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官 by 江雪/阿萨德亡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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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官 by 江雪/阿萨德亡灵(下)
《佳官》作者:江雪/阿萨德亡灵(第二部)·楔子·见也如何算,别也如何邃,别也应难见也难,后会难凭据;·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住也应难去也难,此际难分付··《卜算子》——石孝友·一·只有此地的秋称得上天高云淡罢,也许这样讲会惹怒了多少文人墨客群起而攻之,可佳官就是爱煞了这里的秋。
最喜晨曦初露时伸手去推古旧的木雕花窗,不曾开时已是清冽的空气掺着木叶幽香自碧色蒙纱透进来,整个人都为之一清一轻,天边自墨蓝至灰至乳白至亮白,星子隐去而缓缓地渗出一抹极妩媚的绯色,淡淡地溢开来铺满了半面天空,于是有一弯月牙似的艳红探出头了。
而之后白昼清蓝的天空中会有淡云舒展,瓣开如朵雪芙蓉··向来是心血不足易走困易醒的,夜晚无事来倚在雁回怀里说着笑着倒也能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那一种安心从未有过,只是早晨却就醒得极早。
那时雁回犹睡着,他或许静静地望一会子那清秀的容颜,或许就起身了··夏末时先生拿了封书信说是他同年辞了馆所以想他荐个人过去顶替,雁回就应了下来·过不多久佳官跟先生告假,托辞回家,却实是按约定收拾了行李悄悄地追雁回而去。
此地与原籍并非身处同省,料林家已是不能寻了来,两人便以兄弟相称安安生生地定居在这个小镇上·镇子不大但民风淳朴,人们不求闻达,只是要孩子识文断字看得帐本地契便好,教起来自是轻松。
佳官日日在房里听孩子们一本正经摇头晃脑地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偶尔夹些黄鹂鸣翠柳白鹭上青天之类,瞧着雁回拿着卷书在上面督孩子们念书的样子,想起雁回的风流过往,虽是无聊却也别有一番情致,晚上待两人独处时便拿雁回打趣:·若是教那曲儿与他们,不晓得明儿可会被人打破门赶出镇去·佳官最喜欢乜着双清清亮亮的眸子仿着雁回笑起来的模样,狭长了双秀丽的眼勾起抹桃花流转的绯色,盈盈地笑说。
开始雁回还懵懂:甚么曲子佳官瞥了他一眼,佯嗔道:还是你教的呢,不记得么说罢竟就清唱起来:·几番的要打你,莫当是戏。
咬咬牙,我真个打,不敢欺··怎地你……雁回斯斯艾艾起来,脸已在不觉间红了·佳官也不理会,径自续道:·才待打,不由我,又沉吟了一回。
打轻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舍不得你··罢,冤家也,不如不打你··唱罢佳官朗朗笑道:你呀,枉你流连花丛许久,惹下多少风流相思债,我可是没料着你还会脸红呢。
还是白日里他口口亟凶鸥绲氖焙蚬孕Q慊厝滩蛔∠搿F绞蔽奕税樽潘祷埃搅艘拱胧奔压倌堑憧瘫∪窭投挤⒆鞒隼闯辶怂ィ烧屑懿蛔 ?·佳官忽然用一双清澈的眸望定他:觉得我白天讨人喜欢些·嗯。
下意识应了出声,江雁回立刻后悔··一声轻笑·佳官凑近来,雁回眼看着他秀丽的脸愈来愈近,一股药香掺着木叶清香幽幽地袭来:现在就不好么·手已是不自觉地拥了他纤细的身子在怀里,如雪的白衣瑟娑着覆上来触手清凉似水,忍不住就温存起来,在他精致的耳垂上缠绵着呢喃:怎么会不好……只是我都说不过你……·猛然颈上一痛,他惊了一下,放开手摸去,虽未出血却已留了道齿痕。
佳官搂着他猫儿般温顺,眼睛却亮亮地狡黠如狐:你敢挑剔我,我要罚你··啊雁回怔了下,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今儿……是初五,那么……·说明一下,逢五是林佳官和江雁回很重要的日子。
至于为甚么重要嘛……·子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闻··今儿个晚上,罚你不许碰我,乖乖睡觉·佳官咯咯笑着,已钻进被里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雁回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把手伸进被里呵他,两人笑闹成一团··镇上的人见他们两个离乡背井无亲无故的,便除了馆谷之资外又凑了点钱请位大婶给他们洗衣煮饭,日子虽不算宽裕却也惬意。
只是佳官的起居仍归雁回照顾,连衣衫被褥都是他来洗·李大婶问为甚不让她来做,雁回怎能说某些日子有些物什需得他亲自收拾,只能搪塞道佳官自小被父母宠坏了不好伺候,只该他这个当哥哥的委屈,怎好让大婶辛苦。
李大婶听得不住感叹,末了还大大夸赞雁回一番,连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兄友弟恭都用上了·只恨院子太小,本该是法不传六耳的话被有心人尽数听了去·晚上佳官学着大婶的声气又是好好笑了他一番,只在雁回反驳说我也是为的你时才垂了眼红了脸一言不发。
瞧着他羞涩婉转如新妇的样子雁回就忍不住在那线条优美的唇角吻了一下··佳官平素甚少出来,但他生得秀丽文弱,很是讨人喜欢,少不得些大娘大婶怜惜这孩子与哥哥相依为命身体又不好,时常送些汤汤水水瓜瓜菜菜。
佳官惯了惜福节食,略沾沾唇也就算尽了礼数,大半倒都是雁回吃了··以前的,都放下了么佳官不去想,雁回也不去想·他们之间,似乎从不曾有一个叫江雁归的秀雅少年在阳光灿烂中神采飞扬地笑说雁回哥哥,我来接你回去。
这样可以到白头么佳官不去想,雁回也不去想·未来是太遥远了,远得仿佛与他们无关·所能做的,也无非是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不消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也许只是两个人都不敢问,不敢想而已·但那一天,当江雁回送了雁归去时,一切就这么定了·纵是一瞬的相依相守,双宿双栖,也是前生千年方修来的缘分,如何能轻易放手·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偶尔瞧见这句词还会微微地失神,雁回却是刻了意不叫怀中依偎的人儿发觉,于是日子漫漫地无声而过,佳官的心性似乎也被这平淡的时光柔和了棱角·那许多过去了的过去,便似乎真的过去了。
秋意深浓,天渐渐凉去·佳官体弱畏寒,更成了只懒懒的偎灶猫儿,每日蜷在厚厚的棉被中握着卷诗词等雁回下课回来,常常等着等着就又睡了过去,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八九个时辰迷迷蒙蒙的,晚上却愈发失眠醒得炯炯,无缘无故心悸手颤。
开始雁回还笑他是小懒猪,佳官浅怒薄嗔一番也就完了·可时日长了雁回就觉出不对,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又说不出,只是身上倦,提不起精神·请了镇上的大夫来,大夫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说是体虚气弱,要滋阴补阳。
雁回在一旁攥着佳官冰冷的手惴惴不安·大夫走后佳官反而漾起抹清甜的笑搂住雁回:你别担心,我没事的··雁回也笑笑把他塞回被里:乱动什么被里那点暖和劲都让你折腾没了。
佳官嘟着嘴,秀丽的小脸皱得像包子:乱讲,我身上本来就不热,被里哪能暖··弦外之音明白到傻瓜也能听懂,偏偏有人就是不懂:那我给你拿手炉来··佳官气得蒙了头不理他,卷在被中像只虾子。
不一会儿,忽然被子掀开,一双温暖的手臂拥了过来,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轻轻地叹息:傻孩子……·怎会不懂……是那么疼着你怜着你啊……·二·天虽凉了,佳官却开始间或要雁回带他出去走动,雁回本有心拒绝,可转念一想他总在屋里闷着也对身子不好,便同意了。
说来也怪,村里的景致本是看得烂熟再无新意,可有佳官在身边,一切竟就大有情趣,只觉连一木一草都鲜活亮丽起来·白衣如雪的清淡人儿,硬是叫这处小小桃花源添了颜色也失了颜色。
雁回怕他着了风寒,每逢出去必给他裹上一件又一件,可层层叠叠地也不见臃肿,却愈发显得清减,惹人心痛·往往走不出多远佳官就没了力气,又不肯回去,他只好背了这不听话的小少爷四处转悠,好在去的都是些人迹罕至之地,倒也不会惹人注意。
只是背上总似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的,害得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乱徽蠓缋矗压倬筒患恕?·两个人不大说话,佳官精神好时会呢喃着亲热一番,没精神时就俯在他背上睡着了,轻柔细弱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他的耳,有些砰然心动的痒。
他会让佳官把双手放进他怀中暖和暖和,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贴到胸口上时是冰样的冷,过很久才会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活意··出走时佳官把手头值钱的东西除了那串翠玉佛珠外都变了现银,居然也有五六百两之多。
一户中等人家一年收入也不过十余两,按说本已足够过活·可现在要用到许多药材,价格实在不菲,时日一长谁知会怎样雁回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可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他又是一介书生,又上哪里去弄钱来晚上拥着佳官心烦意乱好容易才睡着,夜半又乱梦颠倒地醒来,猛睁眼时发觉原来佳官仍醒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盯着他,见他醒了忙忙地闭眼,却晚了一步。
怎么还不睡他轻抚佳官细致的脸颊——近来病怏怏地越发清瘦了,苍白不说,连眼睛都显得大了许多,只是指尖触上去仍是蔷薇花瓣般细腻柔软。
佳官没有睁开眼,长长弯弯的睫毛微颤着在窗纱透进的碧色月光中投下许多黯柔的影,愈发显出秀丽温柔:没事……睡不着罢了··雁回怜惜地爱抚他修长白皙的颈精致的锁骨,习惯性地刚要探进衣内突然停了手:一时忘了你病着……什么也别想,好好睡罢,明儿我还陪你出去玩。
似乎是想笑,要笑,可那个笑容刚有些朦胧的影就散开成眸中蒙蒙的水意,佳官轻声说:可是你……好久没……没抱我了呢··不想么·这三个字,佳官仿佛花了很大气力,说完后立时藏到他怀里再不肯出来了。
怎会不想雁回对自己苦笑,自问正是年少轻狂时候,又无柳下惠的修行,怀抱美人香草哪能不意乱情迷,可先前十日一次,佳官的身子已有些吃力,非歇个两三日不可,何况现在还病着,再折腾一晚……只好溺爱地拍拍他的头温声说:小孩子乱想甚么,乖乖睡觉,身子好了随便你上天入地都成。
没事的……我……佳官细白的牙在唇上咬出没了血色的痕:真的没事……·你不曾后悔我却已悔了啊……若没有我,你该会随雁归回江家罢。
你为了我放弃昔日的繁华,我却不知自己能否陪你到白头·出生不久就有医生说过我先天不足,心脏孱弱,须忌大喜大悲,尚易夭折·如今大喜大悲历过,能活至十五岁已属难得。
我不是怕死··我只怕我死了留下你孤零零一个人··但是说不出口,怎样也说不出口·所以想你抱我,所以想在你怀里把自己化成一湾春水融入你的眼你的心,让你一辈子都不会离了我去。
·可以么·不可以么·但是说不出口啊……·终于还是什么都不曾做··第二天清晨起身时,佳官已洗过脸未及擦净,睫毛上还漾着水珠闪闪发亮,他翻身下床取过手巾细细拭去,蓦然发现佳官比春天时竟没长高多少。
按说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正快,雁归不就……·忽然胸口针刺似的痛了一下··佳官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乖乖地等他擦完,把手巾挂回原处才兴致勃勃地说:雁回,今儿去哪里·哦……雁回愣了一下才回答:去河边枫林罢。
佳官微抿了抿唇:不是去过了么·我听李大婶说枫叶落了大半,倒也好看,但再过得两天就该甚么也没了·若是再不看今年大约就再瞧不到枫叶了。
雁回说得不怕琐碎·佳官未听完已笑出来:好了好了,去就去么,哪来这许多废话··你先等等,收拾好咱们就去·雁回也笑,端起盆出去了··佳官无所事事地坐下来,手下意识地往桌上一放就是铛的一声清响,吓了一跳才想起腕上的佛珠,不免有些心疼,查看一番却也没甚损伤。
捻动着不由得就习惯性地想起曾日日吟诵的经文:·……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尽……·忽然就哆嗦了一下:死……·如何才能心无挂碍,五蕴皆空,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但雁回端了药进来时佳官仍是一脸的恬淡从容,喝药时的温顺爽快让雁回也有些诧异,打趣了一句,佳官只笑笑,并不回答。
时已深秋,仍是天高云淡,却很多了几分萧瑟,树色转苍黄,风过处有叶飒飒地落下,委地,被轧轧作响的车轮碾过,被女子的香鞋珠履踏过,浅浅地埋进土中露出一抹凄清的萎靡。
忽然就怀念起书院的夏日,凤凰花绽放着妩媚,空气中有夏天的味道,潮湿而醇厚地氤氲着,窗外繁茂的绿叶丛中有无精打采的蝉儿懒懒地吟唱出凄凉的韵律·云多情而缠绵地绽放成艳白的牡丹,化作灰蒙而透明的雨帘交织在天地间,天边压抑的雷声敲不醒沉睡的迷梦。
而这个秋天里,梦终于要醒了么真的不能甘心啊,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镇旁的河叫无意河,不知是谁取的名字。
