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梦红尘 by 西瓜好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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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梦红尘 by 西瓜好吃(3)
·“我的命我爱惜着,哪有那么容易死·”·夜,月色如霜洒落一地的清冷,深秋寒风凛凛,卷起院中层层枯枝落叶,拉起那墙根的影子,嘶嘶飒飒像蛇儿低语,悄然潜入房中。
“遗音”·睡梦中的少阳被来人唤醒,但精神犹有些散乱,此刻声音有些沙哑,他躺在床上望着跟前的遗音··来人一身黑衣,脸上依旧戴着那半块面具,他微微颔首,肃穆地对少阳抱拳作礼。
少阳还想问是否紫嫣叫他来此处,在看见他翻掌一刻,声音都梗在了喉咙里头··只见一条黑得发亮笛管粗的蛇从遗音衣袖里探了出来,吐着猩红的信子,锐利的琥珀色小眼珠紧紧盯着少阳。
对于蛇,少阳从前并未害怕过,只是看着它那模样似乎并不友善·少阳不知遗音这是何意,自己倒是想从床上跳下,但很快他察觉自己根本动不了··眼看蛇头离自己越来越近,但少阳却连头也偏不开,他挣扎着想开口叫喊,现在竟是连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吐出“咯咯”的怪音,惊恐得让他十分无措,唯有紧紧闭目渴望躲避眼前的恐怖。
一瞬,脖子迎来了猛然的刺痛,想不到那条畜生真的咬了下来,能感觉到其那刺入皮肤的尖牙轮廓·这剧痛从脖子骤然炸开,游走至四肢百骸,心脏更是一阵紧缩,呼吸越发困难。
少阳睁目,挣扎着拼命仰首张嘴欲呼吸,身子是一阵阵的痉挛·他身体孱弱,这死亡之事本是迟早,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般让人绝望,如同被绑石沉入水般,连挣扎都变得如此无力。
而遗音则站在他身旁冷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床上的人脸色发黑,停止了抽搐后,他才把黑蛇收回··少阳不见了!·那还瘸着腿的小公子不见了·碧霄却并不紧张,他嘴角挂着一缕笑意,看着已绕着院子转了好几百圈的韬华不语。
“君上那人委实嚣张,这般是不把你放在眼内”韬华看不过只有自己一人在烦恼,故而给那人添上君上的仇恨。
“他急了也好,是时候该会会了·”·“君上知道是何人所为”·碧霄扶额,心道这韬华到底是蠢得无暇,但也耐着性子道:“紫嫣,这人你可认识”·韬华一愣,道:“认识,君上不也认识吗就是那个乐姬。”
“我是问,上两次梦境里头,她到底是否存在,去向又是何”·“上两次君上当时并未告与小的,莫非……”·碧霄点头,道:“之前在皇都,及至你现身前,我都察觉到一股奇怪的妖气,很淡很薄,开始以为是你这个挂名师父搞的鬼,如今想着,应是她了。
毕竟上次察觉到妖气之时,还是少阳与那女人拜祭完回来的时候·而且对方也不刻意禁制,如今她的所为,或许想跟我们来个谈判·”·“谈判谈判什么”·“紫嫣”少阳醒来时候,是躺在一石床上,他头有些胀痛,嘴也干渴得厉害,正欲唤人,侧首看到一抹紫色。
紫嫣听到声音,回首看他一笑,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递给少阳,笑道:“少阳你别气,紫嫣先给你赔个不是·昨天本想叫那姑娘带你过来,结果被你家先生撞见了,只好晚上麻烦遗音了。”
忽而想起昨天那女子特意在神君面前占了自己便宜,立即火冒三丈道:“她……你叫她把…..我童贞还来”·“什么”紫嫣本想笑话他,料不到这狐狸一开口说的竟是这个。
“我不管,她唤你一声姐姐,这账你肯定要记上,对,你让她跟先生他们说清楚”少阳生气了,可这脾气发得还是如往常一般,像小孩吵闹,毫无威胁力。
“好·”紫嫣还是应允了,她从袖子里头拿出一张黄纸,一口咬破指头,血滴落在纸上似是被火灼烧,冒着缕缕青烟,随着一声“噗”的轻响,那青烟幻作青丝与罗裙,待烟雾散去,一妙龄少女站在了石室正中。
她慢慢地抬首张目,冲着少阳甜甜一笑··“啊……啊,啊”曾见过一次傀儡,可少阳却还是觉得惊吓过大,张大嘴巴半天吐不出一个音节。
“她叫含露,她俩本是孤魂,我以精血豢养其作傀儡所用,她还有一个姐姐唤作红药,你见过·”·少阳闻说,再细看,那少女樱唇含朱,抬眸盈盈一笑,于男子来说,这等容色委实让人欢喜。
“可你家先生却狠心把她的家姐给杀了·”·紫嫣那“杀”字说得极轻,少阳此刻被少女的勾了魂似的,听此心内起了一分惋惜,那少女眼波一转,忽而抬首张嘴。
“啊”少阳被眼前少女突变的景象吓得尖叫··那樱桃小嘴越张越大,直至裂开至耳旁,血红一片,伴随着嘴中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口白气从那撕裂的口中吐出,那少女脸色竟是褪了色般化作了灰青,再低头之时,双目泛白已不见黑色瞳眸。
她张着彷如妖兽般皓白的牙齿尖利,疯了似地往少阳处扑去··少阳害怕得手脚发软,只得滚至床脚边挨着石壁,瑟瑟发抖··但那已成妖形的少女却在离床两寸之处前进不得,似受束缚,神色痛苦地不住倾身往前,那血色大嘴似是数人齐叫:“杀,杀,杀”·走至少阳身边,把瑟瑟发抖的他搂进怀里,柔声安慰道:“别怕,妖魔本是丑陋,她与自家姐姐是并蒂芍药,一阑红药,倚风含露,春自未曾归去,可是她们也再未看到春日。”
“什么……意思”·紫嫣袖风在他眼前一扫,那少女顷刻消失,她捧起了少阳的脸,道:“少阳,她们跟你一样是妖魔,无论你们做什么,你家先生都不会待见,即使她们曾是春日那桃红柳绿的一员。”
·少阳一把打开紫嫣的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下床,道:“你到底是谁”·她拢了拢发,道:“紫嫣啊·这地方我是个乐妓,若是在外头的话,我,算是魔吧。”
“胡诌”·眼见少阳正欲落荒逃跑,紫嫣沉声叫道:“遗音·”·琴音若裂帛乍起,遗音随声出现在少阳跟前,把他推回洞中。
“很快你便会记得的·”紫嫣抬首看着那最后一点橘黄从石缝处渐渐暗下,而此时丝丝的蛇语声从洞外缓缓而入……·一条比那夜还要大的黑蛇立起了半身,与石桌齐高,那双琥珀色的蛇眼对着少阳。
“那蛇……你们……”·紫嫣不怕那蛇,反而招它过来,那蛇从紫嫣脚踝一直盘缠而上,把脑袋放在了紫嫣耳旁,猩红的信子轻擦着脸颊,让少阳错觉这似是一只撒娇的猫咪。
“时候还早,告与你一些无妨·少阳,从此刻起,我该唤你曦恒了·”·曦恒,是少阳的字,也是他作为狐狸时候的名字··山神道,他的毛色火红似烈日,恒久不下,故名曦恒。
但狐狸除了这名字,自身并无那烈阳般的性子,整天都是一副软趴趴的懒惰样,纵是山中的老一辈说,修炼能长生,修炼能成人型,修炼能飞升,于愚钝的狐狸来说,这些都太虚无了,唯有那甜美的果子,清冽的泉水,午后的暖融阳光这些才是它所想所求。
这样的一只懒狐狸,竟也能随山神过一千年,若说是那萝浮山灵气充沛,还不如说是有人动了手脚让狐狸留了下来··“那山神呀,之前有个相好,也是神仙,后来感染了魔气,快觉得自己不行时候,便把自己剩下的仙元藏在你体内了。”
这仙元封在狐狸体内,转化一点仙气助狐狸炼成妖丹,·为狐狸长生所用只是其中一点,实际为在山神错念入魔之时,能拉他一把··山神是魔灵,他能做仙灵,还是灵枢耗了好大一笔修为净化而成,但山神体质本是极易受入魔,灵枢怕他得知自己成魔之事,也会跟随而至,因为这会犯了天界的大忌。
自灵枢当年那场大战后,神魔之间制定了一份戒律,除不得介入对方领土以外,任何一方出现非本修(即仙者入魔,魔者成仙)之族类,皆可在自行处置··萝浮山常年灵气萦绕,为少有的凡间仙境,归天界所管辖。
但这番竟连出两魔,天界诸君会视其为不详,以降罪至山上生灵,以天雷之劫洗涤这山上魔气,故而山中凡有灵识者皆在诛杀范围之内··灵枢曾为仙者,自知修为不易,若为了他与凌疏二人而让这萝浮山生灵涂炭,他们自是承不得这罪名,他留下自己的仙元,不过是一时之计,只为山神在思念深切之际,能让狐狸身上那股淡淡的仙气能平复山神心里那点烦躁。
狐狸自己不知此事,只是那棺材脸神仙临别前,曾说过:“小畜生,本君要走了,没人跟你抢凌疏了,你可要好好陪着他·”·狐狸或许是记着这句话,于是凡是山神寂寞伤心之时,它都很尽责地去蹭着山神脚边,因为这样山神总会舒眉一笑。
灵枢那时候身染魔毒,被天界一众抓拿归去,他自知已无力回天,他愿自裁免去天君的顾虑,但求老天君能眷顾他在萝浮山的那点牵挂···只是,当他被带到归墟一带时候,却被经过的魔灵救回了魔界。
而后来,成了魔的灵枢重伤归来,偶尔清醒时候认得照料自己的山神,但很多时候仍是处于混沌,还有一次跟山神求欢不成,欲强行,狐狸护主心切,不怕死地扑上去撕咬。
结果被他狠狠地教训一番,狐狸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山神挣扎推开了魔把狐狸护在了怀内,对灵枢道:“是魔是仙,我都随你·放过它们·”·狐狸哼唧了几声,许是山神心念波动过大,它体内的仙元竟是自行解封出来,那团白光化作了一熟悉的人形,护在了山神和狐狸跟前。
魔, 安静了··山神,淌泪了··原来,他一直都在··碧霄追至萝浮山的时候,山神他们早已察觉到,灵枢以为自己若一日不被天界处置,天界定不会放过这山神。
于是,山神与他做了这场苦肉计,好不真实,好不可怜··狐狸醒转时候看到自家山神受了伤,又嗅到了神君气息,还以为最亲爱的神君是来救山神的,于是拖着重伤的身子去求救,还死皮赖脸地咬着神君的衣摆上了天宫。
但它或许不知道,即使自己不跟着上去,自家山神还是会召唤自己上去的··“因为,你是个变数呀·”紫嫣眨眼道··本来凌疏想着自己得了金丹,伤好了,跟神君说清楚一切,让他放自己回到萝浮山,神君念在曾经对自己的旧情上,定会知晓他与灵枢的苦衷。
金丹能净化灵枢体内的魔气,若他此时还留有善念,或许能让天君看在他当年除魔有功的份上,豁免了他的罪孽··可是,山神没料到神君所谓的情,比自己想得的要重,也比自己想象中要偏执得多。
碧霄神君似乎故意拖延山神的伤势,即使山神好了,也难会再放他走··山神的算盘忽而打不响了,幸好有狐狸这个变数··在这场感情里头,狐狸目睹了全部,也几乎跟着参与了其中,可它没有仙缘,与神君更没有姻缘,是乐得自在的自由身。
但从它偷听了神君情劫的天机开始,定好的命数被扰乱了··山神告诉狐狸,它体内留有灵枢仙元与金丹之力融合,能转化魔物身上的魔气,待金丹之力耗尽,便可化解神君的情劫。
很好两全其美的法子,能成就各人的圆满··可是狐狸毕竟修为太低,这才盗取了金丹,那便被人发觉,这会又在天宫迷了路··肃穆的天宫立在缭绕的仙气之后,好不虚幻,好不冷情。
到处布满搜寻它的天兵··它听说了,若是被抓了,定会被烧了肉体毁了内丹,连根毛都不剩··它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做退无可退,若是自己被抓拿了,山神为了救自己可能会说出真相,这会害死他的这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狐狸慌不择路,情急之下往着仙气最为薄弱的禁地跑去··没了仙气的遮掩,它微弱的妖力很快被人察觉,很快被追上了,一大群人把它逼至了轮回盘旁··自己心爱的神君站在那一大群穿着烁烁金甲的天兵最前方,他脸上自己习惯的冰霜,他以不可抗拒的声音,向此时龇咧着牙,拱着屁股,步步后退的狐狸伸手道:“金丹还来,畜生。”
·神君这话没注入灵力,可狐狸却觉得自己如被五雷轰顶,脑海中一片白茫··从轮回盘处穿来冥界的阴风,呼呼如冤鬼哀嚎,叫得身心寒凉。
狐狸记得那时候,慌张都没了,感觉自己就像是那时候跟山神一道念佛经一般,所有的念想被绑了石头,缓缓地沉进了水底的深渊··理所当然的倾慕,理所当然的担忧,理所当然的相救,最后才明白这于高高在上的神君而言,都是荒唐。
对呀,自己只是一只畜生啊··“……我,只是想你好,好看我一眼……”·仅此而已,别无所求,感君一回顾,从此以后,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碧霄神君,我依然是山中不知岁月的狐狸。
不记得跃下轮回盘时候肉体被撕裂,灵魂被拉扯的痛楚,,只记得那一片绝望的漆黑吞噬自己之前,一切神思早在神君那一声呵斥中切断了··……·看着目光放空,清秀的脸上淌着两行泪的少阳,紫嫣低低一笑,用那熏过香的手帕轻轻擦拭,问道:“都想起来了吧”·回过神来,少阳看着紫嫣,道:“他那么狠心,我为何…..”还是喜欢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喜欢上这个孤傲的神仙·或许跟某些人一般,由那最为虔诚的仰首观望开始··闻说,山里来了一个比棺材脸神仙还要棺材脸,还要厉害的神仙,小狐狸心里窃笑,那是老一辈们又在讹诈他们这些小孙子了。
当时的狐狸气傲,这山里头自己跟山神大人最为亲近,若是来了新客人,无论多厉害也得给自己一个面子,没有行礼也得打个招呼··秉着这样心态的它,把头仰得高高的,眯着眼,一副神气的模样便真的去寻那位新来的神仙。
可它瞅到山神对那位客人行着最尊敬的跪拜之礼时候,它仰着的头便再也没法低下来··一直仰着看着他在山间从容恣意的身姿,看着他谈笑之时能让风云变动的气度,看着他时而温柔时而冷峻的脸容。
脖子酸痛得很,心内却欢喜得很,不知不觉间,狐狸觉得这神仙定是上天给自己的珍宝,·恨不得天天用自己的大尾巴把他圈在怀里··一次,山神问自己,觉得这新来的神仙如何,它咧着嘴发着呆,几乎把嘴中的尖牙都露了出来,口水流了一地,眼睛都发了光,用稚嫩的声音,说着最简单真诚的话,道:“很好,我很喜欢。”
山神当时还以为它的喜欢,是对自己与灵枢那般的感情·却到天宫才知晓,这狐狸,还真是很喜欢那神君··“带我走,别让他找到我”少阳恢复清明,捉住紫嫣的手,紧张地摇晃着。
“为什么”·少阳摇头,他不知道,只是心里憋得慌,那日轮回盘旁的事情历历在目,自己的感情在神君那一声“畜生”之下,变得毫无意义。
而且他害怕,作为人的他,对于神君是又爱又怕··怕他冷漠,怕他蔑视,怕自己配不上他··可是那天夜里,没头没脑的告白,彻底让他万劫不复了··狐狸还未忆起全部,但他知晓自己可是偷了神君心爱山神的金丹,他本是不曾放自己在眼内,如今都变成了讨厌了吧·自己还如此不知廉耻地央求他来一句回应,他肯定觉得侮辱,自己也再无胆量去面对他的嘴脸。
紫嫣抿着嘴强硬地挤上了笑容,神情柔和,就着少阳握着的手把他拉了过来,抱在怀中·而少阳没有挣扎,他还在怕,瑟瑟发抖地蜷缩着··“你不能走,我也不能走。
有些事情该在这时间这地方解决,我们不能再拖延了·”·“你们…….你们到底,到底是谁”此时已入夜,少阳的记忆渐渐复苏,但他并没有因承载不了这些而昏倒,反而在走马灯似的过往中,依旧清醒地感受到自己所身处环境的一切。
“少阳,我确实到过人间,名字也与现在相同……但此之前,你或许见过,听过我·”紫嫣说着,她肩旁的那条黑蛇嘶嘶地伸出了脑袋,琥珀色的双眸对着少阳。
“你是……”·“我上辈子,曾在萝浮山修炼,是条蛇·”·作者有话要说:·☆、蛇与小兵(后续)·千余年前,蛇妖躲不过天劫,肉身劈得焦烂,所幸精魄被灵枢一口仙气护着得以保存。
离开萝浮山后,她直奔着将军的府邸,却被告知将军早已出征多日··复又去了将军征战的沙场··没有形体的精魄飘往那处时候,听不到兵刃交错的铿锵声,男人们撕裂喉咙的吼叫声,没有风,没有雨,天际一片蔚蓝,烈日仍是那般耀眼灼人。
大漠黄沙上,人和马横七竖八,东倒西歪··暗红洒满了一大片的荒芜,如甘霖一般,浸湿了干涸的黄土,滋润了那地底的根脉,只是刺鼻的腥臭从方圆以外好几里也能闻得到。
残破的旌旗立在一马尸旁,垂拉着毫无生气,上边那着书着国号的黑字透露着这支队伍的身份··后来,史册方道,那一场是胜利的,但己方的死者与敌方的相当,甚是惨烈,而那位英雄将军虽夺得匈奴王的首级,却被后蜂拥而上的匈奴将士乱刀砍死当场。
这位将军,后来被圣上追封为异姓王,安葬在皇陵以北的山丘上,面对大漠一方,以做守护河山之意··而蛇妖则漂浮在人世数百载,不入轮回,不曾修炼,她怕错过将军的每一次转世,可惜人海茫茫,这世间生灵千万,她又怎能预料将军是投作哪家为人,或是杀戮太多入了畜生道,又或是还在地府受刑·然后她开始漫无目的地飘荡着,直至到了巴郡,她听见了山林的琴音。
