的面容微微苍白,眉也轻轻蹙起,似乎身上有些不适,该不该让太医过来看看呢正犹豫间,林层秋的喘息突然急促起来,炎靖心一紧,低声唤道:“层秋,你怎么了你醒一醒——” ·林层秋微微睁眼,勉强看清了床前的人:“皇上,您怎么——”话未竟,一股恶心烦厌的感觉涌上心口,他不想在殿前失仪,勉力压下,但冷汗已沁出额间。
 ·“层秋,你是不是身上不妥”炎靖扶他坐起,抬袖为他拭去冷汗· ·“臣没什么,皇上还是赶紧上朝去,不要误了时辰。”
 ·炎靖虽然担忧,但对于林层秋的要求向来不能拒绝,只得道:“那一会让太医给你瞧瞧,朕散了朝就过来·” ·林层秋微笑点头。
 ·炎靖这才放了些心,往外走去· ·林层秋再也压抑不住,伏在床头干呕起来·炎靖忙扑过来,抱住林层秋:“来人,快传太医”一边温柔地顺着林层秋的背:“好一些么” ·林层秋只觉得全身都虚软无力,心头恶烦不去,完全没有力气说话,只微微摇头。
又一阵恶心的感觉袭来,忙掩了口· ·炎靖移开他的手:“层秋,呕出来,不要压着·” ·林层秋伏下身子,连连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整个人都软在炎靖的怀里。
 ·太医已经赶来,炎靖挥手免去他们叩拜:“来看看层秋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难受成这样” ·宫中之人,哪个不知道林相对帝君意味着什么。
赶紧上来,跪在床前,三指切关,沉心诊来,待察觉到指下脉象,脸上神色不由一变· ·炎靖一直留心着太医神色,看他脸色一变,心底寒了一寒,难道……几欲直问,一看怀中男子昏沉倦怠的神色,轻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那太医叩呈:“微臣才疏学浅,此脉关系重大,微臣请求太医院会诊。”
 ·炎靖心越发沉了下去,轻手扶林层秋躺好,示意太医与他出去,到了外间,沉下声来:“你看出什么端倪了” ·太医再不敢隐瞒:“林相的脉象非常奇异,似乎是……喜脉……” ·“喜脉”炎靖也不由低低呼了一声。
 ·“陛下,史上并非没有男子受孕的记载,虽然极为稀少,但就在前朝也有男子生子的记载·” ·炎靖沉吟:“你说的是轩印年间的武林盟主林荐的事” ·“陛下圣明。”
 ·此事也不过百年前,当时的林荐惊才绝艳,名倾天下,却在最盛之时退出江湖,永不复出·多年之后,江湖传言,林荐当年的归隐是因为他暗怀鬼胎。
林氏一族任由满天猜测,不但不出面澄清,反而随林荐隐世,再也不涉江湖· ·林荐,林层秋——炎靖蹙眉,层秋会是林家后人么 ·“会诊之事就由你负责,朕散朝回来要听到确切的结论。”
不是不担心,只是依那人的性子,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自己耽误国事的,尤其不喜自己为他而误了国事· ·“臣遵旨·” ·※※※※※※※※※※※※※※ ·林层秋坐在案前,眉目端凝,逐字逐句地审阅奏折。
他二十拜相,辅佐炎靖,经手的折子不知凡几,但这道折子却叫他蹙眉沉吟,良久不能批下一字· ·炎靖下朝回来,就见那人一身素白衣袍,看着折子微微发怔。
心瞬时无限柔软无限欢喜,这个人,从小仰望敬仰爱惜的人,终要完完全全地属了自己·走到案前,伸手揽过他的肩,眼角余光已瞥见案上文章,微微一笑,原来是这个折子,难怪如此为难。
 ·林层秋有些发窘,颊上飞红,便要起身行礼,却叫炎靖一个轻柔的力道按住肩头:“层秋坐着罢,你如今可不比寻常了·” ·他甫下朝,太医院的人早已候着,将林层秋的情况回禀上来。
心里狂喜,弃了御辇,一路从勤政殿奔回了寝宫,恨不能将那清静温雅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离开分毫·只是真见了那人,风骨端静温良如玉,心又不由宁静下来,揽住肩头,便觉一生再无所求。
 ·林层秋心底亦是波澜重重,年少封相辅佐君王,多少次履险历难,却也从未想到此等传说之事会应在自己身上,偏偏造下这祸事的又是人间帝王,自己呕心沥血培养的一代英主。
他被迫离开朝堂居于深宫已是极限,再要他如女子一般为眼前人生育子嗣,却是万万不能·只是,望着炎靖一脸喜悦,他手上温热透衣而来,这话竟是说不出口· ·炎靖哪里知道林层秋的心思,他一径沉醉在满心欢喜中,挨着林层秋坐下,随手翻看奏折,笑道:“这个李政弦倒是很懂得朕的心思,层秋觉得呢” ·林层秋敛眉肃言:“皇上,臣有言要奏,也许会触怒天颜,但请皇上允许臣把话说完。”
 ·炎靖看他眉目端静,心里微微发冷,强笑道:“层秋有话但说无妨,朕决不打断·” ·林层秋离了桌案,步下台阶,折身下拜· ·炎靖急道:“缘何如此快起来”说着就要离席来扶。
 ·林层秋抬起头来,神色清湛:“臣罪当万死,请皇上让臣跪着说话·” ·“好,好,朕不与你拗,你累了就赶紧起来。”
炎靖无奈,只得又坐了下来· ·林层秋的脸上这才带出一点点的微笑,又速速敛去·炎靖一直留心着,自然没有错过,只觉得那淡淡一点笑意如春柳拂水,在自己心里荡开细细涟漪。
 ·林层秋端肃了容颜道:“臣幼失怙恃,而兄长钟于山水之事,少伴身侧·身世如此,令臣淡漠于家室之念·才学疏浅,蒙上不弃,忝居相位,数年来尽心辅政,夙夜忧叹,不敢有半点懈怠,惟恐辜负先帝知遇之恩,陛下重用之情。
陛下天纵才智,知贤善任,四方俊杰无不会聚天朝,为陛下驱驰,成就盛世·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臣夙愿已了·兼之年来呕心沥血才学已尽不堪任用,但请陛下允臣辞去丞相一职,归隐山林。
陛下恩眷之隆,臣百死不能报于万一,虽处江湖之远,亦当早晚祝祷,河清海晏,万寿无疆·万望陛下体谅臣心,准臣所奏,臣感激涕零·”他语调和雅,但字字说来坚定卓绝,说罢折身叩首。
 ·炎靖只觉一身热血彻骨凉透,魂灵几欲脱体而出,千百念头转眼过,却一个也抓不住·一时竟不知该怒该悲还是该怨,只直愣愣盯死了阶下跪着的人,而那人伏地不起,只给他看了三千青丝。
 ·他早知那人多情于天下,无情于他,只是他强着不肯放手,他总以为,那人有朝一日总会明了他的情识了他的意,不会辜负自己·太医诊出喜脉来,他欣喜若狂,想着有了这点骨血羁绊,终是能留得他住,却万不料,竟是叫那人下了决心,要舍了天下人舍了他。
 ·他不允离幸福这么近的时候,休想叫他放手林层秋,永远只属炎靖一人,他腹中血肉,就是大烨皇朝未来的帝王 ·心下一激灵,猛地醒过神来,无论将来如何,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抓紧这个想逃离自己身边的人。
归隐山林,一辈子休想 ·炎靖站起来,走下台阶,强拉起了林层秋:“层秋,你以为朕放得开你如果能放手,朕早已放手。
如今,你已怀了炎家的骨血,这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大烨皇朝的主人朕要昭告天下,封你为后,将我们的孩子,立为储君·” ·林层秋望着他,眸底平静无波,微微带着悲伤的意味。
 ·炎靖被他那样看着,原本要强势说出的话也出不了口,只得道:“层秋,朕知道委屈了你·但是,朕不能没有你·朕拿这天下换你,你允了朕,好不好” ·“臣,也是有底线的。”
林层秋开口,依旧平静温和:“陛下,您对臣要求得太多了·臣已将一身所学毕生智慧奉献给您,您却不能舍臣一点点的平静·” ·炎靖截言:“层秋对朕何尝不是如此朕把心给了你一人,你也不肯舍一点点的心给朕” ·林层秋微微蹙眉,掩去苦痛:“情之所钟,本不是交换的游戏。
陛下为何不能体谅” ·“情之所钟,确实不是交换的游戏,”炎靖惨笑:“情之所钟,是把利刃给了钟情之人,死活全在他。
朕坐拥天下却独独得不到所爱的人,强要了你的身体,却得不到你的心·层秋层秋,有时候,朕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容得下苍生万民,独独容不下一个炎靖”说着,忍不住扣住林层秋的颈,强吻了上去:“朕不放你走,死也不放——” ·炎靖霸道地撬开林层秋紧闭的唇,牙齿噬咬着温热的唇壁,火热的舌翻绞着,纠缠着,不容林层秋退避。
林层秋的手用力地想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叫炎靖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了腰,挣扎不出半分力气·唇齿之间满是帝王霸道猛烈的气息,令他一阵阵眩晕,虚软得几乎站不住脚。
腹中绞痛越发厉害起来,几乎逼得他神智抽离,再也撑不住,任由皇帝抱住自己为所欲为· ·炎靖吻着吻着,猛地感到不对劲,退开一看,吓得心魂皆碎· ·林层秋眉头紧蹙,脸色雪白,原本撑在自己身前的手不知何时已捂在腹上,整个人只是由自己抱着,摇摇欲坠。
 ·第二章 ·“层秋”炎靖一把抱起林层秋,匆匆转入寝殿,将他安放在塌上·看他落汗如雨,辗转呻吟,心中急痛,恨死先前的卤莽,竟忘了他此时身体的特殊状况,如此强来若是因此让他有了三长两短,自己真是万死莫赎。
紧紧握住他的右手,为他拭去额间冷汗,对他的腹痛却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他的左手压在腹上,死死揪住,心下骇然· ·早有人传了太医来,见此情况,一请脉,在林层秋腹上一探,脸色刷白。
 ·炎靖的脸色更是白得发青,拦住太医的叩拜,急问:“如何” ·“林相似是被人下了红花,剂量非常大·胎儿,胎儿——” ·“胎儿如何” ·太医咬咬牙,道:“多半是保不住了。”
 ·炎靖跌坐在地,满天血红扑面而来·红花红花,长在宫中,岂有不知的道理·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堕去胎儿,何况是大剂量刹时只觉得万事俱休满目成灰。
耳边听着林层秋压抑不住的苦痛呻吟,慢慢撑起身子来,却又猛听得太医惊呼:“血出血了”掉头去看,果见那雪白的衣袍上渗出点点血红来,随着他每一下的辗转而扩散开来。
 ·边上几个太医赶上来压住林层秋的身子,不叫他剧烈的挣扎伤了自己· ·“请陛下暂且退避,免得冲撞了——” ·“冲撞什么”炎靖的声音冷如寒冰:“朕要守在这里守着层秋,谁敢叫朕出去,朕诛他九族” ·生子·再无一人敢说话,林层秋渐渐低弱下去的呻吟成了殿中唯一的声音。
 ·炎靖的手依旧紧紧握住林层秋的手,手里的汗水冰凉,几乎要握不住·林层秋的呻吟突地凄厉了,几要脱出太医的压制,抱住肚子翻滚· ·炎靖心痛欲裂:“来人啊把寝宫的宫女太监全拉下去,杖死” ·寝殿外顿时一片哭泣求饶之声,炎靖充耳不闻,只怜惜地握紧林层秋的手,恨不能以身相代。
 ·林层秋艰难睁开眼来,伸手拉住炎靖的衣袖,唇齿开合,却是弱不成声· ·炎靖俯身去听,方听清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要——牵——连——那——药——是——臣——下——的——” ·心,刹时寒透。
不敢置信地盯着塌上容颜如雪的男子,恨意压过爱席卷而来· ·难怪他要折身下拜,口称万死堕去胎儿杀害龙种确实罪当万死 ·原来,原来,他早有了安排,枉自己空空欢喜一场,为两人谋划将来时,他却饮下红花杀死自己那么那么期盼的孩子 ·自己爱得那样深,他却断得这样绝林——层——秋——死死盯着塌上陷入昏迷的男子,炎靖捏紧了拳。
 ·林层秋你的罪不——可——饶——恕—— ·松开手,站到一旁,冷冷道:“保住胎儿,否则朕诛杀满门” ·太医跪地:“求皇上开恩,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啊——” ·炎靖冷冷拂袖:“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总之保住胎儿,否则你们下去陪葬。”
说罢俯身贴在林层秋的耳边道:“层秋,朕舍不得杀你,但朕绝不叫我们的孩子寂寞孤苦·他如果不能活着来到这个世上,朕就打发天下的人下去陪他,从你身边的人开始,这些太医宫女太监,还有你的兄长。”
 ·林层秋睁开眼来,入目就是炎靖平静的脸,汗水迷了他的眼,但他依旧可以看清炎靖眼眸深处的血腥与杀戮,昭示他的话并不仅仅是威胁·十八登榜结识了眼前的帝王,近十年了,从来不知道他雄才大略宽厚仁贤的表象下隐藏着这样残暴凶戾的一面,他,藏得太好太好了——腹痛如绞,感到身上一点点地冷了下去,只要闭上眼,一切都可以放弃。
饮下红花,就不惜一死,死去,纵使他掀了天地,自己也再不能知道—— ·只要闭上眼,一切就过去了—— ·可是,不能啊,不能叫无辜的人受了自己的牵连,不能叫兄长为自己丧命,不能叫百姓因自己而陷入水深火热里,不能——让自己一手教养的帝王走上毁灭的路—— ·死死支撑着自己的意志,望着身前的男子,微微笑了:靖儿—— ·炎靖一震,他似乎听到了很久很久不曾听到的两个字,久得如他儿时的梦。
记得初相逢,自己十二,跟在父皇身后,去了琼林宴·满目俊彦,满目志满踌躇,他却只看到了那个人,一身素白,全无饰物,立在梨花树下,笑如飞花·那种美,沉静幽雅,如一道轻光点亮了他沉郁的心,从此追随从此沉醉。
 ·向父皇讨了那人来做太傅,舍去残暴戾气,伪装仁和宽厚,只不过为了他一朵浅笑如花·林层秋,绝顶的才华,温雅的性情,这样的人,合该被仰望被珍惜。
 ·那时候,那人总温和地唤他一声:靖儿—— ·他知道,那人是怜他幼失母慈,长于深宫,寂寞可怜·那人不过长他六岁,却如师如父,如兄如母。
在那一声声靖儿里,知道这一生,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如此迷恋深爱了· ·后来,登基为帝,再也不闻那一声靖儿·后来,强要了他强留了他,以为这一生,是再不能听到那一声温柔宠溺的靖儿了。
 ·方才,那一声靖儿,那么温柔那么暖,是真还是幻 ·炎靖望着塌上男子,已然昏迷过去的容颜上,惨淡的唇角噙着一丝微笑,素如梨花。
 ·第三章 ·在太医院全力施为下,林层秋腹中胎儿终是暂时保了下来,但是林层秋却陷入沉睡中,偶尔醒来,也是神情忡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听不上三言两语,就又昏沉睡去。
 ·炎靖的怒火是照着一日三餐地发作,若非念着太医院的人留着还有点用处,怕是早拖出去通通斩了· ·林层秋数日方得一醒,不拘时辰·为着不错过,炎靖除了早朝,将所有政务全部放到寝殿来处理,这日,正听户部侍郎回禀孝江赈灾的事,宫人来报,林相醒了。
炎靖一言不发,丢下朝臣,飞奔到林层秋床前· ·秋香色的纱帐层层挽起,锦绣枕上,人如清雪·炎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握住林层秋冰冷的手,强笑道:“层秋,你觉得好点么” ·林层秋目光虚散,望向炎靖却似乎又看他不见。
 ·守在床前的太医面面相觑,心下明了,林相的情况还是不曾好转· ·炎靖心底百味陈杂,紧了紧握住的手,只觉得唯有如此,才能不失去眼前清风白雪一般的人。
看着他因为病痛折磨消瘦下去的面容,发乱衾枕,竟杂着些许银丝,想起他这么些年来呕心沥血辅佐自己,而自己一腔深情却将他逼到如今光景,衷肠百转,痛悔不已·平生虽恨他将江山天下看得比自己重,如今也再无此芥蒂,也不管他是否能够听见,温声道:“层秋,孝江赈灾的事,你荐上来的那个陈桐,办得很好,朕着他顶了户部侍郎的缺,你且宽心罢。”
 ·林层秋却已合眼睡去· ·炎靖凝望半晌,终是小心地将他的手放回被中,又轻手为他理了理发丝,这才走到殿外,长长吁了口气,负手站立,问跟来的太医:“这都月余光景了,怎么还是不见半点好转” ·“陛下,林相服了红花,胎儿得以保全,已是万幸。
但身子终是折损过甚,兼之林相经年辛劳,底子已薄,恢复起来委实需要漫长时日·” ·“漫长时日漫长时日”炎靖冷哼:“当初,你们说十数日,再来你们说月余,如今改说漫长时日了你们是不是打算叫层秋睡一辈子,叫朕等上一辈子” ·太医闻言跪地叩首,再不敢言语。
 ·炎靖又是伤痛又是急恼,负手在殿上走了几步,一脚踹开跪着的太医,恨声道:“滚” ·那太医忙不迭地退了下去,一内侍匆匆入殿:“陛下,林大人求见。”
 ·“哪个林大人不见”炎靖好不耐烦,冷冷拂袖· ·“是·”那内侍躬身就要退下。
 ·灵光乍现,林大人林大人帝京文武,除了层秋再无一人林姓不,不,还有一个人,层秋的兄长,散骑将军林平冉“等一下可是林平冉” ·“是林平冉大人。”