镇上的人习惯了也不觉得这名字有甚怪处·佳官每次听到却都觉得,该是无忆罢·就像冥界那条有去无回的河,只有抛却此生的记忆,方得渡过黑沉沉的川流,走入大片鲜血般绚烂的彼岸花。
枫林果然已落叶大半,铺了满地凄艳·河边泥土湿润,许多叶子都已沾叠在一起,踏上去柔软无声·佳官立于树下,深深吸了口清凉的空气,本就因步行而微微泛红的脸庞被一地落叶映得更是明丽。
秋风掠过,卷起无数捡尽寒枝不肯栖的红叶翩翩地舞如倦蝶·佳官的发丝衣衫猎猎飘动,直似欲乘风归去,雁回原拥着他的肩,这时不由得再拥紧些把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怕他着了寒气也怕他真的随风去了,刚要说还是回去的好,却忽然怔住了。
佳官微抬起眸望向他:怎么了·雁回不知不觉间已松了手:那里……河边有人··佳官垂目看着他放开的手,淡淡地说:你怕么·我都不怕你却怕甚么佳官在心里冷笑,眼波流转处已瞧向雁回说的方向。
确实有人,可离得太远瞧不分明,只依稀看得出不是村里人,许是过路的··却不知为何竟有些似曾相识··颤抖了一下,佳官低声说:还是走罢··不知道那是谁,但是不想知道。
与过去有关的一切,无法忘却,但想··如果远远地逃开就可以封印不愿想起的一切,我也只能逃··三·河边那人却已似发觉这里的动静,远远地望了过来,目力竟仿佛比一般人好得多,定定地瞧了白衣如雪的纤细身影许久。
回去的路上佳官一直冷着脸沉默寡言,进了屋径自坐到桌边开始写经·在书院时虽是习以为常的事,来这里之后却是没有过的·雁回很是担心,问他却又不答,但见他一笔蝇头小楷开始还能端丽工整,渐渐就潦草起来,且居然不时有误笔。
佳官的脸色愈发冷得怕人,到后来竟苍白得有些透明了,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隐隐跃动不已,唇也愈发抿得薄如剑身,攥着笔管的手指因用力而在关节处透出绯红不住颤抖,字也随之抖成了春虫秋蚓扭曲缠绕作一团。
雁回吃惊不小,忙用力夺下他手中的笔把他抱在怀中连声问怎么了·佳官先是咬着唇一言不发似在拼命地忍着什么终于疯了一样一把推开他狂喊道你刚才为甚见了人就放开手为什么你怕什么·雁回分辩道我也是为了咱们好,若是这里的人晓得咱们是这等关系可还能容得下我们·那又怎样佳官眼前阵阵晕眩金星乱舞,胸口绞痛不已,仍勉强道:天下如此之大难道就没有你我容身之所非得在这里终老这里容得下便容,容不下难道不能走·佳官雁回也有些微愠:你怎地不明白世间好男风的虽多却容不得作长久之计,我们本就是被逐出来的好容易寻到这里,你还想再颠沛流离到何时·谁说容不得作长久之计你不是说过那秀才与少年之事他们受尽诬陷不也终得相守么只觉心跳得快要冲出喉来,佳官不由得把手按在胸上急急喘了几口气。
雁回忽然呆住了,脸色急剧地白起来,佳官却不知他为何这样,冷笑道:没话说了·那秀才死了·雁回猛地冲口而出··什么佳官如遭雷击:你说什么·那秀才被你父亲打了三十大板,回家后气成一病,恹恹不起。
少年焚香告天,割股相救,也只是医他不转·没过半月便奄然长逝,少年本欲以身殉葬,念在故人孤儿无人照料,竟就换了红妆扮作继母带了秀才之子远走他方,现在生死无人知晓。
你还当他们有甚好下场不成·雁回一口气说完,却也后悔了··佳官惨白着脸喃喃地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不可能的,不可能……·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次发作虽突然却并不十分强烈,静养些日子佳官已渐好起来,脸色也润泽些,只是精神较之前越发差了,几乎不大下床,雁回悔得不得了,但已发生过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全心照料他。
佳官见他小心翼翼直当自己是易碎瓷器的样子也暗怪自己作甚么发无名火惹得两人都不开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雁回不过是不想别人来打破眼下平静的日子,有什么错,自己却无故地责怪他。
可是怕啊……怕自己时日无多……怕他有一天会真的放手……·今朝有酒,且醉今朝,谁又管得明日忧愁·睡不着。
夜已交丑正,佳官依然半点睡意也无,蜷在雁回怀中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他·最近也着实累坏他了·教书,照顾自己,整日愁眉不展,自己能做的也只剩下让他好好睡一觉而已。
雁回的身上好暖·佳官想着不由得又拥紧了些,自己身上总是凉凉的,再盖几层被也是一样,只有在抱着雁回时才感觉原来自己也是活着的·忽然想起为数不多的缠绵春意,顿时觉得脸上发烧。
那张沉睡的脸庞是怎么也看不够啊,常常看着看着就痴了过去,狂乱地想着念着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夜晚可以拥有这清秀的容颜,直到胸口似被大石压住沉沉地透不过气眼前一片血红,不敢闭眼因为一阖眼那许多曾经被遗忘被埋葬的梦魇就来了,他们在笑着叫着我们几时离开过,你终于还不是要随我们去。
梦里一身的白衣染作雪地梅林般凄艳,被肢解的人散落成一片混乱狼籍,蜿蜒的内脏缠绕着双足挥之不去,那是自己做下的孽欠下的债这一生也逃不掉,怎样对自己说着不是我的错也忘不掉那满眼满手的血腥,因为在杀戮时那一点魂魄妖娆地升起至半空俯瞰烈焰中披了一身金华的少年躯体,冷艳地笑出了一世的绝代风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那样沉迷于嗜血的快乐直到此刻,因为忽然想用这双手扼杀了眼前心爱的人好让他不会在自己离去后再去抱别的人,因为忽然想用这双眼看着他在濒死的痛楚痉挛中挣扎让他陪了自己同下地狱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因为自己去了后甚至留不下什么……·忽然好恨……·忽然好怕……·我不能够,不能够……因为狠不下心看你痛苦……因为我是那么舍不得你啊……·我会一个人走,一个人。
那日河边看不清容颜的那个人的一双眼,仿佛温和无害,却似看透人心一般投过来,如斯熟谙,却想不起何时何处怎样相见过··但愿不要相见··可命定了该来的要来的便会来,怎能逃开·次日照常下学时,李婶已烧好了午饭,雁回一面应付着李婶的喋喋不休一面端了饭拿给佳官,出厨房时李婶还追在后面补了一句:等他身子好些去我家坐坐啊,江先生。
·近来佳官越发手颤得厉害,饮食起居一概由雁回照料·佳官还打趣笑自己成了三岁娃娃,雁回也就开玩笑地管他叫宝宝··宝宝,张嘴——雁回用汤匙舀了半匙饭喂他,佳官温顺地吃着,倒真有点像个乖宝宝了。
雁回刚想把李婶讲的镇上的新鲜事讲给佳官听,忽然记起他习惯食不言寝不语又咽了回去·佳官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笑道:想说就说么,我听着不就好了··哦……雁回也笑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人是非者必被说之,还是不说的好。
什么嘛·佳官喝了口水,佯嗔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也这么费劲··说罢自己也笑·雁回望向他泛出极淡薄粉色唇边漾起的秀丽弧度,忍不住心神一荡:佳官,你不是初次说我讲话吞吞吐吐呢,看来真该改了。
佳官扬起细长的眉笑道:来不及了罢··对了·雁回忽然想起件不算说人是非的事,索性将没话找话说进行到底:李婶说前些日镇上来了个陌生人,会功夫,身手着实不错,现在周家作护院。
周家是镇上最富的大户,也算见多识广,怎么就随便让人作了护院佳官蹙着眉问:他们不怕有诈么·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那人拿了谁的荐书,是和周家总教头认识的,所以就收下了。
雁回竭力回想着李婶乱糟糟的叙述,却越想越乱,一发语无伦次···佳官也不再问,又吃得几口说声饱了,雁回便收拾了碗筷··会功夫的陌生人……可会是那日河边的人·越来越觉得眼熟,仿佛有什么自心底埋藏的暗黑土壤中一点点探出头来。
陈腐的种子长成畸形的根芽,是否会结出有毒的果实·四·难道是自己多心几日不见发生甚特别事体,佳官也渐放下心来嘲笑自己的多疑,但那些无谓的想法却一直不曾说与雁回。
只是反反复复禁不住地要想起那张不曾看清的容颜,仿佛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仿佛是不该忘却的··其实这世上,又有什么,是不能够,不可以,不应该忘却的·大夫来看过,又换了几味药,一发苦得难以入口,佳官却似已没了气力,雁回要他吃药他便吃,也不像从前那样非要哄着才肯听话。
但药用得多了伤到胃气,常常刚吃了几口饭便伏在床边呕起来,雁回看着心疼却拿不出半点法子,倒是佳官定下神后倦倦地笑着说不打紧的,下次请大夫再开个方子好了·那笑容恬静秀丽一如往昔,但眼中的笑意轻薄得似乎风一吹便要去了。
十五是镇上集市的正日子·晚上我带你转转去可好·佳官抬起眸瞥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虽是拒绝,语气却淡淡的,听不出不悦。
雁回把他冰冷的小手握在自己掌中焐着:你总在屋里,心情自然不开朗,病怎么好得起来·佳官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那去别处不好么作甚么非去集市不可·这镇子周围有哪里没去过了雁回含笑反驳:再说你本来就爱胡思乱想,再去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佳官是何等剔透的心思,怎会听不明白,知道说服不了雁回,便叹了口气道:去也行,可不许往人多处去。
当然不会·雁回如奉纶音,兴冲冲地满口应道··其实有些怕·越热闹的地方越在极繁华处透出冷冷的凄凉,一种醉生梦死的靡烂浸透了流连忘返的人们,直把生人浸成森森的白骨。
从来是怕的,因为有着太多不堪的回忆,因为恐惧着那灿如星河的灯火中倾泻出的无限喧嚣,因为曾被掩埋在花市灯如昼最深远处的黑暗中独自面对那许多可怖的血腥,因为再忍受不了被抛弃的撕扯一般的痛楚。
但看着雁回兴高采烈的模样如何说得出口·不如直面··即使是这样小的镇子,依然可以繁花似锦,车如流水·雁回携了佳官拣着路边清静处走去,看着人们熙熙攘攘,笑逐颜开,平时难得出门的深闺女子更是喜不自禁,莺歌燕语不绝于耳。
他们无声无息地自人群边行过,不惊起一丝波澜·两人一青一白,青的淡云舒卷,白的不沾点尘,倒在尘嚣中相映成趣出另一番清冷隽秀··沉默许久,雁回低头望向身边纤细的人儿,只见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微微失神,凝望着遥远处不知何方。
于是温声问着累了么生怕惊到他··嗯佳官恍惚了一下,才应道:还好·说完又觉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些,展颜一笑:好久没吃云片糕了。
我去给你买,你在树下站一下·雁回拥着他的肩把他送到株垂柳下,又不放心地叮咛道:一定不要乱走啊··晓得了晓得了··站了一会儿有些累了,却不见雁回,佳官倚着树身,无所事事地折下枝落尽叶子的苍黄柳条在手中把玩,足下满是细长如美人蛾眉的柳叶,垂眸看去时满眼的金黄。
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是雁回么佳官刚抬眸说怎么去了这半晌,就怔住了··来人衣着素朴,但自有一番雍容不凡气度,容貌俊秀见之忘俗而轮廓深刻分明,而那双眼——·乍看去温和无害,却能直看入心底。
只听他微笑说道:你可姓林·佳官骤然苍白了秀丽的脸,良久才艰涩地说:·原来是你··当别人问起时,他总是说自己姓谢,名无心··五年前离开京城时似乎是把心忘在了那里所以在之后的岁月里,再怎么苦怎么痛,也没有了感觉,索性把那个被梦牵魂萦的声音唤了千百回的名字深深埋起,改作了谢无心。
四处流浪是出于无心,三年前路过一处着火的南院救下佳官是出于无心,送他回林府拿了五十两谢仪便悄然离去也是无心,没了盘缠滞留这个小镇作护院是无心,今夜闲步集市却远远见到路边树下的佳官更是无心。
他行着行着,眼光无意流转处,只见落尽叶子的垂柳阑珊中,一抹雪色身影不沾点尘般清雅,衣衫飘动翻飞如燕翼,几似欲乘风归去,直疑此处非世间,伊非俗世之人,因而能踏着满地的金黄在清丽月华中熠熠生辉,极尽秀丽细致的五官令人见之便动容直动到了心。
乍看去弱不胜衣如小家碧玉树,却是雪作肌肤冰为骨,书卷温雅中透出冷冷寒傲孤漠··那日在河边,远远瞧见枫林中缠绵相拥的两人,虽只惊鸿一瞥,却已足够他认出那一袭白衣如雪中纤细的人儿。
只是不如此刻看得分明清晰,便也不如此刻的铭心刻骨·似是不曾有甚变化,依然在静如处子中冷冷地渗出清锐,虽然相识的那一年,佳官年方十二··时光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印迹呢。
谢无心淡淡地笑了,当年惊异于小小的孩子在那种景遇下居然可以手刃凶徒,但更惊异的是那一双眸,闪动着嗜血的光芒却清澈如水,甚至隐隐透出些许快意恩仇·该说是生着纯白羽翼的恶魔还是天使生着黑夜的翅膀他也迷惑,但送了佳官回去后一切便与已无关。
如今无心再见,这孩子的一双眼仍与记忆中一样,清澈如水··凄厉如月··没想到太守之子竟千里迢迢到这小镇,虽也听说他现与兄长同住,但那日在枫林里一见,分明暧昧。
捺不住一点好奇,也不懂自己平时任什么都一笑置之,为何偏对这孩子追根究底,心想着虽无意探人私隐,但相认亦何妨·无心相遇,有心重逢··却须知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佳官很快镇静下来,水色薄唇边轻漾起悦色:那日在河边也是你·是·谢无心淡淡一笑:没想到你竟来了这里,一向可还好·尚好。