琴声袅袅如烟,在静寂的山林诉着哀思,配着苍茫的夜色,如怨死之妇在哭着男人的负心,听得偶尔路过的山民都裹紧身上的衣裳,惊慌逃窜··蛇妖却越发觉得激动,她寻着琴声感受到的是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山林晚间雾气四起,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空气里头是一股闷人的草腥味,蛇妖却停不下来,她知晓深处有人正着急地召唤这自己。
前方,一四方亭子的轮廓渐渐呈献,但见到亭中抚琴的人影后,蛇妖晃了眼··一黑衣男子正对着自己坐在桌前抚着琴,而一女子侧枕着他腿闭目安睡,迷迷蒙蒙中,他们俨然一对璧人。
抚琴男子感到蛇妖的目光,琴声戛然而止,最后一声颤动着慢慢远去··腿上的女子听不到琴声,微微睁眼,道:“来了”·那男子略为一怔,点了点头。
女子翻过身仰首面对着他,微笑伸出白皙的手指点了点他下巴,然后还未待他有所举动,自己便撑着琴桌做了起来··月色明朗,山岚也散了些,看得清这女子脸容姣好,只是脸色白得有点病态,明明好看的星眸中皆是倦意。
她并没挽髻,墨黑的发有些凌乱披散在胸前,但她毫不在意此时仪容,抬手朝蛇妖所在的位置上招了招手··“过来·”·蛇妖朝男子望去,方见其原是戴了一副皮革面具,可她依旧认得,曾经用指尖描画,在脑海重温了上千上万次的人,即使只是看到背影也认得。
于是,她傻愣着走了过去··男子被蛇妖看得久了,反而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你是妖”女子笑问道··蛇妖颔首。
女子“哦”了一声,手抚上了琴弦,指尖轻挑,铮一声琴弦微颤,一直坐在一旁的男子忽而惊慌,微张着嘴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弄琴··“遗音他也是,这琴是他的本体,靠吸取弹奏者的精神来修炼,作为回报,也会替弹奏者完成些事。”
女子说着把手从他掌心挣脱,颇有玩味地看着蛇妖··这女子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气质比妖精还勾人,若是略施些粉黛定会比那皇帝身旁的贵妃还要骚媚,蛇妖讨厌这种人。
她终于开口说话,或是太久没说过话,声音竟是比那女子还要娇弱:“你唤我来有何事”·女子往那男子处抬抬下巴,道:“他快要害死我,可我不甘心,毕竟有仇还没报。
闻说,山间没有身体的鬼魅易受这琴声吸引,遗音代我抚琴召唤它们过来,结果好大半夜,才来了你这么一只·”·蛇妖一方面受不得这女子故弄玄虚的姿态,另一方面更受不得他似是被这个女子束缚很多,于是冷然道:“你要我替你报仇何不让他来做多此一举。”
微愠的语气,博得那不敢直视自己的遗音抬眸,那女子眼波在两人间流窜,心底明了些许,道:“若是让他随随便便杀个人便可解决,那就不需要劳烦姑娘你了。
你们妖怪修炼个千百年方得人形,再修千百年或许才能为仙,但这指尖若是沾了生人的血一下就可毁掉数百载的攻德,甚至还会引来那些道士和尚灭杀·遗音不替我杀人,只是替我引那些人自伤残杀。
可我本来身子不好,跟这妖怪久了,染了些晦气,现在病得不轻,这身子快要撑不住了,·遗音告诉我,若是我把身子交给一妖魅,他便不能伤我精神,待大仇报了我还能活久些。”
·“你把你的身体给我”蛇妖不想她竟会这么便宜自己··“不过是个交易,你替我去报仇,不过我还是在这身子里头随时看着的。
不过,我跟遗音说了,这身子活着也是受累,等事情解了,我也该去投胎,乐个自在·”·这女子便是紫嫣,她口中所说的仇就是她弟弟跟林书瑜那桩事··遗音,便是蛇妖寻了许久的那个小兵。
那时,他死在战场,魂魄沾了许多血腥和怨气,由于杀戮太多,浑身戾气让平常妖魅不敢靠近,他又不像那些战死的士兵一样候着黑白无常来勾魂,自己浑浑噩噩地想着那日雨后,山涧清香……·一路过此地的术士把他抓了回去,因他要制造一样凶物,用这戾气十足的魂魄做祭最好。
小兵本以为他要把自己扔去铸剑炉,结果那方士却是把自己封在一把唤作遗音的琴里头·但是他封了遗音的嗓子,故而琴的声音便是他的声音··初时,由于那术士故意作法把鬼魂的怨气提升,遗音只知道杀戮,吸取生灵的精魄血肉来做修炼,而后来他渐渐恢复了灵识,这时候那术士早就作了古,而他也被某些济世为怀的和尚封印在了一山洞内。
后来,有一对姐弟来山里游玩,避雨之时误入了洞中,解开了他的封印,可此时的他早已能修成肉身,念及生前死后依旧杀人无数,心里懊悔,故而现形,以传音之术跟两个孩子交谈。
一方面感谢那两个孩子的帮助,另一方面告诫他们不要轻易触碰琴身··他知自己罪孽深重,便想托姐弟们将琴焚毁,但两个孩子心善,他们虽害怕这琴妖,却下不得手,于是答应不告诉任何人他藏身的地方,天真地让他好好修炼日后成仙。
那对姐弟本是父母双亡,来此处投靠亲戚,可是两个孩子过得不愉快·有次弟弟跟那个亲戚闹翻了,竟是连夜跑了上山,躲在他藏身的洞里头哭了许久··他不懂如何安慰,只好抚琴与他听,孩子生在穷家,没听过这么好听的乐曲,瞪着哭红了的眼睛,痴迷地听着。
他姐姐当时也追了上山寻弟弟,遗音感觉到,便以琴音引她找到此处,两姐弟重逢后,他不愿他们久留,拂袖赶他们离开··可后来,这两个孩子竟是不怕自己,隔些时候来此处。
因石洞从前说是一隐士的故居,里头还遗落了些石家具,这两个孩子也把这当做了家,每次来都带了些小玩意来布置··遗音虽然性子冷淡,但脾气还是温和的,跟他们俩相处久了,也渐渐恢复了些人气,偶尔也懂得说笑,教那个姑娘抚琴。
如此过了三四年··姐姐后来入了乐坊做了学徒,带着弟弟离开了那个亲戚·孩子长得快,此时的姐姐有了少女的美好姿容,而弟弟也渐见俊朗··姐姐忙于学艺,来得少了。
倒是弟弟还经常惦记着这山洞的大哥,弟弟性子活泼,很爱笑,把那个男人带过来的时候也是如此,事后,他问遗音觉得那个男子如何··他道家里头没个长辈帮忙看眼,姐姐又不知会不会接受自己喜欢男子这事,遗音是妖怪,怕是不会介意。
然后,过了一年左右,这对姐弟都没再来过,直到一年冬天,那个改了名叫紫嫣的姐姐拿了两坛酒过来,说是与自己道别··当时她喝了很多,说起了很多,从小时候跟父母和乐的日子,到投靠舅舅,被舅母恶打的情景,再到自己入了乐坊,以为两姐弟的日子该会好了。
“可你说,为什么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当时她已喝得烂醉,脸红了,妆哭花了,她告诉遗音自己前几天被一个金主开了苞,也算是要出师了。
那个金主对自己好,说要娶自己过去当妾,可她不愿,恰好这时皇都的一个妓院过这边招人,她便应了,下个月要起程了··紫嫣走了,剩下了遗音一个,少了两姐弟聒噪的日子,他开始慢慢回忆起身前的过往,断断续续地忆起自己似乎负了一个女子。
·当他再次见到紫嫣时候,她已病得不轻,华灯璀璨的皇都,终是压垮了她,但她却很高兴地告诉自己,她的怨恨也寻得个源头了·皇都的数月,让她见到那个曾经被弟弟仰慕非常的男人,然后一切复仇要开始了。
遗音所在的洞内曾有些道法的书籍,她偶尔看过,学得那些傀儡之术,自己用来杀了那个严浩,可她不会让他死得干净 ,剩下的事情便让林书瑜自己解决,也当是让他赎罪。
可这些傀儡之术也是要命的,本来她患了病,再回到巴郡时候早已油尽灯枯·乐坊的生活,弟弟的死亡,让她彻底抛弃了年轻的青涩·勾栏阁中,宾客为色,妓女为财,许多事儿早已没了情谊可说,她懂得了各种笑的方式。
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活不长时候,还可以笑着说是遗音害死自己的··遗音告诉蛇妖,他欠了这对姐弟恩情,若不报心里过不去,但眼看紫嫣撑不下去,她想要让蛇妖附了身,支撑这身体一段时日,让她藏在里头看完这场好戏才上路,然后这身子当是白送给蛇妖。
毕竟作为妖的话,与这身体融合了以后,也就成了半妖,若是加紧修炼的话,多活几年还是可以的··遗音本来只是负责召唤山精鬼魅,但冥冥之中竟成就了他这隔世的相见。
待蛇妖入了身子,成了紫嫣,睁眼之时,那坐在一旁的遗音再也控制不住,俯身拥住了她,道了声抱歉··蛇妖哭了,所有苦痛,所有思念,轰鸣而至,撼动得山崩地裂,汹涌狰狞。
她哭得撕心裂肺,没有言语,就是怎么哭得大声就怎么哭,等终于能停下来的时候,她打着哭嗝嗔怪地望着那个遗音··两人现在都是妖,无所谓什么种族之分,反正这人间不是自己的,到时候替遗音报了恩,他们就去那萝浮山里头好好过日子,把上辈子的遗憾都弥补了。
报了仇,送了紫嫣上路,两人在人间游玩了数月,遗音竟也渐渐能开口说话了··但他们似乎上辈子就欠了老天爷什么,越是想过得舒服,老天偏越让他们难过··某日两人欢好后,遗音许久不曾醒来,尔后,他的灵力不知为何流失得飞快,蛇妖试过很多方法都阻止不了。
急忙带着他回到萝浮山欲问老一辈法子,此时遇到偷偷下凡的山神·当蛇妖在他面前现出原貌时候,他愣怔着了·许久不见,想不到蛇妖竟还真的跟了那个小兵,还带着对方回了娘家呢。
可看着蛇妖那拧得死紧的眉头,他又觉得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查看了遗音的情况后,山神道,他这情况是因为琴身本来没有存储灵力的用处,而遗音作为灵魂又不得修炼的要领,平日积聚的灵力只能让他吸收一些作为维持灵体所需,如今与蛇妖欢好之事不会做保护,不经意间就被蛇妖给吸去了。
蛇妖说,那我还他·山神摇头道,你的是你的,他的现在都变你的,你们这是传说中的五行相克,即使还了也没法子啊··蛇妖急哭了,说自己要不跟他一同上路了吧·山神却止住她,道,法子不是没有,但看他们如何定夺。
“入魔,我们家的山神说,魔尊早已发话,若能助他再启神魔结界,凡入魔者,他皆能庇佑·”紫嫣托腮道··然后,他们两个就入了魔··后来神君大闹魔界,还险些入了魔,此时,天君怀疑这萝浮山或许真的存在着一个通往魔界的入口,不然怎会多番让里头的仙妖入了魔,于是他暗自做了决定,待神君这次归来,便把那狐狸的灵魂连同萝浮山一同清扫。
“但,萝浮山毕竟是你我根源之地,里头不少生灵你我都认识,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此没了·”·山神悲悯,他听说此事,便带着灵枢恳求魔尊救萝浮山的生灵,但魔尊说他只能救自己的子民。
他便派紫嫣与遗音到山中征询众人意见,除了几个老不化信所谓的天命不肯入魔外,别的倒是认为苍天已弃他等,又何苦修炼求飞升·果真是萝浮山出来的,活着才是正道·然后,是一连串的安排。
之前,萝浮山飞升到天界的故友很多,他们尝试秘密联系了几个,答应这次营救的还是有的··他们偷偷在神君制造梦境的山洞深处,设置了一个隐秘的魔界入口,这魔界入口以吸取神君的灵力慢慢滋长增大,但此期间并没有人察觉到这魔界入口。
因为魔界那方尚未打开决口,它就像一个细颈花瓶那样,入口处极细,但却能积聚很多灵力在地步·从人间打向魔界的管道,等着的就是时间一到,魔尊一声令下,打破这瓶底,拯救这萝浮山万千生灵。
“这样很不好,魔尊救了他们的话,肯定会大举侵入人间的·”少阳指出这个漏洞百出计划中最为危重的一点··“所以,需要我们这样的死士。”
紫嫣轻松道,“我们与天界的人已说好了,他们帮修造入口,我们在事成之后,封了这方出口·”·“那,魔尊会放过到了魔界的他们吗”·“他只能容纳他们,杀了他们,也不能开这个口。
因为天界的那些神仙们在完成这个任务后,已仁至义尽,不会再理会这方的事·你以为那些所谓的慈悲为怀真的是送佛到西的心吗不过都是见其生,不忍见其死的伪善罢了。
且灵枢现已为魔族的一大将,何不留着这群新的子民,顺灵枢一个人情,日后或有大作用·可惜以后是怎样,我们管不了了,因为这次过后,无论魔界还是天界,我们都无活路。”
“你不怕死”·紫嫣歪着脑袋,此时遗音上前,把她搂在怀中,她抬头看着遗音道:“你怕”·“你在就好。”
男子第一次在少阳跟前开口,声音稍微有些沙哑,并没有他所存身的琴那样好听··“遗音他虽成了魔,但骨子里头还是个人,他没法看着魔尊践踏人间的生灵。
他呀,”说到这,紫嫣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抚上了遗音的脸颊,宠溺地看着遗音,继续道,“无论身份如何,都忘不了守卫家国的事·不过也没事,那些成了仙的故友跟我们保证过,若是事成会让我两一同投胎,下世修个好姻缘。”
“若是他们反悔”·“我跟他们都说好了,若真的不想放我们一条生路,就让我们死在一处·”紫嫣说这话时候,脸上有一种可以称之为安详的表情,似乎这是她最想要的归宿。
“那我呢”少阳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又是如何··“你是个变数,你能做的就是拖,拖住神君的时间,我们将为你们再造一个梦境,那个梦境的时间比这个过得慢,且碧霄的思绪也不会那么清晰,待到你收到我们的信号后,再出来。
我们能制造你身死的事实,然后让你与他们一同投身魔界·”·“哦·”原来是让他骗神君呀··“而且我觉得这事,你会乐意做,就眼前的情况看,碧霄或许为你动了情,若是你再展露更多自己的情感,事情或许能顺利些。
毕竟,爱能包容一切·”紫嫣说着这话,与那蛇一同,深深地看着狐狸··能包容一切吗细想,也是,自己喜欢神君的话,若是换个身份换个地方,他真的不介意这些,因为自己喜欢他,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可是,他始终是神君,自己怎么也无法改变他的身份,他的想法··本来缓和的关系,如今都成了空,若是答应了紫嫣这一计划,那么在神君面前那卑微的喜欢都变得不再纯净,带着欺瞒的情话也不再甜蜜,虽然,他从来都没有过。
记起了以往,让他觉得与神君之间,阻隔的不只是那日云层的彼此两端··“让我再想想·”少阳他需要时间来整理这日一下堆积的记忆,以及紫嫣口中那个看似很伟大的计划到底是否可信真实。
他在那之后曾想过,或许梦境的这方才是真实的,而他们所说的不过是随便捏造的虚假记忆而已,至于那样的目的是什么,天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为了自己。
紫嫣说他们时间已经不够了,神君的记忆都恢复了,少阳若要加入的话就得在这几天以内答应,然后他们安排少阳回皇都,再设新一层的梦境··若是少阳不答应,他们只能重新封印少阳的记忆,并用别的方法让他按他们的计划行动。
“所以说,无论我是否答应,你们不会改变初衷”··“当然·”紫嫣搭着遗音手肘,扭着蛇妖出了洞··作者有话要说:嗯,也没必要在故弄玄虚了·☆、动情·那夜,少阳发了一个梦,他还是那只狐狸,站在山的顶端,看着远处的一黑一白两块大云。
白色的云上站着威风凛凛的碧霄神君,而黑云那边站着山神和灵枢·他们身后分别是金光烁烁的天兵,以及一身黑龙铠甲的魔军··少阳知道他们要打起来了,可是自己还是只狐狸,跃不到那边,也招不出祥云。
喀拉,天空雷电大闪,战鼓声徐徐响起,越发急速,碧霄神君抽出身旁大剑,映着蓝紫的闪电,带着凛冽的剑气在两军间划出一道金光,直逼魔军·而此时,灵枢也举手在两军间设置结界。
“杀”一声令下,两军嘶吼而上··少阳站在山顶的这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纵然那画面很可怕,但自己却毫无方才的慌张,他想着,其实眼前这麻烦事,所谓的天魔之争与自己从来无关,作为变数的话,决定权在自己手上,有进退两种可选,为何自己就要选择进而不选择退·正在他思考着这道困难的哲理题时,背后的毛皮忽被提了起来,它抬头,正对着一双碧眸。
“少阳”·少阳睁开眼,正对着一双与梦境相似的眼睛,却是漆黑深邃,比起梦里的那惊怒,这眼里更多的是担忧··少阳重新合上眼,手臂却被人用力一拉,撞入了一温热的怀抱内。
那人把自己紧紧圈在胸前,一手摩挲着自己后脑勺,把自己的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搂紧自己的后背,轻轻拍着··他贪婪地嗅着那人的气味,之前跟紫嫣所说的害怕都在这人的怀抱内烟消云散,所有的等待与努力都不及这一下来得舒适,他脑袋中空空如也。
·不知哪个天杀的过来破坏了气氛,两人被这么一惊,立刻分开,只见韬华真人瞪圆着眼,看到坐在床上的少阳,嘴巴往下一歪,眼泪鼻涕便顷刻流下来。
“少阳你吓死为师了”说着就张大双臂,往这边冲··谁知,神君漠然地抬起一臂,宽阔的大袖恰好挡住一脸愣然的少阳,韬华真人就在这袖子前半寸位置生生停了下来。