 ·炎靖心头一喜:“宣”层秋这个兄长,闲云野鹤钟情山水,顶着个虚职游历四方·层秋出事后,自己着各州留意寻找,一直没有消息。
此刻回来,兄弟相见,对层秋的病情也许有些助益也未可知· ·——————————————华丽丽的分隔线———————————————— ·林平冉一身青袍宽衣,背对宫宇,扶拦远望,心事也如天边浮云,渺不可寻。
 ·内侍小跑过来:“林大人,皇上宣您进去·” ·林平冉转身微笑,他的容貌与林层秋并不相似,但微笑起来,任谁都能看出他们是兄弟·他随着内侍往寝宫走去,一边问道:“公公可知阿秋现在的情况” ·那公公道:“小的不敢说,请林大人见谅。”
 ·林平冉不为难他,随他到了寝宫,内侍退下,林平冉步入,跪地叩拜:“吾皇万岁·” ·炎靖挥挥手:“平身罢·” ·林平冉站起来,抬眼往帝王望去。
对于炎靖,他并不陌生,幼弟登科拜为太傅,就见这位太子跟前跟后,半日不离·后来,即位为帝,将阿秋擢为丞相,留宿宫中,也是常有的事·阿秋性情澄澈清明,不曾往那些事上去想,他却是看得明明白白。
阿秋看似淡漠实则多情,若一生无人怜惜,岂非孤苦·炎靖对阿秋的心,也委实是海枯石烂日月可鉴,这么想着,便不点破,纵容了下来·如今看来,实在悔不当初。
听闻了幼弟的消息,从大漠外马不停蹄赶回来,一路上早将炎靖骂了个狗血喷头·待真见了炎靖,看着御案后那本该飒朗风扬的青年一身憔悴疲倦,眉心褶皱深深,本欲发作的怒火倒平了下去。
只沉声道:“陛下,幼弟身体向来还算康健,怎会突然病重不起微臣想去探望,请陛下应允·” ·炎靖道:“朕盼你多日了,层秋刚睡去,一时半会不会醒。
朕带你去看他,兴许你来了,层秋心里高兴一些,身体就好了·”说罢起身往寝殿走去· ·林平冉跟随在后,宫门轻轻一开,扑面暖风·他的心冷冷沉了下去。
时近暮春,气候和暖,寻常情形下,早不需要火盆取暖,这殿内四下虽无火盆,但这样的温暖必定人力所为·病重若何,需要这样护重 ·炎靖似乎察觉了林平冉的心思,轻声道:“火盆都在殿外,炭气太重,朕怕层秋受不住。”
 ·林平冉无心回应,心思都放到了秋香帐后· ·炎靖挥退了服侍的宫人,自己起了纱帐,俯下身子,轻轻道:“层秋,你哥哥来看你了·” ·林平冉浑身一震。
他虽早想过百千可能,却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弟弟竟虚弱至此苍白若斯,如苍雪一抔,埋在这轻丝软被下,稍触即化· ·“怎么会这样陛下,阿秋究竟得了什么病” ·炎靖靠着床坐了,左手轻轻抚在林层秋的腹部,虽然隔着一层薄被,依然可以感觉到微微的彭隆:“他怀了朕的孩子,两个多月了。”
 ·林平冉几乎跌倒:“不可能·” ·“朕也不敢相信,”炎靖回想起一个月前的事情来,鲜如昨日:“朕那时多么高兴,以为,从此真正得到他了。”
 ·林平冉已慢慢镇定下来:“阿秋是因为这个才这样么女子怀胎也是件辛苦的事情,何况阿秋是男子之身·” ·炎靖强压下几欲逸出口的狂笑,面上却颤怵地掠过痛苦怨恨的神情:“他若肯为朕生下这个孩子,朕把命给了他也没有什么。
朕那时想,册他为后,立我们的孩子为储君,朕这一辈子,再不碰别的人·可是,你知道么林平冉,你知道你弟弟做了什么”他终于抑制不住,冷冷笑了,笑里满是苍凉悲凄:“他竟要亲手杀了这个孩子他在朕怀里,那么痛苦,朕恨不能杀了全天下的人可是,他却要朕不要牵连无辜,因为那药是他自己下的”想起那一瞬,心头痛甚恨甚,炎靖原本轻柔抚着林层秋肚腹的手猛地一抓,林平冉惊呼:“陛下放手”炎靖猛地松了手,却不是为着林平冉的惊呼,而是,林层秋无意识的微弱呻吟。
 ·林平冉抢上一步,只见林层秋冷汗盈额,整个人在被下微微蜷起微微颤抖,而炎靖合身轻轻抱住他,喃喃道:“层秋,对不起对不起,朕该死、朕该死·”回头看到林平冉,冷厉的眼色逼过来:“还不快叫太医” ·第四章 ·这一下又是折腾了半日,华灯初上,太医过来禀告:“暂时稳住了,只是再经不起伤害。”
 ·炎靖、林平冉这才放下心来,炎靖也不顾自己尚未用过午膳、晚膳,就要进去看他·那太医却道:“陛下,林相已经醒来,请林大人进去·” ·“层秋醒了”炎靖大喜:“好好好,朕重重有奖”说着就要推门进去。
 ·那太医却跪在门前不让·炎靖心情大好,总算没有一脚踢去,只冷冷道:“滚开” ·生子·太医磕头:“陛下,林相吩咐,只见林大人一人。”
其实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是不敢拦着皇帝的路的,但是,林层秋那样坚决地要求,如果拂逆了他,再令他病情恶化,回头皇帝追究起责任来,他就是有两百个胆子也是担不起的。
 ·炎靖的脸刷地冷下来:“他不肯见朕” ·太医哪里敢搭话· ·炎靖在门外逡巡一番,恨恨摔袖:“他叫你进去你就进去罢朕还怕没有时间与他耗”说罢愤然离去。
 ·林平冉看着青年帝王的愤然神色,仿佛还是当年一赌气就跑来踹林府大门的倔强少年·这个人,面对阿秋,也许永远不会改变吧· ·“林大人快进去吧,林相的身子不耐久候。”
太医在旁提醒道· ·林平冉步入殿内,就见那秋香帐后,一抹雪白身影,半卧半坐,宁静清远,红尘之间,再无人有那样的风采·林平冉心中一时也不知是喜是怜,抢上数步,唤了一声:“阿秋——” ·林层秋淡淡含笑:“大哥——”一指塌前靠椅:“大哥请坐。”
淡淡两语,帝王之师,百官首宰的气度隐然可见· ·林平冉坐下来,细细端详幼弟的气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看去精神尚可,略略放下心来:“我在关外听说你病了,马上赶了来,还是拖了月余。”
 ·林层秋笑笑,温暖和煦:“是层秋拖累大哥天山赏雪的兴致了·”他停了片刻,才道:“其实,方才陛下说大哥来了时,我已经醒了,只是心绪杂乱,不知如何面对,唯有继续装睡,只是没有料到……” ·林平冉知道他指的是方才惊动胎气的事情。
忙道:“没什么大碍吧” ·“比这个厉害的我也熬过来了,大哥不必担心·”他微微一笑:“层秋以男子之身而受孕,大哥不奇怪么” ·林平冉飒然一笑:“此等奇异,非我能解,纵然奇怪又有何用大哥只望你能安好。”
 ·林层秋看着自家兄长,流露出一段仰慕之色:“大哥这等超然情怀,实在在我之上·”说到这里,沉默不语·他静默之时,旁人是不忍也不能打扰的。
沉吟良久,终缓缓道:“大哥,我的日子也许不多了·” ·林平冉看他平静道来,心口一滞,嗓子眼里竟有了些腥气:“没的事,不要混说。”
 ·“层秋从来不愿自欺欺人·”林层秋轻轻一叹:“大哥应该也听过轩印年间林荐的事,他,其实是我们林家的先人·大哥不爱看家里传下来的藏书,所以不知道,里面有一本是林荐的手记。
以他绝世功力,还是在生产后一年死去·我当时看了,心底委实有些害怕,只是从未想到自己也会应在这个劫上·” ·“所以你自行堕去胎儿” ·“这也是一个缘故,我也是行个险招,想着纵是这样死了,也比受太多折磨才死要来得强些。
再者,”他微微苦笑:“陛下对我的情意,我岂有不明白的我若是生下这个孩子,因为我的缘故,陛下必定是百般袒护,入继大统也是必然。
万一此子心性残暴,岂非大烨之祸而我纵在九泉之下,亦是愧对先帝愧对苍生·” ·林平冉心绪激荡,强自镇定:“阿秋的孩子,会差到哪里去你想太多了。”
 ·“若我能亲自抚育孩子长大,倒也没什么·我那时想,我死之后,陛下对我的眷顾,到头来反要成了此子的祸事,不若早了早干净·”林层秋停默片刻,道:“何况朝廷里暗波诡谲,大哥常年在外,也许不知,层秋却不得不早做谋算。”
 ·林平冉听到这里,再忍不住痛悔:“阿秋,是大哥不好,虽知道你辛苦,却——” ·林层秋微笑着截下他的话:“大哥万不要对层秋感到负疚,层秋囿于俗务,不能看遍天下名川,每次大哥回来讲起那些风情见闻,层秋感同亲历,心里也是非常快活,如同遂愿一般。”
 ·林平冉伸手握住林层秋落在被外的手,入手只觉秀腕清离,心中伤感,沉声道:“大哥再不走了,陪着阿秋,天天讲那些趣闻逸事给你听·” ·林层秋却微微摇头:“层秋却有事要劳烦大哥奔波。
死过一回,方知自己许多事情是做错了·陛下待我之情,我原先是看轻了,陛下的性情,我也看错了·现下,我是万万死不得的,所以,要请大哥为我寻一个人。”
 ·林平冉听闻自己弟弟尚可有救,喜不自胜,忙问:“何人” ·“嘉州曲临府西有一座清凉寺,那里有一位僧人,法号拙尘。
我十六岁上在帝京法会上结识了他·这次我能度过一劫,全依仗他当年赠我的保命药丸·此人医术精湛,几通鬼神,若能寻得他来,或可保我一命·” ·林平冉欣喜若狂:“有这样的人,阿秋怎不早与陛下说” ·林层秋眉宇之间浮上忧虑之色,却并不回答,只道:“拙尘的事,还请大哥保密。
他若不肯来,切莫强求·他若应允,大哥将他安置在京外别院,千万不能让陛下知晓·” ·林平冉虽有疑惑,但看他面容已见倦色,也就不再追问:“此事我速速去办,阿秋放心,我必请了他来。”
 ·林层秋安然一笑:“大哥代我去请陛下过来罢·” ·林平冉点头,退出殿外,就见炎靖冷着张脸,立在柱下·看他出来,也不待他说话,冷哼一声,摔袖步入。
 ·———————————————高贵的分隔线——————————————— ·林层秋撑着坐起一些,抬头就见炎靖一脸阴沉站在床前,淡笑颌首为礼:“陛下。”
 ·炎靖盯了半晌,塌上男子依旧平静自若,自己心里却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挨着床坐下,一把把那秀致清骨揽入怀里,紧紧抱住· ·林层秋准备好的话一下子无处可说,炎靖身上的热气透过来直直暖进心里去。
不知如何,竟有些怅然,不由轻轻一叹· ·炎靖听得分明,松开怀抱,急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层秋微笑:“没什么,只是想起陛下从当初的少年长成今日帝王,年华逝水,臣也渐渐老去。”
炎靖于他,并不仅仅是帝王,更是朋友手足,甚至孩子·他自诩识人清明,却是从未真正看清自己一手教养大的少年,如此托付天下,回想起来不由后怕· ·炎靖看他眉舒目清,知无病痛,放下心来。
依旧轻轻抱住,道:“层秋也不过长朕六岁,哪里老了·外头都传:林上秋色染京华,醉了人间帝王家·你就是老了,朕看你还是会看醉的·” ·林层秋默然无语。
 ·炎靖握住他的手,覆在他的腹上·林层秋只觉得手背上是帝王灼热的温度,掌心下是一个生命的柔软,心跳微微乱了· ·炎靖侧首看他,眼神温柔:“层秋,你睡了月余,我们的孩子也大了。”
轻柔摩挲,接道:“层秋,你还是要杀它么” ·林层秋依然沉默· ·“朕说出去的话,永不收回·你如果再做出什么事来,帝王之怒的后果,朕想你应该明白得很。”
炎靖手上轻柔,神色温和,残酷却破骨而来,将林层秋稍稍温暖的心煞时寒透·心口一闷,窜上一股郁气,绞在胸口,烦恶欲呕· ·炎靖看他脸色一下发白,正要扶住,林层秋已推开了他,伏在床沿干呕不止。
他月来卧床,本少进食,哪里有东西可吐,呕了半日,也仅呕了些汤药出来· ·炎靖看他只是干呕,知道这是正常的,放下心来,轻轻顺着他的背:“朕让人拿点酸梅过来,层秋含一颗就好了。”
 ·林层秋本就无力,待呕完沉下气来,更是虚软·他性情淡定,生平少有狼狈之时,想到日后竟要如女子一般,一时悲凉无限·忍下哀戚之色,强道:“陛下,微臣累了。”
 ·炎靖服侍他躺下,着宫人送了面盆进来,亲自与他净了面·又令人将秽了的织毯换去,掖好被角,燃起安神香,确定万无一失了,留下两宫人守着,这才离开去用膳。
 ·第五章 ·时近初夏,太液池中碧叶连天,清风拂过,千重波澜·千瓣白莲虽是小荷尖尖,那娉婷风姿已摇曳可见· ·炎靖转入太液殿,就见那人一身素淡白袍,静立太液池前,风拂衣起,在那接天荷叶中显出一段落尽繁华的清标风骨来。
 ·炎靖虽早已见惯,仍不禁感叹·这么样一个人,温雅沉敛却又刚心烈骨,明明笑绽芳华纤弱如柳,却永远站得比所有人都挺拔傲然·就是这样,自己才沉醉得无法自拔吧。
林上秋色染京华,醉了人间帝王家——静静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近三个月的身孕,宽衣大袍掩着还不甚明显,但抱起来已经很有些不同了·温柔摩挲下,也不禁好奇想象,自己与林层秋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是象自己多一些还是象层秋多一些将来长大了,是与自己亲一些还是与层秋亲一些想着不由笑了,无论是什么性子,想来都是与层秋更亲近吧。
 ·林层秋任由炎靖拥住,也不言语,仍是望着那满池荷叶· ·炎靖拥着他转过身来,问:“在想什么” ·“臣在想赵国公的长女赵葭韫。”
 ·炎靖手上微微用劲,眼底起了阴鸷:“想她作甚难不成你喜欢她” ·林层秋微笑摇头:“臣对她并没有别的心思。
赵葭韫闻名已久,昨日宴上幸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女美质,心性沉静稳重,出身名门,与陛下年岁相仿,倒是后宫之主的合适人选·” ·炎靖不屑一顾:“朕有你足矣,别的弄进来也是守寡。”
说罢瞅着林层秋,只待他脸红耳热· ·林层秋听得这样任性的话,不由摇头:“陛下,臣陪不了您一辈子的·” ·“什么意思”炎靖微微眯了眼,死死盯住了林层秋。
 ·林层秋一时感慨失言,心下慌乱,微微讷涩:“臣,臣的意思是,陛下血气方刚,象臣现在这样——” ·炎靖心情立时大好:“原来层秋是担心这个你放心,这么几个月,朕还熬得住”看着眼前人微微窘迫的模样,爱不释手,拥进怀里,在那轮廓优美的耳垂上轻巧一吻,附在耳畔,笑道:“何况,朕请教过太医了,再等半月,你的胎就稳了,偶有情事不仅无碍,反是有利。”
 ·林层秋看着他兴奋洋溢的神采,将无奈更深更深地埋进心底·三日前,拙尘的话仿佛就在耳边:林相积年忧劳,早有败亡之兆·胎儿成于精血,纵使堕去也难救你命。
唯今之际,只有安心静养,或可保全腹中血脉· ·陛下啊,层秋并不畏死,层秋只担心自己死后,您会把这江山带往何处,而您又将走向何处·当您年少时,层秋就教导过您:君王是与他的子民同在的。
您是否会因为自身的悲痛而将天下带往毁灭之路 ·————————————————啊,好可爱的分隔线——————————————— ·炎靖近日有些烦。
明王厉王的动作越来越大了,向州那边已被搅得乌烟瘴气·那些人倒是看准了时机,威武侯凤崖去世,天下兵马一时失了执掌·虽说他与层秋多年前就谋算好了,几个该历练的年轻人也都历练过了,但是毕竟声望不是朝夕即可得来的,眼下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却是没有。
原本坐镇德州钳制向州的赋阳侯上官简安,月前被调往丽阳郡去清剿进犯皇朝西陲的蛮谰部族了,仓促之间不及调回,再者西陲也缺不得上官简安这一支力量· ·一时不察,竟给向州留了这么大的空子炎靖恨恨地想,这个凤崖死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若非林层秋身体状况特殊,他不敢轻离,早就御驾亲征剿平了向州。
 ·生子·召集武将商议数回,最终决定任命凤崖长子凤岳为大将军,领受天命,征讨向州叛党· ·议事毕了,炎靖转回了太液殿·林层秋身上有孕,耐不住暑热,搬到这里来住,炎靖自然是跟着他兜转。
 ·此时,白莲初开,风送香来,林层秋在水阁午后小憩·炎靖推门进来,就见着一幅梨花春睡图,腰间丝带松开,素雅的白衣微微敞开来,隐约见得清丽的锁骨和其下一片雪玉洁白。
发似流泉,散于席枕,与白衣纠缠,黑白分明,勾人心魄· ·炎靖清心寡欲月余,猛一见如此的林层秋,哪里还忍得住,只远远看着,已觉得一股炽热冲上腹来,却又在那里纠结不去。
步上前去,拢了一把发丝凑到鼻下来闻,原指望这淡雅气息能叫自己平静下来,却是越发勾起他的欲念,重重喘息两下,终是不顾一切,跌入床塌,一把抱住恨不能揉进骨血的男子。
 ·林层秋微茫醒来,长睫半掩,斜斜瞟向抱住自己的帝王,朦胧之下,目似流波,昏沉而暧昧·未待他将陛下两字唤出来,炎靖已急促地吻住了他·炎靖只觉得浑身如火在烧,无处不燥热,无处不渴望清凉。
唇齿挑动,噬咬着纠缠着,汲取着林层秋口中的清凉·指掌急切抚过林层秋的身体,白衣落地,肌肤赤裸曝于天光的一瞬,那身体不由微微颤栗,炎靖掌心火热,摩挲过那光洁幽雅的背脊,手指跳跃,顺着脊上柱骨一路而下。
离了口舌交缠,轻轻吻住精致的锁骨,轻轻噬咬,惹得身下人微微轻颤·啄吻而下,含住胸前突起,齿间轻咬,舌上舔吮,满意地听得那自律淡定的人儿喘息呻吟·从背后揽过,抚上微微隆胀的下腹,一遍遍地摩挲着,极缓极缓地滑向那已充血挺立的分身,轻轻握住,不意外地听到轻微的一声抽气。