不过——佳官仰起白皙的脸庞望向他:我现姓江,不姓林··你呢还叫谢无心·一愣··不,我叫谢昭阳。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就脱口而出那三个几乎被遗忘的字,只知道被那双眸注视时一切都成了四个字:·情不自禁··佳官听了,慵慵一笑,曼声吟道:·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暂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给你起这名字的人,想来……·是很寂寞罢··五·虽只一句看似无心的笑语,谢昭阳听后却觉心口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中,一阵晕眩,一阵窒息。
冷冷清清的秋风卷起无数柳叶飞扬在衣,在身··远远地有人唤道:佳官,等急了罢··佳官扬声应道:你可回来了,怎么去了这许久··江雁回拿着几包点心快步走来,眼睛却直瞧着谢昭阳,问道:这位是……·谢昭阳正欲回答,只听佳官已先一步回答:·他是三年前救下我的人,谢无心,谢先生。
于是谢昭阳一揖微笑:在下谢无心·尊驾可是江先生·江雁回微诧:是,你怎么知道·在下现暂居周家大宅作护院,来了才几日,江先生的大名却是常听人提起。
是么……雁回有些尴尬,原来他就是李婶说的那个陌生人……总觉得眼前这人似乎话中有话,却又说不清道不明:舍弟多蒙谢先生相救——忽然想起谢无心该知道佳官姓林,自己却姓江,这关系怎生分明,一发说不清白。
佳官见他讷讷,便接过来道:难得与谢先生重逢,也算有缘,改日请到舍下一叙,容家兄与我好生报答谢先生的再生之恩可好·场面话虽总算说得圆满,但三人都觉不自在,雁回说声失礼便携了佳官匆匆离去,谢无心也深感自己孟浪,冒冒然弄得如今倒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忽然想笑··那个孩子长大了呢··其实没有··大叫一声从梦魇中醒来,急促地喘息着坐起身来擦去一额的冷汗··着实走得累了才破天荒地没有失眠,以为睡了很久,夜却还深。
睡前忘记熄灭的烛火竟仍亮着,虽然只剩了半寸不到的一点,蜡泪积了厚厚的一堆畸形地瘫在桌上,旁边是雁回买回来的点心不曾拆包,苍黄的油纸居然在月光与烛光中反射出了一点点黯淡的光泽。
身边的雁回被惊醒了,喃喃地问着怎么了·佳官的唇仍苍白微颤,声音却已镇定自若地说我想喝水·于是雁回下床给他倒了杯水,佳官一把夺过来用双手捧住贪婪地喝着,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喝得急了便有少许自唇边溢出淌到颈上。
从来慵懒优雅的他几时这般失态雁回虽半梦半醒间也觉出不对,取了丝巾给他拭着,轻声说急甚么,又没人和你抢··叮铛铛一阵清脆连绵的轻响,瓷杯从佳官手中落了下去撞上床沿再摔在地上,不曾碎裂却滚开了好远,直被墙拦住才反弹回来,轱辘辘转了几圈停住了。
佳官把脸埋在雁回肩上死死地抱着他不住哆嗦:·我杀了人,雁回·好多血,好多血,他抓着我的手上都是血,他瞪着我的眼里都是血,好多血,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他来抓我,他要我一同下地狱,我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我恨你··既然当年已离去,现在却为甚又重逢·我是该感激你的,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可是我恨你··你要是死了该有多好·就不会有人提醒我曾是多么狼狈多么凄惨多么残忍··谢昭阳,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谢你还是该恨你··我是个自私又不知感恩的孩子,只知道自己的伤。
·所以我恨你··烛火已熄灭,窗外万籁俱寂··手臂上母亲刻下的林字在尖锐地痛··雁回搂着他温声说哭罢哭罢,哭出来就好了··但是佳官没有哭。
从十二岁的那场噩梦时起,回到母亲身边的,便已不是原来寂寞天真的林佳官而是一个陌生的被偷换的丑陋的弃儿··他不会哭··所以只是瞪大了呆滞的眼,眸中映出阴霾的夜,而脸色格外白得一如任凭雨打风吹去的残花,枯萎惨淡。
其实每个人都很善良··其实每个人都无心伤害别人··当善良的人无心地伤害着别人时,是最刻毒的··因为他甚至不认为那是伤害·他只是揭开心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上刚愈合的疤向里窥视着隐隐跳动的肌体,看着从里面淌出的血渗出的脓,一面问着你的伤好了么还痛不痛·我好怕,雁回。
真的好怕,怕得快要窒息··我会死么·这个十五夜,雁回推开窗,拥着佳官直看到玉兔西沉,白日东升,墨蓝的天幕中没有星子··而月光……·月光真是寂寞如雪啊。
谢无心却一直不曾来过·偶尔他会在街上遇到雁回,也只是问问佳官近来可好·却绝口不提去作客··如果遇到那个孩子,他又会说些什么只听一个名字便能一口道出他竭力的隐瞒,在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一切都无所遁形……·更怕遇到他时的——·情难自禁。
时已渐冬··秋走得无声,冬来也就似乎不那么严苛,只是淡淡地寒着·忽然一日清晨醒来,就发现泼在院中地上的一盆水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在灿烂的阳光中泛着干燥刺眼的光芒,踩上去却发觉并没有结实,咯嚓一声就有些水自裂缝中缓缓渗了出来。
而说话时也有蒙蒙的白雾呼出来了··屋中总是生着融融的火,佳官的身子不见大好,却也没恶化下去·近来医生开的方子越发难弄,大补的珍贵药材频频出现,许就是这些白花花的银子牵住了那游丝飞絮般的生机不许去罢。
雁回想尽法子处处省吃俭用,只小心翼翼不让委屈了佳官也不让他发觉·好在佳官一日倒有半日是昏昏沉沉地睡着,该是没有什么心思去琢磨这些家务琐事·但这样能支持多久·这一日雁回煎好药端来,意外地瞧见佳官竟坐了起来,正睁着清澈的眸不知望向什么地方,很有些恍惚。
见他进来,便轻轻清清地一笑··宝宝,吃药了,张口——雁回见他精神好,便也开心··佳官却抿着唇摇头··一直很乖今儿却是怎地了雁回愣了下。
苦·佳官睁大了眼定定地望着他说··不苦,真的·雁回忽然想起从前哄佳官吃药时也是如此,一时心里竟甜甜涩涩的百味俱陈··我不信。
佳官狡黠地扬了扬细长的眉:除非你先喝一口给我看··雁回无法,只好说:那我喝了你就得喝哟··那是自然·佳官促狭地一笑··其实真是满苦的。
才举起碗一股混浊苦涩的味道便扑鼻而来,冲得头昏脑胀,雁回闭着气喝了一口刚要咽下——·忽然就看见佳官的容颜在眼前近起来,有清甜冰冷的事物贴上了唇,一瞬的惊诧莫名中那满口的药液竟倒流了过去。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居然还来得及把碗撂在床边的小凳上以防打翻,雁回自己也觉得惊奇··(活活,不要想太多,某两只不过是玩亲亲哦~~~)·雁回,我有话跟你说。
缠绵过后佳官脸颊上的红晕犹未褪去,已正色说道··嗯雁回拥着他纤细的身子不愿放手:说罢··明春三月不是有殿试么,你进京赶考好不好·啊话题转换太快雁回一时有些怔住了:怎么想起这个·缓缓地漾开一抹恬淡的笑,佳官微阖上眼,从雁回的角度看去那长长弯弯翘翘的睫毛愈发显得秀丽:没什么。
只是忽地想起,咱们很穷··穷江雁回愣了下··佳官睁开眼笑嗔道:怎地这般钝你倒想想,我自小是个药罐子,还不曾懂事已是贵重药材当饭吃,却还是这等病病歪歪的身子,你可有那样财力供得起日日人参雪莲一介书生的生财之道大约也只剩仕举之途了罢。
可是……雁回犹豫着:我放心不下你啊··哪有什么放心不下的,真当我是宝宝么佳官笑道:咱们多少还剩些钱,除了你进京的花销,也够支持到明年夏时。
他说得并不快,娓娓道来却条理清晰:你十五进学,十八岁赴鹿鸣宴,均取在第一,大料京闱也是不在话下罢,只是原定了要继承家业,若换了平常人家早让你进京赶考了,可对我在家中虽不问外务,多少也听得些官场之事。
虽说现下都说十八房考官无一是黑房,但近年来吏治还勉强算得清明,咱们虽然没钱打点钻营,可他们总会取些真正有才的——全是些草包到时也不好向皇上交代罢·雁回只得苦笑称是。
没想到佳官一脸的不谙世事,心里却明白得紧呢··晓得这些好奇怪么佳官瞥了他一眼:当我平时看书都是白看的那些制艺八股虽懒怠学,可这些为人处世之道有趣得多,就记在心里了。
再说许多道理也不必真历了那些事才知,家里现摆着个太守,自小便看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阿谀奉承,我自然懂的··如今说起林府,佳官已能一如说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平静如斯。
到时你若真能得个一官半职,好歹我也……也终身有靠了··说到终身有靠时虽仍是打趣口吻,脸却越发绯红艳丽·雁回看得心神俱醉,什么不肯应·其实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呢,毕竟自己在书院念书时也去考了乡试会试,想来殿试也不是甚高不可攀之事,但想到要把病重的佳官独自留下一两月如何忍心·这下倒是不去不行了。
六·镇子不大,课馆却不算寒酸,迎街是学堂,转到后面是座小园子,两间房·这里的人虽不如何看重皓首穷经金榜题名,却也要个尊师重道的虚名·倒成全了雁回与佳官住得舒心。
原本还是一人一间分住,只晚上悄悄过来·自打佳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雁回便在他屋里添了张床宿下,好照顾起居·现在索性把书本也搬了来,竟是正大光明同住了。
佳官先前还怕他荒废了学业,见他信誓旦旦才应了··其实雁回的功课倒真是一直不曾丢下,四书五经也是一直在看,只是近来被佳官的病分了心而已,现在是“奉旨”读书,便更是饶有兴致。
佳官本就易失眠,索性趁雁回教书的时候休息,晚上反正也睡不着,就陪他读书,端茶送水,掌灯挑烛,累了在他怀里窝一会儿,雁回曾笑说也算是红袖添香夜读书了·更深露重寒气逼人时佳官畏寒怕冷,雁回便把他拥在怀里,可这样往往读不上几页就有些心猿意马,于是佳官每次见他有些走神就装睡不理会,雁回也就自然收心了。
其实知道他没睡着,可即使知道,也舍不得把他唤醒呢·看着佳官微颤的长睫毛在灯火中闪着淡淡的金黄,不由得更搂紧些··真真是不知该怎生得好啊……·今年的冬有些不同寻常,虽是寒着却不曾下雪,直到年前仍是干干燥燥的一股子清冷,只今儿个有些灰蒙蒙的阴霾。
佳官俯在窗槛上慵慵地半阖着眼似醒非醒,苍白的脸冻得泛红,雁回下了学回来一眼看见,忙急急地过来把他抱回床上,道:为甚不在床上睡着了风寒可怎么好·佳官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见是他,展颜一笑:你回来了我只是瞧今儿像要下雪的样子就想看看,谁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雁回心疼地把被角往里掖了掖,捧着他的小脸只觉触手如冰:傻孩子,就不怕冻坏了·不会的·佳官的眼神朦胧如春水:冷了有雁回呢,雁回身上好暖的……·他平日里或清冷或明锐或慧黠,绝少像此时如幼童般天真柔顺,却又在一派纯净中带出了桃花也似的妩媚,雁回一时竟看得呆了,心里微微有些酸楚涌上来,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佳官却已又阖了眼睡沉了··转头望向窗外,天色越发阴沉,倒真像是要下雪的样子··细想想,已是腊月十七,快过年了··打从小年二十三前,李婶就忙不迭地替他们俩张罗过年应景的东西,说他们兄弟两人孤零零的不如到她家去过年的好,雁回死命也推脱不掉,倒是佳官轻咳几声说李婶的好意心领了,可我身上不好,大过年的带了病气去不吉利,还请李婶多担待则个。
李婶也就不再劝了··待李婶走了,佳官仰脸笑道:怎么每次都是我说话灵验些将来你要真做了官,怕是不到三天就被上头当成昏庸无能之辈罢免了·雁回也不恼,一笑:要说口齿之利,谁又讲得过你我不求飞黄腾达,说那许多好话做甚,你又何曾喜欢听我甜言蜜语了·话不是这么讲啊……佳官喃喃地说:你总是什么都不在意,吃了亏可怎么好。
忽然眸子一清:咱们这是扯到哪里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做官,我倒看你名落孙山的时候怎么回来见我··明明是你先说的做官怎么变了我想着雁回心里暗忖却不好说出来,生怕他又使性子说些刻薄话自己应付不来,看他难得精神好些,就随了他的兴又能如何。
佳官睁大了明明净净的眸子瞧着他,忽地一笑:又在念甚坏话,还当我不晓得是不是心想着我刻薄了·雁回撑不住笑了出来:真真是个鬼灵精,任什么都瞒不过你·佳官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怎会不知自己好使性子又言语刻薄可不合你说又说与谁去除了你谁又能任我挑剔·这话初听去平常,细嚼起来却满心都是蜜样甜,雁回看着他巧笑倩兮的模样又怜又爱,心里一阵悸动,脱口说道:只要你能好好的,就是被挑剔一辈子我也甘心情愿。
佳官忽然就转过脸去,半晌才垂了眸勉强一笑:没的说这些作什么……··雁回,有一日你会没了我,但你会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以前的年都是怎么过的,已经记不大清了。
住的东厢似乎从没热闹过,而父亲也向来只是大年夜晚上叫母亲和自己过去用过饭就散了·小时还会悄悄到西院附近听听清脆的爆竹辞岁,长大了只觉得闹哄哄的心烦意乱,倒不如回自己冷冷清清的屋里诵经。
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盼着过年呢··因为有雁回在身边··此时镇上,倒真有一个人是要独自过年的了··谢无心冷眼瞧着周家大院里下人们忙忙碌碌,按说这时候越发该防着贼人,他身为护院也越发该忙,但总护院见自己师傅写来的信里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如何敢指使他也乐得清闲,每日无事点拨点拨功夫敷衍着转上一圈也就歇了,周家主人见多识广,很有些眼力,见他的身手比总护院好上不止道以里计,又谈吐不俗气度不凡,便知道他非寻常人等,只是暂时蛰居于此,只怕过些日子依然要走,肯教功夫已是给足面子,又只求三餐一宿,也存了分敬意,并不慢待。