“师父,我怎么了”少阳从神君手臂后探出脑袋,望了望神君又看了看自家师父,一脸茫然··神君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忽而被锤了一下,这一下让他更加烦躁,简直想立刻把这狐狸推倒□□。
为掩盖尴尬,他收回了手臂,别过脸去··“少阳,你被妖怪掳走了,我和神,不,我和毕先生找到你的时候,你正被一条妖蛇缠住,脖子上咬了好大两个洞,那血,都是黑色的。”
韬华比划着那夸张血洞的大小,又念及那时候情况,不禁打了个寒颤··记得当时两人赶到洞穴处,妖怪已跑了,只有那条碗口大的黑蛇正用力缠住这少年瘦弱的躯体,少阳脸上都现出了窒息的青黑,而脖子处是两个血洞,蜿蜒流下两道黑血。
当韬华反应过来之时,那妖蛇已在地上挣扎翻转,后听见一声声自内部撕裂的闷响声,雪白的蛇腹炸开,内脏与鲜血齐齐涌出··神君看也没看地上的蛇尸,打横抱起少阳便急速往外跑去,一手抵在他的胸口,输入自己的灵力为这奄奄一息的狐狸吊命。
狐狸听着韬华真人这口沫四溅的精彩故事,强忍着自己的笑意,哪有这么夸张,自己想想那不过是紫嫣想用来试探神君的把戏,自己哪有那么容易死··“韬华真人照顾少阳数日都没合眼歇息,当真累了吧此处有毕某已可,你下去吧。”
神君懒洋洋地抬手,颇有送客之意,韬华也不敢多说,点头哈腰道是,转身离去之时却装着鬼脸腹诽道,不是你才守了这狐狸好几日不合眼吗·“先生,少阳又让您操心了。”
碧霄听到少阳这声怯生生的话,心又软了下来,也装不起之前那冷冰的语气,转过头来,细细地看着狐狸··少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自己抚上了脸颊,想到以往中毒的人,脸蛋都会浮肿发黑,此刻自己怕是肿成猪头模样了吧作为人的他,什么都不好,就剩这么一张脸了啊·“我脸肿的厉害”少阳倾慕神君,但他又怕神君,故而声音总是带着敬意带着怯意。
两人相处总是没话好说,或者说是自己无法掌控节奏,因为他们资质真的相差太远了··碧霄看着他软趴趴的模样,嘴角上翘,勾出了一道优美的唇线,俯身亲上了少阳的脸颊,压低声道:“不肿,比之前好看多了,曦恒。”
·碧霄神君也被蛇咬了吗这话,他不该对着自己说的吧,记得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萝浮山那会儿,而且当时山神也在他身旁。
碧霄屈指拭去了少阳眼底的泪滴,蹙眉心想自己是否太急躁了·但在那山洞内,抱着少阳冷得毫无生气可言的身子,他却后悔自己让他等得太久了··那时候他查探少阳体内的金丹之力已所剩无几,怕是被那掠去他的妖魔夺去了些,而那蛇毒与少阳之前服用的妖毒相似,正以惊人的速度腐蚀着他的拟体和灵魂。
现在他虽有自己的灵力得以维持,但于碧霄来说,少阳现在好比蜉蝣朝露,似是明日就烟消云散了,所以他恨不得把狐狸小心地放在掌心好好呵护··少阳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他以为神君看着自己孱弱的样子想起了自家的山神,也忘记了紫嫣叮嘱他别向神君泄露自己恢复记忆的事,竟是一下后退,拉开了与神君间的距离,慌乱道:“我不是凌疏大人……您不必……”·“你在说什么”·“我…..”少阳心下慌乱,知道自己坏了事,瞪着眼看神君说不出话。
“你,都记起来”碧霄把此刻吓得眼泪簌簌流的狐狸抱在怀里,这充实着怀内的温热身体告诉着自己,从今以后,他允许这狐狸取代凌疏曾经在自己心上的位置。
在山洞中,他看到身中剧毒昏迷的狐狸时,只觉天地骤然一空,比那次在山崖处看着他掉下还要惊慌,他不敢想,若是自己再晚那么一刹,他会如何··“糟糕”·当他到洞口闻到血腥味,脑内再现这狼狈的话语。
最后一道障,完破·“曦恒·我知道你不是凌疏,你就是曦恒·”说着这话,但感觉被安慰的是自己这个堂堂的神君··少阳听此,方才压抑的呜咽一下子从冲破禁制,不在拘谨,颤巍巍地伸手抱紧了碧霄,道;“您,这是,喜欢曦恒吗”少阳几乎是闭目吼出这句,这比起当时那句表白要让说的人压力更大些。
“嗯,喜欢·”碧霄埋首了狐狸的肩窝,慢慢地,温柔地,应了这句话··骤然,狐狸睁眼,禁不住的泪泉涌上眸,先是惊,然后是喜,最后还有一丝悲。
得到肯定的狐狸贪心不足,推开了神君些,举起爪子掰着对方的脸,道:“看看我·”·碧霄不明狐狸举动,但却觉得自己的这只狐狸越发可爱,禁不住扑哧一笑,明眸弯成月牙,对视着那双水盈盈的狐狸眼,学着狐狸般双手捧起狐狸的脸,道:“好看。”
狐狸还未接受到这话的深意,眼前一黑,有些干裂的双唇已被霸道地占有,紧接着的是不容一丝怠慢的吸~~吮,舌尖灵活滑进口腔,如其主一般不容拒绝,寻到了狐狸的舌尖后立刻猛力勾缠,感到狐狸的不适时候,又轻舔安抚,进而又疯狂地舔舐着每一寸肌理。
狐狸只觉得酸麻从嘴巴延伸到腰椎,呼吸急速难以控制,脑海一阵阵的空白··碧霄似是要夺取他所有的空气,让他窒息至死,忽而他急喘了一声,碧霄停下,情深款款的碧眸疑惑地望着他。
而后者则是脸红挪到角落处··“怎么了”碧霄倾身问道··那狐狸继续挪动,还扒拉着被子往身上盖··“怎么…..”·他越焦急,狐狸的脸就越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猛地一拉开被子,狐狸吓得把头都埋到膝盖后,夹紧着腿··碧霄一愣,但很快他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手背掩嘴挡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笑声·身子也挤挨过去,以额抵住了狐狸的头顶。
狐狸呜咽了一声,在膝盖后闷声道:“我很高兴,很高兴……就是知道自己不能跟您一起出去,也无憾了·”即使,知道这一切或许只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对我的怜悯而已。
“不会,你和我能一起活着出去·然后……”然后,他们能做什么碧霄迷茫了一下,低头碰上狐狸偷偷投来的担忧眼神,复而又笑着安慰道,“然后,我向老天君讨个仙岛,让我们都去镇守,可好”·狐狸破涕为笑,仰首亲了亲他下巴,滚烫心情促使他咧着嘴露出尖尖的犬齿,爽快应道:“好。”
这时候,神君却促狭一笑,在狐狸耳边低语一句,弄得他脸上方退下的火红又迅速窜上,腿间的湿腻感更让他觉得羞涩··神君说,改日,还有以后,会让他喜欢上这感觉。
狐狸很清醒,他没有忘记上辈子神君的冷漠,也没有忘记这世初见神君对自己的讨厌··但是,神君此刻眼中盈着的是自己,倒影裹着光,很好看·在他眼中,自己很好看。
无论真情,假意,抑或只是怜悯,通通都可不计··有你这一眼,足矣··被轰出门的韬华,走到了城中一小茶馆里,正听着说书人声情并茂地说着一段君王与男宠的旧史,末尾男宠被群臣上谏要求赐死,听客大多鼓掌称好,有人道这男人雌伏在他人身下也算了,还想当个妖姬去魅惑君王亡国·“男子怎么了,不过是恰好也喜欢上男子,也不过,恰好喜欢上的是君王罢了。”
紫嫣托着腮坐在了韬华对面··韬华笑眯眯道:“太多恰巧碰在一起,就是别有用心了·”·“他们好上了”紫嫣不接他话,随意问道。
“嗯·”韬华理所当然地回答··“狐狸没怀疑”·“没怀疑·”·“你用了那药”·韬华从容地吹了吹茶水,把杯子举得半高,从袖子后上翘着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紫嫣,道:“情到浓时,那些佐料能增点兴致。”
“果然还是用了·我就说,碧霄这人就是动了心,也不会这么快就跟那狐狸说,毕竟,他这人,精明得很·”·“话还真多,你不走君上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不急,他们还腻着,我许久没回这地方,想跟遗音逛逛·”紫嫣说完这话,脸都拉长了··韬华嘲讽道:“后悔了我说过,这生的机会不是没有,看着老朋友的份儿上,我能替你争取一下。”
紫嫣听此,笑道:“照我看来,你这桃树才是这里头最明白的人,为何你生做桃树而不是狐狸”·韬华不语,依着往常那般眯着双眼,托腮低头看着楼下的来往行人。
紫嫣见他无心再聊,也福身离去,此时韬华却幽幽说了句:“其实你不必再用那妖毒,曦恒的身子已经受不了·”·“心疼了”紫嫣侧脸看着韬华,但对方表情依旧是多年修得的云淡风轻。
“些许,计上那数百年的相识,以及那声师父,还是值得我惋惜的·本来天君没想放过他·若是事成梦破,老天君还会他拽回去审问,与其要受折磨,还不如死在这里好了。
本来分量我都计算好了,但不料到你还真是心狠,这么急拖他做垫背”·紫嫣嗤笑道:“呵,你的分量太轻,按现在碧霄对他的痴情,怕是会救上他一把。”
“所以,你把他维持拟体的金丹之力也一并夺了,好让碧霄快些出手”韬华眯着眼深深地看着紫嫣···“我……”·“得,你和遗音打着什么算盘我不管,但你这样做很容易暴露我,毕竟我们用的妖毒相仿。
而且,你高估了神君对狐狸的情,这刚刚萌芽的情分前还有一道他跨不过的坎·”·凌疏的背叛·他们都知道··所以,神君不会再那么轻易敞开心,也不会对背叛者再度仁慈。
紫嫣被韬华看穿心思,怒意骤起,厉声道:“你呢当真肯为那萝浮山的生灵断了自己千年修得的正果吗既然事已成,我们也得为自己谋生路不是”·“我是怕死,但我还记山神是谁,我的根本在哪儿。”
念故土之无可弃,感生恩之无可代,故而飞升不为长生,只愿以区区绵薄之力做护佑,渡众生越过劫难,远离苦海,是为仙者之大义,仙者之慈悲··有了这些念想,他不再是云游无定的仙者。
韬华抛下这话,袖风横扫,他所在位置只余一杯饮了半口的茶,黑红的木桌上犹有几片粉色的花瓣··“只要我们当前的目标一致,他不会对我们做什么,除非,他也别有打算。”
紫嫣安慰着正欲上前追赶的遗音··裙摆被拉扯了数下,她低头看去,只见有一中指长短的灰褐色小鼠正哆嗦咬着衣料,她抽起那小鼠尾巴,那小鼠立刻僵直。
鼠类胆小,对蛇类更是惧怕异常,它吱吱地叫着,带出几声尖细的话:“金,金,金大爷,说,洞快挖好了·”·“知道了·”紫嫣冷淡回应,一甩手把小鼠扔了下楼,小鼠精有些修为,它在下地前提气念了诀在沙土地上滚了几圈,用爪子摸摸脸,抖抖胡须才从一旁的渠道飞奔去找金老三。
其实,到了这第三次塑造的梦境,已不复初次完整,很多时间,事件出现了断裂,所以神君需要一个知情者来修补这些断片·当时狐狸从皇都到巴郡这一段,本不是被掳走的,而狐狸找到欧阳逸也不是金老三的报信。
原来的细节如何,已无从考究,但可以知道的是,金老三就是韬华用来修补这些细节的工具,而金老三是只鼠妖··韬华用妖,神君不知·金老三除了修补梦境的断片之外,他还发挥了鼠类一个很重要的能力——挖洞。
人类丐帮有打狗棒法,武当有太极拳法,他们鼠类也有自己一份挖洞秘籍——他们能在不同地域,不同材质,不同时间上挖洞·只要有必须的工具,它们甚至能挖一条从地府通向天界的地道。
现在,金老三正带着自己的鼠辈们,在这梦境的另一头挖着那条通往魔界的要道·他贵为鼠王,但成精前曾得仙君如今魔界大将灵枢的点化,这等恩情他必会报答,所以这次拯救萝浮山一役,他义不容辞便带领自己的子孙们帮忙。
但此刻那鼠妖所说的洞,并非让萝浮山众生逃亡魔界的那通道,而是被紫嫣和遗音做逃生之用·毕竟,他们花了好几百年才得来这生相遇,即使遗音有那份舍己为人的心,紫嫣也不会甘愿就此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狐狸是个二货炸毛,迟点出些小剧场好了~~·☆、一夜过后·第二十九章:一夜过后·鼻子痒痒的,狐狸不耐烦地举爪子挠,可挠了一会儿,脸蛋又被什么搔弄着,狐狸支吾了一声,翻身过去。
“起来吧·”耳畔这声音低沉却极尽宠溺,还伴有温热的呵气,狐狸用膝盖也能料到这是谁··猛地翻身,仰过面摊开四肢,恰好与神君打个照面。
他一手支着脸颊,侧身躺在床上,眉眼弯弯地打量着曦恒,手上还把玩着方才挠曦恒鼻子的头发·此刻的他没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气势,表情甚是慵懒,衣襟大开,配着他披散的墨发,倒是风情万种。
狐狸定定地望着神君,眨了两下眼睛,在扫遍神君全身的衣着造型后,半敞的窗户很适时地吹来了几缕凉风,狐狸忽觉身子一寒,眼睛便往下瞄去··屋外悠闲韬华真人在一声非雄非雌的尖叫声中,把口中的热茶尽数吐在了正在交代城中事宜的式神身上。
那小式神脸上湿哒哒地滴着水,他带着一脸的鄙视,噗的一声化回一张湿哒哒的白纸··韬华真人眯眼往院子深处看去,手指弹动占算着:昨晚的剂量好像下多了些·而此时房中,神君闭目皱眉,身子稍微往外倾以消减狐狸魔音带来的伤害。
狐狸把被子抢了过去,裹成粽子,缩在床脚,一副黄花闺女被玷污的模样··“小畜生,你是要本座,呃,对昨晚的事有所交代”稀奇这狐狸也有这三贞九烈的时候,气岔了的神君,一时不觉意叫错了。
狐狸许久没被他这般叫唤过,当即愣住,瞪圆了眼缓缓地转首看着他··只听他喃喃道:“君上说得对,曦恒,不过是只畜生,君上肯垂怜已是大恩,哪敢要交代。”
说完看着神君那被凉水淋个透顶的样子,心底有一股气堵着,似乎非得要说些什么才能畅快··于是他好死不死笑着加了一句,“君上不必为此操心,曦恒就当是被狗,”看着神君忽而拉下的脸,他只道用词不当,当即改为“不,被老鼠咬了,不痛不痒的,没事。”
末了,还要大度地拍拍神君肩膀··碧霄看看自己的肩膀,微张着嘴,瞪着狐狸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内却是电闪雷鸣,山崩地裂的境况··昨晚是谁嘤嘤嘤地求饶,是谁在本座身下媚态十足·他,碧霄,即使是西天如来见了还得客气跟我称一声神君,如今不过说错了点话,在这狐狸眼里倒是连狗都不如·神君内心的小世界在剧烈地咆哮、爆炸,但是现实的他却是浑身都脱了力,只有脸上依旧是那种雷打不动的漠然。
这初夜后的清晨过得甚是不愉快··“君上不如先歇息会儿,待我去叫人替您打个水·”狐狸出了心中那口浊气,也不想与神君待在房里头,他很细心地替碧霄拉上了衣襟,裹着被子越过他走出去。
却不料刚下床,双腿竟是酸软无力,立刻便往下坠,幸好神君此时回过魂,赶忙抓着他的手臂往后拉··曦恒就这样往后倒回床上,他抬眸看着神君,只见对方无奈地叹着气。
碧霄忍着气把狐狸拉回床上,用被子仔细地裹严他光溜溜的身子对外叫道:“韬华,打个水·”·韬华正在厢房旁的院子里,一听神君的呼唤,立刻连滚带爬地过来,但到门外还不忘敲了两下。
待韬华把水打来,碧霄示意他进来··韬华一进门惊觉气氛不对,瞄了几眼狐狸与神君的模样,大概猜测怕是这两口子的起床气未消,还是赶紧出去为妙·这放下面盆正要转身,碧霄开口道:“韬华,本座打算带狐,呃,曦恒回天界,可有办法”语罢强把正要往外爬的狐狸给拽回怀中。
狐狸扑腾着要挣脱,本来自己一个男子窝在一个男子怀中已是不雅,何况恢复记忆后,知晓了韬华是自己故友,如此一来境况更为难堪··可看在韬华眼内,就像是小两口在闹别扭,他外人多瞅一眼都是折煞,而神君的问题让韬华更觉为难:“这……还需禀告……”·“罢了,也不依仗你有什么法。”
神君不耐烦道··房间里多了一位,但曦恒身子还是光溜溜的,感觉很不自在,便冲韬华道:“你出去,我得换衣服”·韬华挑着桃花眼,回道:“萝浮山的哪会儿,你还不是这样满山跑。”
“那会儿我还未成人型”·“别吵·若是凌疏他见了,也,咳咳…..”兴许是碧霄还有些恍惚,竟是当自己又回到了萝浮山那会儿,但这话一出,顿时室内的顿时竟静了下来。
“君上定是要吩咐韬华许些事,曦恒先出去罢·”这静默很短,但却足够让狐狸理解这是怎么回事,趁着神君这会儿晃神推开了他,脸上挂着笑,利落下床捡起一地衣物,拖着那被子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看着狐狸的背影,碧霄半天都缓不过来··“君上,狐狸这是吃醋了·”韬华依旧是看着狐狸离去的模样··“嗯,我知道·”神君也是望着门口。
“君上…….不去追” 韬华还是看着狐狸离去的模样··“不追·”·韬华终于回首看着神君,奇怪道:“为什么”·“丢脸。”
神君理所当然地说··韬华哽住,心道,即使这两人真的能修成正果也有的是麻烦··狐狸自己跑出了房间,却像是被魇住了,在这宅子里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子,索性就到旁边韬华住的院子里头坐着。
神君感觉到狐狸的气息,却依旧托着腮帮子坐在那边,还装出对草丛旁瑟缩的小耗子起了兴趣,出了神地盯着··韬华在神君座下司职,当然知道这头儿脾气,想着这哄媳妇的事也得自己去做了,不禁深深地叹了叹气。