 ·炎靖手上套弄着,俯着身子,从林层秋下腹一路吻来,笑道:“层秋,可惜你现下瞧不见,真是美极”炎靖正要凑上吻住时,林层秋呻吟一声,艰难侧身,避了开去。
炎靖不由窜起怒气,手底一个用劲,林层秋终是耐不住,软在炎靖手上·荷香淡去,水阁之中弥漫起浓浓的情色味道来· ·林层秋已经半是昏沉,软得几乎要散了架子去。
炎靖轻笑着一手拦腰,将他翻转过来,分开修长的腿,跪坐其间,手指上带着白浊,小心而坚定地顶入那紧窒的穴道,轻轻搔刮惹得怀里的人喘息连连,看在眼里,诱惑无限。
小心翼翼再顶入两根手指,数月不沾情事的身子一时如何禁受得起,只觉得身下被撕开一般·炎靖埋在他体内的手指也感到了内壁的紧涩与战栗·再也克制不住,安抚道:“层秋,放松些,朕不会伤了你的。”
说着,手指退出了小穴,林层秋方感到酥软之后一阵空虚,炎靖灼热的坚挺已深深抵入·炎靖忍耐已久,分身早已充血肿胀得可怕,这一下插入,纵有前戏润滑,仍是叫林层秋痛呼出声。
炎靖一时不敢乱动,只稳稳托住怀中的人,等着他慢慢适应,他这厢忍得辛苦,那边林层秋也是痛苦非常·炎靖的火热埋在他体内,竟是越发胀得厉害,细细摩擦,酥痒难耐,不由盼着炎靖抽送两下,谁料炎靖却停在那里,不动分毫。
他清静自持,何曾这样尴尬过,打定主意千难万难也是决不开口企求的,只得咬牙捱着·炎靖哪里知道林层秋的苦楚,熬了半晌,终是撑不住了,先柔声道:“层秋,朕慢慢来,你不要怕。”
果然是缓慢抽送起来,一下一下,林层秋虽难免疼痛,却实在强过方才的窒闷,甚至,渐渐放松下来,感到那灼热埋在体内,进出之间竟带来难以言明的满足感,虽闭着双眼,却觉得满眼星光班驳,迷离如幻。
炎靖抽插几轮后,一道激浊,泄在林层秋体内,疲软地从他身上退出来,轻轻托着那人转过来,轻声问道:“层秋,你还好么”从前云雨之时,他虽怜惜,却远不如今日尽心费力,实在是如今林层秋身子特殊,又想要他又怕伤他,从前挑逗的手段也不敢施展出来,也不敢尽由着性子不知克制,伤了怀里的人。
纵是如此浅尝辄止,已然叫他十分满足,当下也不再胡来·林层秋尚清醒着,睁开眼来,勉力一笑,炎靖看着那浅淡微笑如痴了一般,只觉得这一生能如此相拥,看他一朵微笑便也足了。
 ·第六章 ·林层秋独自坐在掬翠亭中品茗观书,夏暑太重,凉亭四角已垂下湘妃竹,微风拂过,光影跃动,映得白衣明明暗暗,一如他此刻心境,变幻难解。
 ·如果真地只剩下半年的时间,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放下书卷,不由苦笑· ·若在从前,必定是交代国事,将为君为政之道拣了紧要的再耳提面命一番,将朝中俊彦招来,一一谈过,但望不负殷勤天下志。
 ·而如今,心头切切牵念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自己去了后,那个倔强的孩子要怎么办人间帝王呵,回头细想起来,也还是一个不甚懂事的孩子罢了。
褪去了那些冠冕抛开那些朝堂,依旧是那个偶尔耍赖却又有些凶狠的少年罢了·手下意识抚上了日见隆起的腹,也许,这个孩子,应该留给他罢—— ·帘子轻轻一响,走进一个人,轻声问道:“阿秋在想什么呢” ·林层秋抬首微笑:“大哥——” ·林平冉走到桌前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兵论》阿秋,你现在这样,陛下还拿这个来烦你” ·林层秋微微凝目:“向州那边出事了” ·林平冉立时醒悟失言,强笑道:“没什么,还是老样子。”
 ·林层秋目光清定,光华流转:“并非层秋不知好歹,不能体会陛下与大哥对我的爱护之意·只是,一味隐瞒于我,令我胡乱揣测,那静养亦是无益。”
 ·林平冉摇头,又是无奈又是怜惜:“阿秋啊阿秋,你的骨子里永远是林相啊·”沉吟片刻,毅然道:“虽然此事陛下下了封口令,但我也不瞒你。
向州那边月来闹得厉害,陛下已经决定对向州用兵·” ·林层秋疑惑:“上官简安压不住” ·“上官简安三月底被调往西陲镇压蛮谰,此事按说极为机密,却不知他们怎么得了消息,一下子连夺三郡,直逼汕州。”
 ·微微蹙眉,林层秋以手扶额,倚着石桌:“那陛下令谁领兵出征” ·“凤岳·” ·“为何不用凤崖”林层秋的语气顿时冷厉起来。
 ·林平冉没有料到炎靖连这个都瞒了他:“凤将军不幸在半月前去世·” ·林层秋心下惊跳,凝目不语良久才缓缓道:“只怕这是个局——”蛮谰惧于大烨之威多年,断不会轻易进犯,况且春日用兵,对蛮谰来说,决非利事。
上官简安前往丽阳的事既为机密,向州又是如何得知的有多次征战向州经验的凤崖又恰在此时去世,若说只是天意,未免太过凑巧了·若是布下的局,如此环环相扣,缜密得也甚是可怕。
但是,他抬首微笑:“陛下应当觉察得出来·”平静而笃定,不经意间流露着对炎靖的信心· ·林平冉点头:“陛下确实也觉得事出有异。
但陛下认为,与其揣测对方用心,不如直捣敌巢,打个措手不及·陛下在军机议事时说:炎瀚此人,机巧诡谲,对付这样的人,巧不若拙·但教上下同心,戮力往前,则迷雾自散,敌寇自曝。”
 ·林层秋沉吟:“诚如陛下所言·只是,旁支末节也要理会一二,才不致吃亏·出兵之事,还需慎重·” ·林平冉脸色微变:“来不及了,陛下已前往慎安门誓师。”
 ·万千思绪纷至沓来,重重迷雾中忽然灵光一现,林层秋抑制不住,冷吸一口气,骤然站起,神色冷肃,盯在林平冉身上· ·“怎么了” ·“但愿是我料错了。”
林层秋掀帘,疾步下阶,招来一直候在一旁的侍卫长,交代了几句,就见那人迅疾离开·林平冉已跟了过来,看林层秋脸色冷苍,伸手一把扶住,只觉得重重衣料下,那肌肤竟是冰寒侵人。
他也是机敏之人,看到现在,心下也有些明白过来:“你担心誓师时会出事” ·“但愿是我料错了,”林层秋喃喃道:“我增调一半御林过去,希望赶得及。”
说到这里,一把抓紧林平冉的手:“大哥,我心里乱得很,总觉得,总觉得好像要错过什么·” ·林平冉只觉得那手又湿又冷,微微发颤,心一下沉了下去:“我去,阿秋放心,大哥一定把陛下平安带回来。”
他微微含笑,揽过林层秋的身子,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大哥一直对你有愧,这次要好好补偿·” ·林层秋自长大以来,兄长常年在外漂泊,难得显露温情,突然被如此抚慰,一时讶然。
 ·林平冉松开怀抱,拍拍幼弟的手背,凝目相看,却只道:“放心·”说罢折身离去,青衣身影竟不避开浩淼的太液池,拔身而起,足尖点过柄柄青碧,飘然而去。
 ·夏日炎炎,蒸腾起渺渺水雾,林平冉身形临风,衣带俱飞,渐渐融进那一湖苍青中去,不复再见· ·第七章 ·炎靖于慎安门遇刺,伤重不醒·向州动乱,蛮谰犯境,老将去世,君王重伤,一时间百官惊惧不定,人心惶惶。
 ·一日两朝,凤岳一句话安抚了人心:“陛下昏迷前有了旨意:万事托于林层秋·” ·一道道宫门沉沉地开,林层秋一身惨素,步出寝殿,一步步走过白玉台阶,走向昭华殿。
离开那里近一年,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再次走这九十九级台阶,再次走进权利漩涡的中心·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就这样,不留一语,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永远离开。
眼前还依稀见得兄长青色的衣袂在千顷碧荷上飘摇,却被满眼血污掩去掩去掩去·耳畔还依稀回响着清晨醒来时炎靖柔情万千的叮咛,转眼间就只听得到太医颤兢的话语:陛下后脑遭受重击,导致昏迷不醒,情势危殆,能否好转,仰赖天命。
 ·天命么衣袂狂飞,猎猎作响,素白的中衣外是沉沉的黑,惨淡哀切·抬眼望去,夏日本该骄阳似火的午后,风卷阴翳,四面八方一齐重重压来。
腹中一阵阵抽搐隐痛,大袖之下的手死死握紧,不能倒下——决不能倒下—— ·一步一步,走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稳更从容,步入大殿,再上九层台阶,立在大殿之上的林层秋沉静如月,肃定如山,依旧是大烨传奇中的帝王之师百官首宰。
朝臣只能仰望· ·“大烨立国已逾五十载,君主贤明臣属丰才,齐力合心,政修德明天下大治·上天感动,十余年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乐。
明王炎瀚,先帝之子,先帝在世称之孝贤;厉王炎瞻,帝之堂兄·此二人,皇族血脉,帝王手足,本当与君主谐心合力,为社稷谋福,方不负先帝期许天下所托·却汲汲营于私利以害大义,仗恃天堑,兴兵作乱。
重德元年,帝初履位,炎瀚作乱,兵祸延及向汕两州.天意震怒,沣江泛滥,灾民逾万.帝以民为重,约以和解,五万王师弃械负石,沿江筑堤,向汕两州由是化险为夷.此次战乱,帝念及兄弟之情,未加重责.炎瀚残妄,不察上天警示之兆,不体黎民流离之苦,不感今上仁厚之情,勾结厉王炎瞻,近年来屡与朝廷作对,兵祸连绵,累及向汕蜀三州千万百姓.今竟收买死士,犯上作乱,背弃伦德,僭越尊卑,其行发指,其心可诛.今削去炎瀚炎瞻的爵号,革除皇籍,向州及都恩睢方两郡封地收归朝廷.今命平骁侯凤岳为大将军,领兵五万,征讨炎瀚炎瞻叛贼."说到这里,林层秋望向大殿之外的高远苍穹,阴云峦叠,袖下秀指握紧,指尖刺破掌心,一线血红绵延而下.他眉目清湛,一身清风拂柳的温雅宁静俱化作乾坤风云,朗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同心,定还这乾坤一个清明!" ·他话语方落,一道霹雳划破阴翳,大殿之中骤然闪亮,轰隆一声,大雨倾天而下. ·————————————————好久不见的分隔线——————————————— ·林层秋走过长长的廊道,雨水从金碧琉璃瓦上倾泻而下,落地为幕.雨烈风狂,他衣袖飘扬却早已湿了大半. ·侯在寝宫外的苏福远远望见了,忙撑了伞迎上来,替他挡着风雨:"这么大的雨,林相怎不坐了御辇过来?" ·林层秋微微一笑:"走一走,静静心." ·苏福应着是,护着林层秋入了殿内,进了侧宫,一迭声唤人将干暖衣裳送上来.林层秋道:"苏公公,让御书房把折子搬到这里来." ·生子·苏福递过衣物的手微微一颤,蓦地落下泪来,赶紧侧过脸去. ·林层秋一眼瞧见,苏福虽只是个公公,却是从小侍奉着炎靖的,虽然才干不足,却是炎靖最贴心合用的.林层秋不由动问:"怎么了?" ·苏福忙拭了泪:"没什么,奴才只是想起前阵子林相贵恙,皇上也就是在这寝宫理政."如今,颠倒了来,而朝局情势却要艰险太多. ·林层秋默然,挥手让苏福退了下去. ·手上的衣物淡淡的温暖透过冰冷的指尖传来.炎靖爱惜他气血虚弱,天气一冷就手足冰凉,是以但凡冬日或素常气候骤凉时,宫里都备着暖炉烘过的衣裳,让他穿上就身遍体和暖.而今,事是人非.心口蓦然一阵绞痛,林层秋呻吟一声,扶着床栏坐下.待那疼痛过去,额上已是涔涔冷汗,低叹一声,随手拭去,换上了干燥的衣物. ·推门出来,苏福进前道:"凤岳将军在正殿等候." ·林层秋点点头,就要过去,苏福恭身:"林相是否先用点晚膳?" ·"我吃不下."心口恶烦纠缠着隐隐绞痛,哪里吃得下东西去?举步欲前,腹部一阵闷闷地沉痛,不由轻柔抚上,叹口气:"就弄点清淡素菜罢,我一会谈完了就用膳." ·苏福看他手抚在腹上,明白他完全是为了孩子的缘故,当下喜不自胜又有些心酸,陛下当初最是恼恨林相自服红花堕去胎儿,若能知晓林相如今作为,该有多好. ·林层秋转入正殿,侯着的凤岳起身:"林相." ·林层秋微微笑着,也不坐那高高在上的位子,走到凤岳身边,在他邻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凤兄请坐." ·凤岳年三十七,生得刚毅俊朗,令人一望意气相倾,沉声道:"林相现在身负监国重责,微臣不敢.今早慎安门外未能保护陛下周全,已是万死大罪,岂敢与林相并坐." ·"慎安门的事怪不得你,炎瀚收买的都是绝等好手,能于千万人中取人首级,凤将军已尽全力,忠心可表."他沉吟片刻道:"你我共事多年,相知甚深,过去素以兄弟相称.如今,层秋兄长罹难,世上再无亲人,凤兄可愿做层秋的兄长,让层秋唤你一声大哥?" ·凤岳心下一震,看向林层秋,见他神色宁湛中带着期许,目光澄澈一如从前岁月.他与林平冉年岁相仿,多年交好,也是看着林层秋成长为今日的林相.再想到林平冉离世前的托付,心中波澜跌宕,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阿秋-----" ·林层秋微微合眼,强忍至今的泪终是落了下来.大哥大哥,层秋多想再唤你一声,再象儿时那样坐在你膝上听你说五湖四海的故事,窝在你怀里指点天上星斗,再一起迎着秋风凉飒,闻着家中院里的桂花香品着桂花酒------ ·凤岳看得大恸,却想不出一句来安慰眼前这单薄的男子.想起从前林平冉与自己提起他的幼弟时,眼底淡淡流转的温情,这兄弟二人,看似聚少离多,但彼此的情谊却极是深厚.记得林平冉曾说:阿秋不仅叫人心折,更叫人心碎.看着眼前无声流泪的林层秋,诚然是知弟莫若兄. ·林层秋慢慢平复了心情,国难当前,不容许他为着私情伤心太久,抬起头来,强笑道:"大哥请坐,层秋想听听大哥对这次出征的想法." ·凤岳坐下来:"其实,我是不赞同此时出征的.从上官将军的事来看,这一次,向州做了万全的准备,我估计,不仅是西陲的蛮谰,也许北疆的掠卢,南境的扶翟与向州方面也有了约定.征讨向州之后,大烨必然陷入四面围困的境地." ·林层秋道:"这些,先前大哥应当也与陛下提过.我已看过大哥的上表,最后是赞同出师了." ·"此一时彼一时,陛下说时不我待,不失战机,我是赞同的.但现在陛下伤重昏迷,秋弟之才,我并不怀疑,但是,秋弟的身体-------" ·林层秋点头:"你说的不错,层秋自己也清楚,以我当下的状况,最多只能再支撑三四个月.向州之战,素来旷日持久,没有一年不能有结果.但是,眼下不战则怯,虽然艰险,也不得不迎头而上.边疆之乱,西陲有上官简安,蛮谰一族与大烨多有仇忾,借机肃清也是好的.至于掠卢扶翟,与大烨素来尚称和睦,炎瀚也不过就是金银收买,待我修书说明厉害,遣使安抚.只要大哥打几个胜仗,他见大烨军威昌盛,必不敢暗助向州."沉吟片刻接道:"至于我自身,我已有安排.朝中文武,不乏才干超群之人,但要能稳住整个朝局的,却只有一个." ·凤岳沉目思索,猛地扬眉:"安王炎绥!" ·林层秋含笑点头. ·"但是安王爷被先帝圈禁愈山十一年,皇上继位后虽然撤去圈禁恢复封号,他却心怀愤恨,立誓永生不入朝堂不问世事."安王炎绥,先帝幼弟,当年以十六之龄征战南北,为大烨朝肃清各地势力,立下汗马功劳,却因此招来君王之嫉,被圈禁愈山,二十一到三十二,将最好的年华消磨在愈山上.炎靖继位后,才撤去对他的圈禁,但炎绥心中怨恨难消,立誓永不下山,至今也过去八年了. ·林层秋微微摇头:“安王爷并非怨恨,而是寒心。
大烨如今的局势,以他的热血心肠,断不会袖手旁观·” ·“但是,”凤岳并不乐观:“秋弟当知安王爷当年立誓时,曾说过如若破誓,将承受怎样的后果。”
 ·“我曾听说过,”林层秋淡淡微笑,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大哥,今日请你来,主要是为向州的战事·你呈上来的折子,我已看过,大体按照大哥的意思。
在一些小节上,层秋想与大哥探讨一二·”说罢走到案前,取过山川图,挂在壁上:“先帝将向州作为炎瀚的封地,其中意味,我至尽未能明白·向州北据沣江天堑,东西南三面群山环绕,易守难攻,向州内土壤肥沃,多为平原,桑农发达,更兼铁石蕴藏丰富,得了向州,就有实力与朝廷分庭抗礼。
陛下登基以来,令尊曾三次出兵征讨向州,虽最终都迫得炎瀚罢兵,但朝廷其实未曾得半分好处,向州一直牢牢控制在炎瀚手里·三次战役下来,向州兵士损失不过两万,朝廷却损失七万之巨,细究起来,实在是惨胜如败。”
 ·凤岳神色肃然:“家父多次与我说起向州战事·向州地势上得天独厚,兼之炎瀚善于兵略,要想夺下向州,实在难如登天·” ·“虎大愈为患,这一次,朝廷不能再姑息。”
林层秋手指清冷,轻轻点在向州位置上:“兄弟阋墙自相残杀,难免为天下人诟病·这个恶人,少不得要我来做了·这一次,明里,朝廷只拨给五万兵马,但是大哥,你实际上有十五万兵马,一旦西陲平定,上官简安三万人马也将赶回,疲军不战,但是可提供后勤支援。”
 ·凤岳震惊:“直属朝廷的兵马不过三十万,一下子调动一半” ·“不,十万由朝廷拨给,另五万大哥直接在符阳一带征集。