可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该过年的呢··人家过年,合家团圆,他孤零零一个人,过什么年··坐在东院下人们住的小屋里——屋里暗得很,白天也得燃灯——呆呆地看了半晌灯焰晃动,想起从前如此这般,心里空空的。
已经五年了么……·过了年,就该二十八了··连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如今都已是白衣如雪的秀丽少年,自己还不老·想起他便连带忆起那晚见着的江雁回,好南风的在京城里没少见,自己虽不喜也只当是耳旁风,并不鄙视,只是看不上那些故作风流的骚人墨客,尤其是那些皇亲贵戚达官士人,浪荡于翰林风月的举不胜举,却尽是些龌龊肮脏事体,只听听也没得污了耳,不曾想竟在这小镇上遇到真心相处两情甚洽的两人。
江雁回倒也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和林佳官并肩而立,算得上一对璧人,只可惜多了几分温厚少了些许傲骨,怕是禁不住大风大浪,要委屈了那剔透灵秀的孩子呢··忽地冷笑一声:自己如何学得这般小儿女态,莫非看不得人家双宿双栖么·还记得那孩子一双清澈冷冽的眸,似是不喜见到自己呢。
想来当年那些狼狈不堪都让自己看在眼里,该是有些暗暗怀恨罢·到底是少年心性,须怪不得啊··其实还是想见见他,上次看他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异常,站立如弱柳迎风言语却字字惊心,显见心血不足又思虑过重,体质单薄百病缠身,兴许自己还能帮上些忙呢。
谢无心拿定了主意,便去向总护院打个招呼径自出了周家大院·好歹自己名义上也是护院,不能太怠慢了··来了没几日对这镇子已是知根知底,也不必打听,一路向学堂走去,抬头看天色已近傍晚,家家升火做饭,炊烟袅袅,满天残霞衬出几缕柔和的灰白,暮鸦乱飞,静谧幽远。
京城里到这时分该是华灯初上热闹非常罢,大大小小的店铺正是客似云来之时,走在街上招呼声吆喝声不绝于耳,那时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如今想起来竟恍若浮云前世梦已远,眼前桃源方为真。
走到学堂门前忽然想起自己行事是否太过随心所欲自己自幼习武,又惯了惜福节食,打流落江湖以来银钱不济时几顿不吃也不觉得饿,可这时候谁家不是正用饭,怎好打扰,还是等会子罢,便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踱开步子。
远远地瞧见学堂后园里两间小屋中有一间亮着灯火,窗上映着人影晃动·修长的定是江雁回,纤细些的自然是林佳官了··那时把他自火场中救出时,那孩子已是一身的血一身的伤,脸上却没甚表情甚至有些茫然,本以为他是吓得呆了,可问起话来竟是意外地神思清明,一双眸子也澄澄定定的,要不是透着股煞气哪像刚历了可怖之事只是他的家人却有些古怪,着实冷淡了些。
怎么说也是官宦人家,自己救了林家独子,他们却这等漠然,怎么也想不明白··恍然间天已暗下来,谢无心再不犹豫,举手叩门·一个温存儒雅的声音回答:哪位·他深吸一口气:在下谢无心。
七·谢无心·雁回沉吟一下,望向佳官:你可想见他·佳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他进来罢。
如果你不愿见的话,我去和他说·雁回犹豫了一下··让他进来,我有话跟他说·佳官一字一字咬得坚定··看到门开时雁回一脸的冷淡,谢无心倒也不意外,微笑道:江先生,打扰了。
雁回领着他进屋,便说:你们聊着,我出去买些东西·谢无心愣了一下,佳官已说:外面冷,添件衣衫再走··屋里只剩两人隔着盏灯火相对而坐,佳官却并不说话,静静地瞧着他似在寻思甚么,半晌才说:谢先生,你穿得这么单薄,不冷么·谢无心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布单衫薄底快靴,温存一笑:不妨事的。
是哦·佳官淡淡地说:谢先生不比我们这些俗人,自是不妨事··话里已带出尖刻,但谢无心涵养甚好,丝毫不恼:哪里,过奖了··佳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竟白得有些透明了,太阳穴上隐隐有淡青色的血管跃动,可是语气平淡如常:谢先生,三年前一别,如今再见,你是没怎么变呢。
谁能不变谢无心朗朗一笑:不必拐弯抹角的,江雁回也被你支出去了,有话请讲··灯焰猛地一长,墙上灰扑扑的影子跟着扭曲成洪荒的怪兽。
佳官狠狠地咬住水色的唇,细白的牙在柔黄的灯光中也映不出半点异色,愈发珍珠也似润泽·才知道原来这白衣如雪剔透似冰的人儿冷了眼沉了脸时竟能带出一股金刀烈马的煞气,连带着那份弱不胜衣的慵懒都成了寒傲入骨,冰天雪地般扑面而来:·谢先生,你救我,我本该谢你——·可是你恨我。
谢无心悠悠地接道··佳官不由得一愣:你……·谢无心依然是笑着的,可眼中多了抹淡淡的悒色苦涩:·我自然知道·因为……已不是第一次了呢。
分明记得曾有个修眉凤目,娴雅俊秀的人儿在铺天盖地的雨中苍白了脸颤着身子嘶声喊道:谁要你多余好心谁要你来救我我恨你我恨死你·当时谢昭阳只是沉默地递过把伞去,却被他一挥手打落地面浸了泥水。
那伞上的曼妙兰草还是那人亲手所绘,记得绘成时他就在一旁,瞧着那比凝露兰草更清更艳的眉蹙春山,眼潋秋水,竟有些酡然如醉了··拣起来再递,仍是被打落。
一共七回··终于也没能递过去··机械的动作结束在一记清脆的耳光·谢昭阳没有躲··口里是划破了罢,有点咸咸的苦涩··耳边仍是撕心裂肺的狂喊:·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不得你死·现在忆起那时的年少轻狂,却只觉心底一点黯然一点寂寞一点淡然,加起来竟是荒唐二字,明明白白。
话一说透,佳官索性豁了出去:谢先生,你既是明白人,我也不跟你打甚哑迷·不瞒你说,雁回是我表兄,林府容不下我,便跟了他到此,只求立身安命,没成想会遇到你,我晓得是巧合,但瞧见你就想起以前的事……·说到这里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才好了。
谢无心低低地叹了一声:你不必说,我明白的·不就是不想见到我么·你放心,我在这里只是暂住,歇歇脚攒些盘缠,过阵子也就走了··话虽说得淡漠也依然笑得温和无害,但眼中的伤情绝望竟一时让佳官静了下来。
听到谢无心上门时,已下了决心要和他说分明,请他从此避不见面·也知雁回必不喜自己如此薄情寡义,所以先要他出去·现在想要的话已是听到,却为何心里竟会……·不忍……·真真是伤了他罢,看他的模样,怕是以前也有人这么对他过……自己竟揭人旧伤,太过分了些罢。
林佳官,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现如今骨子里那点残忍严苛去了哪里·谢无心似已瞧出他心下一点愧疚,便宽慰道:不打紧的……我也有不是。
没想着你心情如何便冒然相认··你哪有什么不是……佳官喃喃地说,垂下眸子,长睫毛浓密如羽翼:是我自己心里有鬼罢了·其实从来也不怪你的,可看到你的时候就忽然好恨,恨你作甚又出来提醒过去的那些事,我本以为自己早忘了的……·谢无心忍不住伸手想去拍拍他纤瘦的肩,却强收回来:那些不是你的错,何必多想。
怎么能不想……佳官忽地抬起清澈的眸,唇边似挂了丝浮云般淡淡的笑却是满眼凄苦悲凉:换了你十二岁的时候被……能不想么·……更何况还有之后三年的苦——这句话却不曾说出口。
当真是说来话长,不足为外人道也··谢无心不想他沉浸于往事不能自拔,便转而道:你近来可是病了·是便是……佳官仰起白皙的脸庞瞧着他:怎么·可容我把把脉·你懂医佳官笑了一笑,并不伸手:有劳谢先生费心,生死有命,佳官自知。
我到底痴长你十来岁,说句刻薄话你别恼,小孩子家懂个什么命不命的谢无心笑着调侃了一句,又敛容道:须知轻言生死看似无畏实则懦弱,庸庸碌碌无为之人还知道趋生避死,你眼看着尚有一线生机却任其付之东流,可对得起一心为你的江雁回·佳官猛然间眸子亮如晨星,瞬间又黯淡下来:怎么可能我是先天不足,一口元气全凭珍奇药材维系,本若是静养尚能延命,可几番折腾下来……能活到十五岁已属难得,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便再有大罗仙丹也只能保一时不死不活,要想病愈是痴心妄想了……·谢无心却不听他的,也不知怎样一伸手就抄住他的腕子,连灯焰都不曾晃动一下。
佳官欲躲,可他的动作迅捷如电,哪里躲得过手腕竟似铸在铁箍中痛虽不痛却怎样也挣不动,直红了脸怒道:请谢先生自重·见谢无心仍不松手,倔强性子发作,竟欲一口咬下去,忽觉一股热流自对方掌中传来撞入脉门,登时全身软弱无力,哪里还咬得下去··半晌谢无心方放手一笑:好执拗的孩子。
又不是女儿家,怕我作甚口中说着就想起刚握住纤细的手腕,虽瘦得骨节青筋毕现半点血色也无,却是肌肤细致柔腻凉滑如玉更胜深闺弱质——忽又觉得这样想未免唐突了他,一时竟有些心荡神弛,忙暗骂自己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美人没遇过怎地对个十几岁的孩子这般轻浮。
佳官瞪着他:谢先生不觉自己无礼么·他瞪大一双清澈的眸子,有如白水银中一丸黑水银宝光流转,因嗔怒而脸泛绯红的样子越发透出一派天真烂漫的孩子气,谢无心看着更觉得可爱可怜:无礼不无礼先不去管,你且听我说得可对我观你脉象关滞而沉,主饮食不振,见食生厌;尺数而浮,主肝火上炎、眩晕如坐舟中;夜寐不眠亦无所思,静观月升星落;寸滑而间数,主中元气损,四肢百骸不能自主,行坐无力,卧则安然。
佳官惊诧地望着他,虽和医生说得大同小异,之前却无人能断他“夜寐不眠亦无所思,静观月升星落”,不由得少年好奇之心大起,一时忘了之前的不快:谢先生曾学医·那倒也不是。
我自幼习武,武学与医学多少相通而已·你的心疾虽暂时无法可想,其他病调理起来却不是难事·谢无心沉吟一下:要不要我想些办法·佳官一怔:办法·之前大夫用的药并不错,只是病由积年甚长,不易除根,你又禀性柔弱用不得虎狼之药,需双管齐下。
谢无心正色道:你且闭眼,不要想事,不要用力··本来用过饭按往常的习惯就要歇着,等雁回收拾好了一齐读书·今儿意外地说了这半天话,佳官也着实乏透了,依言闭了眼,只觉头昏身上也酸软,却不知他要作甚。
忽然间一股似凉似麻的气流自涌泉直透而上,沛然直浸泥挽,顿时心际如秋风过岗,杂虑荡涤如洗,心下清亮却噤噤不能言·渐渐气流愈暖愈强,在体内冲波逆折,所向之处五脏中似格格有声,积郁尽消,四肢百骸顿觉松泰畅美。
许久才听谢无心说道:好了,睁眼罢··佳官缓缓睁眼,只觉满目清亮,方才的乏倦一扫而空,脸上也泛起些许血色,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谢无心·谢无心平静宁和地说:想你素来是劳心不劳力思虑过重的,从今起要少思多动才好。
我行功也只能解一时之困保十日平安,要想病愈还得从长计议··真的……真的可以不死么·我真的可以不死么·在外面转了许久的雁回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向回走,忽然恍惚间听得有少年仿佛喜极而泣的声音声声轻唤。
雁回··雁回……·细听时又不见了··还差着一箭之地忽见门吱呀一声迎手而开,谢无心步出来抬眼看到他,也不见加快脚步,只一晃已到了他身前。
谢先生有何指教雁回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谢无心定定地瞧了他一阵,眼中的神色很有些复杂,却再说不清是什么,良久才温厚地一笑,笑得有些涩:·尽量对那孩子好些。
说完转身就走,只剩下雁回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八·回到屋里,谢无心把手巾浸在水里打湿了敷在脸上·寒冬腊月,水面上已结了层薄冰,冷澈入骨,他却恍然无觉,直到那一股冰冷把满心的纷乱压下去才深深叹了一声:·也不知这回做的,是对是错……·雁回本来担心佳官又使性子惹恼谢无心,怎么说都是有恩无仇的人,可听佳官一番叙述下来,便放了心。
只是对谢无心临走前说那句话的神情一直想不通透,却也没太当回事,就不曾和佳官讲·谢无心再来时已是廿八,今年日子赶得巧,没有三十儿,廿九就是大年夜·佳官经他行功之后精神大好,忽然问道:谢先生,我能跟你学武么·谢无心一愣:你又摇头微笑:不行。
为什么佳官睁大眼问··每人资质都是生来注定,你虽天赋聪慧,可惜经脉孱弱,不合习武·谢无心说得直率,佳官有些失望,但本来也没多大兴趣,只是随口一问:不行就算了。
谢无心却加了一句:不过我可以教你个调理的法子,你若能依我所授每日打坐一个时辰,当大有补益··佳官听着心里高兴,便说:谢先生,明儿晚上来用顿便饭罢。
雁回愣了一下,想起前些日佳官才说过要两人一起过年,心下便有些不快,又不好说什么·谢无心何等精明,早看出他的心思,只一笑:你们俩自己过不好么我来插一脚却算什么·佳官红了脸,知道是雁回露了愠色,于是狠狠瞪他一眼:谢先生,你莫管他。
我既请你,自然是不打紧的··还是不了·谢无心看着他二人眉目之间情意自现,忽然有些寂寥冷清涌上来:我自有去处的··你好小气·佳官懒懒地倚在雁回怀里搂着他的颈:便留他用顿饭能怎样就冷眉冷眼的给谁看啊。
雁回有些讪讪:我也不是故意的……不过前些天你说了大年夜就咱俩一齐过嘛··佳官咯咯一笑:还说我好使性子呢·我倒看你比我还——话不曾说完雁回脸上已有些发烧。
佳官却又转了话锋:入冬以来还不曾下过雪呢,不知明天可会不会下··雁回正巴不得他说别的:应该会罢,这几日连着阴天,今儿又起了风,大约明天就会下了··要是真下雪,明晚我就不睡,守岁,你要陪我。
佳官说着话,贪恋他身上的暖,便又挪了挪靠得越发近,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气息撩拨得雁回有些心神不定,口中应着:当然陪·我几时不陪你了·那可不一定。