听到飒飒脚步声的狐狸刹那抬头,但见到韬华那骚包莲灰色衣服后,又迅速低下头去,掩盖脸上那稍纵即逝的失望··韬华又叹气,在他身旁坐下,桃花眼盯着那双闪躲得厉害的狐狸眼,郑重道:“你在吃山神的醋。”
狐狸失笑,但不知是否为了掩盖内心的道“怎么可能当初在萝浮山上,我也没……”·说到这,曦恒却说不出,方才那种闷在大锅盖里头的感觉突然没了,锅盖被韬华打了一个大洞,一缕明媚的阳光射了进来,那快沉到底的心儿嗖地浮起来了。
“我醋了”我竟然为了山神吃神君的醋曦恒转脸看着韬华,说这话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匪夷所思的笑,乐得似神君方才跟他提了亲。
“你,呃,这反应的确是醋了·可这也没什么,当初正主不是你,即使介意也没用·如今君上都是你的人了,却还念着前夫,换做是我也会气·”韬华想了老半天,才想出这么一个狐狸听得懂,且又能说得通的理由。
曦恒觉得这话确是有理,最后一锤手心定论:“对这样很不守夫道,我该生气,我该醋·”·韬华很高兴狐狸有这悟性,心里头却暗暗恳请神君别偷听两人此时的对话。
“吱~~我们如此心胸广阔,光明磊落,铁铮铮汉子一般的碧霄神君怎么会偷听呢吱吱”哈啾·此时院子外头依附着墙根的神君很不厚道地打了个喷嚏,幸亏刚才自己设了结界,里头听不到。
他边揉着鼻子,边暗自不爽,想不到这桃树一脸忠诚地替自己追媳妇,结果这一转头就挑拨离间了··“吱神君怎么会打喷嚏吱~”·因为身形过分威武的神君,只能弓着背倚在墙角下,听到这个疑问,他忽而也同样想找个答案,自己怎么会打喷嚏呢·“吱吱,笨蛋说那么大声想死啊吱吱”·碧霄耳朵动了动,碧眸往墙角旁的花盆一转。
花盆那边的是蜷缩着两团灰色的毛球——两只灰鼠,从曦恒的院子那头跟自己到这头··它们感到来自神君那方的低气压,天生对危机察觉得异常敏感的灰鼠立刻四肢发僵,只来得及躲藏那小得可怜的脑袋。
再瞅瞅院子里头的狐狸,他现在对自己突然的开窍甚是高兴,而那该死的韬华还在一旁各种激励,这狐狸更加斗志满满地握紧小拳头,决心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丈夫,这不,都一脸毅然地向更深的误会迈步伐了。
神君张了张嘴,挣扎着想伸手把这迷途的狐狸给拽回来,可是最终还是无力放下·他瞅瞅天,心里更是憋屈:他不晓得为何对着狐狸,自己连最基本的交流都不懂,从前与山神不是这样的…….·碧霄神君拖着疲惫精神默默离去,但他没忘那同样蜷缩在花盆后装屎的灰鼠精,他勾勾手指,这两个毛球还来不及挣扎便被凌空揪着尾巴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神君和狐狸的日常~~·☆、心魔·心魔·回到住处的碧霄神君,依旧一脸淡然地把洗梳用的水给倒掉,很安静地收拾起那凌乱的床铺,换上了新的褥子。
本想捧着旧被褥去换洗之时,碧霄却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感受着昨夜狐狸残留气息与温度·此时窗外那可怜的树又适时落下几片黄叶,这冬天来了,神君心里一阵酸,只想吟上几句苦情诗。
喀拉神君脑内一阵电闪雷鸣··他这是作甚·“啊,神君这是怎么了吱”·“吱吱,对呀,都一脸怨妇样了吱。”
“嘘,别说了吱,哎,真是可怜吱吱·”·此时被抓回房间的两只灰鼠真吱吱地交谈着,语气中不无对神君的怜惜,还有一点点对神君形象幻灭的失望。
“本座为何像个怨妇”·“嘶~”·“吱”·感觉到神君的气息渐远后,韬华稍稍松了口气,他暗暗在院子四周立了结界,这样即使神君再次来临,他也好有提防。
“啧,看我干嘛”曦恒感觉韬华那带鄙夷的打量眼光,立马坐直身子,半扬着下巴,傲气地回瞪过去··韬华继续定定地盯着狐狸,他想着两人相处久了,还真会不知不觉地模仿对方,就像这狐狸在学神君睥睨众生的模样,却不知浑身带着那点窝囊确实减了气势,而神君却学来了这狐狸的小家子玩意……还蹲墙根……·韬华心中禁不住对碧霄的同情,道:“狐狸,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有话又不说,憋得我这旁人也觉得急。”
“他抛不下,我说再多也无用·”曦恒一脸无辜··“可你们时间不多了·”·狐狸眨巴着眼睛表示不懂··“想必紫嫣已跟你说了大概。
那我也不必绕弯子,你要保命,需换个身份·此役我与另外几位参与的仙者早立誓,在萝浮山一众疏散以后,要以魂为祭封了这入口·其他人早已在梦外施法,可此结界需要时间,如今紫嫣忽而把你的身上镇压魔气的金丹之力夺去大半,那咬你的大蛇的毒液与你定时服用的妖毒相仿,怕是你这躯壳连原来梦境的结束点也无法撑到。”
“……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做碧霄的心魔·”·听此,曦恒猛地站起,脸上有些疑惑,但心底却对这要求代表的意义清楚得很。
“这也是老天君的意思,你,碧霄,凌疏三人的纠缠,是时候该了断·神君看着冷情,却是你们之中最情深的一个,第二次梦了之时,他已有入魔之象·断的事情得你和凌疏来,如今凌疏做到了,该轮到你了。”
天君老人家已为圆这谎布置好了一切,他广告天界众仙,曦恒这狐狸早在第二次梦境破灭之时消失了,神君因此疯魔,他与佛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心魔手上救回。
可碧霄心魔力量不容忽视,若不是本尊亲手了结,他不会灭亡··于是他们再设梦境是为让神君历练,令韬华给妖毒狐狸,渐渐冲煞他体内的金丹之力,让他早日魔化,成为“心魔”。
若神君能在此次劫难中亲手了结自己的心魔,便能堪破情爱别离之苦,成就上神之道,再入洗炼池,重生羽化··“但我们能保你一命,只需让碧霄与魔君以为你是心魔即可。
毕竟魔君对我们的相助不过意在重踏人间,但我们届时入口封印,他这极大的期望将被扼杀,魔界的萝浮山一众定受牵连,我们碧霄“心魔”或许能牵制着他·”·“我何时变得如此强大,竟能牵制魔尊了”曦恒嗤笑。
“当年神君撑着几成修为也能差点把魔界毁得一蹶不振的事,魔尊仍历历在目,此仇他必定会记得·神君的心魔,随神君的心念而生,有不可估量的潜能·”韬华淡然道。
这么一说,自己的功用还是蛮大的,都成了仙界魔界的抢夺对象了··“魔尊并非愚钝,你是真是假,他能察觉,所以我们并不能让你与他相见·”·韬华他们将要设的结界称作灵茧,是人间某道观的秘术,创始者随同其灵魂一同成为这秘术的首个祭品。
此术理在道法中的轮回之说,因天地万物随天道轮回往复改变形容,肉体会腐朽,灵魂会消亡,此中一切又归还于天地,不增不减·灵茧之术并非如一般结界术一般只包裹保护一方,而是在两界间设一圆茧,划一片天地以阻隔开两界,并以灵物为阵眼,以施法者魂魄为祭,因其中灵力会不断流转,即使划了缺口也只是灵力暂时被阻隔并不会流失,很快又能恢复如常,所以此术在结界咒术中最难破,结界从施咒到完成所需的时间以及步骤也最为繁琐。
“我与众仙者将以肉身与魂魄为祭,而你则做阵眼,待你能在其中修出善恶两身,把积聚魔气的恶身留下,以牵制魔尊之用·作为善身的你便可逃离,在那阵中也只有你能离开。
剩下的灵枢他们会处理了·”·“一个萝浮山,值得如此大费周章,赔上你们数人的命况且,你又怎么知道我修出来的善身并非魔体,而恶身却是妖体”曦恒只道自己蠢笨,不明白为何天君无理要毁一个山,却要牵扯这般多人,且善恶之分竟能只凭辨别妖魔气息即可。
“你们狐狸尚有狐死首丘之说法,我们草木对根源更为执着·况且,萝浮山不单只是一个灵气聚集之境,它毁了,死的不只有山里的生灵·而所谓善恶妖魔,你天生为妖,彼时性虽懒但心纯,为善。
而做魔时,你性好杀嗜血,那就是恶·”萝浮山的情况并非狐狸所想的那般只是众人的容身之所,其中牵涉很多,不然也不会动用魔尊之力··在萝浮山那会儿,曦恒便结识还未化人形的韬华,一晃眼千余年,山神走了,棺材脸神仙走了,连韬华也即将仙去,眼下连神君都留不住,他隐约觉得自己是天煞孤星转世。
“待明年开春,你的身子也再也镇压不了魔气之时,我们便寻个机会告与他,你是‘心魔’的事·趁情还未深种,早点断了·”说完此话,韬华对狐狸忽有歉意,“情根”是否深种他不懂,只为动摇狐狸的心思,才如此轻飘飘地评价。
有些心虚的他看着雾霭重重的天空,皇都那边初雪怕也下了,在这梦中已待过了十个年头,这段时日他与梦外的数名仙者默默地用灵力灌溉着“灵茧”,碍着不能让天界以及魔界的人知晓,他们的速度十分缓慢,眼看距离结界生成还需一些时日,若届时还不能完成,或许要动用碧霄的魂灵了。
曦恒无数次想过,若是这梦境破灭之后,他与碧霄到底会有怎样的结局,曾想过最惨情不过自己魂飞魄散,让碧霄做回他逍遥的神君·也想过,或许真的让碧霄带自己回到天界,两人去无人仙岛相守。
在自己浅显的认识里头,神君似乎跟自己一直苟全的性命连在了一线,韬华他们要自己用一句谎话换一条命,这说取舍有点困难·如此没有慧根,怪不得自己这般多年,还是成不了仙,反倒入了魔。
“这事,也由不得我做主·不过,烦请答应曦恒两个条件·”曦恒觉得反正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这样拘泥小节的人,提个条件也不过分,于是还未待韬华允许,他便道,“第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头,你们不得干涉我与君上交好的事。
第二,待出了梦境,你们务必要保证君上不受一点委屈·”·“你此般……”韬华听他还不忘护着神君,本想好意规劝。
“要你管”狐狸明显不领情··“你们说,现在梦境的曦恒,只是我的心魔”碧霄听完两只灰鼠吱吱的叙述,直觉好笑,这又是哪来的谬论。
“吱吱,是这样的吱·现在外头都知晓,君上您这次闭关入梦,不过是为战胜心魔的吱·那桃树与魔界勾结,就是想把你的心魔进献给魔尊呀吱·”灰鼠急躁地抖动着胡须,自己解释了多遍,可神君大人还是不肯相信。
“哦那你们大王让你来告密的意思是,因为那个叫紫嫣的魔背叛了你们,他也不想干,如今想让我卖鼠族一人情,到时候出去向天界保全你们”鼠王知道大势已去,他没有韬华他们的觉悟,毕竟他输了,赔进的是整个鼠族。
“吱吱,君上可要信我们啊您瞅瞅,那桃树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放了我们和魔族的进来,已是居心叵测,那狐狸本来就是心魔所化,对你亲近也是别有用心,君上可得当心啊吱。”
神君托着腮,淡淡开口道:“狐狸不是你们随便能叫的·”·“吱”凭空出现的绳子一下勒紧了两只灰鼠肥圆身子,它们那双黑溜溜的眼珠都凸出来。
啧,那狐狸到底是混沌了,怎会把自己比作这些窝囊鼠辈·这狐狸倒是早点回来,让他问个清楚也好··碧霄不断地烦躁中,那绳子不断地勒紧着,灰鼠弹动着四肢在不断挣扎,就在它们的肠子几乎都被挤出的时候,他打了响指,两只灰鼠顿时解放,却连吱都吱不出。
“今夜叫你们大王好好与本座细说·”·两只灰鼠哆哆嗦嗦地应是,嗖地跑了出去··作者有话要说:开始胡说八道了···下一章也是·☆、夜会·当最后一线金光从围墙边沿下沉,被人思了半天的狐狸回来了。
他意气风发,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嘴里还叼着半只油鸡腿··碧霄本想讥讽几句,想着白天他一声不吭出了门,那灰鼠又说了这样的话,一下心情也便没了,木着脸维持着他坐了大半天的姿势。
曦恒推门进来,正好便看到一尊神像半隐在角落的阴影处··“气了”曦恒不怕他这漠然的表情,或许都习惯了,他还笑着过去拉那尊“神像”。
神君没有甩开,依着他走到梳妆台旁·曦恒藏了什么在衣袖间,带着调皮的笑走回碧霄身旁··他从铜镜中,看着自家的碧霄,道;“君上,长得好看。”
碧霄从镜中给了他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狐狸一笑,伸手取了神君的绑发的缎带,散了他那头黑发,复又拿起木梳子替他整理,道:“今日是我错了,给你赔个不是。
我闻韬华说,新婚夫妇洞房过后,夫君要替妻子梳发画眉·”语罢,他手法娴熟地抓起了碧霄的头发一挽,从袖中取出那木簪子一插,大功告成·镜子里头的神君又恢复他的仙气四溢,皎洁无暇的模样,若是把那暴突的青筋压了下去就更好了。
曦恒看着镜子里头的两人,越看越觉得般配,伸手从背后圈住神君宽阔的肩膀,脸贴着他颈窝,柔声道:“你别气了,我也不醋了·你记挂山神便记挂,毕竟也喜欢了那般久。
曦恒能得君上多看一眼也知足·”·狐狸说到此也觉自己伤情,念到自己之前爱得那般卑微,如今时日无多了却依旧卑微,于是眼泪管不住了,啪嗒滴落在神君颈间。
碧霄听他一番话,又从铜镜看到他神伤的模样,心下软了起来,他知道这狐狸确是受了不少苦·若他并不是灰鼠口中所谓的“心魔”,即使逆天也要护他周全。
神君抬手抹去曦恒眼角的泪,侧过脸轻吻狐狸的唇,方浅笑道:“我不气,也不想他·不如你告与我,今日韬华可是教了你什么是夫妻之道”言罢覆上曦恒的手,转身拉他入怀。
“哈”·“不如还是让我教你,何谓夫妻之道·”神君好笑,捏过狐狸的下巴,双唇便啃了上去,把他仍止不住的泪也舔舐了,狐狸的泪水很苦,让舌头都快要麻了。
神君心内更不是滋味,只能啃得狐狸喘不过气来,倒进了身后收拾得当的床铺··素来冰冷的碧霄,在这这档事上却热得似火,让狐狸有种错觉,自己随时会在碧霄的这种难耐的高温中熔解。
一片迷离中狐狸还在想着,这床铺收拾得这么干净,神君还真是个好妻子呢··碧霄看到狐狸嘴边扬起的笑,以为他走了神,心中千百个不满意,也忘了温柔,来不及给狐狸太多准备,挺身一个深刺,直让狐狸双眸放空,失声痛叫了出来,但渐渐随着两人结合渐入佳境,痛呼也变成了浓重的喘息,狐狸也不禁抱紧碧霄,挺身配合。
碧霄看着意乱情迷中的狐狸,嗤笑:这反应,怎能让人相信这只是心魔呢·在极乐中沉浮的狐狸忽而想起了自己的“家”,趁着神君动作放缓之时,问道:“……过两天,我们回去好吗”。
“好……”碧霄没听清狐狸说的是什么,只想让他好好闭嘴,一把捏过他的细滑腰间,狐狸在一声急速的惊叫下又失去了清明,瘫软成一滩春水。
“别想太多,一会儿睡个好觉·”神君边工作边嘱咐,只是这“一会儿”却长得有点磨人,直叫狐狸昏阙过去··……·夜色如墨,星月辉映高悬,山中雾气四起,飘飘忽忽,山风寒凉,联想起前些时日横尸山中的那位大人,更是增添了几分恐怖。
鼠王好雅兴,偏偏便挑这山里的亭子,石桌上摆上馋人的酒菜,还叫来一个鼠族的美人跳舞助兴··碧霄撤掉法障,一股澄澈的碧青从瞳色漫至鞋尖,从山岚之后现身,宛如一棵行走的巨型大葱。
鼠王金老三不料神君竟会这般快出现,吓得手抖了一下,把杯中的酒散了些许,身旁的小厮不禁把递与鼠王的点心塞进自己张得老大的嘴巴里头,引路的仆从把差点呛住的气吐到手中的油灯上,那可怜的烛火颤抖了数下,嘶啦地化作一缕烟,幽幽散开…….·对于碧霄的神威果如传闻中不可小觑,见过风浪的鼠王也差点被震慑得失了方寸,他费力稳住气息方起身上前相迎,然后双膝一跪,仰头张手大喊:·“参见君上.。”
语罢,五体投地··四周的小厮双腿早已发软,见自家大王这般也噼里啪啦地跪倒一片··神君半仰着下颚,稍恻恻身子,他许久没受过这么重的礼仪,撇开了狐狸,终于能找回作为上神的尊严,但并不代表他对这老鼠的厌恶减少。
金老三无视自己的鼠辈目光,膝行奉上酒,露出口中金牙贼兮兮一笑,道:“君上,狐狸确是已死,恳请明察·”·身旁小厮递上一残破纸笺,纸只有半指大小,似是从火中抢救过来,有月牙样的墨黑灼烧痕迹,中间也被烧去一个小洞,但不影响其上所书的内容,因其中只有寥寥四个大字:中秋菊开。
叮铃叮铃.·倏尔清风自身后拂来,驱走如幕雾气,摇响亭角孤零零吊着的铜铃,神君不苟的青丝随翻飞衣袂撩乱,让他挺拔的身形也有些晃荡,眼前似被撩起了重重帘幕,那相熟的音容再现。
“先生,我想跟你修个花好月圆·”·“我喜欢你·”·“我只求你好好看我一眼吶。”·“碧霄,我的神君,怎么你还是不懂……”·一幕幕的往昔不断在眼前如走马灯般回旋,自己不断地重踏这记忆中的禁地,一步步地寻着蛛丝马迹,只为真心地对得上他的真心,为何总是不懂……·是了。
第二次梦破之时,在被光芒笼罩的虚无中,那片洁净纯白的虚与实的间隙之间,狐狸一丝不挂,勉强维持着人形,跪在他面上,脸上带着尚能称为纯真的笑意,前倾着身子,轻轻抚上了神君那副因震惊而少有呆滞的脸孔。