这次孝江水灾,朝廷虽大力赈灾,但仍有很多百姓无业可操,流民四起易起祸端,朝廷收编了,也可安定民生·这些人加以操练,虽未必能真正上战场,但提供后勤绝对没有问题。
我细察之前三次征战,补给的不足极大地影响耗损了战力·待平定叛乱后,这些人就近驻在向州,直接归属朝廷·这些人亲属多在向州周遍地带,也可打破向州历来自成一统的局面,对安定向州大有助益。”
林层秋指尖描过向州轮廓,然后决然一弹:“大烨国运,在此一战” ·凤岳也不由为此激扬,一撩衣摆跪了下来:“凤岳肝脑涂地誓死效命” ·————————————————————虎头虎脑的分隔线———————————————————— ·凤岳走后,林层秋勉强用了点饭菜,随后批阅了呈上来的奏折。
时近寅时,方转回炎靖寝殿·听过太医院的回报,挥手退下侍侯的宫人,林层秋轻轻走到炎靖床前·挑起纱幔,橘色的烛火透过琉璃罩铺洒上床榻,将明黄被缎映得一片辉煌。
炎靖的脸在这样的辉煌里显得异常的苍白暗淡· ·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看这张脸了·这些年炎靖的身量拔高,再不是他伸出手去可以抚过头顶的少年了;沉定如水的旒珠之后,一日日添上他看不明白的神情。
君臣君臣,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一个在鎏金椅上,一个在九阶之下,这之间隔着江山万里苍生千万,林层秋心中的顾虑忧思,炎靖不曾也不愿去明白· ·一直以为最早离开的会是自己啊——心中叹息,为沉沉睡着的人拢好被子,就要转身离开,蓦然觉得袖子被轻轻拉住。
“陛下——”一霎时喜悦如潮水淹来,几乎令他眩晕·林层秋弯腰近看,轻声唤着:“陛下——您醒了——” ·沉睡的人依旧沉睡,眼睫宁静地垂掩,不动分毫,鼻息细微悠长。
但被下却伸出手来,紧紧抓住林层秋的衣袖,就象从前还是太子的岁月里,那个倔犟的少年一次又一次紧紧拉着林层秋的衣袖,彷佛那一片流云衣缎里有他最珍视最渴望的东西。
 ·林层秋静立良久,终在炎靖身旁和衣躺下,丝被宽绰,在这寂寂雨夜里,林层秋轻轻拥住了炎靖· ·风雨飘摇,从今往后,他们有的,仅只彼此· ·第八章 ·虽知身畔的炎靖昏迷不醒,林层秋起身时仍是小心着不惊动了他。
走出来问了问时辰,便让宫人准备一下,他要沐浴更衣·趁着这点空隙,将昨夜批过的折子又匆匆看过,确定是否有所失漏· ·这厢早有宫人去唤了苏福来,林层秋入宫以来,炎靖担心其他人侍侯不周全,特意将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苏福拨给他。
苏福赶来身边,就见林层秋一手支额撑在案上,一手按在肚腹上,脸色清白,鬓边额角已渗着一层冷汗· ·苏福大惊失色,忙对一旁宫人道:“快传太医” ·林层秋早已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腹内一阵阵的翻绞一阵阵痉挛地疼痛,手抚在腹上,恨不得用力压进身体里去,压碎这痛。
却到底记得拙尘的话,不敢怎么用力,怕真伤了胎儿,只颤抖着轻揉着腹部,只是那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一阵剧过一阵,远甚前次服下红花后的疼痛· ·太医们本就是侯在偏殿的,很快赶了来,眼见这样的情况,也是心神大骇,一请脉,脸色全都刷白。
林层秋虽是坐着,整个人却都软倒在苏福身上,冷汗涔涔而下,长睫也为汗水迷离,望出去一片水气· ·苏福又痛又惊又惧,问:“究竟如何” ·太医战战兢兢:“不瞒苏公公,只怕要滑胎了。”
 ·苏福虽也知道景况很是不好,却万没有料到这样严重,心一急,嗓子立时显出阉人的尖利来:“前些日子不是说胎已着稳了你等竟敢欺君” ·太医跪了一地,哪里有人敢说话。
 ·林层秋痛得死去活来,苏福太医的话语只断续听着,心下了然,再拖延下去,这胎是决保不住了·而今不是计较太医欺君与否的时候,太医当日所言未必是虚,只是时过境迁,兄长去世,炎靖重伤给他的打击终非他所能承受,他强持精神面上镇静,但身体内里终是显出不支来。
 ·一手死死扣在案桌边角,忍着绞痛道:“——侧——殿——我——书——桌——左——下——有——药——”拙尘远在京外别院,赶不及了,只希望他前些日子特意调出的药丸能有效果,否则——林层秋一咬牙,心底又浮上拙尘的话来:胎儿若有意外,林相也难保周全。
 ·已有太医飞一般去取了药来,一指高的羊脂白玉瓶,打开瓶塞来,芳香四溢·那些太医也是国手,一闻便知其中有好几味极其珍贵的药材,就是大烨皇宫也仅些许。
而那些不能辨知的药材,更是稀世之宝了·瓶中药丸不过三粒,色如鲜血,那太医倒出一粒来,小心喂给了林层秋,又有宫人捧了盏温水侯着,太医送上来,林层秋微微摇头。
 ·那药力散行甚快,觉得肚腹之间渐渐和暖起来,将那疼痛缓了下来,纠结痉挛终渐渐纾解开来,只是心口手足沉沉地凉,似乎将所有的精神力气都给了去安抚闹腾的胎儿,身上再无半点力气。
想起拙尘当日警告过服用此药的后果,以命换命,果然是如此· ·生子·他歇息半晌终于安定下来,支起身子来道:“沐浴的汤水备好了么” ·众人万没有料到才从生死关口上挣扎回来的人竟仍要执意前往逾山,林层秋的神色虽已舒缓,但眉尖眼角倦乏之意,谁都看得出来。
苏福劝道:“林相是否歇息一日,明日去也不迟·” ·林层秋微微摇头,如今景况,于朝廷于他,纵是顷刻也是万分珍贵·他本以为自己尚可撑持月余,如今看来,只怕未必。
甚或下一瞬,他也不能断定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否就会突然一落千丈,就此崩析· ·苏福见他执意如此,也莫可奈何,只得扶着他回了侧殿,宫人早已将浴汤备好。
苏福侍侯他宽衣解带,扶他入浴,便要退出去·林层秋道:“苏公公,你守着罢·” ·林层秋生性谨然端肃,从前莫说入浴,就是更衣也从不要人侍侯,凡事亲历亲为。
苏福想着他今日让自己服侍着宽衣,扶着入浴,如今甚至开口留他在旁,想来对自己身体已没有了半分把握,忍不住痛惜,心下暗暗祷祝皇上早日醒来,否则靠林相独力支撑,绝非长久之计。
 ·水温适宜,温暖了冰冷的心口手足,腹部的疼痛已大体散去,只留下闷闷的胀·拙尘看过脉后,颇有疑虑,觉得这胎长得太慢·按说近四个月的身孕,从外象上来看已然很明显了,但林层秋的腹部隆鼓得甚是平缓,他骨络本是纤细,如今褪了衣袍,腹部凸出得也不见得厉害,只有摩娑之下才能感觉到一团柔软。
 ·想起前些日子,炎靖拥着他入睡,也不敢闹他,只轻柔地圈住他的腰,有时说些起名封号之类的话,大多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温柔地抚着·他虽背对着炎靖,却也能感觉到炎靖眼底的欢喜。
比起林荐孤苦产子,至死也没有等到他爱的人看他一眼来,自己在世上终究得到过一个人全心的爱恋了· ·在这个世上,炎靖不会忘记林层秋,大烨不会忘记林相,如此,纵然身死,也并不惶然。
突地觉得腹部一疼,并不剧烈,带着一种跃动的感觉·林层秋双手抚在腹上,片刻之后,又是一下,由内及外,温和地在动,一点点痛,一点点沉,却很柔软·太医、拙尘都与他说过,大约四个月左右,就可以感觉到胎儿的活动。
记得前日夜里,炎靖还跟他埋怨这个孩子太过文静,眼瞅着四个月了,小胳膊小腿也不肯动弹一下· ·陛下,他在踢我了,你知不知道呢 ·※※※※※※※※※※※※※※阴郁的分隔线※※※※※※※※※※※※※※ ·大烨皇朝的宫殿背靠逾山,为君王安危计,逾山也是禁山,在戍防守卫上,视同皇宫的一部分。
自从安王炎绥被圈禁于此,守卫更是森严,林层秋的轿子在入山口上就被拦了下来· ·安王遭圈禁后,先帝下旨严禁探望,自然无人前来探视·后来圈禁解除,恢复安王身份,安王下的第一道也是至今唯一一道旨令就是:谢绝一切访客。
以安王的身份,天下能抗其旨令的也就只有皇帝了,但是今上虽然一登基就解除圈禁,却从未驾临逾山看望他唯一在世的皇叔· ·守卫逾山的侍卫想着昨日朝廷之变,对轿中何人已然明白:以宰相之位监国的林相林层秋。
 ·轿帘轻启,林层秋步下轿来,依旧是雪白中衣外罩缁衣,衣袍素淡,仅在袖边衣角绣以严谨的方形连环图案·他走出轿来,抬首望向逾山顶峰·逾山虽不甚高,但夏日大雨的清晨,山腰以上皆为云雾弥绕,山峰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风过之处,飘送木叶雨后的清香。
林层秋近一年未曾踏出皇宫一步,过去数年政务缠身,也罕有机会踏青赏景,如今站在这逾山脚下,一时生出无限感慨· ·苏福走过来道:“林相,已可上山了。”
说着,弯腰去起了帘子,等候着· ·林层秋却往前迈了两步:“不用轿子了,我走上去·” ·“这如何使得”苏福急道:“逾山虽然不高,可也要走上大半时辰,昨日又是大雨,这山路必定滑得紧,要不小心摔着了,奴才如何向皇上交代啊” ·林层秋微微一笑:“无妨的,这点路,我自信还办得到。
至于路滑,也好办,”他一指其中一位守护逾山的侍卫,笑笑:“小兄弟,你陪我走一遭,可好” ·那侍卫年纪甚轻,见那传说一般的林相一指点中自己,一时木立,心里也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惶恐,那脸在微微晨光里看去,已是红了。
 ·“苏公公,你们全都回去,”林层秋望向逾山,清风阵阵,他衣袍飘扬间有些太液池千顷碧叶连波而动的清致,而他迎风而立,身形挺拔,又隐隐有渊停岳峙的气势:“安王爷是长者,纵使陛下亲临,也当停辇步行,何况是我。”
说罢,越过众人拾阶而上,那侍卫紧步跟上· ·苏福心里虽担忧,但也不敢不遵从林层秋的话,只得随着轿子回了皇宫· ·林层秋走了数十阶,额上已微微见汗,心里却充实欢喜,就是一向素白的面颊上也显出淡淡红晕来,惹得那年轻侍卫不住偷偷拿眼去觑。
有些条石坑洼不平或青苔滑脚,那侍卫扶着林层秋绕过去,林层秋身上清凉透衣而来,他不由想:从前只知道林相辅佐帝王,才华绝代,却从来不知道还生得这样好看,难怪帝王放着天下美人不要,独独钟情于他。
 ·林层秋缓步而上,道:“小兄弟,昨夜宫里送过来的膳食,安王用得可好” ·那侍卫摇头:“不太好,王爷只吃了一点就撤了。”
 ·林层秋心上更添了几分把握,放开心怀,再不萦于国事,信步所至触目皆是丽景天成,对身旁青年道:“逾山景致已是如此,那些天下名山真不知何等模样了。”
 ·那侍卫无甚机心,笑道:“林相若有兴致,冬日雪后再来,那时满山冰枝挂雪,才是最美呢” ·林层秋一时默然,复笑言道:“凡事太过足意反是不美,兴之所至,兴尽而归,一切随缘便好。”
 ·那侍卫听不明白,却也不敢再问再说·林层秋神色虽然宁静,那眼神望出去却深邃难解,叫人觉得,他虽在身旁,却离了很远很远,彷佛这山上的云雾,触手可及却什么也抓不到。
第九章 ·林层秋体力终究不支,半山之后便不得不由那侍卫扶着缓步而行.如此走了大半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但见那开阔之处,青青翠竹掩着小屋一栋,一人身形修长,迎着山路来处负手而立,虽粗袍布服,却也掩不去那人一身的清华高贵.·他朝林层秋望来,眼神明锐如剑. ·林层秋脱开侍卫的扶持,跨前一步,也不言语,只折腰深深一揖. ·那侍卫也恭身行礼:"安王殿下." ·炎绥面沉如水,道:"小王恭候林相多时了."说罢自顾拂袖进屋. ·那侍卫奉命守护逾山也有年余,炎绥待他们甚是亲厚,这还是头一遭见识到炎绥的脾性,才知关于安王狂妄自负的传言果然不假.不由有些担忧,觑眼望了过去. ·林层秋似有所觉,对他微微一笑:"小兄弟,一路辛苦你了.我与王爷有事要谈,你先下山去罢." ·目送那侍卫离开,林层秋整了整衣袍,从容步进屋内,目不斜视,走到炎绥身前三步:“微臣冒昧拜访,特向安王殿下领罪。”
说罢跪地下拜· ·炎绥安坐不动:“陛下遇刺,政局动荡,一切仰仗林相斡旋,林相何罪之有” ·“身为臣下,失于职责,未能化灾祸于未萌,令君主陷于险地,臣万死难辞其咎。”
 ·炎绥面上掠过一丝残厉:“一早就赶来请罪,果然不负你林相之名”冷冷盯住地上的人:“你与陛下之间的事,我早有耳闻。
为君之人,政事私情纠缠不分,必招奇祸·” ·林层秋垂首默然,缓缓道:“王爷教训得是,微臣领受·”他声清如水,语气至诚· ·见他态度如此谦恭,炎绥纵然怒火滔天,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冷声道:“起来罢,你身上还有陛下的骨肉,有什么闪失,我可担待不起。”
眼瞅着林层秋缓缓站起,冷嗤一声:“才华,容貌,性情,你林相一样不缺,迷倒陛下不说,连大烨皇朝将来也要交到你肚里孩子的手上,想来真令我感到悲哀。”
 ·林层秋身形站定,抬起头来,回望炎绥:“王爷宽心,若此子不肖,即使陛下袒护,微臣也决不纵容·”他眼神清明,并不为炎绥之前的言语而羞惭:“微臣才鄙德薄,但从未失信于人。”
 ·炎绥尖锐的目光直直望进林层秋的眼里去·他性情刚烈不谙收敛之道,才会被削权软禁·这些年来,独居逾山,反思当初作为,只觉得年少轻狂,也不能全怪在兄长头上,随着先帝去世,怨恨之心消泯,兄弟之情再生。
炎靖下旨撤去圈禁,心里对这个子侄大有好感,本待竭尽所能好好辅佐于他,不负这血脉亲情·那时,听说了林层秋的事,心中忧虑,连夜递了奏折,殷殷劝诫炎靖国事私情切要分清,万不可为一佞臣荒废天下。
结果,炎靖遣了个公公过来,递还奏折,打开一看,朱砂大字龙飞凤舞:皇叔老迈,但请颐养天年·朝廷之事,勿须过问气得他当下立誓:炎绥永生不下逾山不问政事,如有违誓,甘受五马分尸万箭穿心之苦。
 ·虽然过后了解了林层秋的品性,方知自己是看低了他,但发下的誓言也不便收回来,再者对于炎靖钟情于一个男子的事也难以接受,这些年来,依旧一个人在逾山过了,晃眼八年过去,本以为万事安定,却不料竟突然生出祸事来。
情知种种事由,与林层秋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对他无论如何也和颜悦色不起来·但如今看他一双眼眸,清亮如月澄澈其心,也不由叹道:“林相一诺千金,我信得过你。”
 ·林层秋微微一笑,炎绥迎着熹微晨光望去,当真是素净端丽正大光明,心下不觉有些感慨:“君子之风,宠辱不惊,本王今日终于见识到了·” ·林层秋敛首:“王爷谬赞了,微臣实不敢当。”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我会抬举你不成”炎绥冷讪一声:“谦逊太过,我看着都假了·” ·林层秋心底不觉有些苦笑,再不言语。
 ·炎绥接着道:“本王向来直话直说,我知道,你上山请罪不过一个幌子,要我下山襄助才是正事·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肯应我几件事,我二话不说,立马下山。”
 ·林层秋躬身为礼:“王爷请讲·” ·“我知道,陛下钟情于你,以致后位空悬至今·我要你应的第一件事是:为陛下选一位世家闺秀,性情端庄容貌出色,担起一国之母的身份来。
这件事,别人都做不来,只有你林相做得·” ·林层秋点头:“微臣也为此事悬心多年,王爷放心,臣定不辱所命·” ·“其二:大烨皇族传贤不传长,无论你所生之子才华若何,在其十八岁前都不得立为储君。
若日后陛下另有所出,你须得一视同仁,不得偏袒·” ·“微臣欣然受命,即使陛下另议,臣也决不负此诺·” ·炎绥望了他一眼,暗想此人心思实在玲珑,知道自己醉翁之意不在他而在陛下。
“最后一件:孩子落地后,须交由皇后抚养·” ·林层秋道:“微臣谨遵王爷之命·” ·炎绥不知林层秋早已病入膏肓,产子之日即是命尽之时,见他应承得这样快,反有些愕然,惴惴道:“你若真想他,偶尔见见也无妨。”
 ·林层秋虽知一切枉然,心底却不由有些感激,唇畔噙笑:“微臣谢过王爷·” ·炎绥站起身来:“既然你都没有异议,那我们这就下山罢。
你一大早跑来,不就是为了赶在早朝上把我押回去” ·“王爷英明·” ·炎绥顿住脚步,回首道:“我可不喜欢坐轿子。”
 ·林层秋微笑:“那微臣陪王爷步行前往昭华殿,安步当车,路上正好将各方情况奏禀王爷·” ·炎绥飒然一笑:“好个安步当车”说罢往外走去,在他身后,林层秋的手掩在袖下,轻轻扶上了微隆的腹部,感觉到掌下的生命跃动得厉害,伴随而来一阵阵酸涩的疼痛,微微蹙眉,终是咬牙跟上。
 ·生子·※※※※※※※※※※※※※※我分,我分,我分分分※※※※※※※※※※※※※※ ·炎绥回朝后,林层秋也未能懈怠·虽然炎绥在山上,消息并未完全闭塞,但对于如今的朝政,终是有些陌生。