佳官倚在他肩上:你要是睡着了呢·那就做些不会睡着的事呗·雁回乜着双细细长长黑黑亮亮的眼笑起来弯如新月,眸中水光流转,眼角勾起一湾桃花:比如……他凑近了佳官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一脸的促狭。
佳官腾地绯红了白皙的脸庞,猛地松了手钻进被里,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亏你还整日价读圣人书……轻浮·雁回故作委屈地说:读圣人书就无七情六欲么你可记得书院里的宋老先生那是何等的道学君子。
记得我念书时,同窗偷了他的日记本子来看,上面还写“昨夜与山荆敦伦一次”··听到这里佳官已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从被中露出双清清亮亮的眸子:你呀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雁回本就是为逗他开心,见他笑逐颜开心里着实高兴:其实行周公之礼倒也没甚特别,我就佩服他怎么就想出“敦伦”二字,实在是绝了。
佳官笑嗔:你还说,让宋先生知道了不拿板子打死你··还有更绝的哪·雁回说:听说宋老先生成亲时有个同年送了套诗韵给他,你可知为什么·诗韵佳官愣了一下:成亲还要做诗莫非新娘是才女,要三试新郎·雁回忍笑说:当然不是。
你要往俗处想,越俗越好··佳官又琢磨了一会儿,摇头:实在想不出来··雁回正色说:那同年当时拿着书说,诗韵里有什么无非四声罢了。
我就不信你进洞房后跟嫂子用不着“平上去入”··佳官笑得险些岔了气,倒忘了方才还说雁回轻浮·一时间屋中春意融融··大年夜时,真的下雪了。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潇潇洒洒地漫天飞着舞着柳絮因风起一般下来了··这一晚,谢无心坐在窗前,怔怔地看了一晚的雪··爆竹声声辞旧岁,飞雪连天瑞来年。
谢无心约摸隔上三五天就来坐坐,但来了也只是问问佳官可有什么不适,然后就行功运气助他调理,并不说甚旁的··可是有些怪,他看佳官的眼神……雁回总按捺不住要这么想。
这天晚上雁回仍是坐在桌前看书,佳官泡了壶茶端过来,瞧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便轻轻敲下桌面,雁回才回过神来··想什么呢佳官倒出一杯递到他手上。
雁回接过来用两手握着,只觉暖暖,笑道:也没什么··真的佳官故意瞥了书一眼:那看了快一柱香的工夫还是这一页··雁回只得叹一声:真什么也瞒你不过。
我在想谢无心··想他作甚佳官莫名其妙··他看你的眼神……有些怪··佳官低头想了想已明白过来,一笑:当我是香饽饽,人见人抢么只管放心好了,谢先生是真君子,便有甚想法,可既知道你我之事,就绝不会肆意妄为夺人所好。
我信得过他··雁回一笑,佳官到底是个孩子不是神仙,自己虽也想过这些,但真觉得不对的怪异的,却绝非这个··自打年夜那一场雪,之后竟不断头地下了五六回雪,天候越发冷得滴水成冰,开始还家家自扫门前雪,到后来也懒了,就那么任雪被日头照着半化不化的夜里又结成了冰。
学堂临街,孩子们上学来没有不摔跤的·念得起书的到底独苗多些,父母心疼,雁回也觉不合适,留了几页书让孩子们先念着,自己拿了家伙铲雪,可眼下路面结得梆硬,任他拿铁锨敲打半天,也铲不去多少。
倒是谢无心来看佳官,见他忙得满头大汗,便接过手来··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雁回不好冷落他,没话找话说道··谢无心淡淡一笑,手下却是不停:没什么事做,想着你要教书,佳官一个人寂寞,就来瞧瞧。
雁回有些不快:那倒是多劳谢先生费心了··谢无心刚才的话本是随口一说,见他多心,便笑道:江先生误会了,所谓医者父母心,我虽不是正经医生,可好歹给佳官治了快一个月的病,焉得不关心·是么雁回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了。
谢无心已把路面弄得干净,直起身来:我虽是一介武夫,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雁回看他虽粗布衣衫,却掩不住一派雍容大度,满面书卷温文,淡淡说道:武夫么我看倒也未必。
谢先生言不轻出,必有深意·我一直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不敢当,江先生请讲··佳官的病,到底是怎样·九·没想到这个温厚青年竟也有大反常态咄咄逼人之时呢。
谢无心微笑了一下:佳官的病如何,你不清楚么··我想听真话·雁回冷冷地望着他:你当我看不出么·谢无心见他厉颜正色,淡淡一笑道:果然旁观者清。
雁回脸一沉,怎么听都觉得这话中有刺:谢先生,江某虽不才——之后的话不曾出口,谢无心已苦笑道:我知道,你就是想说我有事相瞒么··其实我也拿不准……谢无心蹙眉沉吟:现在也不好和你说清白。
为什么·佳官的病,其因在心·所以当下最要紧的是让他放宽心怀,我才能有足够时间寻出办法诊治·谢无心道:你日日陪伴,难道不知道他害怕什么他信我,未必就是真瞧不出我骗他,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眼下他心定神凝,依我的功力,至少可保他一年安然无恙病情不变,之后再寻医生也来得及·你却不是那般沉得住气之人,若定要弄清一五一十,态度必有变化,佳官何等伶俐的人,哪儿会看不出端倪到时方寸一乱,心神散乱,求生意志大减,治起来就大费周折了。
雁回哆嗦了一下,眼神顿时弱了下来:你……说得也在理··谢无心有些后悔自己说得多也说得重了——怎么一牵扯到佳官心思就没了条理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也只能尽量和颜悦色地安慰道:你倒也不必担心,佳官的病虽棘手,却不涉生死。
只是你也不想他长年缠绵病榻罢·不涉生死四字一出,雁回果然松了口气,倒觉不好意思起来:谢先生,刚才是我失礼……·谢无心摇头:说这些作甚,关心则乱么。
说罢一笑:你再不回去,那些孩子要上房揭瓦了··雁回转身看去,果然学生们趁他不在已乱成一团大笑大闹,忙忙地说了声佳官只怕还睡着,你且进去瞧瞧好了·便匆匆地进学堂里去了。
他一走,谢无心脸上的笑容已褪得没了颜色··轻叩门时,居然立时就有了回应:谢先生么进来罢,门没锁··谢无心笑着推门:没睡么·依你教的法子练呢。
佳官盘膝趺坐于床上,一脸稚气的认真:不过要做到心无所思还真难··嗯谢无心一笑: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想么·是啊。
佳官的神情看来有些苦恼:那时瞧着满天的星子,整个人痴痴呆呆的,心里一片空白,便想琢磨些什么事也琢磨不成·可没曾想现在要心无所思了,反而什么都一股脑涌上来,搅得心烦意乱。
谢无心想了一想:这样,那你可会甚经文·佳官点头:会··那就诵经好了,待入定后自然能心无所思·谢无心也坐上来,手轻按在他背后命门穴处,暗自催动一股极柔和的内力缓缓进入他体内:试试。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既是空,空既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谢无心看着他低目垂眸,苍白细长的手指间一串湛碧剔透的腕珠,翠玉琢成,银丝为线,闪烁着绮艳的光,随灵活而微颤的指尖转出曼长的音韵。
一时间忽然觉得,这少年分明还是孩子,却竟遥不可及起来··时日过得飞快,转眼春去冬来,春暖花开·看着试期一天天近了,雁回也准备着交待馆里的差使,好进京赶考,镇上倒无甚问题,已在另请别的先生来暂代一时。
心下却犯愁佳官该怎么安置,虽然还可住在学堂后院,本说请李婶照顾,可李婶家儿媳妇坐月子,李婶两头忙,哪头也顾不过来,只好不来了·若要请别的人,却哪还有熟悉佳官平日琐碎习惯的便请了来,这一时半月也记不来那许多,佳官又是素来爱挑剔的,惹恼了使起性子来可怎么得了·佳官瞧他愁眉不展的样子,一扬细长的眉:你索性把我打进行李里带去京算了。
话说得有些赌气,眼角眉梢却带着盈盈的笑意··雁回也忍不住笑了:咱们还是欠考虑,早该想到李婶会来不了·现下可怎么好·佳官咬了咬唇:我说个人选,可你不许恼。
雁回刚说完就反应过来他要说谁,蹙了蹙眉:谢先生合适么·佳官做了个怪相,秀丽的小脸皱成包子一样:合不合适也只有他行啊。
这时候却上哪里寻比他更合适的再说谢先生心地那么好,一定肯的··雁回沉默不语,佳官睁大眼望着他嗔道:你是不放心他还是不放心我·雁回绷着脸:哪个都不放心。
一个古古怪怪来历不明,一个刁蛮任性固执刻薄··佳官气得拧过身子不理他·雁回却没有马上去哄他,踔了鞋在屋中来回踱了几趟··十·我去和他说。
雁回忽然停下来说··佳官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也好·那你说话可要委婉些,不许说什么古怪,也不许说我任性··雁回忍着笑:你任性镇上哪有人不知道,还用得着我说·其实心里还是踌躇,真的要把佳官托付给那个人·他迷醉的眼神,佳官可有注意到·江雁回,你信不过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到了周家大院,下人们都晓得他是学堂的江先生,十分客气,听说他要找谢无心,忙不迭地领他过去。
远远地看到要找的人正坐在东院的廊下对着树下阴湿处生出的一丛不知道什么暗绿色的东西出神,便对家丁说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谢无心有一双温和无害的眼,偏在极恬静处透出沉沉的悒色,便是微笑起来,也有种淡淡的愁绪纠缠不去,看上去总错觉他在凝神想着什么。
分开看来并不是十分出色的五官搭配在一起竟是无可挑剔,清朗俊秀而轮廓深刻分明··忽然恨他··这么完美的一个男人··我恨你,谢无心·不管你是否真的叫谢无心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我恨你··但还是笑着走过去,阳光太灿烂,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亮··不等他走近,谢无心已回过头,看到那个青年在春日极妩媚的阳光中行来,一身青衫挥洒出一身的飘然。
像极了那个负心绝情的人··于是心里就是一冷,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上来··定了下神,才笑道:江先生,有何贵干·静静地等雁回说完,谢无心忽然冷淡地垂下眼望着身边树下黝黑潮湿的泥土,用靴尖碾踏几下,又把踩出的小坑填平,才缓缓地说:这话,是佳官让你说的罢。
话是问句,语气却肯定··雁回沉默了一下,答道:这无关紧要·既然佳官喜欢,我不会拗着他··是么谢无心的唇边是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却丝毫也不见悦色: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雁回,你没有资格嫉妒··莫忘记你的负心,佳官的伤情··万能的主也只给世人三次机会,佳官只是个孩子,不是神··所以你没有资格··没有。
进京赶考只怕也是佳官的主意谢无心冷不丁地问道··是·江雁回忽然有些讨厌他了··谢无心却不再问下去,只带了几分倦意地把身子靠在漆成翠绿的廊柱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就这么说定罢。
却是要不要帮他谢无心有些犹豫·倒不是怕江雁回不食嗟来之食,而是……·懒懒地笑了:想那许多做什么,反正也是要再回那是非之地的,又何妨把好人做到底就算不帮江雁回难道还能不帮佳官么·真的像啊……那两人与这两人。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雁回进京的日子·头一天晚上谢无心去看他们,江雁回又不厌其烦地把大大小小琐碎事情嘱咐了一遍,虽然谢无心早就倒背如流,还是老老实实地听了一遍,直用了半个多时辰。
佳官在一旁听得自己被雁回说得如许麻烦不由得红了脸狠狠瞪他一眼·雁回看他这个样子也觉好笑,索性找死找到底,最后说了一句:其实也没关系,佳官一使性子,任你再蠢笨如猪都会记住了。
其实分别本身并没有什么可伤感可悲哀的·无非是碧云天,黄叶地,北雁南飞··不想惊动太多人,雁回一大早就悄悄地走了·谢无心来学堂时只剩下佳官一人孤零零地俯在窗前不知想着什么,脸色如玉的白。
仿佛雁回走时,也把佳官身上那一点些微的元气都带了去似的,一下子没了存在感一样单薄起来·看到他来,佳官也没甚特别的神情,似乎没有看到一样,只是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谢无心进了屋坐到他身边,温存地拍拍他的肩打趣道:舍不得他走,后悔了·佳官慵慵地一笑:我是那样的人么·佳官,我想问你些话,你别恼。
谢无心依然温存地说道··嗯佳官终于转过双清亮的眸子望向他:你先说,说完我再决定恼不恼··当初你要江雁回进京赶考,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佳官睁大眼看了他一阵,谢无心忽然觉得有些窒息的感觉,被那双眼睛看着直透进心底,似要把心里那些不能告人的阴霾都刨了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地示众。
晓得别人怎么想很了不起么佳官的眸子在阳光中变得几乎透明,颊上没有半点血色到肌肤晶莹剔透:·谢先生,有些事,不说出来会比较好罢··他悠悠地说。
谢无心却不知死活地说:你是想把江雁回打发到别的地方好不让他瞧着你死,还是想他如果得中,春风得意马蹄疾,便是没了你也能减几分伤心可你一个人等死就不怕么想着自己奄奄一息他却在京城不知和什么人相与,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么舍不得他和别人在一起就别赶他走啊。