犬齿尖尖,自开合的唇间露出:“我的君上……”·然后,他仿佛听到一声瓷器的碎裂声,很虚渺,仿佛在很远传来,如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很近,就像是来自心底。
恍惚间,狐狸不见了,摊开紧握的拳头,只见掌心微红,上面躺着一张边沿还闪着火星的纸笺··这是在魔界里头,从狐狸衣服里掉出的,那时这折痕胡乱交错的纸笺外头还有法术加持,保护得很好。
纵使神君也有迷路的时候,即使在自己梦境也需要有指引,这纸笺便天君给他的司南,同时那也掺有狐狸仅余的气息与魂力··如若鼠王所述属实,这纸笺上被法术所保护着将是狐狸最后一丝留在世上的气息,但许是它过弱无法引起纸笺注意。
难道第二次梦境之后便是诀别·怎么…….可能·“你,是从何处弄来”碧霄把残破的纸笺握紧在手心,却避开指甲的锋利,只敢用指腹怪异地护着。
“君上怕是不知道,狐狸是您的情劫·那时第二次梦破,你两人受了创,因君上您有神力护体,也只是昏迷不醒·而狐狸本是脆弱,已灰飞烟灭了,幸而这纸笺被神力所护还保留着狐狸的气息。
佛祖与老天君为您疗伤之中,发现你受大创的缘故是有心魔作祟·但这心魔需由您亲手断掉其所生根源方能彻底砍杀·”·“根源这么说,曦恒他早已不存在了……”神君侧目相问,眉宇间怒气隐现。
“并非如此,因心魔以狐狸姿态存在,而性情更是与它相似,于是天君他们便想了一计,暂且封印其魔性,注入狐狸仅剩的灵力与魂魄碎片以做控制·由于这纸笺曾是狐狸魂魄容器,当时机一到,天君将启动纸笺上的咒术,而狐狸的灵力与魂魄碎片会受纸笺上的神力牵引脱离魔体,而此时心魔将魔性大发,若君上经历这一番历练后能坚定心神砍杀心魔。
纸笺上的狐狸灵力与魂魄将会做祭以作彻底摧毁梦境之用·”·鼠王连珠炮地说完这话,眼前却寒光一凛,一把长剑正指着自己喉咙,剑的那头是半扬下颚的神君,满脸与剑一般的寒霜。
“信口雌黄,你以为区区几句话,本君便信”·“君上,这都是真的……此次是我等太急求成仙的法子,才被紫魔利用,错落在这梦境,只要君上答应出去后肯护佑我族,金老三这便让鼠辈们挖好通道,让你两能全身而退,不让天帝发现”·“呵,一只狐狸,用得着本君不惜忤逆老天君之意”·“凭,凭小的知道君上的真心。”
自己这真心还真不值钱,连小小的鼠族也晓得··碧霄并无立刻答应自己则回到了房内··半夜的折腾,让狐狸体力透支得厉害,此时他正酣睡,不知梦到了什么,那蝉翼似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他抚过狐狸微冷的发丝,恶作剧般扫过他熟睡中的五官,弄得曦恒闷哼了两声,吧唧着嘴翻身··即使记忆有些缺失有些混乱,但他却难以怀疑起自家的这只小狐狸,即使鼠王所述属实,这魔体内还是有狐狸的一部分,怎舍得砍杀·念此,神君嘲笑自己这都成了什么样子,眼下连心都硬不下来,若届时自己下不了手,便跟这狐狸一同去了,从远古至今自己也算是活够了。
做好最坏打算,他反而安心了,俯身从床上抄起熟睡的曦恒,拥其入怀,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无奈地笑道:“你要本君奈你如何”·“碧霄……..”或许是碧霄的气息让狐狸欢喜,半梦半醒的他乖巧地把身子拱进神君怀中,呼呼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的狐狸………”·作者有话要说:没法写肉肉,只好胡说八道了,下一章回家去·☆、还家(上)·待庭院铺满薄霜,那株可怜的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时,碧霄与狐狸一行终于踏上归途。
从南至北,沿路土地从晶莹的寒霜逐渐厚实,直到皑皑白雪遮盖了大地的色彩,他们到达皇都··彼时正值午夜,城门大闭,他们只好寻了城郊的小屋休憩一晚·曦恒的腿伤已好,他爬上了小山坡眯眼远眺,裹着兽皮大氅站在高处眺望,风雪之间,斑驳的梅影摇曳。
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凄凄戚戚的雪绒,却在皇都的磅礴高傲之下化去矫情之姿,冷漠之至掩去歌舞昇平,繁华熙攘的灿烂··“下来。”
风雪隐去了碧霄声音里头的阴沉,单薄得只剩下少许急切··他乖巧地从山坡上滑下来,屁股落地,却并不狼狈··碧霄无奈摇头,给他一手,狐狸嘻嘻一笑,拍拍满是雪屑的手掌,搭上了碧霄宽厚的手掌。
“怎么出来”曦恒的手被冻得冰冷僵硬,碧霄蹙眉用力地把它们包在掌心间,仔细地呵着气··“睡不着。”
“明日便入城,若是念着好玩的,我陪你到处逛逛·”·“好·”·“想不到梦里的冬天也这么猖狂·”曦恒看着神君呵护备至的动作,心里偷着乐,这媳妇讨得值。
“你的身体,受梦境限制·”碧霄干巴巴解释,把那双稍微热乎的爪子捂进怀中··曦恒却挣脱开来,主动过去挽着他手臂,缩着身子拱向他披风之内,笑嘻嘻不说话。
心里掂量着进城后,得给碧霄办上几件好货,让他风风光光地入府,补齐两人的夫妻之礼··碧霄不喜这狐狸老占着先机,扯了半天都扯不出肩膀后,他叹气地解开了披风,把狐狸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
第二天雪霁天晴,准备回城过冬至的人很多,但沿路的厚厚积雪还未来得及扫清,来往的行人马车过得艰难,且官兵需检查通牒,于是在城门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狐狸已按捺不住,索性拿着通牒撩开帘子便跳了下车,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向城里蹦去。
“君上,这……”昔日仙风道骨的韬华真人,此刻成了车夫,眉毛都覆上了雪屑,面无表情地征求车里碧霄的意见··“进城了,就跟他一样喊我毕先生。”
神君闷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是·”韬华脸色难看地应道,想当初他在侯爷府也算是个贵客,碧霄顶多算是个先生,算起来自己才是最大的一个,怎得到这却成了个赶车的呢虽说是梦境,但自己怎得也要个面子,若是被侯爷府的人瞧着该怎么说·“诶这不是韬华真人吗”快到城门处,一忠烈侯府的小厮高兴地凑了上来。
韬华嘴角抽搐,心内是万马奔腾··“怎么您要赶车的”这话问得非常好·“呵呵,贫道是与少阳一道回来,他身子不适,于是贫道只好赶个车。”
“哦,那您有见到毕先生吗听说他也去找少爷·”·“有事”碧霄撩开门帘,探头问道。
“毕先生你们真是遇上了,怎么让韬华真人赶车,您不知啊,他可是……”·“哦,这事我不会·”说罢,碧霄又缩回车里。
“……”·“……”·忠烈侯的小少爷从前可没出过家门,这第一次出门却用了两三个月,还是被掳走的,一走就是从秋待到了冬。
忠烈侯府中上下,都担心得很··五姐每日拖着二姐到寺中祈福,因此错过了好几家提亲的事··三姐不回去,要留在府中等少阳,她道明年冬少阳便要上山修仙了,到时候家里也不知能不能人齐,说着说着就流泪了。
四姐则每日都写信捎给她的那个丈夫,道若是带不回少阳,他也别回了,结果还真没把少阳带回来,听说还把这小舅子弄伤了·所以欧阳逸自回来后便去了符大人家住,跟夫人同房还得等到少阳回来再说,于是他也每日写信给巴郡的知府催着。
宁仲璟平日最疼这弟弟,这才听到少阳受了伤,那会儿就把刚出生的孩子名字改为佑阳,府中还吃了半个多月素菜·幸好他那个夫人善解人意,一切都由着他··老侯爷毕竟经历良多,怎会为自家幺子出远门而担心呢最淘气的孩子出走了,他也省了呵责的心,每日空闲便把自己关在房中,抱着夫人的神位好好聊上个把时辰。
·曦恒一路蹦到家门前,看着那金漆大字的门匾,扑哧扑哧地喘着气·然后站直身子,叉着腰,把一口中气都喊了出来:“本少爷回来啦”·萧管事闻声从府中奔出,只来得及叫一声“老爷”便晕厥过去。
回到府中,狐狸终于做回怀念已久的那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阳”,这才踏进府门,突然听到唰啦唰啦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还犹未看清境况,便被一大片阴影团团围住。
浑身上下都被摸个彻底··“少爷伤好了没”·“少爷,瘦了许多·”·“少爷,皇都冷,你穿够衣服了没”·醒来的老管家驱赶着那些趁机偷懒的小厮,人群慢慢散开,他那个贴身丫鬟小欢撒着丫子跑了上来,泪眼朦胧地绞着手帕望着他,道:“少爷,你怎么出去那么久,你让小欢怎么办呢……”·这话说得就像是倾慕自己已久的姑娘,终于按捺不住分隔的伤痛要诉真情似的。
想来自己平日果真没白待她,曦恒一时心头热乎,张臂抱着她正要安慰,此时小欢也抽抽搭搭地说完:“我都快要嫁了,老爷说要等你回来才肯放我走,呜哇……”然后使劲在少阳袖子上擦眼泪。
曦恒那还未在她背后合拢的双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他抬头一脸凄然地看着天··“臭小子,那边快活”老侯爷抱着夫人的神位出来,脸都通红,胡子一抖一抖的,气得不轻的样子。
“爹……”曦恒推开小欢,往前走了几步,为人子不辞而别,惹得家中老人担心实属不孝,他弯腿正欲下跪··“喏,老夫就说你这儿子会回来,你担忧个甚”老侯爷把神位往前一推,举到曦恒跟前。
“爹……您又打扰娘了,叫她怎么敢投个好胎,哎哟”刚说完,曦恒便受到了老爹的一个拍打··“臭小子最不能让你娘安心的就是你快给她叩几个头,上柱香报平安。”
说罢,老侯爷哼的一声携着夫人的神位往回走,曦恒无奈地跟过去··拜祭完母亲,又听这老爹唠叨了半天,曦恒才寻得个空隙,叫人烧了水泡澡,许是太惬意,不知不觉便睡了。
兴许是回家心安了,他梦里头的场景是自家侯爷府,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还拉着他到自己房前的门槛处坐着,他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就这样任由那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拉着。
那妇人很温柔,询问了他许些东西,从小时候到现在,曦恒本是很累,可对着这女人也只得耐着性子说完整·说到自己到巴郡的事,不知不觉地便说起了紫嫣的弟弟,不知不觉地便说到了自家先生。
妇人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时而笑笑他的笨拙,时而为他的勇敢赞叹,时而微微皱着眉,眼含着泪花··这女人的模样在少阳的记忆里头,他没见过,却从她出现开始,心里不由得有一阵久别重逢的喜悦,似乎他等了这女人许久。
·两人坐在安静的院子里,看着太阳渐渐西下,听着那风吹过竹叶的飒飒声响,聊着这存了十几二十年的话··曦恒感觉与这女人聊起来,甚是舒适,不自觉便问起今日一直缠绕在心头的疑问。
到底自己该不该告诉那个人所有的真相,这样两人坦诚相见,或者能更好··“你想要与他过怎样的日子”那个女人反问··这话让少阳忆起从无望的苦恋,到两人终于吐露心声的那夜,虽然近日神君对自己似乎又冷淡了些许,但是他间中透露的关心,还有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的眼神,他晓得碧霄是还是喜欢自己的。
他知道又能如何除此以外,现在这种相处其实已经足够了··“若是说了,只能徒增两人的烦恼,倒不如实在渡过便好·”那女人目光放远,脸上是水一样的温柔。
“你到底……”是谁·忽然,她那称不上突出的五官变得那么熟悉··曦恒张了张嘴,喊不出那人生中最生疏的词语,眼前已划过一道银白的星光,光芒忽压缩成一小小的苗子,无声地爆裂开来,眼前洒下碎碎荧光,那女子坐在自己一旁的女子侧头眯眼一笑,露出熟悉的虎牙……·“起来,快起来”·曦恒睫毛颤抖数下,才稍微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又蹙了眉的神君。
“怎么哭了”他低头擦过曦恒脸颊的泪痕,可很快他便觉得自己痴傻,这是自己的心魔,他在白关心个什么··“你知道我娘亲的事吗”·神君只道曦恒还未清醒,但看着他的模样也不忍打断,便摇头让他说下去。
曦恒其实也不未见过他那个人类娘亲游氏·他爹爹也不多提起,而是听他那多愁善感的三姐说过几句··听说,当时她怀上自己之前曾患过大病,身子还未恢复。
故而怀孕期间,有大夫告诫她怕是生不得这娃··她听完后却不让下人告与侯爷这事,然后好好地养胎,常跟丈夫闲聊着取名的事,聊着这孩子长大后会成为怎么样的人。
还教育他的大哥以及几位姐姐日后要好好照顾这这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待出生两天不到,母亲便安静在父亲陪伴下离去···记得,一次醉酒后,他跟自己道:“你这孩子总不让人省心,所以我知道,她走得不远。
她连我也放心不下,又怎会丢下咱们…….”母亲死后,侯爷便卸下朝中大部分职务,安生在家照顾孩子,他对嘲笑自己的懒惰无出息的同僚道,这家可折腾不起再少一人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狐狸回家咯~\(≧▽≦)/~·☆、还家(下)·这夜侯爷为曦恒归来设了家宴,他的家姐们都携着家人过来,连那个十三叔叔也一并出现。
宴席还未开始,侯爷便单独叫了曦恒过去,家姐和兄长见着这数月不见的弟弟,纷纷上前去好好打量,还伸手掐过他脸蛋,看有否长肉··曦恒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大概知晓这数月情况,大哥又生了个儿子,三姐答应在家里住些日子,符大人回来招呼姐夫没几天便病倒了,姐夫只好继续留在他那边照顾,而五姐,嗯,到现在还未能嫁出去呢。
“臭小子,我想不想嫁关你什么事”五姐在曦恒跟众人一同嘲笑自己婚事之后,揪着他的耳朵到一旁训话··曦恒嗷嗷地叫着,他大哥看不过,走来劝五妹别欺负幼弟。
其实曦恒跟他大哥都晓得,娶五姐的那个人还没回来而已··碧霄不打扰他们一家团聚,穿过院子,来到池塘边·此时水面已结了一层薄冰,青碧色的,铺上月华,犹如一块翡翠。
韬华正倚在中央的水榭栏杆上,喝着一小壶酒,半眯着眼看向了神君··“君上,怎这般寂寞”·“那你怎不去跟他们一道”·“哦,他们没叫上我,倒是曦恒有吩咐无论如何得叫上君上您。”
韬华兴许是趁着酒气,眼毫无避忌地看着碧霄··“嗯,我去看看·”碧霄也没推却,回身便离去··“岁岁年年人不同呐,君上……”韬华望着碧霄一身月白的背影,打了个酒嗝。
此时厅中,下至仆从,上至老侯爷,都张嘴瞪目,而让他们惊骇异常的狐狸却笑眯眯地举着酒杯端端正正地跪在自家老爹跟前··“爹,孩儿不孝,身子孱弱,也没什么出息,害您老是担心,这一杯是敬您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
老侯爷打了个突,身子又往那退无可退的椅子背靠着··“少阳,你怎么了,别吓爹,他老人家受不得惊吓·”大哥反应过来,正要搀扶。
而三姐也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爹,若孩儿不是个人,是只畜生,你还会这么对孩儿吗”曦恒举着杯子,像是撒娇那般往老侯爷那处膝行了几步。
“少阳,你这是…..”·看着自家这孩子不知道又想了什么怪主意,老侯爷也不知怎么应付,只好拿过杯子喝了一口··酒不烈,却暖身,老侯爷喝了一杯,也放松下来,把杯子递给了曦恒,道:“说什么鬼话,你是你娘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怎么会是只畜生。
倒是长大了,懂得为父的苦心了·”·曦恒笑笑,却并没站起来,又倒了一杯,举到老侯爷面前,道:“爹,孩儿在外头经历了一番,觉得这长生并非自己所要的,所以这第二杯是孩儿的赔罪酒。
爹,孩儿不去修仙了,辜负了爹爹的一番苦心·”说罢,把酒递给了旁人,咚咚地对侯爷行了几个响头··侯爷这下彻底懵了,只见曦恒接过酒,脑门都红了一片,对他道:“爹,师父也告诉了孩儿,只要好好调理,三五十载不是问题,若是怕孩儿会影响家运,孩儿可以远走。”
侯爷看着这幺儿的模样,许久,叹气接过酒仰首喝下,道:“罢了,你这性子本也不是修仙的料子,当初答应让韬华真人带你走也只是为了能让你多活些年岁。”
“谢爹爹成全·”语罢,曦恒又叩几个响头··可他还是没有起来的打算,这下又倒了一杯酒,道:“爹,其实孩儿不去修仙,也是因为,孩儿有了心上人,想跟他结连理,携手白头。”