林层秋夜以继日,将脉络条例清晰地整理出来,以供炎绥参考·好在炎绥在朝中向有人望,他当年麾下也很有些人物,如今在朝为官的不在少数,如辅宰潜文宣就是炎绥当年的军师,所以熟悉起来也甚快。
 ·如此过了近月,凤岳出征战事顺利,朝中诸事安定,林层秋安下心来,与炎绥议事后往炎靖寝宫而来·见炎靖面色已然红润如常,只是依旧沉睡不醒,心下黯然。
遣退了侍从,坐在炎靖床侧,将近来朝廷中事拣了紧要的一一说来·说罢,默然半晌,执起炎靖的手来,贴在自己腹部:“陛下,臣本不想把这孩子留下来·但这些日子以来,臣独自一人,想了很多。
他终究是炎家的血脉,有他当走的路,臣并无权利为他决定什么·大哥去世后,臣常有命数无常的感慨,人生在世,竟是如此寂寞的事·陛下之情,令臣惶恐难安,但细细想来,亦铭心感激。
臣体弱无年,不能长伴陛下,唯有此子,或可开解陛下情怀·所以纵使万般艰难,臣也会把孩子生下来,请陛下放心·臣已为陛下选定一位娴静佳丽,不日将迎其入宫,臣去之后,会将孩子托付于她,期望他长大后能才德兼备,不要辜负陛下的厚爱和臣的期许。”
那腹中一团血肉竟似有所知觉,轻轻地动弹一下,看着炎靖英朗俊飒的容颜如孩子一般沉睡,林层秋心里一时悲喜交并,伸手轻柔抚过炎靖英气勃勃的眉棱,叹道:“陛下,您何时能够醒来,臣——真地有些累了——” ·转身出来,对守在外面的苏福道:“苏公公,备车,我要回家一趟。”
自从炎靖出事以来,林层秋再没有回过林府,就是林平冉的丧事也是交由林府的管家去办的·如今,略可安心,他终可抽出一点时间来回家上香· ·马车在林府大门前缓缓停下,白色的灵幔尚未取下,雪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府本不在繁华闹市,地处偏僻·林平冉常年在外,林层秋经年宿于皇宫,林府门前的青色条石因为人迹稀少,依旧青得异常干净·围墙脚下,有蓝白色的小花掩在青草下依依地开。
 ·林层秋下得马车来,心里顿然生出哀凄之感·别家年余,再次回来,世上已是孑然此身· ·林府的管家迎上前来,依旧不改从前的称呼:“二公子回来了一路安好” ·林层秋看着眼前风霜更深的老人,哽咽道:“刘伯,辛苦你了。
你的发又白了好些·” ·刘伯眼角也湿润了,抚住林层秋的手道:“我是老朽了,公子正在盛年,却也白了头·老奴看了实在伤心啊·” ·林层秋强笑道:“无妨的。
人家不说,少年白头,大富大贵么况且也不是全白了,好些还是黑的·”说罢与刘伯相持着往府里走去· ·虽然主人甚少在家,但刘伯依旧将林府操持得甚是整肃。
林木清修,花草芳菲,就是石径小道间的青苔,也干净整洁,别有情趣·林层秋一路缓行,下人躬身行礼,彷佛从前景象· ·林层秋来到大厅,素馨芬芳檀香袅袅,正面安放着林平冉的牌位。
林平冉身死之后,有朝臣上表要求加封追谥,都被林层秋一一回绝,所以林平冉的牌位依旧是散骑将军林公平冉之灵位· ·林层秋整肃衣容,接过刘伯递来的三柱清香,依着兄弟之礼,跪拜祭奠。
站起身来,迈前几步,素手如玉,将香插入灰炉中·回首见刘伯暗自拭泪,虽自己心下苦痛,却近前劝慰道:“天地盈虚,造物乘除,何况于人·大哥与我视您如父,他若泉下有知,也必不愿你为他伤心伤身。”
 ·刘伯点头收泪道:“依从二公子的意思,大公子的后事一切从简,朝中同僚送过来的奠仪也没有逾越的,清单在老奴那里收着,二公子是否要过目” ·“不必了,刘伯你看着办就是了,”林层秋望着兄长灵位,神色清凄:“扶灵还乡的王伯夫妇可有信来” ·“前日来了信,已照着家乡风俗葬在了林家祖坟。
王伯说他们离乡多年,如今也不想再回来了,就在老宅住着,也好四时照顾香火·” ·林层秋微微点头:“也好,你给他们去封信,让他们安心住着,也代我谢过他们对大哥的情义。”
 ·刘伯应是,陪着林层秋走出厅外,往住处走去:“大公子的遗物,老奴收拾停当,也让王伯带回去了·只有一件物事,匣子装着,老奴没有钥匙,不知究竟是什么,留了下来,二公子是否要看看” ·林层秋点点头:“好,麻烦刘伯一会送我房里来。”
刘伯应声去了·林层秋到了自己房前,轻轻推开了门·从前熟悉万分的气息宁静地扑面而来·榻上挑着雨过天青色的帐子,窗前桌案上的端砚笔架依旧是当初的摆放,书架点尘不染,虽堆满书卷,望去却是素净整洁。
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推开窗去,几丛苍翠修竹,将雪白的窗纸染上青青绿意· ·林层秋坐在桌前,取过当初放在案头的卷册,随意翻了一翻,只觉得从前清茗一盏,闲坐案前看春秋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刘伯已将那匣子捧来,那匣子并不大,乌木沉檀上扣有小锁,捧在手里也并不甚重,轻轻摇晃,也听不见半点声音·林层秋端详半晌,起身走到院中桂花树下,拨开根部密密草丛,那枝干近根部有一个小窟窿,林层秋探手去摸,果然觉得指尖触到一个冷硬的物事,夹在指间拿出一看,正是一把小巧钥匙。
 ·刘伯惊叹,林层秋微微含笑,神情间带着悠远的怀念:“这个地方,只有大哥与我知道·小时候,大哥奔波在外,我一个人总觉得很孤单·大哥就写了很多小纸条,都是很有趣的笑话,用小块油纸包了,藏在这里,要我每天取一个出来看。
这样一来,虽然他不在我身边,却每天都讲了笑话逗我开心,就好像一直陪着我一样·” ·刘伯心知那匣子必是不欲为外人知的隐秘,见林层秋转身入内,轻轻合上房门,守在屋外。
 ·林层秋拿那钥匙开了匣子,打开来看却是薄薄一张信笺·取来细看,林层秋脸上神色数变,待到最后,脸色已然雪白·默然静坐半晌,取过火折子来,将那信笺点燃,眼见信纸成灰,淡烟如魂,清风一阵盘旋而逝,定了定神,推门出来道:“刘伯,你去与宫里的人说我累了,就在家里歇下,明日我自会回去,让他们都回宫去罢。”
 ·刘伯领命而去·林层秋并不回房,在院落中慢慢踱步,缁衣宽袖随风而动,在耀目骄阳下,却生出一段冷意来,不由伸手敛住衣袖,衬着沉黑,那手指愈发显得清白修冷。
 ·刘伯过来时便见林层秋立在那苍竹之下,阳光滤过竹叶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身上,在地上照出一个淡淡斜影·纵然只是一个背影,也令人觉得一种柔韧温和的力量蕴藏在他单薄身体之下,如那翠绿修竹,虽然纤薄却是历雪犹青。
走到他身旁,轻声道:“公子,他们已经回去了·” ·林层秋转过身来:“帮我备车,我要去别院一趟·” ·刘伯看他脸色惨淡,不由有些担忧:“公子不歇歇再走” ·林层秋的脸上浮起很淡的微笑:“迟了就关城门了,我不想太麻烦。
再者,我明日还要赶回早朝,还是抓紧些的好·” ·刘伯知不能劝,就退下去准备了·不多时,陪送着出了府门·林层秋登上马车,望向朱红大门上的林府匾额,目光自上而下,一一流过那青石台阶、墙角野花,慢慢收回,看着车前发鬓苍苍的老家人,情知此去许是永诀,目中微见泪光,轻轻拍拍刘伯的青筋盘虬的手背,道了一声:“保重。”
说罢,落下帘子,隐入车厢:“走罢·” ·马车缓缓离开,刘伯喊了一声:“公子也要保重啊”林层秋微微一笑,靠着车壁而坐,宽大的衣袖下滑出一枝桂花枝来,绿叶葱茏不胜生机。
 ·落日余晖,为入月山上千杆翠竹抹上淡淡橘色,使得这清凉之地生出一些暖意来·林层秋的马车在上了一个缓坡后慢慢停了下来· ·车夫小心扶着林层秋下来,只见浅紫的无名野花绕着青竹篱笆次第绽放,那篱笆围住几畦菜田,十数株梅树杂落其间,隐着一座白墙黑瓦的庄园。
 ·当年林平冉在帝都安定后,置办了现在的林府,将林层秋从家乡接来居住·林层秋拜为太傅再至相位,也不曾另治府邸·只在这入月山上建了一座别院,虽则朴素,但环境清幽景致宜人,兄弟俩偶尔也到这边来散心。
林层秋素来心善,过去风雪之夜从宫里回府,但凡遇到露宿之人,总要接到家中,奉以暖粥厚被·若是才大境困者,赠以银两以助前途;幼龄稚童,则亲送至官府,或入羽林或入学堂;垂老无力之人,无处可去,便让他们在林家住下,洗衣扫地修裁花草,也算是安身之途。
这别院之中多是这样的老人,蔬果自给,少与外通· ·林层秋走过去,轻轻推开柴扉·碎石铺就的小径绕过菜畦,曲折蔓延到庄园前·黄昏时分无人劳作,田野之间一片宁静,偶有几声蛙鸣。
林层秋缓步慢行,清风拂面夕阳送晚,不觉轻声吟道:“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地响起:“阿弥陀佛,心若能空,殿上臣亦是陇亩民。”
 ·林层秋听得声音,方见一人灰色僧衣,立在梅花树下·含笑道:“层秋凡俗愚人,谢过拙尘师父开化·” ·那僧人合十还礼:“阿弥陀佛,红尘罪孽,拙尘尚且不能自渡,何况渡人。”
 ·林层秋已走到他身前,那僧人细细察看他脸色,又伸出手去切了切林层秋的脉,半晌收回了手,眉头紧蹙:“阿弥陀佛,林相何以晚至今日方来” ·林层秋神色安宁:“脱不开身。”
 ·那僧人微微叹息:“阿弥陀佛,林相须知,贫僧虽能保你平安生产,但你如此不知自爱,到时难免要吃尽苦头·”看林层秋依旧淡定从容的神色,心里不由苦恨:“你随贫僧来。”
 ·林层秋随他往庄园中走去·偶遇庄中之人,便报以淡淡微笑·到了一栋僻静小屋前,一老翁迎上前来,与两人见礼·林层秋含笑扶他起来,拙尘道:“阿弥陀佛,郑施主,你让厨房熬点稀粥来,新择的黄瓜用醋腌了,一个时辰后送过来。”
 ·那老翁带着笑,嗯嗯呀呀地应了·林层秋看他远去,问道:“郑伯的哑病,大师还是没有办法” ·拙尘推门进去:“阿弥陀佛,他失声多年,不急这一点时日。
倒是林相的病症,实在耽搁不得·”说着一指床榻:“你躺着歇歇罢·” ·林层秋早已困顿不已,也不再强持,依言倚着床头半躺半坐着。
拙尘燃起一柱清香,拿起一串佛珠,坐在一旁,手中佛珠一粒粒拨过,一边问道:“阿弥陀佛,林相是如何说动毒誓在身的安王下山的” ·林层秋微笑:“安王早已心动,我不过给他一个台阶下罢了。
至于毒誓,真英雄岂会畏惧于此·陷黎民于山河动荡远比违背誓言更可怕·若上苍因此降罪,则是天道不公了·” ·拙尘蓦地停手,沉默片刻道:“阿弥陀佛。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林层秋本待说话,但闻着那袅袅清香,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不由微微合上眼·拙尘见状,放下佛珠,扶他平躺·并指如刀,轻轻压在林层秋的下腹,缓缓加重力道,林层秋神智似已昏沉,无甚知觉,只脸色又白了几分,眉宇微微蹙起。
拙尘见状,收手叹息·层层宽褪了他的衣袍,取过药箱来,取出三枚银针,一一在那香上灼过,深缓地扎入林层秋胸腹之间的穴位,眼见前两针扎下毫无反应,拙尘的手也微微抖了,待到第三针扎入,林层秋微微呻吟了一声,拙尘这才面色稍霁。
直起身来,方觉冷汗已湿透僧衣·长长舒了口气,拉过薄被,轻轻盖到林层秋腹下,这才在床边坐下· ·他对自己的医术有把握,但对林层秋的身体太没有把握。
月余光景,就将身子虚耗成这样,想想将来的时日,拙尘心头蒙上厚重的阴影·生平头一遭期盼起炎靖早些醒来,也好分了压在林层秋肩头的担子去·但又想到若炎靖醒来,林层秋已然离世,炎靖必定泣血锥心生不如死,想到这里,又不由有些快意,心头魔障重重,赶紧宣了一声佛号。
 ·生子·明月初升,那一柱清香几已燃尽,拙尘收回银针,为他拢好衣袍,那哑翁已将稀粥小菜送来,拙尘推开窗,山中晚风徐徐而来,一时余香散尽,满室起了竹叶清芳。
 ·林层秋醒转过来,拙尘从窗前走来,扶他坐起,将软枕靠在他身后,问道:“阿弥陀佛,要不要用点粥” ·林层秋只觉得月余来从未如此乏力,心头有些愧疚:“居然不知不觉睡去了,劳大师久侯了。”
 ·“林相不必歉疚,是贫僧燃了宁魂香助你好眠·你月前险些滑胎,虽然服了贫僧的丸药保住胎儿,却有淤血积下,难以化散,是以一直腹痛不止。”
 ·林层秋点头:“太医也是如此说的·只是若用药化散,对胎儿恐怕有凶险,所以拖延至今·” ·“阿弥陀佛,林相的毅力,贫僧钦佩。
只是,你虽能强忍痛楚不露声色,对你身子却是莫大耗损·你心脉本就脆弱,如此强持,只怕是雪上加霜·”拙尘将粥端来:“方才贫僧趁你沉睡之时,已为你行针化散了淤血。
你若还爱惜自己,三日之内请卧床静养,少用心力·”说罢舀起一勺稀粥来,轻轻吹凉,送到林层秋唇边· ·林层秋咽下,淡淡笑道:“好久没有这样吃饭了。”
玉白一般清冷的面颊上浮出微微的红来· ·拙尘的脸色突然僵硬,勺子撞在碗沿上·深深吸气,平下心魔,慢慢道:“贫僧也好久没有这样了。”
 ·林层秋知他必是想起家人惨事,心下叹息,不再言语·一碗稀粥吃了小半,林层秋摇头,拙尘知他体弱,也不勉强他·说了些话,又扶他躺下休息。
正欲燃起宁魂香来,林层秋道:“不必了,我四更就得走·” ·拙尘的手顿住半晌,冷冷道:“阿弥陀佛,林相为了炎靖,当真是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么” ·林层秋缓缓合了眼,喃喃道:“我原以为自己是为着百姓,但如今——”他语音渐弱,终不复闻。
 ·拙尘手里的香直直落下去,跌碎成数断,溅起一点点的香气来,迷离幽微,闻在他鼻端,恍如从生死轮回里飘溢出的曼陀罗的气息·步出屋外,抬头见那明月清辉,普洒人间,无有私照。
 ·只是,屋中那清月一般的人,也如这月色一般,大爱之下无有私情么 ·————————————————--——想我吗我是分隔线————————————————————-- ·群山耸立如鬼,一崖突起,寸草不生。
风从崖下深渊呼啸而上,如千鬼啼哭·他站在悬崖边,狂风呼卷着要将他吞噬,重重黑雾之中似有无数的手,拖拽他的脚踝,撕裂他的肌肤,扼住他的咽喉,拉扯他的头发。
他一寸一寸被拖过去,俯面深渊,风更狂烈奔袭而来,夹杂着厚重的血腥与腐尸气味·他大声呼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冰冷的风卷着黑雾灌入他嘴里来,从他心里生生扎出冰凌来。
一足凌空,群鬼上身,他渐渐放弃了挣扎,任那黑雾吞噬了自己去·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与那千百鬼手一般的瘦,却有淡淡的温暖从掌心透来,一时心头寒冰尽皆消融,生出无限暖意。
他抬头去看,黑雾渐渐散去,影影绰绰之间,有淡淡的白色人影,缥缈如云中月光,拉住他的手却是那样坚定· ·风也停驻,天地之间唯有那人的声音:“靖儿,回来——回来——” ·靖儿,回来——回来——回来——回来——回来—— ·炎靖猛地睁开眼:“层秋”却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心里一惊,胡乱伸手去抓,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用力握紧:“陛下陛下您醒了” ·想转头去看,却觉得脖子好像不是自己的,怎么也动弹不了,耳边听得一阵闹腾,然后太医院的几张脸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视线里,听到他们说:“陛下,您昏迷了很久。
现在,慢慢说慢慢说,您何处不适” ·炎靖神智慢慢清醒过来,目光逡巡,却不见他唯一想见的人,嘴唇开合道:“层秋——” ·苏福握着他的手,看懂了他的唇形,问道:“陛下是要找林相吗” ·炎靖重重眨了眨眼。
 ·苏福道:“林相今日回了林府,陛下放心,奴才这就去把林相接回来·”正要起身站起,有人大踏步走到床前,声音宏亮:“陛下真醒了吗”说话间目光已经与炎靖对上,炎绥朗笑:“好好醒了就好” ·炎靖皱起眉头,冷冷看着这个皇叔。
他对炎绥没有特别的印象,当年只不过是在林层秋的恳求下撤去父皇对他的圈禁,此人却上了一道那样的折子来,把层秋骂作误国佞臣惑主妖人,气得自己想砍了他脑袋·只是不想让层秋知道此事,终没有要了他的命,只叫他颐养天年不要插手朝政。
此人脾性果然不好,居然就发誓不下山不问事·层秋费尽思量也不能明白,自己却是暗自拍手称快如今怎地下山了还在此刻出现在寝宫里 ·炎绥毫不在意炎靖冰冷的目光,笑容不断:“陛下,本王可是林相亲自请下山的,林相特意安排我住在这寝宫的侧殿,为此,林相还搬到太液殿去了。
您确定,不等林相回来,您就要赶我走了吗” ·那厢炎靖已喝了点水,润了润嗓子,杀人似地盯住炎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滚” ·炎绥闻言更是大笑,然后敛袖恭身:“小臣粗鄙,冒犯圣颜。
臣告退·”也不待炎靖发话,一拂衣袖,洋洒洒地退出内殿·不一会,苏福也退了出来,炎绥侯在外间冲他一笑:“苏公公赶紧去罢,眼下也只有那一位能让陛下安生了。”