故作什么大方,谁会领你的情·住口佳官终于动了气,厉声道:谢无心,你救我,我感激你,但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那你是这么想的了·是又怎样佳官寒了脸言语间竟似已有金石之声:你要觉着我不值得你救就走,犯不着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我不稀罕··谢无心见他气得脸色发白唇色泛青,忽地一笑:说出来是不是好过些了·谢无心——佳官猛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激我·就知道你一被说中心思就会生气。
谢无心淡淡地笑道,心里还是惊异于他居然反应如此之快:可是有些话,压在心里也不好呢··佳官愣了半晌,脸色渐渐和缓下来,还是不甘心地喃喃说了一句:你无聊……·是,我也觉着我满无聊的。
谢无心笑道:但是你思虑太重,长期积存在心里便是本没病的好人也闷出病来了,还是说出来的好··佳官瞥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么什么都知道。
话虽然还是倔得刻薄,但眼神已温和多了·刚才发了火现在静下来只觉得心悸难受,却无论如何不肯服软认输·谢无心已看出来,不动声色地把手扶在他背上,借机助他调息。
这些日子来,佳官总算安好些,虽然还是瘦得没多少分量,却有神采多了,多少长了点肉,触手处也不会觉得骨骼嶙峋·只是有了精神,脾气也见长呢,性子发作上来当真是不管不顾遇魔杀魔遇佛杀佛。
想来江雁回平时照顾他也吃了不少苦头罢,倒暗暗佩服起他的好耐心了··十一·其实不是怕他生气而是……谢无心自嘲地笑笑,居然也有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么·而是怕看他不开心的样子罢……哪怕只是蹙一下细长的眉,也使人觉得自己是怎样大大的不该,居然忍心让他伤心不开心。
所以似乎可以明白江雁回临行前的谆谆嘱咐,不厌其烦,真照顾上了才知道无论怎样都觉得自己宠的不够不足,无论怎样都觉得佳官值得更好·只是有些事,便是想做,却也不能做呢。
比如佳官喜欢偎在雁回的怀里,他能么·佳官死都不让他在屋里留宿,他只好日日早来晚走,照顾佳官的起居,行功调理,好在李婶还每天来做饭,他可以省下件麻烦。
当初他还特意问了饭由谁做,佳官瞧了他一阵,忽然咯咯笑起来:原来谢先生也有不会做的事么可是让我发现了·他笑得神采飞扬,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子。
也只有小孩子才有那么明亮那么清澈的眸子,干净得连自己的倒影都映不出来却又纤毫毕现··谢无心笑得无力而苦涩,已经有多久不曾见到这样的眸子·在那个繁花似锦的京城,又有谁能保有这样的眸子·可是忽然,很想回去。
那里有一个修眉凤目,娴雅俊秀的人儿,在灰蒙蒙的雨天,会撑起绘有曼妙兰草的竹骨油纸伞,笑得却比凝露兰草更清更艳··遇雪尤清,经霜更艳··佳官为着自己不让他留宿的事很是内疚了好一阵,总说是我任性,你好心帮我,我却给你添麻烦。
谢无心只摇摇头··江雁回若真得中,不论是授翰林编修还是外放做官,怕都是没时间回来了·到时我送你进京与他相聚可好他问··佳官愣了一下:真的·看着偎在被里笑得开心的佳官,谢无心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涩。
其实是从来也不想回去的,却不知怎地看着佳官日日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甚至没有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可以回去,可能回去··细想想,太后崩逝已半年,大赦天下,自己背的那些罪,便不曾被人忘得差不多也该是无关紧要的罢,但重要的不是这个啊……若真不想自己回去,他们又何尝找不出旁的借口想起前两日收的书信,那两人似乎是又有了甚龃龉,闹得沸反盈天的。
自己一回去,怕不是火上浇油·自然是真的·谢无心心里乱作一团,语气却依然平和:我几时骗过你其实该尽早送你进京的,那里名医多如天上繁星,要治你的病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是你现下身子还弱,禁不起长途跋涉,等放了金榜,你也该好些了,正好上路··说着说着谢无心也佩服自己居然临时就扯出这许多话来,还说得有板有眼,只是话既出口改是改不得了,想不回去也不行了。
走一步看一步罢……·已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时节,佳官却还是畏寒怕冷,只在谢无心给他行过功后的不到半个时辰里好些,之后又是手足冰凉·往常是在雁回怀里取暖,现在只能把自己卷在被里抱着小手炉。
谢无心看着他偎灶猫儿也似懒洋洋的模样又好笑又怜惜,端了药来想把他弄出被来却又不忍心·倒是佳官自己坐起来要接过碗,谢无心忙忙地躲开:还烫呢,你拿不得。
佳官笑道:你拿着都没事,我拿就不行么·谢无心斜签着身子在床边坐下:你哪比得了我说着伸出右手来与他看··看来修长文秀的一只手,细瞧去却是指节凸露骨骼分明,手背上透着青色的血管,指尖掌心都是厚厚的茧。
佳官好奇地轻触一下,丝毫没有自己手掌的细腻之感,倒是有些刺刺的··看出来了罢谢无心笑道:便拿了刀来也轻易划不破呢,何况端碗药。
佳官垂目看着他的手,又伸手碰了碰碗,烫得一缩才笑起来: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谢无心正要说话,无意间却看到佳官如玉般柔润的掌心中,命线竟是少见的凌乱模糊,且浅薄到只是淡淡的印子,几乎谈不上是掌纹,心下就是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像我这样有什么好,练了不知多少年磨出的。
难道好看么··佳官却不以为然:要是我也能练武就好了,谁还敢欺负我·这么灵牙利齿的,早已没人敢欺负你了·谢无心拍拍他纤瘦的肩:快喝药罢,要凉了。
近来吃药多了,佳官的胃气越发弱,什么云片糕八宝饭早就克化不动,只能吃些极软和极清淡的素粥小菜,一点油腻荤腥也不能沾,一沾就呕·医生没办法,谢无心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又不想麻烦李婶,也便跟着佳官吃素。
可看佳官吃饭的样子实在是不太好过——用筷子挑起一点饭粒慢慢地噙在口中,咀嚼半晌才咽下去,然后再挑起一点,吃不了几口饭菜就凉了,他便更不能吃了。
说实在的,吃药的时候都比这痛快些呢·谢无心怕他没一会儿又该饿了,便琢磨着学学下厨,趁佳官睡着就悄悄地出去了··子曰:君子远庖厨··不过那是圣人不忍心听为饱他口腹之欲被宰杀的鸡鸭牛羊惨叫罢了,倒无关男人面子问题。
谢无心一面安慰着自己一面听着李婶的絮絮叨叨··十二·做饭原来也不难·谢无心想着,端了一小碗白米粥两碟小菜拿去给佳官尝尝鲜·头回下厨,成绩已经算不错,李婶也着实刮目相看了一番。
走到门口放轻脚步,不晓得佳官可醒了没·他晚上失眠,白天却常不知不觉间就睡着,只是睡得极浅极轻,稍有些动静就醒,睡不足又要发火·腾出手推门进去时,果然静得出奇,只有佳官均长细弱的呼吸声。
他放下托盘走到床边看去,只见佳官许是冷了,在被里蜷缩成一团,显得人更瘦更小了·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摸摸那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庞·忽然想起那回奉旨剿匪,晚了一步,只看到一片烧光的废墟和横七竖八的死尸。
悍匪屠村,全村五十八人,没有留一个活口··还记得有一个孕妇被先奸后杀,匪徒杀人取乐,还把她的腹剖开了挑出了已有七八个月大的胎儿抛在一边·那个胎儿……那个孩子就是这样蜷缩着小小的身子,静静地躺在地上,一身是血。
他当时脑中嗡嗡直响,眼前一片血红,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动弹不得·匪徒纵的火犹未完全熄灭,还有几处烈烈燃烧,他带去的官兵本想救火,却被他的神情吓住了。
都是经过大风大浪身经百战的人,看到他却莫名地从心底生起一股寒意··后来他领兵把那一股山匪全数剿灭,从此一战成名·朝廷内外,谁不知道谢昭阳身手非凡,辣手无情·虽然他宁可不要这个虚名。
小心翼翼地取了床被添上,梦里也似乎觉出暖和,佳官呢喃一声,微微地舒展开些许,但姿势没甚大变化,谢无心才知道他大概习惯了这么睡·可是这么拘束,能睡好么·四年前把他从那一场火里抱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蜷缩着,软软地挂在自己手臂上,不哭也不出声,睁着双明亮却茫然的眼睛,不知道在瞧些什么……谢无心不由得摸了摸肩上的伤疤,其实大可不必落下这道伤的,但当时怕太露身手惹人注目,一时施展不开便被落下的房梁砸到了,伤好后就留了疤。
当时佳官一身的血一身的伤,不知现在怎样了·佳官从不当着他的面更衣,连外衫也不曾除过,只在平时看到细白的右手上殷红的齿痕,想必伤口是极深的,要不然怎么一直不褪色只是这孩子竟狠得心对自己下如许重手么·佳官,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一定会让你好好地活下去··冷冷地攥住拳,胸口似是被大石压着喘不过气:·谢无心,你当自己是谁许这等大不惭的诺言,可能做到·却听得佳官低喃一声:·雁回……·雪水灌顶一般猛醒。
这是什么谢无心收拾书桌时忽然发现一摞书下压了张未画完的梅花傲寒图,蟠缡虬枝胭脂淡染,一丛茂梅开在冰天雪地的江岸,却只染了二十来瓣五六朵花色,大半空白。
佳官本来倚坐在榻上懒懒地翻着卷花间集,没瞧他在做什么,自然不妨他有此一问,抬眼看时忽然红了脸抢过来嗔道:谁让你动的··谢无心看他着急的样子不觉好笑,促狭心大起:你画的不像是刚画的啊。
佳官白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把画卷好藏在床深处:要你管··那我猜猜好了·谢无心一本正经地说:既然画了许多天却还未完成,那就有一种可能——·他忽然问道:你知道九九消寒图罢·佳官听他这样问已晓得他猜中了,九九消寒图乃是京城风俗,有的是画个九格八十一框,自冬至始日画一圈,上阴下晴,左风右雨,记取一冬光景;雅一点的人家则涂一个光秃秃的梅枝,上面画八十一瓣素梅,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冬尽。
最特别要属皇家制度,于养心殿后殿墙上,悬一块宣纸裱了的楠木框,由皇帝每天写一笔,九九寒尽,朱笔恰恰批出九个楷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现在可不是冬天呢。
谢无心一笑:等这一朵五瓣着了色,就是江雁回考试的日子了,可对·佳官瞧了他半晌,才悠悠地说:你原来是做什么的·嗯谢无心僵了一下。
我猜你是六扇门的·佳官一抿薄唇:贼兮兮地打探别人,不是贼就是捕快··谢无心松了口气,笑道:你怎么不说我是算命的未卜先知。
·知道我想些什么好得意么佳官瞥他一眼:这么了不起还用在这儿照顾我早就扬名立万儿威震天下了罢··谢无心忽然盯住他,似乎要看出他是说笑还是认真,才答道:成名有什么好的,名大是非多。
再说那点子名利,真个是于我如浮云,有什么用··佳官却似要报刚才的仇一样穷追不舍:你身手那么好,要出名该是很容易罢·好么我却不觉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殊不知江湖上就有多少人视我如草芥呢·谢无心不想再说这个话题,言语间也就懒懒的·佳官也并非真想知道,不过是气他刚才拿梅花图打趣自己,见他刻意回避,便没问下去。
若不是佳官提起,自己几乎忘记了居然还曾有过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的时日了,不过七八年光景,就已恍然若梦了么·你看过戏么佳官忽然问道。
自打说起名利,他就有些恍恍惚惚的,晚饭勉强吃了几口就撂了筷子··看过·谢无心挟了一筷子豆腐··我只读过些戏本儿,却没真的看过戏……佳官的眼神有些迷惘:戏里的才子,都会高中状元,皇帝便赐他作驸马,才子佳人,百年好合……其实知道不是那样的,便是中了状元,也不过四品官,哪就有那么多公主来配,可是……·他没有说下去。
谢无心哪会不知他的心思,京城繁华,怎能不怕江雁回迷了心忘了这里还有个痴痴等他的人儿可人已去了赶考,又能说些什么只有温声安慰几句:你还信不过他么江雁回再优柔寡断,也不是忘情负心之人。
这一点,你该比我清楚罢··佳官轻轻一笑:我知道你是安慰我,算了,你吃饭罢,我不会乱想的··待会儿若是饿了就说,我再去给你煮些东西··晓得了晓得了。
就因为我清楚他,才放心不下啊……·可这话,怎么能对他讲·只盼着鸿雁报捷,自己可以早日进京··十三·为省些盘缠,江雁回进京时找了座寺庙落脚,虽没有城里客栈舒服,却着实清静。
同住的三五人也是些穷举子,一心巴望着跻身龙门,手头又紧,自然没甚吃酒猜枚的风流事,日日只是悬梁刺股雪窗萤火价苦读,天不亮就是一片书声琅琅,夜半三更才算歇。
至今想起考试的那三天还有些恍恍惚惚不甚分明,自己做了些什么写了些什么竟是一概记不起,只依稀觉得夜里有人敲墙有人唱歌有人的号子灯一宿不曾熄过,隔壁号子里的人到第三天头上似是疯了,拼命地撼着栅栏大叫着我是状元你们胆敢关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抄家灭门。
后来有一队兵士来把他架了出去·出了考场满心想的都是自己制艺中哪一句切题切得妙哪一句犯了圣讳不晓得可曾缺笔,策论可能合了房官的心意,诗里那一个透字用得自己也颇有些得意。
考前一齐吃饭时就有人谈论说主考的杨大人是理学大宗,最不爱词藻铺陈,文章要立意新颖,因理而人情,才能入他老人家慧眼·孙主考要的是文理清晰,厚实有力。