听到这话,全场一阵怪叫,然后是兄长家姐们的一阵推搡,无非在笑这好小子,在外头还真得逍遥了,竟然找了个心上人··“爹,你便答应六弟吧,家里在年前办个喜事也不错。
小子,到底是哪家姑娘这般不走运”大哥也跟着调笑起来··侯爷却没搭理,反而弯下身子,一手捏紧曦恒胳膊把他拉近了些,压低声道:“这么急,可是欺负了人家”·曦恒摇首笑道:“没有只是看着顺眼,他也答应了。
家世清白,是个好媳妇·”·看着自家幼子笑得一脸憨厚,老侯爷也没再多问,拿过酒杯,道:“那也得让我瞧瞧才行·”·“谢谢爹爹成全。”
又是咚咚几声响头··“少阳,好小子,到底是哪个姑娘这么倒霉看上你了”十三叔打趣着上前扶起少阳··“这人,你们都认识。”
少阳捶捶膝盖,站起笑道··“谁”·“毕先生”此时碧霄刚好进门,虽是一身素雅打扮,但依然能成为瞩目点。
曦恒看着他,笑容变得更大,快步走过去一把拉神君到侯爷跟前,朗声道:“爹这媳妇你满意”·“”这是几乎吐血的侯爷。
“……”这是一脸淡然的神君··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正式提亲啊啊啊啊啊·☆、连理(上)·连理(上)·“你不需如此。”
曦恒正用揉搓着发红的额头,道:“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名分·”·方才大闹了一场家宴,侯爷把那酒杯瞄准着曦恒红通通的额心扔去,还抡起一旁的花瓶,见势不妙的曦恒立刻拉着神君跑了。
他堂堂一个神君会在意这名分吗·“君上,这事你别管·”狐狸难得在碧霄面前拿出了些男子气概,即使不是真的,他也想,用作为人的身份,跟他平起平坐一次,许下携手白头的约定。
此事也就如此搁了几日,侯爷一家子似乎都躲着曦恒,纷纷都离了府邸·而老侯爷整日对他闭门不见·为此,曦恒每日都在他房外跪上三四个时辰,吼叫了好几次,也见不着他。
这天曦恒方跪完自家老爹,在房里头揉着发痛的膝盖,而神君则是听从曦恒的吩咐,完全没管这事··“少爷三小姐叫您到她院子去。”
·“欸”几个姐姐里头,曦恒最怕这位少言寡语的三姐,但小时二姐嫁得早,四姐与五姐性子也不适合教育幼弟,而他大哥早入朝堂,很多时候教导的任务正是落在三姐手上。
故而曦恒虽从小泼皮得很,却没敢在她面前放肆·此时他感觉自己有些站不住,望向了神君,结果对方却移开了目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小厮领着曦恒一路走向三姐明沁的院阁处。
他的三姐素来好静,自夫婿逝去后,更是寡言少语,终日看些诗书或是抄抄佛经,以曦恒的话来说,这三姐越活越乏味,若是过几年他外甥成了家,她出家也不是奇事··这一路那小厮一问三不知,到了院子外,曦恒心里越发觉得慌。
“三姐,你找我有事”一问出口,曦恒便觉自己这废话了··三姐宁少颐披着浅粉大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脸“你自己知自己事”的模样望着他。
“三姐,我跟毕先生是情投意合的·”·“情投意合就罔顾纲理伦常了吗”·这一句说得轻飘飘的,却比此时下着细雪的天要冷好几倍,曦恒只觉从心底到四肢百骸都凉个透彻,沉甸甸的,压得自己一时透不过气。
“你去跟爹爹道个歉,再让韬华真人带你上山修仙,毕先生那边我自会替你去说·”三姐素来仔细,这后续她都想好了··曦恒笑了笑,摇头道:“三姐,我连修道都舍了只为跟他相守,可见他是与我生命对等的人。”
三姐从未晓得,自己这个窝囊弟弟也会敢忤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弟弟·呵,原来长得这么大了,那跟母亲有八成相似的脸孔也硬朗了起来。
“跪下·”她又轻飘飘的一句··曦恒这下很听话,他知晓这一跪无论如何都避不过,他知晓自己是辜负了这家子的期盼,而自己的这要求或许给了这辉煌的一家添上污点,只是跪了几日,膝盖有些痛。
“爹爹被你气得不轻,可他并不会责罚你·大哥素来疼爱你,也许会以为这是你孩童心性·二姐虽霸道,可心却最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责罚你什么。
数下来,也只有我担当这责任·”·语罢,她向仆从吩咐了几句,曦恒心道她这不是要施家法吧素来外头的人都知晓,忠烈侯府的家法都是摆设,爱家如命的忠烈侯舍不得对儿女用家法。
当一个仆从拿着长鞭,一个仆从拿着绳子进来的时候,曦恒难以置信地望着三姐,以为她这是跟自己闹着玩的··“我再问你一次,答不答应”·事到如此,曦恒也不想服软,他就不信三姐会真舍得把自己打死,况且这是梦境里头,他不会那么容易死,韬华和碧霄铁定不肯的。
于是他昂首坚定道:“打死我也不答应·”·“听到了少爷说打死他也不答应,你们便往死里打·老爷过问,有我担着。”
几个仆从不敢违抗,可看着细皮嫩肉的少爷,还真不敢下手··“我数三声,若不动手,连你们也一块儿打了·”三姐厉声道··顿时,几个仆从也不敢再踌躇,上前利落地把曦恒给捆住,然后两个死死地按住了曦恒的肩膀,一个高高地抡起了鞭子。
“等等”曦恒正闭目等着那鞭子落下,忽然听到这话,以为三姐心软了,噔地睁开眼,朝她裂开一个感激的笑容··“把他嘴巴堵上,免得吵了府内人。”
”曦恒一下噎住了气··待他被严严实实封住了嘴以后,三姐举手示意,那鞭子终于嗖的一声划破空气,爽朗地落地。
这第一鞭不是打在他身上,曦恒却吓得忍不住缩着身子,他望向三姐,对方隐在阴影处,看不到神色··“后悔了”·原来那一鞭不过是吓吓自己而已,其实三姐下不了手,一时有了底气,曦恒继续倔强地摇了摇头,他想着一会儿被打不会太痛,应该不会太久。
“曦恒被他三姐施行家法了·”韬华不明白为何神君还能如此淡定··“嗯,我知道,可他叫我别管·”·“但这境况,我想他那个三姐是下了狠心。
打死不可能,却会打残,你瞅着他那副身子撑不了多久·”韬华急得在屋里转着圈··“你比我还担心”神君的目光从书后投过来,让韬华顿时憋了气。
“罢了,替我捎消息给他的哥哥姐姐,还有老侯爷,说他们的小少爷快死了·”·“那你呢”·“我一会儿再去看看,反正死不了。”
“……”·“答应不答应”每打十鞭,三姐便会叫人停下,问曦恒这问题··曦恒被打时候痛哼得很大声,他想要搏得三姐的心软,却不会答应她。
这是第三次被问,这鞭子打在身上不会太过严重,可这打多了,混合着汗水,那损伤的皮肤还是会火辣辣地疼·可他浑浑噩噩地记起前世从轮回盘上,被生生撕裂肉体,剥夺灵魂时候的痛苦,这鞭子算得了什么·按照梦境的发展,他在这冬日该与神君默默相守,尔后便告别家人,随韬华到萝浮山静静等待着躯体衰败,然后回到现世。
可他偏不,凭什么所有事都要他人做定夺即使这是梦境,是幻象,只是其中那份记忆不假,侯爷一家对自己是真的好,所以若得到祝福也是世上最真诚的祝福了。
现今能得到神君的目光停驻,他是四分欢喜六分惊慌,他不知道自己能以什么报答··他现在连着身子都不是真实的,所处的世道也只是记忆重造,唯独这侯爷府所有人的情谊,是他真切拥有的,以此为聘,以宁少阳以及他武术先生的身份,用凡间最平常不过的结合仪式给两人一个名正言顺,喝一爵合卺酒,红帐之下睡一夜,圆满了这一场梦。
所以,他迫切需要侯爷的首肯,这份聘礼越求得不易,越显得珍贵,给神君时候也是越有面子··鞭子继续叫嚣着打在曦恒的身上,三姐命人脱去了他自己厚厚的外套,只留一件单薄的白中衣,这下中衣都快被打烂成布条了。
身上的疼痛越发不能忍受,他晓得是那些鞭痕终于裂开了,坐在太师椅上的三姐也渐渐握紧了扶手··曦恒心底发笑,他知道三姐开始动摇了·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再呻吟得大声些,然后装得虚弱些·可这一抬头,他看到了房顶的圆月前有一高挑的身影站着——他的神君。
突然,他有了另一种疯狂的想法,他不想三姐那么快收手,他想让神君再注视自己久一些,看着自己是如何辛苦求得这份聘礼··于是,当三姐命人把他口中的棉布拿出时候,他轻蔑地笑了笑,道:“怎么心软了还打不打”·果然三姐不堪这挑衅,抬手就让人把棉布塞回去,继续打,而这次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兴许她想自己这娇生惯养的弟弟是看准了自己会心软,那便打到让他昏过去,待他吸取教训便好。
可她此时只是对着曦恒正面,并不知道,他背后的衣服已褴褛,汗水与血湿透了衣衫,那鞭打的仆从看着也不忍心··接下来的每一鞭都卸去了些力度,只是打在那损伤交横的背部,也是难以忍受的,曦恒渐渐闷哼不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晓,自己这是快要晕厥过去了,三姐或许在自己晕过去后便会停止责罚,这样他可能就白费心机了,他要三姐认同,他要全家上下的认同,他要给自己跟先生一个名正言顺,即使是在梦中。
幸亏身子在两个仆从的按压下仍能跪直,他低着头,因疼痛眼前覆盖了水雾,他尽可能地发出闷哼,让三姐知道自己还醒着··其实他的三姐也没他想得那么坚强,她看着脸色发白的弟弟,想起他素来受不得苦,幼时他惹教书的先生生气,被打手掌心便扯开了嗓子大哭,先生嫌他嘈,让人送他回去。
他一路哭,回到家见到爹爹更哭得厉害,这般夸张的哭法倒吓坏了家里的,那个护短的哥哥第二天请了半天的假便去他学堂讨公道·虽然后来得知是少阳的错,但曦恒却因为哭得太厉害,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家里也就没再提起这事。
家里头最得宠最备受爱护的弟弟,平日连打骂也舍不得,许多事都由着他任性·但如今这要他跟一个男子相好,认同他们结为夫妻,她怎么也接受不了·本朝虽对男风一事宽容,但对于他们这种皇侯贵胄来说,这是莫大的失礼。
底下这两姐弟在坳气,那顶上的神君也看不过眼了,他听着那一阵阵的鞭响,心头莫名地跟着一下下抽痛··握拳的手藏在袖子里头,他气恼着韬华办事过于拖沓,这人都快被打死了,可那群救兵却迟迟未到。
正掂量着要不给狐狸加护一个法术让他撑久些,这时只见那三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曦恒尖声道,“打,给我往死里打“·这还得了·神君耐不住了,敛去脸上神色,纵身一跃,趾尖掠过片片青瓦,由远渐近的身影被月色慢慢描摹清晰,着实的落地扰乱了狐狸眼中的涟漪。
曦恒争取最后的力气想抬首,把似从月上飞落的神君收入了眼中,澄澈的眸子水汽氤氲,盈润了那洒脱的身姿··尔后,曦恒身上的束缚松了下来,强撑起身子想告知那人自己并无大碍,但刚站起便摇晃着往前倒去,幸好被那人有力地扯进怀里方找了地方倚着。
他额上的发丝被汗水湿成一滩糊在上头,视线模糊,耳畔嗡嗡作响··似乎听到了三姐的惊叫抽泣,似乎听到那人略含愤怒的低声斥责,又似乎听到很多人涌入了院子里头。
这夜还真是热闹…….·念头方从脑中冒起,方才压在喉头的腥甜便尽数喷出,一大片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终于熬过了昏迷前最难受的天旋地转,曦恒安然地闭上双目沉沉地倒在碧霄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好过分,不过要嫁个男人而已啦~·☆、连理(下)··在昏迷之中,曦恒又见到那个女人,她抿着嘴皱着眉,一脸心疼地抚着他的脸。
他颤巍巍地握着她的手,颤声道:“娘,孩儿不孝……..”·女人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手上的帕子却掉在地上··“娘,孩儿孩儿所爱之人并非女子,无法续子嗣,愧对您以命育我生我之恩……”对着爹爹,兄长姐姐也未曾有过这般歉意,毕竟自己为人的一生是以她性命换来。
“胡话,你这十余年来的教养,娘也无法尽责·愧疚的是为母一人…….”游氏撑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食指戳着曦恒太阳穴,如同外间教育自家儿女的妇人一般。
看着游氏这表情,曦恒把在三姐前的倔强,在神君前的坚持统统都忘却了,倦意与泪意齐袭过来,耍着小孩脾气搂着游氏道:“要不,孩儿不求什么名正言顺,什么真心了,随娘一同走吧,好跟你作个伴儿。
这些年,许多事,孩儿累了·”在梦中他的意志力最薄弱最不堪一击··游氏以为他单指与那男人相好一事,责难道:“多大一事,寻死觅活的值得”·曦恒一时也不知如何说起,擦了擦眼泪,埋首进她怀中道:“娘是记挂着孩儿的,怎的前些年不来瞧瞧,非要最近在梦中才能相见”·游氏抚着他脑后发丝,怜惜道:“娘本也想多留几年,可毕竟不是活人,娘也只可在地府等着团聚的日子,既想早日见到你们,又不想太早……..突然,某日娘忽而收到了冥君口谕,说是你犯了大罪,需得我去劝诫。
彼时我心急,也没来得问缘由·”·“你,没见过爹爹他们”·她摇首笑道:“能回来见你已是冥君开恩了·生前死后都不如你所想自由。”
“那冥君可有说什么”··“冥君他并没多说,但他迟些也会一同过来办些事务·不过,我想还能留久一点,等喝了你们的喜酒吧。”
说罢,她推开了曦恒一点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我的孩儿长大了,虽然身子瘦弱了些,但也是到了能肩负丈夫责任的时候了…….”说道这她忽而神色一变,接着说,“那,那人,可是做夫人的角毕竟你们都是男……..”·这让曦恒很难回答,但是为着不伤游氏的心,他朗声应道:“当然是,娘放心孩儿定不辜负他。
他也是个身份清白的好男儿”·“这便好·想来经你三姐这一闹,老爷他也该答应了·我的孩儿大婚,娘也无甚可赠与·”·听此,曦恒胡乱地擦了一下眼泪鼻涕,笑道:“娘,孩儿不孝,若真能成亲,大婚当日,定带他到你坟前斟上一杯,叩上九个响头……..“·“不必。”
游氏抚上他脸,他抬眸一瞬,眼前又白光大闪,母亲的脸容渐渐消逝··曦恒心下惊慌,伸手抓拿,兴许动作过猛,自己也惊醒了·睁眼看到碧霄皱眉望着自己,他见曦恒醒了,俯下身伸手擦过他脸颊的水迹。
“伤口痛”·“不是,我又梦见我娘了·找天陪我去给她上柱香吧·”·“你知晓这只是梦中·”神君心痛狐狸是昏糊涂了。
曦恒转首望向别处,淡然道:“求个心安,毕竟能有这一世,遇到侯爷府这一家子,少不了她的恩赐·”·碧霄见他消沉,也不好拂他意,颔首道:“也罢,待你伤好便出去逛逛,顺便给老夫人说声,我两要拜堂了。”
“什么”曦恒听此也不管身上有伤,猛地坐起,瞪眼问道··碧霄漠然,把狐狸按回床上,继续道:“那夜经你三姐那么一闹,全侯爷府上下都惊动了,你三姐一见老侯爷来便说自己教不了幼弟这要带儿女们回去,你几个姐姐上前劝下了,然后你那大哥带着一帮人跪倒在老侯爷跟前,老侯爷被大家闹得烦了也就答应了。
婚期定在冬至后,时间快到了·”·“你,也答应”曦恒把杯子拉上了些,只露半张脸怯生生地问道··“答应什么”·“和我,呃,和我成亲。”
“答应·然后我们出去再找个洞府、仙岛摆上几天几夜的喜宴·”语罢碧霄嘴角轻扬,俯首亲上曦恒额头··想不到之前对此事冷淡的神君竟然会答应,他高兴得很,捧着神君的脸狠狠地亲上几口,后脸红地藏进被子里头闷声说句:“不用,能在这边成亲已经很好了。”
碧霄揭开被子,揉搓着狐狸的脸蛋,与他四目相对,道:“你要全侯爷府,全皇都的人都知道我们共结连理的事,可却不让全天界的人知道这公平吗”·曦恒的脸都被他夹得变形了,碧霄见着可爱,低头吻上他嘟起的嘴。
曦恒挣扎着推开,最后却连双手都被禁锢在头顶上··碧霄的吻渐渐加深,舌尖在他口腔游走,勾着曦恒几许想逃走的舌头搅动,趁着他轻喘之际,又低头舔舐狐狸白皙的颈项,曦恒本不耐挑逗,这下身子瘫软,让人轻易为所欲为。
碧霄手往下游移,身子也压上来,指尖刚触碰到曦恒的灼热,却听到一声惊喘,抬头见曦恒皱眉一脸痛苦的表情··“你这身子还真是……”·“是伤口裂了……”·“……”·碧霄当时本想用法术让他伤口快些愈合,但韬华却阻止了,说避免这家人起疑心,况且这只是小伤很快便好。
碧霄本想让韬华医治,可一想到要把曦恒这裸背给他看了,心里更不愿意,于是这事就耽搁了··若是早料到这伤如此阻扰性致,还是自己施点法术好·他抱起曦恒起来,一手从他颈部到腰椎处慢慢滑下,曦恒感到一股暖流抚上了伤口不觉疼痛,感觉舒服,索性乖乖地把整个身子都靠在了碧霄怀中。
于是待治疗完毕后,他又睡了过去··“罢了,待洞房那天再好好讨回来罢·”碧霄替他掖好被子,自言自语道·时至今日,他还是相信自己的感觉,这狐狸与心魔并无干系。