 ·————————————————————还是用一下分隔线感觉比较合适———————————————————— ·水漏滴滴,月至中天,风过梅树影更明。
拙尘守在屋外,浑不觉夜露侵衣·林层秋“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的感慨他何尝没有过,但他亦深知这世上能够得偿夙愿终是寥寥· ·一别十二年,林层秋不再是立在杨柳枝下衣袂随风的适意少年;而他更是久历沧桑,换上了僧衣。
只是有些东西却是不死的,当年的林层秋目若春泉,一望之下,周身暖意;而今日的林层秋眸如秋水,微微寒凛却依旧澄澈明净,依旧在深处流转着一种明德大爱·而他,纵使落了三千烦恼丝,依然纠葛于旧事徘徊不去。
 ·突地一阵马蹄声踏碎入月山的寂静,隐隐闻得车轮轱辘,随即篱外一阵喧嚣,灯火大盛·拙尘不及多想,闪入屋内,却见林层秋已强自撑着半身坐起·一望即知他起得太猛引发了腹痛,抢到床头一把扶住。
 ·林层秋被猛地惊醒,兼之下腹阵阵抽痛,脸色雪青,咬牙道:“大师快走,是宫里的人·”他痛楚之下,耳力却甚是分明,已隐隐闻得宫车四角垂落的丝绦系着的琉璃相撞之音。
拙尘看他样子很是不妥,但此刻也实在莫可奈何,从后门隐入一片黑暗之中· ·林层秋缓缓坐起,片刻后,听得有人轻轻扣门:“林相,奴才苏福·” ·心刹时冰冷得几乎窒息,手足发软几乎要仰面倒下。
转瞬想到炎靖若是真个出事,依苏福的性子,早就哭哭啼啼;若果然出事——若是出事——那自己更是倒不得——定了定神:“进来。”
 ·“陛下醒了,林相,陛下醒了”苏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一表喜悦之情· ·身上刹时回暖,心口闷痛伴着欢喜潮涌而来。
月余种种闪过眼前,大喜之后竟复生起一股悲怆来,种种情绪纷至沓来,几乎令他支持不住·捂住心口深深吸气,忍过一阵锥心剧痛,挣扎道:“苏公公,扶我起来,我马上回宫。”
 ·苏福求之不得的就是这一句话,从地上爬起来,来到床前,轻轻撑着他起来,猛地觉得手下一片湿冷,惊了一惊,细看林层秋,面上已是一层冷汗,一时痛骇欲绝:“林相” ·咬牙熬着心口腹部的疼痛,林层秋道:“马上——走——”不能不走,炎靖当他在林府,若见他迟迟不归,必要生疑,以他的性情,纵然沉睡方醒,也很有可能亲自赶到这里来,万一,万一遇到拙尘——无论如何,自己决不能叫这两个人相见 ·知苏福必然迟疑,林层秋反手抓紧了苏福扶着他的手:“回去——太医——” ·苏福果然醒过神来,不错,这里荒山野岭的,无医无药,如何救治不若快马回宫,太医会诊,未必有碍。
再无迟疑,扬声唤来宫中侍卫,小心抱起林层秋,快步出了庄园,上了马车,在入月山众人的担忧中隐入夜色里去· ·待众人渐渐散去,烛火渐熄,柴门竹篱后转出一道人影来,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喃喃道:“阿弥陀佛,林相,一路平安。”
 ·月华浅去,天幕微微见白,日出之处隐约一抹金红· ·林层秋靠着苏福半卧半坐,苏福伸手环住他的身体,避免颠簸·虽知如此一来难免加剧腹痛,但先前太医院已多次告诫过他,林层秋心脉脆弱,随着胎儿成长,危险也与日俱增。
眼见林层秋的嘴唇指尖泛出暗紫来,知是心疾发作的征兆,无论如何也不敢让他平卧·感觉着怀里人一阵阵压抑的颤抖,心里止不住地发凉,惶恐惊惧更甚炎靖遇刺之时。
 ·他自幼净身入宫,先后服侍过炎靖、林层秋,对两人性情了解颇深·炎靖遇险,只要有林层秋在,则必然能够化险为夷,最为重要的是,林层秋清明慈悲,决不会迁怒于人。
炎靖则不然,若林层秋有什么不幸—— ·他本是胆小卑微的人,想到这些忍不住落下泪来·林层秋眉睫微颤,睁开眼来,虽看不见苏福的脸,却听得低低啜泣之声,勉力道:“苏公公,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难过。”
 ·苏福只当他是安慰之言,心底更是又怕又痛,道:“林相,马上就入城了,您再撑着点——” ·林层秋也无力再说,微微合眼养神,自知待见了炎靖,必然还要花一番精神安抚他。
想到这里,心底生出一些遗憾,只觉得十二载的岁月,枉负了帝王之师的名号,却终没能教导出一位真正成熟的帝王来·左手掩心,右手抚在腹上,此次腹痛不若以往,只闷闷沉郁在下腹,微微有些坠感,胎儿也不似从前绞痛时那样闹腾,很是安静,只偶尔动弹一下,并无异常。
不由暗笑,人说三折肱为良医,未尝没有一点道理· ·马车突地刹住,苏福身子一晃,赶忙稳住·林层秋猛地一震,心口一阵翻绞,恶痛之下险些将夜里吃下的一点清粥全呕出来。
 ·苏福还不及问话,已听到车外一阵山呼:“陛下万岁——”林层秋精神一震,抬眼望去· ·车帘被猛力甩起,炎靖立在那里,身后绚烂晨光铺洒而来,将他整个人映得赫赫煌煌。
林层秋月余不见他如此风采,晨风轻送,扑面而来俱是炎靖的气息,最霸道也最温柔,强烈得灼痛他的心,却在那烈烈痛楚中忍不住微笑起来:“陛下·” ·炎靖跃上车来,推开苏福将林层秋搂进怀里,入手只觉得骨瘦肌凉,再看他形容惨淡,鬓发之间银丝密密丛丛遮掩不去,惊痛至极,唤了一声层秋就再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拥住了怀里的人,抵下头去,埋进林层秋的肩窝,似乎唯有如此,感觉着他颈上微缓的脉动,任他温和清雅的气息将自己包围,才能不感到害怕。
 ·林层秋百感交集,也不说话,伸出手去轻轻覆住炎靖拥着自己的手背上,觉得肩窝处一些湿热,才知炎靖竟是哭了·前尘往事如潮涌来,再想到将来的别离,肩上炎靖灼热的泪似乎流进了他的心里去,却是冰冷冰冷的。
激动过后,身体上的痛苦席卷而来,再也压抑不住,五指收紧,死死抓住了炎靖的手· ·生子·炎靖终于回过神来,朝车外喊道:“太医”一边调整了姿态,让林层秋靠着自己能更舒适一些。
 ·炎靖大病初愈,长时间等不到林层秋回宫,担忧出了什么意外,坚持要亲自去接,炎绥知道劝不住,就让几名太医也跟了来,方便照应·炎靖到了林府,才知道林层秋去了京外别院,便又快马加鞭,往城门赶来,恰在半路与林层秋相遇。
一路之上,炎靖已经从太医那里得知了林层秋的身体状况,痛心之下只恨自己未能早些醒来,令他一个人如此劳心劳力· ·太医请过脉后,神色不忧反喜:“陛下,微臣先前说过,林相险些滑胎以来,腹内淤血一直聚塞不去,使得林相腹痛不止,长远来看,生产之时也易造成血崩,凶险无比。
如今,不知什么原因,林相腹中的淤血竟然自行化散,此刻的腹痛并无大碍·反是林相的心脉太过虚弱,夜来受了惊惶所以疼痛难消,回宫后服过汤药休息数日,当可缓停。”
 ·炎靖听得如是说,微微放下心来,对苏福太医道:“你们先快马回去,小心把汤药备下·”众人退下,马车缓缓开动,炎靖轻轻抱着林层秋,一手在他腹上轻柔抚挲着。
 ·心痛一阵紧一阵缓,终于渐渐消停下来·林层秋夜里连番折腾,委实困顿不已,如今炎靖醒来,肩上担子一时轻了,心头无甚牵挂,倚在炎靖怀里,炎靖温热的手轻柔摩挲着他闷痛的腹部,身上的热度透衣而来,令他觉得温暖安心,几欲睡去,却强自撑着道:“陛下,千万不要耽误早朝。
您安然苏醒,必然能够鼓舞军心,对凤岳拿下向州有莫大助益;您带病上朝,就能让天下子民知道他们的君王是一位勤政克己的好皇帝,得民心得天下,陛下千万要记得·” ·炎靖听得一阵心酸,暗想两人相识以来,林层秋耗费无数心血教导自己为君之道,自己却到今日都不能让他放心,如今已落得病骨支离却仍要费心为自己周全,那眼不由又要红了。
虽大病初醒强撑着来接他,已然疲惫不堪,一颗心又全系在他身上,根本无心上朝,闻言却道:“好,朕决不耽误,你放心,好好睡一会罢·” ·林层秋这才放下心来,合睫睡去。
 ·炎靖贪看着他沉静睡颜,心里悲喜无限,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鬓·怀里的人不似以往僵了身子,反放松着任自己完全依进炎靖的怀抱·炎靖内心一时情潮彭湃,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车轮碾过御街大道,晨风清凉,从车帘缝隙中吹来·炎靖慢慢从思虑中醒来,鼻端却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道·视线逡巡,惊见那血从林层秋身下蔓延而来,已浸透缁衣,将榻上铺着的明黄锦缎染成暗红血色。
而怀里的人,容颜素白长睫垂掩,竟是无知无觉无声无息· ·炎靖愣愣地看着那血染透锦缎边饰的流苏,一滴一滴沉沉坠落跌碎,溅上他的袍角·炎靖唇齿颤抖,终在几要窒息的一刹嘶喊出来:“层秋——” ·那一声嘶喊划破帝都的清晨,惊起千百鸦雀,扑次次地飞过皇城的苍穹。
 ·——————————————————-非常有必要的分隔线————————————————-—— ·盛夏的午后,太液池的荷花已开到盛极,熏风吹过湘妃细竹帘子,便是清凉凉的白莲芳香。
 ·炎靖坐在榻边,轻轻握住林层秋的手,略略的温凉让他感到宁静安心·他不敢回想十日前的那一幕,层秋倚在他的怀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御辇直抵寝宫前,他抱着层秋,冲进寝殿,而林层秋的血,一路滴落青石台阶· ·太医忙忙碌碌施治,他只紧紧握住那冰冷冰冷的手,他相信层秋可以感觉到,就好像他在沉睡中能感觉到层秋的呼唤一样。
直到太医回禀说那是化散的淤血,腹中的胎儿很好,心疾疼痛也平缓下来,之所以陷入沉睡,只是因为近来太过疲累,并请他出去以免打扰林相休息时,他才抱着从林层秋身上换下来的血衣,坐在台阶上,望着那斑斑血迹,放声大哭。
 ·那一日的早朝,百官钦赞着他们的帝王的庄肃威仪,却不知那毓珠后红肿的眼,九龙团绣的衣袖下一手的血· ·炎靖俯身吻了吻林层秋淡白微凉的唇,道:“层秋,朕什么都不怕,江山丢了朕也可以打回来。
朕唯一怕的,就是再也看不到你·层秋,朕已经为你回来,就决不准你离开·” ·苏福走来,轻声禀奏:“陛下,太医院方荐了一位名医上来,正在重恩阁侯着。”
 ·炎靖微微点头·他苏醒以后,询及林层秋月来状况,深感宫中太医虽俱是国手,但对林层秋的病情却无多大助益·因此颁下皇榜,延揽天下名医,即便只是提供线索,也是重重有赏。
十日以来,虽有数百人揭榜而来,却尚未有一位能通过太医院的院试· ·如今能有一位过关,炎靖不由有些欢喜,道:“好,朕去看看·你在这里守着,层秋若是醒转,马上来报。”
说罢出了太液殿,直往重恩阁而去· ·重恩阁与水阁一般,跨池而建,远望如飞虹横渡,在阳光之下一片流光溢彩·炎靖步入阁中,太医院的几名执事俱跪了下来,三呼万岁。
在诸人的谦卑恭谨中,唯有一人,身姿挺拔,背对炎靖而立,宽大的灰色僧衣迎风飘举,一股经年檀香的淡雅气息与阁外莲花清香纠缠一处,竟是分外干净圣洁· ·炎靖看着他的背影,眼前掠过林层秋白衣宽袍立在千顷莲池的景象,竟对这胆大包天的僧人生不出怒意来,只沉声道:“你便是那个名医罢,知道朕来了,居然不下跪,虽还不知你医术如何,但胆子却是够大的。”
 ·那僧人纹丝不动,言语淡然:“阿弥陀佛,贫僧化外之人,只跪佛祖不跪帝王·” ·炎靖坐下,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家佛祖享用香火的寺庙可都是建在朕的地上·” ·那僧人闻言似是微微笑了:“阿弥陀佛,真正的佛家弟子,心香一瓣足矣·那些寺庙,究竟是为了弘扬我佛慈悲而建还是为稳固陛下的江山而建,贫僧愚昧,还请陛下点化。”
 ·炎靖心下一惊,暗想这人说的怎与从前层秋说的一样,也顾不上反驳,喝道:“你转过身来” ·那僧人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转过身来,双目灼灼,就盯在炎靖脸上。
 ·炎靖皱了皱眉,原先看这个僧人背影仙风道骨的,却不料他容貌如此破损不堪入目,数十刀痕落在脸上,肌肉翻卷沟壑纵横,一双眼睛陷在扭曲的伤疤下,望去也不由觉得有些恶毒可怖了。
 ·那僧人垂下眼帘,掩去目中神色:“贫僧拙尘,见过陛下·” ·素香袅袅,如云如雾,林层秋静卧榻上,衣袍宽褪,露出胸腹处一片雪玉肌肤,阳光过帘而来,流离于上,蔚然如暖玉生烟。
银针毫末幽然闪着微光,映在拙尘冷静的眼底· ·炎靖坐在一旁,颇是气闷·林层秋心性端严,这等妙丽春光,便是他亦不能多见,如今却叫一个和尚看了去。
这和尚还嫌他在一旁妨碍施治,把他赶离床侧·若不是为着层秋,他早将这和尚千刀万刮了·眼见施针已毕,炎靖忙扑到床前,问:“如何” ·拙尘面沉如水:“不多时就会苏醒。
林相心弱气怯,还请陛下与他说话时轻声一些,莫要过于激动,惊扰了他的血气·” ·一听林层秋就要醒来,炎靖哪复与他计较别的,挥挥手道:“下去。”
 ·拙尘也不欲在炎靖面前与林层秋相见,拾掇了针具便退了出去· ·林层秋衣裳半解,炎靖也不急着拢好,反细细摩挲过去,轻轻抚过清冷的锁骨,依依而下,流连于浅色的茱萸果上,指尖圈绕一重复一重,终缓缓而下,抚上彭隆的腹部。
近五个月的身孕,虽则一向清瘦,也已见得明显的隆起,纵使衣袍宽大也遮掩不去·炎靖轻柔抚摸,又将头轻轻枕在上面,右耳紧贴着那隆鼓的腹部,专心听着·突地觉得腹下轻微一动,心里惊喜无比,忘了林层秋尚未醒转,笑道:“层秋,它们动了动了”说着,往林层秋脸上看去,却见林层秋正怔怔望着自己,眸清如水似叹似憾,显已醒来多时。
 ·炎靖喜不能胜,一把握紧他的手:“层秋,你终于醒了·”说话间已经微微有些哽咽· ·林层秋微微点头:“陛下,可否扶臣起来” ·“好,好,”炎靖干脆去了屐履,坐到床头,再小心扶他起身,让他靠着自己卧着,附耳轻语:“这样可舒服” ·林层秋微微点头问道:“臣睡了多久” ·“十日了,”炎靖拥着他,在他颊侧轻轻印上一吻:“那日,你流了好多血,朕怎么唤你都不醒,那时真地好怕你要离开朕了。”
 ·林层秋虽不自知那时情形,但觉得身后君主轻微的颤抖,也可想见那时的艰险,柔声道:“是臣不好,让陛下担心了·” ·“你也知道是你不好啊”炎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地带着愤恨:“朕虽说把万事托付给你,不过是怕有人为难你,可没叫你那么拼命险些滑胎了,还要往逾山跑,那老头明知道你身子不好,还拉着你一路走回昭华殿,哼,朕真想把他砍了。”
 ·林层秋心口猛地一跳:“陛下把安王怎么了” ·炎靖只觉得握着的手霎时冰冷无温,骇了一骇,忙道:“朕什么都没做,皇叔还在寝宫里好好的。
你若不信,朕这就叫他过来·” ·林层秋摇头:“陛下说的,臣自然相信·”他幽幽叹了一叹:“安王殿下,是陛下的长辈,对大烨朝又有莫大功勋。
臣不敢妄议先帝的决断,只希望陛下能够善待安王·孝敬尊长,本是寻常百姓人家的规矩,陛下的言行,都应是天下人的楷模·” ·炎靖听他声音虽然低弱却还安定,放下心来,笑道:“好啦好啦,这么多年了,还当朕是小孩似的,一醒来就教训朕。
朕知道了,决不动皇叔一根汗毛,师傅可满意了” ·林层秋虽知他玩笑之言,心下却似有所悟,低声道:“是臣逾矩了。”
 ·炎靖知他又缩回那一堆君臣之仪上下礼别里去了,虽然不喜却也莫可奈何,只得执了他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腹上:“层秋,方才你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朕的脸一下,就不知道是大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了” ·林层秋错愕,炎靖凑过来,偎着他的脸颊:“层秋,你怀的是双胎,朕一下子有了两个孩子了。
你欢不欢喜” ·林层秋情肠百转,终轻声道:“陛下欢喜,臣、自然也、欢喜——” ·炎靖这才笑了,牵着他的手慢慢抚着彭隆的肚腹:“朕虽有几个兄弟,却都不是一母所出,为了皇位,大家总是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何尝有过半日兄弟情谊。
朕的母妃死得早,朕小的时候,只与四皇姊宁华亲近·皇姊待朕便如亲母一般,可惜朕十一岁的时候,皇姊被父皇嫁到汕州厉王府去,路途遥远,仅只书信往来·朕登基以来,炎瞻跟着三哥作乱,便连书信也断了。”
叹了口气接道:“朕小时候,便想这辈子就只爱一个人,只和那个人生孩子,孩子们之间一团和气,再不像朕小时候那样寂寞孤单·后来,遇到你,朕的心意也没有变过,朕想你虽是男子不能生孕,也没甚么要紧。