自己的文字会不会太过富丽堂皇了些不入他们的法眼·心里竟是一阵子寒如三九一阵子燥胜三伏,在这京城的三月天里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提着考篮走在街上脸色苍白呆滞,好在这时候这副模样的举子多得数不胜数,也无人注意。
忽然瞧见前面有个白衣如雪的纤细人儿背影像煞了心心念念的那一个,不由得加快步子赶上去,刚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怎样也不可能是佳官,便泄了气·京城果然物宝天华人杰地灵,竟在大街上随便就能瞧见这么清新脱俗的人。
这时那人却回过头来,无意间看到他便微微点头示意·江雁回一愣,只见那人修眉凤目,娴雅俊秀,竟是识得的··入场时要宽衣解带搜查夹带,他进去后边理衣衫边走,被站岗的兵士嫌慢推了一把,就撞到了那人身上,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记得清楚却是因为那眉梢眼角的浅嗔薄怒,活脱脱就是佳官·虽还想多看几眼,可那人就进了玄字号,和自己的天字号隔得远着呢··这人也奇怪,怎么没拿考篮也没有下人跟从也不急着回住所。
不过考了三天出来居然还能神采飞扬神清气朗的人,想必是官宦之家世家子弟,不愁前程的,自然也不花多少心血在科举上了··这样想着的时候,江雁回几乎就忘记了,自己也曾是富贵中人。
心里满满的,只有佳官··虽然前一夜翻开词集,那常看常念的一页上十四个工丽端正的宋楷还历历在目:·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夜里,佳官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其实谢无心走之前把窗都掩好了,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窗外是墨蓝的天幕,悬着无数银白的星子,也许是一轮如玉的月,被细长的云遮了倩影··一直很喜欢那句清艳入骨的词:云破月来花弄影。
念着时只觉口齿噙香··但雁回喜欢的不是这个··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其实不是不知道雁回在看到那句词时微微的失神,但他没有办法。
林佳官可以占了江雁回的心,却不能把不属于自己的那一块,活生生地剜下去··燕归··雁归··江雁归··猛地抓起那张梅花图翻身下床,起得急了眼前一阵眩晕,险些摔倒,幸好及时扶住床边。
走到桌边擦亮火石燃起盏柔黄的灯,将画儿铺展开来··自然不是九九消寒图,梅花也只得六十四瓣·工笔勾勒,瓣芯挺铮中透着妩媚风流·取桌上的茶水研开胭脂色,拣起支笔饱饱地蘸了,点上去血也似刺眼的红,在那许多淡妆素裹的梅瓣中触目惊心。
又是一日··一夜无寐到天明··画儿搁在桌上并不曾收起,反正也已被他看过了,还藏个什么·灯油燃尽时,忽地跳了一下,满屋回光返照似的灿亮。
雁回··雁回··雁回……·谢无心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还没来·佳官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踱着,发觉雁回走时把素日看的功课都带去了,只有自己平时看的诗词曲赋稗官野史小说传奇,便倦倦地坐到椅上,随手翻着自己写的字纸,也都是平素喜欢的那些美伦清华的词句。
这些……还真的没用呢··淡淡地笑着,佳官绰起支残蜡燃着,缓缓地将字纸悬在火焰上,眼瞧着它们刹那间黑了皱了卷了碎了,翩翩地散在地上·火苗蹿得快,不留心便烫到了手,于是就看到苍白的肌肤上一片凄艳的绯红,有些痛。
谢无心到时,佳官正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上落了烧残的纸灰,桌上李婶端来的早点已经凉了,一点也没动··还没吃东西饿不饿他轻声问。
半晌佳官才低低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气息声不同·谢无心简单地回答··佳官似是冷冷地笑了一声:哦,是这样……我不饿。
谢无心坐到他身边: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想去哪里·本想拒绝,却又想了想,佳官说:去河边罢··你知道这条河的名字么佳官和谢无心并肩坐在岸边一块大石上。
春日煦暖,河边柳丝鹅黄,浅草如茵,极清澈的水卷起飞花碎玉似的浪轻巧地一路奔去,偶尔撞在冲刷得浑圆的石上便散成一簇簇莹白的花··不是叫无意河么·谢无心漫不经心地说。
跟你倒真是一对儿,无心无意·佳官也不知是说笑还是当真,脸色很有些苍白:其实第一次的时候我以为是无忆……·谢无心转过脸望着他··四年前你把我救出来以后,我病了一场……佳官深深地吸了口清新潮湿的水气: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不是全部,只是那一夜,那场火,还有你。
他直直地盯住谢无心的眼睛,那么温和无害,深沉中透着淡淡的悒色的眸子,和四年前一样:如果不是雁回,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想起来··谢无心想说跟我讲这些做什么,可是没有说出口,只轻握住佳官的手,佳官一惊,但抽不回来。
别动,我给你上点药·谢无心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用指尖挖出些玉色的药膏涂在烫伤的地方··一点也不知爱惜自己……谢无心的口气中已带了责备:让江雁回看见你有什么磕着碰着还不杀了我·可以心甘情愿地守着他护着他,但是不想听,不想听他与江雁回的缠绵过往,不想听他说自己永远也取代不了江雁回,不想听他说不管怎样都恋着江雁回。
我不想听··佳官你不要逼我··佳官又开始写经了,每日九页金刚经,绝不间断·谢无心每日清晨来时看到桌上日渐绚烂的梅花图和不断加厚的一色蝇头小楷的经文,忍不住问:·你真的相信这样可以帮他·佳官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
能不能取上,只有靠他自己·我不过求心静而已··谢无心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佳官仰起脸瞧着他,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透着宝光流转:·那天我说雁回的事,你不高兴了·勉强笑笑:哪有。
不必瞒我……佳官垂下眸用指尖轻抚梅花图:你对我那么好,我不该让你伤心的··我哪来的心·谢无心微微一笑:没事的,你不要乱想··佳官却径自说下去: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在瞧我,而是别的什么人……你疼他怜他,可他不在乎。
谢无心哆嗦了一下··可是你又不像是恋着他的样子……佳官蹙着细长的眉:真的弄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你究竟把他当什么呢·谢无心咬住了唇。
我并不想打探你的事,只是想说,如果你真的不愿去京城,如果那里真的有你不愿见到的人,不必为我勉强自己···真的··佳官有一双极清亮干净的眸子。
相书上说,这样的人,心水很清··谢无心长长地出了口气··佳官,我会送你去找江雁回··他如是说··梅花图越发明艳起来··放榜的日子到了。
放榜的日子过了··报信的人该在路上了··报信的人该快到了··佳官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望着窗外发呆的时间愈加长了·谢无心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不说话,风软软地拂过,杨絮满天··梧桐花开得正盛,粉白妖娆地绽开了一世的风华绝代,有暗香浮动··在看到有报信人模样的人赶来时,佳官的脸色骤然煞白。
谢无心大场面见得多了自然沉得住气,轻握住他的手示意他镇定·佳官倒也没拒绝,只是用细白的牙咬住下唇,咬出一道淡青的印··那人远远地行下礼去,扬声道:恭喜江雁回江老爷金榜高中二甲第四名进士。
佳官忽然就扑到谢无心怀里·谢无心轻抚着他的背··佳官浑身颤抖,半晌才低声说:谢先生,我想哭··哭罢……谢无心叹道:这些日子真苦了你了。
佳官嘶哑着声音说:·我哭不出来··当天,谢无心就向周家辞了工,把佳官和自己的行装打点好··次日进京··十四·路上走得倒不十分快,怕太过颠簸了佳官的身子受不住。
佳官虽然心急也知道谢无心是为自己好,并不抱怨,只是有些坐不住,时时向车窗外张望,但两三天下来便精神不济撑不下去了,出门在外又饮食不调,脸色越发白得没了生气,谢无心看着他病怏怏的样子心疼却没办法,只好每逢有人烟的地方就停下来歇息,想办法弄些合口的东西给佳官吃。
车把式看着他们又非主仆又非兄弟,心里也着实好奇,忍不住问时,谢无心淡淡地说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答应了他哥哥送他进京,自然要好好照顾·说罢自己也觉好笑,现在竟是谎话一套接一套,自己都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了呢。
想起已久不闻京城打听自己的消息,心里略安稳了些··这日赶到预备投宿的城里正是黄昏时分,寻了处清静的小客栈住下,伙计见他青布衣衫却气度不凡,佳官又秀丽文雅,一看便不是常人,立时满脸堆笑殷勤招待,絮絮地说个没完。
佳官却不耐烦听这些,又身上不适,谢无心看他一脸厌倦便说你先下去罢有事我们自然叫你·等伙计走后,谢无心安置好佳官,看着他沉沉睡去,便悄悄出去了··这里……还是没有变啊。
五年前离开京城路过这里时这里就是这样,连人似乎都没有老,依然是提着菜篮和小贩讨价还价头上抹着桂花香油的女人,依然是长竹竿上挑起白布幌子画着人面写着麻衣神相的算命先生,依然是举着件瓷器指指点点口沫横飞的古董摊主……那时被问道:还会回京城么·当时的谢昭阳不知道。
现在的谢无心又何曾想到·熟稔地沿记忆中的街巷走去,胡同尽头一扇漆成朱红的门已有些斑驳,他亲手写就的对联上的字却一如从前黑亮鲜明:·小巷从此始·长街由此尽·工整归工整,却用了两个重复的此字,实是有些不合常理,可这人一直很为这副对子得意,还硬逼着他写出来,说什么你的字不同文人阴柔,有一股刚强煞气,贴上就省得再贴门神了。
怪人,一直都是怪人·谢无心笑了笑,握住铜制兽首门环重重叩了三下·满意地看到开门的人一脸惊诧:·是你·好在你懒怠动·谢无心接过茶盏,随手放在桌上:我还想着要见不到你的话,是不是得重操旧业了。
甄继祖笑得懒洋洋的,眯着双似是永远睡不醒的眼,笑道:这几日喜鹊连连飞来聒噪个没完,我就琢磨兴许是有稀客,哪儿也不敢去在家候着,却没想到会是你··谢无心却知他面上糊涂心里清明,只一笑:你还是信这个不过这回我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手头紧,想打个秋风。
另外还想劳你跟京城里的兄弟打个招呼,我也许会有事请他们帮忙··甄继祖眼皮也不抬一下:知道了··谢无心一揖:那就谢过了·告辞··甄继祖却拦道:慢着。
我不是想管闲事,但近来京城里——·我知道·谢无心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多事之秋,我本不该回去的··甄继祖凝视着他:我晓得劝你也没用,你若是听劝的人,当初何至于……自己当心罢。
紧急时让他们给我传个讯儿··走到院里,已有下人递过个沉甸甸的包裹·谢无心接过来,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回去打开包裹,五张千两的龙头银票,二十锭台州足纹,还有约七八十两散碎银角子,再加十吊崭新铮亮的制钱。
怪道这么沉……谢无心喃喃自语道··虽是一介“奸商”,甄继祖与他的交情却着实比那些朝中大员好得多,无甚交心言语却不言自明·想想原先在门内习武时也不曾说过什么话,怎么就有这等交情自己想来都不明所以。
只是现在甄继祖比他混的得意多了··第二天上路,佳官没有问他去了哪里··离京城越发近了··越看越觉得那人和佳官相似,忍不住就上前道:在下江雁回,前日在考场中无意冲撞尊驾,还望见谅。
走近了看时才发觉那人虽身形纤细容颜清丽,乍看去和佳官甚像,但身材颀长,眉宇间的清华神色和一身雍容华贵之气也截然不同,更何况年纪还大约与自己相仿··那人淡淡一笑,稍有些许傲:无妨,不必放在心上。
细细打量时见他虽衣着素朴风尘仆仆,却容色清秀,举止儒雅,一身书卷温文,于是也颇有好感:足下可是要回宿处·是,却不知……江雁回说了半句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我姓林,名真·那人用手指虚写了个“真”字:你住哪里同走一程可好·一路行来,愈觉得林真连性子也像佳官,剔透聪慧,明锐中带些刻薄,却又不伤人,更巧的是都姓林,忍不住就笑起来。
走了一程,林真便说自己到了,要告辞·江雁回随口问道:不知可能再见·林真犹豫一下,笑道:放榜那日见罢·望江兄金榜高中。
说罢也不等江雁回答话,便转身走了··放榜那日却没见到林真,但满心都惦记着自己不知取在多少,江雁回也无暇想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不管他怎样像佳官·直看到自己中了二甲第四名,才松了口气,忙忙地寻人为自己送信与佳官。
之后的圣上招见胪唱大典吃簪花酒御街夸官自不必说,自然是十分的光鲜万分的荣耀·他取在前茅之中,按例分发,入翰林院授职编修——这是枢密清要,进士们巴望难得的差使,敬老师敦同僚安生混差使,出几个学差红了,稳稳当当授掌院、内阁学士、大学士,自然地就宣麻拜相了,至不济也混个外任学政,也是官场人人心向往之的要缺。
去拜见房师时与几个同年谈笑甚欢,他们都是世家子弟,见他清寒,便帮衬了些,倒也够他在京城冷清些的地段租个有两间房的小院,于是在先前住的寺庙留下口信,安安心心等佳官来。
这一日做完了例常的官样文章下晚回来,同僚邀他去喝酒·他想想囊中实在羞涩,便借口身体不适推掉了·一路走回来·京城着实热闹呢,不由得想起以前的那一年荒唐放纵,自己也觉好笑,不是荒废时日又是什么回了屋已是上灯时分,冷冷清清的,在街上买了火烧熟食放在桌上也没胃口吃。