若就此放弃,不能拥他入怀的话,那他才真正是令自己万劫不复的魔··失去的痛苦他体会过,所以这次无论如何绝不会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对狐狸最大的影响并非神君一人,而是他那一家子,感觉对于一个人的心态和成长来说,家庭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思凡·据说,那天曦恒昏迷,侯爷跟碧霄秉烛长谈至天亮后,侯爷同意了两人婚事,也将操办婚宴一事交由碧霄负责·鉴于碧霄二人并不想声张,于是婚宴也只是邀请了侯爷一家子,以及曦恒的几位叔叔罢了。
距离冬至还不到三四天,曦恒的身子也好转,想起回来还未曾见过欧阳逸、符遥生两人,对巴郡一案还有些疑惑的他决定登门拜访··却在出门时遇到了五姐,她正啃着一小碗核桃仁,听到自己要去见两人时,道:“你不用专门去找四姐夫,他最近去照顾符大人了,都在他家住了半个月了。”
“符大人病了”·“嗯,挺严重的,四姐念及他身旁没有亲眷,也便由着四姐夫去照看,自己也常炖补品过去照看·”·据说,符遥生从巴郡回来后不久,便病了,但那时候事务繁忙,自己离开数天不到刑部已积压大量需审批的案子卷宗,这病也就拖着,终于拖到某日吐了好大一滩血在例行汇报的奏折上,才撑不住倒下了。
·曦恒是首次到符遥生府邸,从侯爷府顺数经过第四条巷子,出去往左拐不到百步便可看到与义庄相隔不远的宅院··作为刑部尚书,他的府邸委实有些清冷简朴,曦恒跟着仆从一路走至符遥生房间,回廊两旁的院子只有一些覆了雪的瘦竹子,虽本朝崇尚素雅,但也未曾素得像他们这般连点像样的假山摆设也没有,而一路走来,除了这引路的老仆从外,似乎只见过一个厨娘和小丫头,仿佛这是平日没什么人住的偏院。
还进房,便闻到浓浓的草药味道,内间断断续续传出了高高低低的咳嗽声,无力得很,让人听着不安··待那仆从进门通传,符遥生沙哑的声音从内间传来:“进来吧,外间冷。”
看到符遥生那一瞬,纵是知晓他病情的曦恒也是吓了一跳·只见昔日虽是脸色苍白,但身子还算矫健的符大人,此时脸容枯槁,眼底青影深重·他坐在床上,膝上放着一张小木桌,他正拿笔写着文章,只是那手干瘦得似是骨头披着薄纸一般。
曦恒诧异得说不出话,那老奴也不忍看自家主子这模样,红着眼退了出去,顺道掩上了木门··符遥生知晓他进来,也没有抬头,专心地写着自己的字,沙哑着道:“曦恒归来这一路可顺当”·“托大人的福,顺当得很。”
曦恒作揖回到··“可见着你娘游氏了”·“什么”·符遥生这才放下笔,抬眸看着曦恒,嘴边是意味深长的笑意,只见他轻轻扬手,身旁的炭炉处白烟渐浓,慢慢聚成以妇人模样。
“娘”曦恒疾步上前欲抱她入怀,却奈何双臂是直直穿过她半透明的身子··“咳咳,别急,游氏她现在被我封了灵识,不知道你在此处。”
符遥生手掌翻转,房内起了微风吹散了那一缕孤魂··曦恒知晓他并非自己之前所见的符大人,也不知他来历,心下惊愤之余后退了数步警惕地打量他··“你到底是何人魔界,天界,抑或妖界”·符遥生又咳了数声,喘息了一会,方带着浅淡的笑容道:“我是冥界的君主,但听从的是天界的天君。”
“原来的符大人呢”·“我就是符遥生,这是我到凡间历劫的身份·”·“那你现在……”·“一则为修补梦中的缺漏错误,再则为圆他日在凡间一愿,三则为救一人。”
“救谁”·“欧阳逸……他曾是我在天界救下的小奴,在冥界做过几百年的判官·”符遥生托着腮帮子,无聊地看向一处,那神情似乎早把这病得天人五衰的躯壳抛弃掉了。
“他,随你一同下界”·符遥生听此低低地叹了口气,又咳了几声,方道:“他是赌气一个人投胎去了·其实,他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为何就是不听我一句解释呢”·曦恒听得迷糊,这话怎不对劲,符遥生这冷面阎王怎么像是被抛弃的怨妇似的,这下还真的思念成疾,都病成这模样了。
“你是说,我姐夫,呃,欧阳逸他是……”·“咳咳,你别乱想,他这一辈子过得挺好的,我可没想过要强抓他回去·其实,在冥界那会儿也没这人间的一世好。
那会儿,他总是恭恭敬敬,似乎说多一句也是僭越·”符遥生仰首闭目,嘴边扬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你告与我这些,是为何”·“这是第三次重启梦境,过往两次已消耗其中太多灵力,这一次一旦毁灭,这个承载梦境的境界也会崩毁。
但是,有一点较为的棘手的事,侯爷府的一众,包括欧阳逸,他们是真实的灵魂所化,这是老天君的意思·”·“真实灵魂你的意思是,他们从现世死后并无魂回归地府”曦恒有些激动,他从未想过自己无意所犯下的罪,连同凡间的家人也要连坐。
符遥生静静地看着他,道:“正是·你在凡间那一辈子刚过,忠烈侯府一家便遭受诬蔑,你远在边疆征战的兄长被套上了逆反的罪名,满门抄斩·他们到了地府后,我收到天界密旨,道不能让他们投胎,要暂代些时日,且众人不得相见。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为了牵制你·”·曦恒更加疑惑,按理说他们只是一介凡人,这生恰巧跟自己有缘成了亲人,万万料不到天界竟会用此卑鄙手段来牵制自己。
“天君此番要我告诉你,韬华一众的打算他都知晓·如今事情因果复杂,早已超出了他们的估计·而你在漩涡中心,跟每一件事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却无法自行抉择。
现在老天君愿赐予你这一机会,在两天后的月圆之时,他会与你相见·若能答应他的要求,你的亲人下辈子可投胎到一处好人家·”·“若我不答应呢”·符遥生抚着下巴的胡渣,沉吟一番道:“那我也可徇私为他们谋得投胎的机会,可是你得答应帮我一个忙。
毕竟天界扣押他们,也只是想让自己多一份胜算·”·曦恒没想到符遥生也并不完全听从天界,这随自己入梦的数人皆是有自己的打算,怕是这看着束缚的梦境比起外界要自由得多。
“是跟欧阳逸有关的”·“嗯,我并不想放他走,可是我在这梦境的任务已完成,这皮囊阳寿将尽,需立刻到天界履职,一刻留不得。
倘若当初神君并未记起前事,在冬至过后,他便会去搜寻凌疏,而你则会离府入魔,同时也将是这侯爷府的一众遇劫之时·但如今一切有变,他们将会在你大婚之后魂归地府。
但我并不想他也随这数人离去,你用这令符暂时收回他的魂魄·”符遥生从怀中拿出一墨玉令符,递给了曦恒··“他们回归地府后便会被记上烙印,待我从天界回归怕是很难再留他。
这令牌本是阿逸的东西,上封有他在地府的记忆·令符之中被我施以冥界专有的秘术,你唤他一声萧逸,届时若他肯回来,自会被传送回冥界·”·“那他被扣押在地府那会儿你怎不唤他”·“那时候我是怯了罢…..怕他不肯应我。
但再回来重温这一世,又觉之前的顾虑有些多余,我终于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只是,他们的魂魄都被天界下了印,我若是偷换其中一人定会被发现,只有当他们任务完结后,才能消除这印记。
劳驾了·”说罢,符遥生坐直身子朝曦恒恭敬拱手做礼···曦恒赶忙收起令牌俯身还礼,符遥生疲惫地倚在床沿处,幽幽道:“他在天界遭受欺负,我便带他入冥界。
他嫌冥界灰暗不似人间光明热闹,我便让他到人间玩乐些许时日·如今想来,当真是后悔了,就不该这么惯着他,连同他带回来的那只兔子精也好心照料着·却惹来了地府众人的不满,兔子精被放去恶鬼道。
他却误以为是我害的,骂我面冷心也冷,本以为他只是赌气一会儿·”·却不料,某日自己与好友听佛祖讲经,回来时候听闻他喝了一碗孟婆汤自己跑去转生了,临行前还把那枚令牌搁在桌上。
当时,自己真的怒了,这小娃还当真有能耐不就是一只白兔精嘛服个软求自己一下,哪会不帮他找回来还记得他离去数天前,自己好言跟他道,这白兔精投了个好人家,改天带他去看看。
他却说,你以为我关心的是这个·那你说,你关心的是什么你把她带回地府,不就是嫌这儿苦闷想找个人陪陪,为何那人不能是我·符遥生这皮囊撑不到把故事说完的时候,一下子说得太多话,又有太多想说的都滞于胸中,他咳嗽了数声,才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你按我说的去做便可。”
话语中已然是送客的意思··曦恒也想不到什么可宽慰对方的话,转身正欲离开,这时却听到门外急促的步伐,欧阳逸端着药碗侧身撞开了房门··“符大哥,药刚熬好,这是皇上特意命御医开的方子。
御医说你最近身体好多了,以调理为主…..欸少阳你怎么也在·”欧阳逸自顾地低头说着,看到曦恒那一刹有些惊讶··“我听说符大人病了,过来看看。
符大人,你,注意休息·告辞·”曦恒打量了二人一眼,便抬腿跨出了房门,但仍未关上房门,听到符遥生的叫唤:“曦恒,我喝不上你喜酒,祝福你和碧霄能长相厮守。”
“多谢·”这份祝福心酸太过,曦恒无奈也只好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已示感激··作者有话要说:这对好像藏得有点深·☆、紫嫣后续(上)·从符府出来,是正午。
纵是在冬日,那外间的温度竟比符遥生那设了炭炉的房间要暖和许多··天君嘛想不到自己一只区区狐狸现今竟是越来越有面子,从魔君到神君,再到如今的老天君,都这般看重自己,实属惊喜,实属意外。
记得紫嫣那会儿跟说过,自己是一个变数,能改写悲喜,但在这梦中,再好的结局也不过一场虚妄··当曦恒记忆恢复,得知这一路原来牵涉甚多,偏偏自己窝囊,即使不服也不得不听摆布行事,以他惯有的性子,遇到这般麻烦繁杂的事情,大概第一个反应就是推脱得一干二净。
但如今他连矫情的时间也没有,只能暂且静观其变,说实话,这里头都说能帮自己的人,他一个都信不过,韬华口口声声说有两全之法,可天晓得他不是只注重自己性命,而非神君·符遥生与天帝一众本并未把自己放于眼内,只怕届时除了神君,他们这帮会一同殉葬在罗浮山那处。
“少阳”曦恒正想着事,低头瞎走着,若非十三叔叔叫唤了一声,他可能就这么撞着了··他有些懵懂,当认出来人时,眼光一下清明,唤道:“十三叔叔”·“正巧遇着你了。
到底喜事近,这满脸的桃花·”十三叔叔若有其事地抚着下巴,带些戏谑的笑意打量着他··曦恒自小没少被他取笑,自也不会生气·这次婚事虽不对外张扬,但也请足了家里的亲戚,佯唤做家宴。
“你到底啥时候有那爱好,咋不跟叔叔说说,这也没啥大不了,早知道那时候就给你多叫几个小倌解解寂寞咯】十三叔叔瞧他脸红不答,玩心更盛,撞着他胳膊好意说了几句。
“你莫要取笑我了,前些时日丢了半条命也是为这事·曦恒有事先告辞了,喜,家宴那会儿再说”·“得了,叔叔什么没见过,你还真当我取笑你只是方才经过那勾兰格,遇到你的老相好,人家晓得你要成家了,叫你去那儿喝上一杯,算是道贺。”
“谁”皇都这边的勾栏阁自己哪有老相好,除非……·“啧,这快要成亲了,倒学正经了,人家紫嫣姑娘可心都要碎了呀”瞧着十三叔叔这说话的模样,这皇都第一大纨绔当非他莫属。
“谁”皇都这边的勾栏阁自己哪有老相好,除非……·“啧,这快要成亲了,倒学正经了,人家紫嫣姑娘可心都要碎了”瞧着十三叔叔这说话的模样,这皇都第一大八卦当非他莫属。
“紫嫣”她还敢回来·“怎这么快就把人家姑娘给忘了,当初你这小子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十三叔叔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好一个淫荡·曦恒想想自己跟她也没什么纠葛了,去了也不知道会惹什么麻烦,还是不见了罢,于是跟叔叔道“罢了,你就跟她说我们别再见了,毕先生他,会不高兴”·他不等叔叔多说,转身想要离去,但衣袖却被对方拉扯着,只见叔叔笑意盈盈地说“别这么苛刻,你不好那姑娘,我倒看着挺顺眼的,不如你带个方便,让我跟她修修好”·“啧,叔叔,她,紫嫣她可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总之你们也别跟她多联系。”
曦恒心知十三叔叔好色,可紫嫣这主千万别惹,不然日后麻烦多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灵魂,若是,那更不应该被牵扯逗留……·话说起逗留灵魂,曦恒倒想起姐夫的事,或许……紫嫣这下还真能帮上。
“你说她在哪儿等我”·“变主意了果然是吃醋了,吃醋了放心,君子不夺人所好,叔叔绝不动她。”
“啧想哪儿了快带我去·”·“啧,小娃凶什么呢,带你去就是……”看着曦恒突然焦急异常的模样,十三叔叔深深鄙视他一眼,随后一甩头示意他跟随。
两人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十三叔叔带曦恒几乎逛了半个皇都却并未绕道至那勾栏阁,哪儿偏僻便往哪儿拐,且一路急步走在前头一声不吭··最近遇到稀奇事多了,让曦恒有了警觉,本来前两天大雪纷纷直下,这天恰好放了晴,街上采办冬至过节物品的行人多了些,但不知为何,自符府出来,这一路竟是越发安静,周遭的商铺也关了大半,这不过刚至日中而已。
·“十三叔叔你这是带我去哪儿,路好像不是这么走的·”可前人依旧不闻不问,继续前行,看着他略显木讷的背影,曦恒心里忽而有不好的预感,他渐渐放缓脚步与叔叔隔开一点距离。
然后暗自念诀,放灵息去试探前人情况,可还未触碰,对方在一废旧宅子门前停住了脚步··“到了·”他死气沉沉地说了一句,全然没了方才的那逗趣的语气,曦恒察觉有异,不由自主后退数步。
那门正好此时咿呀地开了,紫嫣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门外冷,进来吧·”·而此时十三叔叔身体竟是一阵阵发抖,一种咯咯怪声自他喉咙溢出,只见他缓慢回首,脸上表情痛苦扭曲,那眼珠几乎跌出,胡乱地转动着。
有黑气自他七窍慢慢腾升,及至最后那股黑气裹住全身,他发出了一声甚是痛苦的尖叫,哗啦一声竟化成了一堆灰色的沙石跌落在门前··曦恒惊恐地看着这全程,却浑身吓得动弹不得,待十三叔叔化成一堆沙石后,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叫你进来嘛”紫嫣倚着半开的木门,有些怪嗔,仿佛不知方才有一活人在自家门前死了··“你……你到底”曦恒哆嗦着往后挪移,慢慢搀扶着身后枯树站起。
紫嫣淡漠地朝他看了一眼,微微抬起那差些踏在那对诡异砂石上的脚尖,嘴边漾起一古怪笑容,拂袖唤起一阵大风,地上积雪忽轻盈飘起,回旋成一莹白的雪茧把那堆砂石困在其中,旋转越发加快,一声低喝后,雪茧破碎,那堆砂石也消失不见。
“你以为是我杀他的”紫嫣轻声道··曦恒张嘴却发不出音调,他清晰地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杀意,自己委实不该一时心起跟来此处,心下开始惊慌打量逃逸的方法。
还没来得及动作,这厢紫嫣一声发狠,方才四周风雪大起,变成一巨型白茧,曦恒左右逃不得,心内盼着神君察觉到这魔气,赶来救援就好··雪茧越积越厚,曦恒几乎不能呼吸,他拼命挣扎,想要从中寻找缝隙逃走,但奈何内里已连跟前的紫嫣也看不到,最后他只来得及呼叫一声:“碧霄”便失去意识。
醒来时候,听到的是一段低沉的琴声,曦恒睡在一破旧房中,借着窗外的微光看到有两道人影,他此时脑袋混沌,眯着眼想看清,却无法动弹··咿呀,门开了··曦恒赶紧闭目装睡,来人施施然走来,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不用看也知是紫嫣。
“既然醒了,咱们就谈谈·碧霄已知晓你失踪,但此屋是梦境的间隙处,他尚在梦中,若非有人牵引,找这儿需要些时日,待到时他找到这儿,我们都不在了。”
紫嫣这话意在断绝曦恒拖延时间的念头··曦恒见她开了天窗说亮话,自己也不必装睡,睁开眼,问道:“紫嫣,白天你为何把我十三叔叔……”·“呵,他不是你什么十三叔叔,他只是魔尊派来监视你我的小魔物,不过是充当了这里头十三叔叔这么一个空位而已。
魔尊自知梦境有异,怕韬华他们反悔·说实在的,当初带你入魔,营救神君的,可是我呀·”·“什么那时候,你还未…….”曦恒记得她说过,紫嫣这辈子与遗音相遇的时间跟自己与神君相遇的时间一致,她入魔也是在自己被诛之后。
“说穿了你还会信我嘛你的记忆依旧有缺失,若非有意提及,有些细节自当遗忘·你以为凭着你这胆小样,还真能下决心生吞九十九活人心成魔”紫嫣嗤笑,仿佛在看一个好吹牛逞强的小孩在卖弄本事。