朕百年之后,随便皇族之中选个人来继承大统就是了·未曾想上天竟然垂怜,你居然怀了朕的孩子,又是双胎,朕那时听了,真是欢喜得不得了·层秋你最喜欢教训人,两个孩子交给你抚养最好不过,也叫他们尝尝朕当年在林太傅手下吃过的苦头。
他们长大之后,兄长当皇帝治理天下,弟弟做王爷辅佐兄长,兄弟俩同心同德,层秋,你说好不好” ·林层秋久久不语,末了轻轻道:“臣累了。”
 ·炎靖也再顾不上追问,扶他躺了下来,为他盖好丝被,自己则一手轻轻环在他腰上,躺在他身侧:“层秋,朕醒过来就忙着政务,又担心你,一直没好好歇过。
你不要赶朕,让朕陪你躺会,可好” ·林层秋淡淡应了声好,侧过脸去,一滴泪珠倏然而下· ·※※※※※※※※※※※※※※重见天日的分隔线※※※※※※※※※※※※※※ ·生子·那日醒来之后,林层秋依旧常常陷入昏睡,拙尘以昏睡之时可减轻痛苦为由,每次施针都避开了林层秋清醒的时辰。
如此过了三五日,林层秋精神渐长,终能下榻行走· ·这日清晨,炎靖上朝不久,林层秋醒来,苏福服侍他洗漱穿戴毕了,扶着他慢慢往太液池畔来· ·盛夏的晨风分外凉爽,从千顷碧波上微微拂来,令人心旷神怡。
林层秋站在池畔边,望着层层迭迭的无边荷叶,虽依旧碧绿,却已见枯残·夜来露水凝在那碧叶上,清风一起,溜地一荡便从叶边滚落坠下,映着晨光璀璨如眸却瞬息不见。
 ·林层秋看在眼里,淡淡道:“佛家常说,人生如雾亦如电,缘起缘灭还自在·大哥走的那日,白荷初开,转眼之间,荷叶却已见凋残,人只道草木无情,却不知草木枯荣只在一岁,其间情苦更甚于人。”
 ·苏福哪里懂得林层秋的感慨,但看他神色,知他必定是想起林平冉来,强笑道:“荷花开败了,还有旁的花那,锦夔殿的桂树,晴澜殿的菊花,素桓台的梅花,那也都是极好的。”
 ·林层秋闻言一笑:“层秋一清闲下来,就胡乱悲春伤秋,实在不该·公公说的不错,四时芳草,百代人才,世间万物皆有更迭,方能繁荣昌兴。”
 ·苏福见他笑了,也不由心情大好,趁机劝道:“林相应当多笑笑,对肚子里的皇子们才好·奴才知道这两天,林相与陛下为立后的事情有了嫌隙,其实既然陛下已经有后,林相又何必非与陛下拗呢陛下待林相的情意——” ·林层秋微微抬手,打断了苏福的话:“苏公公,层秋懂得你的意思。
只是有些事情,层秋有不得不坚持的缘由·” ·苏福便不再言语,林层秋怕他尴尬,随意问道:“这几日不见太医过来诊脉,喝的汤药的味道却是日日在变,苏公公可知是什么缘故” ·苏福道:“林相昏迷以来,陛下广谕天下延揽名医,这几日为林相调理身子的便是一位民间的神医,听太医院说那人医术通神,简直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林相身子大好,陛下高兴,就让那人在重恩阁住着,也方便来往太液殿·” ·林层秋不由起了兴趣:“苏公公,劳烦你走一趟,我想见见那位神医。”
 ·苏福有些为难:“林相,你一个人在这里——” ·林层秋笑笑:“你扶我到水阁,我在那里候着,这样可好” ·苏福依言,扶他去了水阁,又拿了锦绣礅子靠在榻上,扶他半卧下。
林层秋微笑着道:“苏公公,你便对那神医说,层秋受他活命大恩,本当亲自拜访,但体弱气促,实在不便远行·特请他过来,当面致谢·” ·苏福应声去了。
林层秋倚在榻上,暗想如何才能说服炎靖迎娶赵葭韫·轻轻抚着腹,这些日子以来,肚腹隆起日益明显,似要弥补过去的数月时光似的,每日醒来,都觉得身上沉重了许多,就是起卧,也需人照料着,再不能自如。
胎儿动作也日益频繁强烈,有时便是想歇一觉也是不能够·这些,他也不曾向炎靖提起,炎靖为他已操够了心,再不想让他多些难过· ·拙尘曾说过,他早已油尽灯枯难以为继,他相信拙尘的医术,所以一心希望炎靖能迎娶赵葭韫。
他与赵葭韫谈过多次,赵葭韫幼时受伤,伤了腹部,已是无法生育,如此一来,相信赵葭韫必然会将这两个孩子视如己出·何况,赵葭韫的家世品德才学容貌俱是一流,实在是一国之母的好人选。
有她在,自己走后,也能放心许多·可惜炎靖不能领会自己这一番苦心安排,坚持不肯迎娶赵葭韫,口口声声说要立己为后·虽知炎靖情深如痴,但要自己以男子之身身居后位,也是万万不肯的。
 ·正思虑之间,鼻端闻得一阵淡淡檀香,刹地抬眼,正见那灰袍僧人合十行礼,问候道:“阿弥陀佛,贫僧拙尘,见过林相·” ·林层秋看着他满脸刀疤交错,再不复从前俊雅容貌,只那一双眼,依旧灿若星辰,定定看向自己,藏着深重的关心。
心下惊涛骇浪,面上却静如止水:“大师请坐,恕层秋抱恙在身,不能见礼·” ·拙尘在榻前落座,探指轻轻按在林层秋腕脉上:“林相还未用过早膳么” ·苏福抢道:“早膳已备下,只是林相说没什么食欲。”
 ·拙尘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个方子,交与苏福:“药补不如食补,公公把这个交给御膳房,千万仔细了·” ·苏福接了来,道:“好,奴才就守着他们弄,分毫也不让他们马虎了。”
说罢便向林层秋告退,出了水阁· ·待他走后,林层秋随意对候着的宫人道:“你们先退下罢,我想与大师清静说话·” ·那些宫人不若苏福的身份,听林层秋这样吩咐,一一退到水阁外。
 ·林层秋这才一把握住拙尘的手道:“是层秋连累大师了·” ·拙尘拍拍他的手:“阿弥陀佛,不过一付臭皮相,何须留恋林相如此说,未免着相了。”
 ·林层秋叹了一叹:“无论如何,大师为我一介残躯而做如此牺牲,恩深情重,实在难以回报·” ·拙尘微微一笑:“阿弥陀佛,林相当年于贫僧亦有活命之恩,贫僧如今不过来了结这段俗缘罢了。”
 ·林层秋知他心意,也不再多说:“大师在宫里,万事谨慎·对当年之事,宫中仍是记忆犹新·” ·拙尘点头:“阿弥陀佛,贫僧醒得。”
他沉默片刻道:“你身怀双胎,生产之日必定更加艰难,林相务必要开解心怀,善视己身·” ·林层秋微笑颌首·拙尘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心底忧虑重重,却也不便多说,平白添他苦恼,只道:“阿弥陀佛,快要下朝了,贫僧先回了。
一会早膳,无论如何也要用一些·” ·林层秋点点头,道:“层秋不送了·” ·拙尘回了重恩阁,回味方才林层秋的脉象,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心情更是郁结。
踱到窗边,眼望那碧叶如海边炎靖一身朝服,煊赫辉煌,匆匆往水阁而去,冷冷望着,拙尘的嘴角慢慢抿出一丝恶毒的讽笑· ·※※※※※※※※※※※※※※浴火重生的分割线※※※※※※※※※※※※※※ ·炎靖步入水阁,见林层秋合眼歪在榻上,不由放轻了脚步,却见林层秋微微睁眼,唤了声:“陛下。”
一边便要挣扎着坐起· ·炎靖忙抢上去按住:“你坐着便是,何必在意那些虚礼·”挨着他坐着,一手揽过他的肩,一手轻轻抚摸他的腹部:“朕看你睡着呢,怎么突然就醒了” ·“臣不过在想些事罢了。
陛下一来,臣自然能感觉到·” ·他不过淡淡一说,听在炎靖心里却是别有滋味,柔情漫溢,低头在他纤细雪白的颈上轻轻一吻:“层秋,朕做梦都只梦着你。”
 ·林层秋本待与他说说赵葭韫的事,见他如此,也不忍拂了他的兴致,含笑道:“陛下做了什么梦” ·“朕梦见好多鬼怪要把朕拉下一个深渊里去,朕险些就要掉下去了,然后层秋你拉着朕,叫朕不要去,叫朕回来。”
他说着不由笑了:“朕在梦里看不清楚你的脸,但是你握着朕的手,还有说话的声音,朕知道一定是你·只有你,才能叫朕觉得心是暖的·” ·他说得情生意动,林层秋听着心下也颤然,突地听他贴在自己耳边道:“层秋,你心里又有没有朕呢除了皇帝以外,有没有炎靖的一点点地方” ·林层秋心如电转,一片茫然。
只觉得一股感动之情从心底汩汩而出,方寸之间淡淡柔软,过往如那初遇时的漫天梨花一般翩然纷飞,终沉声道:“陛下待臣至深,臣心亦然·” ·炎靖不承望他竟会如此说,大喜过望,一时竟不能言语,只愣愣看着他,眼见那素淡容颜淡淡飞上霞红,才朗声长笑:“层秋,朕太高兴太高兴了”说着将林层秋一把抱起,紧紧搂进怀里,简直恨不能揉进骨血之中:“层秋,朕都不知道怎么欢喜才好” ·他狂喜之下,一时竟忘了林层秋身怀有孕,林层秋膨大的腹部被紧紧压着生出隐隐的痛来。
炎靖又抱着他打着转,天旋地转令林层秋心悸欲呕·林层秋暗自压抑,伸手绕过炎靖的背,紧紧搂住· ·既然时日无多,且求一晌之欢罢· ·炎靖渐渐累了,这才将林层秋放了下来,这才想起林层秋腹中胎儿来,忙慌乱抚摸,一迭声道:“层秋,你没事罢都是朕不好,都是朕不好。”
 ·林层秋微微喘息,平缓下心口悸痛,强笑道:“臣无大碍,陛下放心·” ·炎靖看他脸色尚可,慢慢安心下来,手下却不停歇,依旧轻轻揉着,有些惭愧:“朕真不是个好父亲。”
 ·林层秋心下一动:“陛下,臣幼失怙恃,对于教养子女的事,也并不擅长·” ·他的语意如此明白,炎靖岂有不懂的道理,却故意装傻:“层秋都可以辅佐朕治理天下,怎会管教不好两个孩子” ·林层秋双目凝望,幽幽一叹:“陛下,臣不想瞒您。
臣近年来时有心力交瘁之感,怀子以来,更是精神日差·生产之后,必定需要漫长时日调理方能好转·这两个孩子,臣纵使有心,恐怕也是无力教养·” ·炎靖听他如此说,不由握住他的手。
想起十数日前的情景来,至今心有余悸·那一路滴落的血迹,那一身浸透鲜血的衣袍,最爱的人躺在怀里,却怎么也唤他不醒,想到这些心如冰雪:“层秋,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会平安地生下孩子来,然后看着他们长大的,是不是” ·他一向温暖稳定的手竟抑制不住微微颤抖,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林层秋的脸上,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波澜。
 ·林层秋心底满是凄然,用力回握住炎靖的手,用自己微薄的温暖爱护着他,望着眼前紧张害怕的帝王微微一笑:“臣不会有事的,臣会陪着陛下,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
 ·炎靖这才缓过一口气来,趴在林层秋身旁,轻轻吻着他温凉的手:“层秋你从来没有骗过朕,朕相信你·朕要握着你的手,一直到老,决不准你离开。”
 ·林层秋微笑点头:“好,臣不离开,臣会一直守着陛下·”他就带着那淡若云烟的微笑,微微俯身,在炎靖额上印上一吻·陛下,臣虽身死,但有一丝魂魄在,也会陪着您,不让您孤单。
 ·炎靖只觉得爱如春泉一般,从他清凉的唇上流入自己的心田·曾经干涸的心一时百花绽放芳香无限· ·细细的湘妃竹滤去燥热暑意,却遮不住圣天台传来的隐约喜乐。
因着今日炎靖册后,林层秋终是换下素服缁衣,在浅黄中衣外罩了件柳青色的外袍,袖口袍角的纹章清雅非常·他侧卧竹榻,宽大的衣袖垂落及地,在风里飘如芳草。
 ·拙尘透过竹帘隐约见了,只觉得那素净容颜隐在青衣之后,宛若一朵白色睡莲,幽幽流转着他内心深处的智慧与宁静·挑帘而入,在榻旁坐下,拿起他手边的书卷一翻,却是关于桑农耕渔的文章,不由微微一叹。
 ·林层秋本是浅眠,听得声响便醒转过来,见是拙尘微微一笑:“大师怎地过来了” ·拙尘把卷册放到一旁桌上:“阿弥陀佛,四处喧嚣,思来想去,只有林相这里最清静,贫僧就过来了。”
 ·林层秋闻言笑了:“陛下册后,自是普天同庆·大师若是不嫌弃,就让层秋为大师抚上一曲,如何” ·拙尘目光一瞬:“阿弥陀佛,岂敢劳动林相” ·“无妨的,”林层秋吩咐身边宫人去取琴来,侧首细细聆听那空中游浮的乐音,微笑道:“层秋夙愿得偿,又有知音在旁,不奏一曲岂非憾事” ·拙尘微微垂眼,唇角扯出一点笑意来,反使他那破损的容貌显得越发阴沉。
 ·林层秋淡淡微笑看着,却是神定眸清深浅难料· ·宫人将琴案置于林层秋榻旁,那琴也不过是最寻常的桐木五弦·林层秋挥退侍从,由拙尘扶起,坐到案前,指下轻轻抚过琴面,目光如水追随流连。
 ·生子·拙尘见他神色有异,微微眯眼便瞧见那琴面似乎镌刻有字,虽然岁月久远历经摩挲,已不甚清晰,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几分熟稔,未待他多想,“铮——”地一响林层秋已拨动琴弦。
 ·仿佛空山秋雨后,一滴雨滑过竹叶纤长的脉络,在竹叶尖尖处轻清地坠了,带着清淡的味道,落进人的心里,却在四肢百骸都响起空灵的回音· ·拙尘不由合上眼。
 ·琴音初时断续如凝雨,渐渐流淌成山涧,连绵清澈悠然而下,一路天光云影相与徘徊·琴音在耳,却觉充盈水汽挟那兰芷芬芳随风而来,闻之鼻端萦于肺腑。
 ·琴音陡转激昂,如飞瀑临川宕跌而下,一派磅礴狂放之气风洒而来,碎玉溅琼璀璨如星·复又幽幽归于宁静,平添了几许从容和缓流转而出,恍若一江东去,落日夕晖斜红江面,紫黛数峰。
琴声愈静愈缓,舒停冲和,起起落落间也显沉静苍远,琴行至此,便如月出东海清辉普照,海角天涯共此良时·此时琴音虽绝,琴意却如潮汐一般拍心而来,荡涤尘埃。
 ·良久良久,拙尘方一声长吁,慢慢睁开眼来:“阿弥陀佛,贫僧请教林相此曲之名·” ·林层秋含笑不答,却将琴双手奉于拙尘:“大师若是不嫌弃,层秋愿将此琴转赠大师。”
 ·拙尘知林层秋不会无端馈赠,其中必有缘故·接过琴来细看,琴身上镌的字跃然入目:上善若水·脸上肌肉刹时掠过一阵牵动,十指扣紧琴身犹自微微颤抖:“你见过家父他在何处” ·林层秋凝目肃颜:“六年前,陛下往正山之顶封禅,我一路伴驾。
返程在山脚歇息时,遇到一位老道人,他弹奏了一曲并以此琴相赠·事后,我回忆他的容貌言谈,倒是与令尊颇多吻合,但一直未能确证·如今看来,那确是令尊大人了。”
 ·拙尘摩挲着那四个字,目中已见泪光:“十七年前一别后,我就再没有见过离氏中任何一个人·他们或生或死,都不能知道·” ·林层秋心下感叹,复又微笑:“令尊赠琴之时,面色红润精神很是矍铄,想来就是现在也应还是身强体健不逊当年。”
 ·世事浮沉,拙尘虽知他不过是宽慰之言,心下却也感激欢喜,道:“林相,拙尘感激·”说着抱琴站起身来向林层秋深深一施礼:“拙尘还有一事要劳烦林相,望林相能记下此琴谱,拙尘听着这琴曲,便如亲见家父慈颜一般了。”
 ·林层秋扶腰起身:“层秋不敢受此大礼,大师莫要折杀层秋·至于琴谱,我原已录好,请大师过目·”说罢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帛册来,递与拙尘。
 ·拙尘接过匆匆一阅,望了林层秋一眼,合十道:“阿弥陀佛,林相煞费苦心,可是要贫僧允下什么事”手中琴谱墨迹初干,拙尘再怎么愚钝也明白今日抚琴绝非林层秋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另有所求。
 ·林层秋也不隐讳,淡淡微笑:“层秋只希望,今日一曲后,大师便只是清凉寺中的拙尘大师,心如灵台佛理通彻,再无其他·” ·拙尘不由冷笑:“阿弥陀佛,林相真是好盘算,竟是要贫僧一曲泯恩仇。”
 ·“离炎两家的仇怨在先帝驾崩之后便当消弭,当今圣上对离家子嗣多有宽宏——” ·拙尘冷笑截口:“阿弥陀佛,这不过是拜林相所赐,与那炎靖并无瓜葛。”
 ·林层秋微微摇头:“层秋不敢掠美,此事确实是陛下亲为,层秋实无分毫功劳·”说到这里,也不由想起当年炎靖初履大位,炎瀚起兵叛乱,时值沣江泛滥,一时天灾人祸纷至沓来。
他与炎靖食宿皆在御书房,不敢懈怠任何一道加急奏表,那一个多月,两人几乎都没有挨过枕,困倦了只和衣在案上小寐片刻·沣江水患解除的奏表一到帝都,他已疲倦得几乎要倒下去,炎靖却拉着他上了勘天台,彼时彼刻,夜色深沉漫天繁星。
炎靖站在最高处,双手负于背后,对他说:“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从无一个帝王能善了沣江泛滥,朕做到了朕还要做更多的事,做别的皇帝做不到的事蛮谰、掠卢、扶翟,朕要将它们归于中原一统朕还要赦免前朝余孽,要他们离氏一族睁大眼睛看看,何为真天子真帝王”他缓缓伸出手去,探向星海深处,慢慢收拢五指,仿佛星光在握,回首一笑:“凡朕欲得之一切,朕都要握之于手。”
也就在那一瞬,他领悟到他对炎靖的感情早超越了君臣忠义,使得他甘心奉献一切来成就那星光下的少年· ·想起往事,林层秋叹息着微笑:“令弟虽为先帝所害,但先帝已逝,甚或可以说是死于大师之手,一报还一报,也该了了。
而大师仍执意纠缠于仇恨,层秋大胆揣测,并非为私恨,而是因为,大师放不下这江山·大师身伴青灯古佛,心中却充满了执掌天下的欲念” ·拙尘惊退数步,盯住林层秋,惊骇欲绝。
他从不敢去仔细的缘由,却叫林层秋一语道破·抵着石桌,拙尘大笑:“不错,我想要这天下,我渴望这原本属于我的天下这些年来,我走过多少名川大山,往西到过天山,往东看过大海,每多体会到它们的一分美,我心中的欲望便又饥渴上几分。
天山雪东海波,我渴望这些通通匍匐在我脚下” ·林层秋神色淡定,走到他身前:“既然如此,大师请将琴还于层秋。
上善若水的琴,匹配不得大师的杀伐帝王之气·” ·拙尘一把抱住:“这琴乃家父之物·” ·林层秋淡淡道:“琴不问主,只问是否知音。”
他眉目冷湛,伸手去取,拙尘竟为其气势所夺,不由将琴让了过去· ·林层秋接过托住,五指一抚,音若流泉:“令尊赠琴时曾对我说: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
大师执著帝位,恐怕是难以醒得了·” ·“不争,无尤——”拙尘苦笑:“人生在世,要想不争,何其难也” ·林层秋逼近半步:“不争难,但大师可有想过,争亦难如今天下已定,向州之乱无碍大局。
大烨立朝已逾五十载,恩威并重民心已聚·而离朝已是过眼云烟,当年重臣或已离世或已垂垂老矣,大师如何忍心再将他们卷入险波恶浪中生于离朝长于大烨的百姓,又有几个愿意弃安就危十二年前大师凭着一身武艺所学,鸩毒先帝,但谋取天下立国立政,却并非一人可为,也许大师杀得了陛下,但大烨还有安王、慎王等诸位王侯在,其中不乏贤能之才,大师难道要一一杀之若果如此,大师便只能沦为刺客死士一流。”
他神色肃然,再道:“何况,大师是否想过如此一来,离氏遗孤势必再次遭受追杀,他们享受安逸不过数载又要疲于奔命,大师何其忍心天下黎民远于战祸不及两代又要再次陷于水火,大师又何其忍心层秋不才,请大师三思。”
 ·他悠然道来,轻重徐缓无一不恰在好处,直将拙尘听出一身冷汗,不由望向林层秋·林层秋却已折身抱琴而坐,向拙尘一笑:“入月山上,大师曾对我说:心若能空,殿上臣亦是陇亩民。”
他微笑抚弦,宫商断续,清泠之音与浩瀚之声同来:“层秋今日就回赠大师一句:心若能宽,见山溪也如临东海·” ·拙尘蓦然一惊,只觉得林层秋最后一句伴着琴音而来,直入心扉,一时清定温凉。
 ·琴音渺渺,亭中沉静,风送淡淡莲香来·拙尘终走到案前:“阿弥陀佛,贫僧领会了·” ·林层秋微笑站起,双手奉上五弦:“琴背有字,大师请看。”
 ·拙尘躬身接过,翻转过来,果见琴背上刻着八字:归去归去,无名无姓·拙尘伸手抚过,终忍不住,抱琴痛哭· ·林层秋立在一旁,看着痛哭的拙尘,目光柔和静定。
腹中胎儿轻轻动弹一下,不由温柔抚上·生在帝王之家,多是不幸·而他,又还能为炎靖,为孩子谋划多久呢 ·※※※※※※※※※※※※※※——天下之势,合久必分※※※※※※※※※※※※※※ ·暮色渐垂,林层秋立于窗前,远望德宁宫的方向,已是灯火辉煌。
皇族大婚所用的是最正的红色,那廊下纱灯盏盏,将那天染得比余霞更嫣然· ·苏福侍立身后,眼见西天霞彩黯去,林层秋的青衣在暮色里一片蓝灰,而他依旧静静立在窗前,衣袂轻飞,幽然而生苍茫之感,只觉得这宫宇这莲池俱已不在,只他一人,青衣寂寞,独立天地之间。
 ·林层秋凝望远天,只觉得心中虽有千丝万絮却都如水中浮萍天上白云,无根无由·午后与拙尘一番话,已耗尽他全部力气,他知道自己应该卧床休息,却不由自主在这里眺望远天。
夜色渐渐重了,今晚月色很淡,星子也稀·他专注地望着远处为灯烛映得瑰丽的天幕一角,蓦然想起,望天,其实是炎靖的习惯· ·从任太子傅以来,就常常被炎靖拉着一起望天。
风流云散,皓月繁星,都一一看遍·炎靖还小的时候,他谨守着君臣本分,站在他的身后,默默看他的背影·炎靖长大了,再不容他们之间有任何的距离,总是强势地握住他的手。
因为如此的贴近,所以他看见了少年帝王眼底的孤独·他清晰地记得,炎靖第一次进入他的身体时,抱着他轻声哭泣,喃喃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他忍痛安抚,却让他看见少年泪水后的眼眸,寂寞如海一样的深。
 ·他突然明白了那一夜,十六岁的少年含泪吻他时说出的对不起了·帝王的寂寞至死方休,炎靖的爱终将他林层秋也湮灭在那孤独的海里· ·腹部猛地一下抽痛,闷哼一声,忙一手抓住窗棂,一手在腹部轻轻揉挲。
只是这么一刹,冷汗已浸透里衣· ·苏福瞧他身形一晃,连忙赶过来扶住:“林相,奴才扶您到榻上歇歇罢·” ·林层秋微微点头,方才那一下惊痛去得虽快,却让他再没有半点气力。
靠着苏福的撑持,慢慢挪到床前·苏福一手拉开丝被,正要去扶他上榻,腹下又是一下绞痛,林层秋再支持不住,捂住肚腹几乎软倒在地·幸得苏福在旁双手抢扶住,却也惊出苏福一头的汗。
终于勉强上了床,见他捂着肚子眉头紧蹙,虽不闻半点呻吟,那汗却是一层一层地往外拔· ·苏福慌了手脚:“林相,奴才这就去请陛下过来·” ·林层秋拉住他,勉声道:“不许去。”
他难得如此严厉说话,倒把苏福惊了一惊,随即就觉得抓住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低头一看,就是手背上也满是冷汗·心下害怕,取过枕边丝巾,替他拭去满面冷汗:“那奴才让拙尘大师过来一趟可好” ·林层秋摇头道:“今日不要打扰大师。”
显是又一阵疼痛袭来,他咬牙忍过,舒了口气道:“苏公公,你去请太医过来一下·” ·苏福不敢不从,打发了宫人去传太医,自己则守在林层秋身边,看他痛得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心底又怕又急,连声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林层秋攥着他的手,勉强微笑:“公公不必担忧,疼一会就没事了。”
他倒也非虚言,最近三五日,他常半夜里生生痛醒过来,好在炎靖也是重伤初愈,精力不济,夜里睡得很沉,他又能忍耐,竟是瞒了过去·拙尘也诊过脉,却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让他万事宽心静养为上。
想是下午劳心过甚,一时伤了元气才会如此· ·苏福虽有些不信,但那痛确实渐渐缓和下来,林层秋疲倦太过,待太医来时,竟已沉沉睡去·太医们请过脉后也无甚异常,只说一会就去下方子,若是一直睡着便罢了,若是醒转过来又腹痛不止,便服那汤药。
两位太医临去时又道,若是情形真不好,还是得赶紧去请拙尘,毕竟无论林相本身还是他腹中龙种,出了丝毫差错都是掉脑袋的事· ·苏福哪里敢有丝毫懈怠,守在榻旁照看着,见他发鬓已有些汗湿,暗想他里衣定然湿透,想替他换下,又怕惊扰了他,正为难间,听到炎靖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苏福,层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 ·苏福惊异地张口欲呼,炎靖眉一沉:“不要惊了他。”
 ·苏福低首跪地,余光所及,只是炎靖明黄袍角,起落间见得内里血色绯红· ·炎靖在床沿坐下,见榻上的人脸色素白,鬓发微湿,眉不悦地蹙起:“林相是不是犯了痛拙尘呢” ·苏福道:“陛下,林相前一下痛得厉害,却不让奴才去请拙尘大师,只传了太医来。
痛缓过来,林相就睡了,太医方才请过脉,说是无甚异常·” ·生子·炎靖冷哼一声:“一群废物痛得厉害怎会无碍去把拙尘叫来,让他看一看。”
 ·苏福恭声领命,正要爬起来,炎靖又道:“打盆温水来,再把层秋的衣物送一套过来·” ·苏福退下,宫人内侍们也都退出内殿,偌大的殿堂便只一卧一坐两个人,烛光透过琉璃罩,淡如白月光。
炎靖的掌轻轻覆在林层秋的手上,一股清凉之意透心而来·凝视着枕上人,炎靖微笑:“睡了也好,若是醒着,一定又要赶朕回去·” ·不一会,宫人捧了铜盆衣物进来,炎靖让她们放在榻旁,又让她们退了下去。
自己轻手解开林层秋的外袍中衣里衣的衣结,再轻轻揽着他的肩,将衣物层层褪下·惊觉数日之间,怀里的人竟清减若斯,托着他的后背,骨头硌着自己的手臂,令他隐隐痛在心口。
也因此衬得腹部突兀得浑圆高耸,映着淡如月色的烛光,清冷如水中的白玉,朦朦地晕光,惊人的美丽之外也异常的不祥· ·炎靖取过温热的棉巾,绞干了,再轻柔地擦拭着林层秋的身体,看着那白玉一般的肌肤因为外来的温暖而淡淡微红,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抱住他的情景。
那么淡若清风静定如月的人物,却在被自己拥住的瞬间呆若木鸡僵如石化·那时,擢正殿的桃花开如轻妃色的海,花瓣纷飞清香絮絮,自己苦熬数年的告白,却只换来一个瞬间僵硬的身体,然后是他推开自己跪在地上,给自己立时来了一篇长长的好文章,君仪臣德万民教化,然后便是自责怠于师职愧对天下,听得自己直叹气。
花开得那么好,春光那么好,那个最温煦亲和的人,一身白衣净若流云,却是跪在那里,芳草萋萋映得衣摆翠色幽微·那时,就在想,自己为什么就喜欢上这么煞风景的一个君子了呢 ·仔细擦过身后,炎靖再小心帮他穿好里衣,替他拢好被子,这才走到外间问苏福:“拙尘来了没” ·不待苏福回答,阴影里一个人站起:“阿弥陀佛,贫僧在这里。”
 ·炎靖眯眼望去,只觉那阴影中一双眼分外的清,恍惚间竟让他想起林层秋的眼眸来·不再多想:“进来·” ·拙尘跟在他身后,进了内殿,行到床前,撩起被褥一角,牵出林层秋的手来,三指轻轻搭在他腕上,凝神体察。
 ·在他撩开被褥的一瞬,炎靖的眼底闪过残酷的杀意,袖下的手慢慢握紧,格——一声骨骼脆响在一片宁静里分外清晰· ·拙尘抬头望了炎靖一眼,炎靖死死盯着他,拙尘不由微微一笑,清冷的眼因这一笑柔若春水,就是满脸的狰狞也淡了几分。
收回手,他恭敬垂首:“陛下,林相脉象平和无碍,胎息也还正常·” ·炎靖的神色这才微微和缓下来,似笑非笑道:“劳烦大师了·” ·拙尘微微躬身,直视炎靖:“阿弥陀佛,有些事,贫僧想告诉陛下。”
 ·“何事”炎靖直觉拙尘并不是简单的僧人,他已经命人去查拙尘的来历,也就在这数日之间了·他不想打草惊蛇,何况为了层秋,即使他是叛逆之人,他也愿意赦免。
 ·拙尘合十:“阿弥陀佛,陛下请随贫僧来·”说着走出殿外,炎靖冷哼一声,举步跟上,吩咐苏福进去守着,若层秋醒来速来通报· ·夜色下的宫禁显得空旷寂静。
巍峨的殿堂沉默地峙立着,飞挑的九龙檐角比深蓝的天幕更沉黑,间杂的灯火闪如鬼火·拙尘凭栏远眺,言语幽然:“阿弥陀佛,陛下看这宫城,是否荒凉如坟” ·炎靖瞳孔骤然紧缩:“大师何意” ·拙尘抚上冰冷的石栏。
这天下最尊的所在,在白日里,辉煌煊赫,沐浴天光,一切都是正大光明炽热温暖的·而一旦暗夜来袭,光明消散炽热不再,余下的就只有阴暗与死寂·宫宇深几许,鬼影便有几重,层垒乱叠,仿佛一座乱葬岗。
 ·“这座宫城,始建于赢朝,费时一百四十三载,耗费金银人力无数,方有了这座规模空前匠筑技艺无与伦比的宫城·也就是在这座宫城后的逾山之顶,赢朝末帝自焚而死。
此后天下历十三朝,短则半日,长则百年,凡六百七十九载,以这里作为帝王之所的,便有六百二十五年,这其间,有三十一位帝王横死于此,更兼无数冤臣怨女身死莫名。
就是眼前这莲清如水的太液池,也不知究竟埋过几把白骨,陛下难道不觉得,”拙尘的声音幽微入冥:“这宫宇巍巍,一如坟冢” ·炎靖负手而笑:“天子居处,正大光明。
大师太过危言耸听了·”他的笑容依稀有着林层秋微笑的影子,一般的光明一般的稳定,只是,他的笑要飞扬耀眼得多,灼灼如日,便是衣袂翻飞也染上他的明亮:“朕是天子,鬼神不惧。
若有鬼神也无碍,朕便请他们都睁着眼睛一齐看着,看朕如何成就千古一帝的伟业·” ·拙尘回首看他,炎靖却眼望远天,满目粲然·那一瞬,拙尘有些懂得林层秋为何会甘心情愿地辅佐炎靖,呕心沥血身化劫灰也在所不惜。
因为炎靖的身上,有着真正的帝王气概· ·拙尘看着他,终微微一叹:“陛下,贫僧想告诉您,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出于炎靖的思量,想要早些告诉他林层秋已经命不长久,他第一次为眼前这个青年帝王感到不忍。
若是时日不多,便要争叫眼前一日胜过一年,也惟有如此,在将来漫长的孤寂里,才能有多一些的回忆温暖冰冷的心· ·“陛下,林相醒了”苏福的声音从远处奔来,打断了拙尘未竟的话。
未待他反应过来,炎靖已拂袖而去· ·拙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叹:炎靖啊,你有着非比寻常的勇气与自信,但是,一旦这重重殿宇埋葬了你最爱之人的性命,在将来无数的月夜里,你独面寂寞时,是否会想起今日的一番话,再看这里,是否会觉得凄凉如冢呢 ·炎靖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握住林层秋的手,笑道:“你方才睡得可真是沉,被朕脱了衣服都不知道。”
 ·林层秋的脸刹时飞红,为他玉白的容颜添了几许生气风情·他恪守规仪,虽不能起身,却也点首为礼:“陛下·”虽然气息有些虚弱,但这一声陛下依旧清明镇定,竟似有意提醒着炎靖的身份行事一般。
 ·炎靖也不坐下,只趴在床边,歪着头枕在被褥上,丝绸清凉如水的触感让他想起方才为林层秋擦身时,指下触及的肌肤:“还好你睡着,那时你若动上一动,朕还不知做出什么来。”
 ·林层秋面上更红,却沉声道:“臣卑微之躯,竟劳动陛下,臣惶恐·” ·炎靖无奈轻笑:“虽然明了你的心,但层秋你煞风景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啊。”
说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端肃了容颜:“师傅,你有什么要教训的,赶紧说罢,朕认真听着·” ·林层秋靠着枕,看着眼前青年的模样不由有些好气又好笑,和声道:“陛下放心,臣不会为您离开德宁宫而进谏的。
皇后是非同寻常的女子,臣明白她的意思·” ·炎靖皱眉:“你怎么和她一样神神秘秘的”挨着林层秋坐下,冷声道:“层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林层秋侧首凝视近在咫尺的容颜,这张脸,很熟悉也很陌生。
从他少年时开始,看着他一日日褪去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俊朗英挺,身量拔高,日益有了令人倾倒的帝王之气·而自己虽然站在全天下离他最近的地方,但是,九层阶下,仅能见的,也只是毓珠冠冕的灿烂光华。
猛地醒悟到,他离帝王炎靖其实很远很远,那是终其一生也不能缩短的距离·他突然明白了炎靖将他强行留于宫中的心情,不仅是爱,也是一种绝望,一种无奈· ·微微含笑,温柔而坚定地握住炎靖的手:“陛下,爱您的人,纵使欺骗了您,也是为了爱的缘故。”
 ·炎靖沉默不语,复又笑道:“层秋从来没有骗过朕,朕真是乱担心·”将林层秋温柔地揽在怀里:“有一件事,朕要亲自告诉你·今日,朕如了你的意,册了皇后。
可是,朕也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了了一个夙愿·” ·林层秋神思凝聚,却也揣测不出炎靖究竟做了什么· ·“这件事,与孩子也有关,”炎靖满面得色,一手抚在林层秋的腹部,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朕在册后大典之后又马上册封了你。
贤安德明,朕把最尊贵的贤王封给了你·” ·纵使冷静淡定如林层秋者,也不由惊呼一声:“陛下” ·炎靖抱得更紧:“层秋,你不要急着反对。
听朕把话说完再教训不迟·” ·林层秋一时失态,此时也强自镇定下来:“臣不敢,陛下请说·” ·炎靖微微笑着:“先祖立朝时,虽有贤安德明四上王封号,但是立朝以来五十余载,无一人能封以贤王之号。
层秋你是宰相,自然明白其中的缘故·” ·林层秋微微点头·贤安德明四上王的封号都须经朝议,不仅要大臣多数同意,更难的是,还必须得到已经封王的王侯的多数同意。
在大烨,除了贤安德明四上王外,还有静定简恩厉列亢遂八下王,因为利益纠缠权贵相轻,对于封王之事总是难以达成统一,尤其是四上王的封号尊贵异常,当年炎绥凭着不世战绩被封为安王,炎瀚在先帝炎浩的竭力周全下被封为明王,但是贤王德王之位依旧空缺。
尤其是贤王之位,由于须经所有王侯的同意,条件更是苛刻,以致大烨立朝虽逾五十载,却从未有一人能得此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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