“你带我入魔那九十九人是你杀的”说实在的,曦恒自恢复记忆后,对入魔一事最为在意便是这活吞人心一项,毕竟曾为人,这等残杀同类以求得道的事,简直是比畜生更加让人不耻。
紫嫣眼波一转,似是觉得曦恒这话十分幼稚可笑,她掩嘴笑道:“哈哈哈,是你要成魔,是你要吞人心,我动的手,还是你动的手,有分别事到如今,你还在意自己是否有罪,在神君大人面前干净依旧”·她的话很尖刻,字字戳心,曦恒成魔或非大罪,只是杀人一项就已成了天诛地灭的罪行,这些日子事多了,还真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即是被诛杀也是悲情得可以。
自己可是背负了九十九条人命的罪孽··曦恒闭目,不想看紫嫣那嘲讽的嘴脸,或者这里的人都是这般看待自己·他真是可笑幼稚之至,想着什么殊途同归,想着什么牺牲即可顾全大局。
早在入魔一途上,他与碧霄已分作两道,碧霄则只是以爱恨作祭,自己是以活生生的人命作祭··他杀魔是为诛灭,是正道·自己杀人,是邪道,当受诛灭。
虽说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但依旧悔恨,依旧不甘,从来自己都不能与他站在一起··“那你为何杀了那魔使”·“因为我并不想你回去,你的命,我要了。”
曦恒直勾勾地看着她,道:“我的命,于你何用即使我与碧霄并非同道,他亦不会放过你,即使出去,魔尊也不会放过你,你能逃到哪儿”·“谁说我要走了”她佯作惊讶反问。
“那遗音怎么办”曦恒这才发现遗音竟不在她身旁··紫嫣不答,转身点起了烛台,那一豆灯火缓缓驱走黑暗,拉长了屋内的两道人影,其中一道看出是一瘦高男子,他站在紫嫣身旁,但是除了这暗黑的影子,竟是看不到他的真身。
“他……”曦恒眨眨眼,依旧看不到遗音的身形···“魔尊并没有救他,只是给了一些魔元让他撑久一点而已·上次取你体内金丹之力,是因为他的灵力四散得厉害。
你体内留有金丹之力,且上次我夺去一部分后,碧霄他为压制住你体内魔元复苏,下了结界,分了你半个仙元·他在这梦境本只有几成法力,如今又分你仙元,怕是到时你魂体还没四散,他也撑不住了。”
“碧霄他他给了我半个仙元”曦恒挣扎起身,紫嫣却步步接近··“是呀,天家不会放过你,他的仙元会被浪费,不如给了遗音好了。
放心,我会把你躯壳留给神君做个念想·”紫嫣轻声说道,像一个姐姐在安抚自家任性的小弟似的··话语间,那条碗口粗大的黑蛇已吐着红信子,盘上了曦恒的身体,锁骨缠筋,直让他喘不过气来,骨头更是咯咯作响。
“慢……慢,你……们也不……想……一起死……我…...我这有……有……法子……”曦恒想不到紫嫣交代完大概就立刻动手,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自己,这句话已把剩余的那口气给用完,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挤成一团,然而有一股气息却沿着食道直上喉咙。
·她不会是想把自己那仙元这样简单粗暴地挤出来吧说好的留全尸了喂·紫嫣不顾他方才的话,专心地念着决,反而是遗音的影子趁着烛火摇曳了数下,竟是移至了曦恒床前,看着影子的动作竟是张大双臂阻挡。
“怎么了难道你不想活下去吗”紫嫣不耐烦道··影子摇头··“遗音,你再不拿仙元就绝对撑不了几天”·影子有些无奈地塌下了肩膀,他走近了紫嫣的影子,伸手把它搂进怀中,紫嫣就着他的姿势倾身,但跟前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我只想你活下来,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只想你活下来我只要你活下来”紫嫣激动地一扫桌面的茶壶,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喊着。
那蛇察觉到主人的情绪,稍微放缓了一下绞缠的身子,让曦恒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我执念太深,入不得轮回,早就成了魔·寻你花了数百年,好不容易相认了,却好上不够数年。
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天生就是克你的命人妖殊途也罢,如今你为妖,我为魔,不是正好一道嘛”紫嫣瘫软了身子在桌旁,望着影子嘶吼道。
影子慢慢靠近她,伸手想帮她擦去泪水,但动作却只停留在影子上,并不能真的抚慰她的身子··“曦恒…..你真的,有法子吗”紫嫣杀不下手,因她懂得遗音,从前做小兵时候他就不喜欢他人平白强加恩惠于自己,她从来都尊重他这性子。
即使在最后知道他会战死沙场,也并无拯救阻止··紫嫣命令蛇放开了曦恒,他身子也渐渐恢复知觉,坐起来把方才胸腔的俗气咳个干净,才沙哑着嗓子道:“今日我恰好得到了冥君的一块令牌,我正要托人捎它出去。
冥君这次是要我帮他一事,他将会欠我一个人情,你们把令牌交给他,然后跟冥君说让你们寻个转生的机会,下辈子能结姻缘的那种机会,这样,你们倒是能在人间有个归宿。”
“人间”紫嫣很是惊喜,但这表情一瞬又被疑惑带过,她知道比起让遗音活下来,再世为人才是他所愿,但自己呢·“嗯,你们从前不能一起是所谓天意阻止,但辗转数百年,你们依旧能相认,这缘分必定不浅,就差那么一个机缘,我可以给你。”
曦恒看到紫嫣神色有所缓解,便继续说服到··“你说冥君欠你一个人情,那你本来你是作何打算”·“本来,那人情于我无用。
你说遗音若是取我体内金丹之力,能支撑多久”·“上次取了三成,能撑了一个月左右·”·曦恒点头沉吟一番,方道:“你说我体内有神君封印,又有他半个仙元加持,魔元应暂时不会觉醒。
那剩下的金丹之力,我全给你们,可好”·“全给我们”紫嫣不信··“嗯,这事我会替冥君说上,紫嫣,你知晓我为人时贪生,但并非为此会陷害他人,若你信得过我,两日后在这再会合”·“不行怎知你出门后不会告知神君不如这样,你喝了这蛇毒,若两日后不来找我,你魂魄将炸碎破裂。”
紫嫣随手化出一杯莹绿的东西,递至曦恒跟前··那酸腐的味道刺鼻得很,怕是喝了这杯喉咙会一并被毁了,但看着紫嫣的架势,自己不喝怕是不得脱身,曦恒一咬牙准备吞下去。
“慢着”紫嫣突然举手阻止,只见她五指成爪一下刺入自己腹中,曦恒感到一阵剧痛,手中蛇毒尽数倾洒,两手抓着紫嫣手臂挣扎着往外扯。
但见她很快把手拿出,带出一团金光·她回首把那光推至遗音影子中,双手结印作法,过了一会儿,那影子上方渐渐如海市蜃楼一般浮现了一个虚幻的人形轮廓··紫嫣才舒了一口气,一手又变出一杯蛇毒,对曦恒道:“抱歉,方才竟忘了这金丹对那妖毒甚是敏感,怕会有所损害。
这下你可以喝了·”说着掐着曦恒下巴,强迫他张嘴,硬是把毒灌进··方才曦恒被她这么一折腾,元气被损耗大半,几欲昏阙,以为这蛇毒倒了也罢。
想不到这紫嫣竟能随手化出那么多,她这拿了金丹之力,又要自己喝毒药,还真是一分一毫都不会亏·妖毒入喉,彷如喝了一碗滚烫的香油,一路从喉咙灼烧到肚子里,曦恒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他感觉自己从内部开始要被腐蚀似的,那种无法容忍的灼热让他从床上跌落在地,几乎是匍匐着要出门,恨不得把门外的雪都吞进肚子里头,浇灭这一场无妄的火灾。
他的挣扎是出于本能,痛苦似乎从未停止,但他却不能喊疼,因为从舌尖到喉间都在燃烧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翻滚了多久,只是恨不得自己快些昏厥过去··“曦恒曦恒”他听到有人在叫唤自己,却无法应答,他觉得喉咙干涩,似是里头的肉都被刮走了似的。
感觉到有一双冰凉的手抚在自己喉间,另一手把自己搂进了一温热的怀中,曦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能听到一声声如狂风嘶吼的可怕声音从自己肺部溢出,当他勉强睁眼看了抱着自己的人时候,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这对用力过猛了,但是感觉自己不仅是写感情,还得顾虑故事的情节~所以这对前边写得太多,结尾也得花点时间···嗯,下次注意支线的部分。
··☆、紫嫣后续(下)·曦恒被蛇毒弄伤了喉咙,好几天没法出声·碧霄与韬华尝试治疗,但不知为何法术都起不到作用,这暂时的失语倒是给了曦恒不少方便,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失踪,又为何突然没了声音。
只是,这失踪不过两天,碧霄神君竟是紧张得很,听韬华说他们在城门处发现自己,刚好那会儿下了一阵大雪,曦恒被白雪覆盖了大半个身子,抱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具死透的尸体。
碧霄自此寸步不离,他昏迷了一天,起居都由碧霄负责··得益于在碧霄照顾山神的经验,这两天狐狸恢复得很快·虽然醒来说不得话,但出乎意料的是,神君和韬华都没多问,怕是他们都猜到是何人所为。
兴许是自己哑巴了的关系,碧霄对自己比以往更加温柔,自己只是抬一下手,他便唠叨地问自己是冷还是饿,茶水都端到嘴边,温度刚刚好··曦恒想了一下,果然之前是话太多,所以碧霄神君才那般厌恶自己吗·老侯爷听说这准儿婿的一举一动,捋捋胡子,抱着夫人的神位叹气喝茶,萧管家则说最近老侯爷的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少了晚上唠叨夫人的那一出。
这日天放晴,侯爷那只画眉也应时开开嗓子,合着那外间开得正盛的红梅,还真以为春日快来了··“喜服快弄好了,过两日你身体好些,我便唤上裁缝来给你试试”神君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最近的日子里他越来越入角,做着曦恒的未婚夫做得十分称心,居然会关注起那冬日的饮食,在不日将来的喜宴布置上,也下了不少心思,似乎铁了心要跟曦恒相守一段长日子。
最近神君变得有些唠叨,他自己不察觉,但外人看着倒不觉他是快要成亲,反而像是自家妻子有孕事事紧张的丈夫··曦恒懒散地倚在床边,披着长发,看着跟自己聊起这家常的神君份外迷人,自己之前算是没白挨打。
他的神君越来越有人味,自己求的东西很快就要实现了· ·“怎么了又不舒服”神君见曦恒正定定望着自己,眼睛半眯,以为他精神不好。
昨儿,狐狸醒来时候,很坚决不让自己输仙气与他,这让神君不解了许久·他们都知道,曦恒这副身子经不起折腾··曦恒摇了摇头,强行张嘴说道:“好…..看……”声音嘶哑难听,他笑着举手抚摸神君的脸,对方也很配合地凑近,宽厚的掌心温柔地覆上。
“这是当然的,不然你当初怎会看上我”这话若是旁人说,就觉得甚是不要脸,可出自神君口中,曦恒觉得这是事实··受不得狐狸这模样,神君低头啃上狐狸嘴唇,牙齿故意用力咬上那两片薄薄的粉色,舌头搔刮过狐狸的上颚,挑逗似地拂过狐狸两只尖尖的小牙,霸道地束缚着他的舌头,再用力地吮吸完狐狸那少得可怜的空气。
神君这两天没有碰过狐狸,他还真的铁定心要留到洞房那一夜好好弥补,往日觉得这些仪式不过做做样子,现在倒是很乐于遵守各种规定··狐狸红着脸,拉开床头的小柜子拿出了纸笔,写了几只字,大概就是想起了巴郡的豆腐脑,然后很惊讶地看着神君爽利地站起,道一句你等我会儿,然后在轻轻啄了啄自己额头,嘱咐了韬华数句便出去了。
“神君这是哪里不对劲,你一句话竟然能让他替你去跑腿”韬华抱臂倚在门框处,远眺已消失在高空的神君··“韬…..华……带,我,去,找,紫,嫣”曦恒捂着脖子,好不容易吐出这几个字。
韬华笑道:“那天果然是她,你支开神君也是为了她”·“带,我,去·”·“你当我疯了你有个万一,神君不灭了我”韬华不愿意,正想转身离开,曦恒急了,赶忙从床上跳下,三步并两步地上前拉过他衣袖。
“求,你,我,保,证,不,会,有,事…..”·韬华眉峰紧锁,看了曦恒好一会儿,方叹气道:“你这狐狸,倒是越来越诱惑人心了·”·掂量着神君很快便会回来,韬华只好带着曦恒瞬移至符府。
这时,曦恒才知道原来符遥生在自己走后的那天晚上已去世了,不知为何碧霄他们却没告诉自己··曦恒急着找到欧阳逸,于是也顾不上追问韬华,当他正想离去之时,却被韬华制止。
顺着韬华的目光,他在曲曲折折的回廊那头看到穿着一身丧服的欧阳逸,那人正蹲在地上,跟前放着一个火盆,不知正烧着什么··直到曦恒他们靠近,欧阳逸才抬起被烟熏得发红的眼,道:“今儿是冬至,他家里没人,总得有人烧点供奉,想着自己应该是那老仆健壮,能烧多几年给他。”
曦恒让韬华先走开,暗自掏出那块令牌,道:“姐夫,节哀·”·“也没什么节哀不节哀的……从老家那会儿就是他照顾的,就是巴郡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最后也是他救了我,没想到最后先走的倒是他……”欧阳逸烧给符遥生的东西中,不只有纸钱,还有几本薄薄的诗词杂说,曦恒记得欧阳逸以前说过,符遥生闲时也好写点诗词,但出乎意料的是,那诗词清一色都是以思念旧人,爱慕不得了解为内容的苦情诗。
彼时,大家都以为他说的是死去的妻子,现在曦恒知道,他说的是欧阳逸··“萧逸……”曦恒尝试轻声唤了一下,可对面的人依旧烧着供奉,没有理睬。
“萧逸,萧逸”看到欧阳逸没有回应,曦恒尝试唤多了几遍···“够了”突然,素来脾气温和的欧阳逸用一种曦恒从未听过的暴怒语气喝止,吓得曦恒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而欧阳逸也似乎被自己的反应吓着,只见他抹了一下脸,站起来,道,“他还在这里吗”·“回去了吧,他说他不能在这里久留·”曦恒如实回答道。
欧阳逸笑了笑,一脚踹翻了火盆,再把剩下的纸钱和书都撕烂,胡乱地撒开,方平复心情,抬头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看着曦恒道:“你认识他你什么时候见过他”·曦恒不知道如何应答,只好如实把符遥生说过的话告诉他,然而,欧阳逸并没有因此动容,反而更觉讽刺,淡淡道:“他这小气的人,怎么会放过我他恨我,我知道。
他不会放过我,终究逃不过,反正这命是他的,我该还·哈哈哈哈,我真是个傻子,之前做鬼是,现在也是……你看,我还巴巴地伤心了好几天他是冥君……回去就是地府的王我还巴巴为他伤心”·但曦恒想不到,反应如此激烈的欧阳逸并没有抗拒符遥生的要求,很快便化作一缕青烟没入令牌中,只是他对于现世的妻儿并没一句嘱咐给曦恒。
曦恒按照约定,回到昨日紫嫣所在的那个地方,这方到门前,外头突然刮起一股怪异的飓风,曦恒还未站稳脚步跟前的门嗖地开了,他被一股力量牵扯好不狼狈跌了进去。
当他揉揉摔得生痛的屁股时候,紫嫣那条碗口粗的黑蛇不知何时已盘缠过来,那三角的头微微往后仰,一副随时紧绷要弹回来的模样··“你果真骗我”紫嫣从房中走出,因愤怒浑身散发着黑紫的魔气。
“我…...我干什么了”曦恒喉咙依旧生痛,但也急着解释,他身子后仰,却不敢逃走,怕那蛇随时咬上一口··“碧霄神君就在外头,你想着把我引出来,好让他破了我跟遗音的魂吗”·曦恒对碧霄来到并不知道,若是她这么一说,怕是碧霄已察觉端倪,他刚刚是跟过来了。
“狐狸没有骗你,是神君察觉到我们的计谋·有什么东西要了结的话,就赶快了结,不然你的结界支撑不了多久·”韬华抱着臂从角落处缓缓走出,目光不屑地扫过那黑蛇还有紫嫣。
·紫嫣疑惑地看着他,却又转头跟狐狸道:“你当真信他”·“信与不信,你问来也没意义,早些了结你们的事”韬华厉声催促。
曦恒看着他两,感觉这二人间肯定有什么猫腻,但是容不得他询问,已被紫嫣用力拉扯起来,拖进房中,期间韬华想跟上却被紫嫣阻止,她道:“放心,我会完整地把狐狸还给你。”
然后便拂袖甩开了他,关上了房门··或许遗音怕光,这房间到处围上了黑布,好不压抑··“喝了它”紫嫣递出一个瓷瓶子,曦恒料想她也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加害自己,于是也爽快仰头饮下。
这粘稠有些腥气的液体下喉,竟有些滋润冰凉之感,很快曦恒发现自己喉咙间一下子松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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