随手拿了卷书往床上一倚,却是时文,打考上以后再看这些俗不可耐的敲门砖便心里生厌,又丢开了,心里空空地只是想佳官怎地还不到··佳官最喜欢诗词曲赋稗官野史小说传奇,平时闲来习字写的也都是些“雨打梨花深闭门”,自己还笑过他像个女儿家每日价情思睡昏昏,现在想来却是三分甜蜜三分惆怅三分想念,加起来是十分的缠绵悱恻。
·街上依然有行人车辆匆匆而过,开始还忍不住侧耳听去可有佳官的声音,后来只觉一股倦意袭来,就沉沉睡去了··叩门声轻微却悠远,声声入耳。
江雁回一惊而起:谁心下却是一动,忙忙地奔了去开门··门外的白衣人儿修眉凤目,娴雅俊秀,见了他,唇边便漾起一抹清傲的笑意:江兄。
江雁回愣了半晌,心里也不知是酸是涩,刚才的满心欢喜骤然没了踪影,连带着那点元气也没了踪影,却又不好说什么:请进来说话罢··林真笑盈盈地进来四顾一周:江兄真是清苦啊,就住这等陋室么。
江雁回给他倒了杯茶,把桌上的食物收到一边:林兄怎么有雅兴莅临真使我这里蓬荜生辉了··江兄说笑了·林真笑得神采飞扬:我与江兄一见如故,如何不能来看看·江雁回忽然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林真见他神色古怪,嗔道:不认识我了么·猛然间江雁回就行下大礼去:下官江雁回,见过怡亲王。
未曾远迎,礼数不周,多有得罪,望王爷见谅··江雁回也许温厚些,但绝不傻·出考场时遇到林真,他还只以为这人是贵介子弟,但明明见林真中了二甲第十名,胪唱大典却不见踪影,封官授职时也没有林真之名,他就晓得不对了。
留心打听之下得知林真其人虽高中,可籍贯等皆是编造,户部报上去却被圣上将折子留中·又想起那日撞到他时无意瞥见腰间佩的明黄荷包,已是料到大半··真正确定,却是一日有意走到怡亲王府外,得见庐山真容。
林真,即今上最宠信的异母弟弟,封怡亲王慕容桢··慕容桢冷了脸,眼色如刀:江雁回,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江雁回仍恭敬答道:不敢,只是下官身份低微,不敢与王爷平起平坐而已。
怡亲王是天潢贵胄,身份贵重,手握重权,日理万机,哪会无缘无故与一个穷举子相交,惫夜前来有意亲近,分明内有深意·他只想平平安安做个京官,可不想糊里糊涂遭人嫉妒还蒙在鼓里,也不想瓜田李下惹一身嫌疑被人说攀附权贵。
慕容桢气极反笑:好,你倒撇得干净,本王今天就在你这儿待定了,看你怎么处···江雁回正欲说话,忽然门外车轮辘辘之声由远及近,竟就在门口停住了·有人叩门问道:请问江雁回可住在这里·声音冷静深沉,江雁回一怔间已反应过来,大喜道:谢先生也不顾屋里还坐着个亲王,就急急地开门去了。
门开处,果然见雍容大度的谢无心身后,立着一个白衣如雪秀丽忘俗的人儿··江雁回喜极忘形,一把将佳官拥在怀里··两人只顾着欢喜,谁也不曾注意到屋里屋外那两人四目相对时,脸色都是一白。
你可到了,可是让我盼到了·雁回搂着佳官纤细的身子在他耳边低语:我想得你好苦……·我又何尝不是……佳官想说,想起有外人在又不好意思说,红了脸阖了眼依偎在心念了许久的温暖怀中,一时间竟觉眼睛酸酸涩涩的,似乎有什么热热的液体拼了命要挣脱出来似的:皇天保佑,你当真……·终于还是忍不住凑到他耳边,用细弱几不可闻,却明晰坚定的声音说:·雁回,这辈子,我再不要离开你。
十五·谢无心眼中却已全然不见两人的缠绵情致,只是眼睁睁地瞧着屋里一盏孤灯下,很有些苍白的人儿·那修眉凤目,娴雅俊秀一如从前,依然是有些微儿冷,些微儿躁,些微儿傲,却学会了用出身高贵的温文尔雅掩饰得不露痕迹。
毕竟是长大了啊……忍不住有些叹息,过往那些怜惜就都涌了上来,曾是那样习惯于宠着他护着他哄着他当他是个孩子,却在此时蓦然发觉,慕容桢,已是堂堂的怡亲王。
五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孩子便已晓得什么是机变权诈,勾心斗角,如今呢·慕容桢脸色虽苍白,神情却镇定自若,缓缓起身走了出来,望了他一眼··佳官和雁回并没有注意到谢无心悄悄地随了他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相距五步之遥,沉默不语··慕容桢比五年前高挑了许多,愈发显得秀逸无双,想起从前有些低品级京官闲来无事背后嚼舌,都说九皇子长大后定是少见的美人,又说九皇子之母不知是怎样的国色天香才生下这样一个孩子。
有一次竟不小心让十五岁的慕容桢听个正着,当场叫人把那些多嘴多舌的家伙都拉到府里书房前,在大太阳下罚跪了三个时辰,晒晕了四名官员·虽是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没弄到被监察御史弹劾,但慕容桢也从此落下个骄纵之名。
到了临风快意楼前,慕容桢停步转身:从前都是你请我,这回也轮到我作东·说罢也不容他拒绝便径自进去了··临风快意楼··谢无心略一迟疑,仍是迈步进了去,四顾见伙计账房都已换了,定是不认识自己的,才暗暗放心。
慕容桢似是常来,一进去便见伙计迎上来一口一个“爷”,满脸堆笑地往楼上雅座领··坐定后也不待开口,伙计已送上酽酽的一壶上好雨前几碟细巧宫点,慕容桢淡淡地说:不拘什么随便上些来。
伙计应着,没一会儿便布了两荤两素,酒是四煞的玉泉露春·慕容桢浅浅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不必进来伺候了·随手丢下一块碎银··待伙计出去后,慕容桢才收了傲色笑得慧黠:昭阳,你尝尝这酒,怕又是宫里那群不成话的下作东西偷出来的,明摆是入贡的么。
谢无心淡淡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自行拿过壶满上:从前不就是这样么··慕容桢笑道:你还记得从前·谢无心的声音冷冷清清的,似乎只是叙述事实:自然是记得的。
奇怪……佳官忽然喃喃地说··雁回拥着他朦朦胧胧地应了一声:嗯·谢先生呢刚还在这里的……·雁回一愣,看去时才发现那个怡亲王也没了踪影。
也许有事罢……你放心,谢先生又不是个孩子·他口里安慰着佳官,心里却也有些不安,怡亲王……·佳官一笑:你说的也是··你的行李还在外面罢,我去拿进来,你先上床歇会儿。
雁回说着把佳官安置到床上躺下,便忙里忙外起来·佳官哪里舍得闭上眼睡觉,索性抱着被坐起身来定定地瞧着他收拾·没一会儿把行李收拾好,打发了车老板。
雁回一回头见佳官醒着便说: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佳官摇头:下晚的时候吃过了,我想洗澡··王爷不会想说,今儿个是偶然遇到罢。
看着慕容桢俊秀的容颜,谢无心忽然觉得倦,不想再拖下去··我和你,还有必要扮了笑颜假面,说些甚雍雍穆穆的温言甘语么·须知如今你是怡亲王我是谢无心。
慕容桢与谢昭阳,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过往··慕容桢抬起眸盯住他,依然是巧笑倩兮:你说呢·谢无心一笑:若是的话,慕容桢便不是怡亲王了。
一时间,慕容桢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在江雁回屋中的浅嗔薄怒,方才的狡黠灵慧,全消逝得无影无踪,冷冷笑道:你既知道,就不该进京来··谢无心斟了杯酒,一仰头咽了:我却没旁的意思。
不管你是为的什么,进京就是大不该·慕容桢眼神如刀锋上的明珠:当年说好了你隐迹江湖再不插手朝廷之事,却为何不遵约定·有么谢无心有些气苦:若不是你寻来,我本绝不会与任何人相见。
慕容桢的神色忽然缓和下来,一脸的惋惜:昭阳,你怎么越来越天真我与江雁回相识确属无心,是在你动身来京时才着手调查,一路上也未加阻扰——·你是知道阻了也无用罢。
谢无心截道··是也好不是也好,总之我不曾阻止,可对慕容桢也不恼,笑盈盈地道:其实我大可拿江雁回或他弟弟威胁你的,可我没有,也是念在过去的情谊上。
谢无心淡淡一笑:过去的情谊那种东西你还记得·没拿他们威胁我,是怕反激得我闹出甚事体罢·谢无心心里明白,却没说出口,有些话说开了说透了,就真的不能回头。
现下你到了京城,我既是知道了,李维臣必然也知道·慕容桢说得娓娓:他现在没下手,不等于不下手·你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他忽然停住了。
谢无心却替他说下去:也得为你想·怡王爷,你真在乎我么·还是在乎那点名位权势·谢无心和慕容桢,是太过了解对方了。
慕容桢眼中,猛然闪出花火也似极灿烂的光华:·谢,昭,阳··他说·一字一句咬得切金断玉,斩钉截铁··洗浴过后只觉一身轻松,佳官任雁回把他抱到床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雁回拥着他低声说:好像又轻了呢··话虽没什么特别,语气却亲昵暧昧得紧·佳官脸颊上顿时泛出绯色,映着淡淡的灯火柔黄煞是好看:哪有,我最近可好得多了。
雁回一边不着痕迹地轻抚他纤细的腰,一边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话,佳官被他温热的气息弄得痒痒的直想笑,身子却有些发软:真的好多了·佳官忍不住就在他颈上咬了一口,笑道:我千里迢迢地来了,你就想着这个·雁回故作委屈地辩解道:食色,性也。
圣人也免不了俗,何况我一介书生··佳官咬着唇,直觉脸上烧得厉害,一把推开他钻进被里:我累了,明天再说·心里却有些甜丝丝的东西怯怯地探出头来。
谢无心定定地回望:我回京城,不是为你··所以你再怎样说,我也不会走,不能走··佳官,我是为的你才来京城·不求你知道,不求你了解,只求能医好你的病,哪怕是看你和江雁回双宿双栖。
我甘心愿意··怡王爷,你何必苦苦相逼·须知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这一点,五年前离了京城时便已明明白白,通通透透·谢无心只觉得累,累得不想再说话:李维臣再怎样想借我的事弹劾你,也得有个事由罢。
若只说从前的事,五年前不是已撇个干净了么·现在只要你不来找我,我自然能叫这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我谢昭阳与怡王府再无半点瓜葛·况且圣上——·慕容桢脸色煞白眼色如刀,不等他说完就截道:说到底你就是不听我的,硬要待下去了·谢无心用一双温和的眼睛望定他:·对。
好好好,谢昭阳,你要逞强,出什么事莫找我慕容桢气得冷笑,猛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雅座下楼去了,只剩谢无心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酒菜前。
酒是好酒啊……谢无心自嘲地笑笑,又斟上一杯··拥着佳官清凉的身子,药香掺着淡淡的水气,分外幽雅,江雁回温声细语地哄着:我不闹了,咱们好好说会儿话,可好·佳官也想说话,可路上实在累得不行又得强打着精神,好容易才松了弦,一时间哪里还提得起劲头来依偎在雁回怀里只觉眼睛越来越睁不开,朦朦胧胧地应了几声,雁回的声音就越来越远,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十六·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酒楼打烊后,谢无心在街上走到天明·无意中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怡王府的高墙外·里面是后院,还可以看到隐隐露出极高挑挺秀的梧桐树,满满地绽开一串串粉白柔软的花,即使在这样入夜的时分依然清晰如故。
想想也快到五月间,梧桐花已过了最盛时,想必那树下是落了一地大瓣大瓣的残花罢,缀在青翠的草间煞是好看呢··曾是那么熟悉这里啊·三两天就会来瞧瞧京城出名的刁蛮小王爷——真的还小,慕容桢十二岁封郡王,十五岁先帝驾崩后新皇登基,晋封怡亲王。
先帝子嗣虽不少,却多夭折,长大的仅四五个,好容易长成人却又屡屡坐事获罪削籍,到后来也不过剩下当今圣上与怡亲王两人而已,所以圣上对怡亲王眷信不亚于先皇,只不过先皇更多的是宠溺而今上是疼爱。
怡亲王肆意妄为的脾气也是在当今圣上登基后才收敛了些··曾经慕容桢被圣上罚闭门思过一个月,那时他才十五岁,刚由郡王晋升亲王没多久,自小习惯了整天外出游荡,哪里待得住,不到三天就把府里上下闹了个天翻地覆,古董字画弄坏了无数。
王府的管家无法,只得偷偷请了他来·一进门,就是个茶盏迎面飞来,他随手接住,笑道:怡王府的待客之道几时改的··慕容桢一见是他大喜过望:昭阳,你带我出去可好成天对着这四面墙一片天,真是闷都闷死了。
是圣上要你闭门思过的,带你出去不就是抗旨了么他又好气又好笑:你也该静心养气了,十五岁的人,怎么跟七八岁的孩子一样··慕容桢气得又想拿东西丢他。
你跟我来·他抢在被丢之前说:我有办法··慕容桢一愣,还是乖乖地跟他走了·到了后花园里,他伸出一只手:过来··慕容桢不明所以:你这是作甚啊,莫名其妙的。
他淡淡一笑,忽然揽住慕容桢的身子足下一用力,两人便凌空跃起,转转折折间已到了最高一棵树的梢尖上·墙外长街上的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览无遗··现在可以看到外面了,还闷么他笑道,这骄纵惯的小王爷竟少见地静静地坐在他怀里任他搂着。
离得近了,慕容桢颈后的发丝轻扬着拂在脸上,有些痒··你怎地就是安份不了呢谢昭阳轻叹:皇子自落地起哪个不是多少太监宫女看着瞧着,学规矩学举止,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都使不得,偏你就是脱缰的野马,一副天不管地不收的性子。
前头先皇在的时候还好,如今的圣上为人严苛,且治内严于治外,真惹得怒了可怎么好··就你知道我作皇家人作了十五年,你不过五年前才入朝罢了。
慕容桢哼了一声:你晓得什么·那好歹别再惹祸了么,也省得我担惊受怕·谢昭阳怕他乱动掉下去,手上不由得收紧些,才发觉他似是又瘦了。
慕容桢轻轻扬起俊秀的脸庞,靠在他肩上:你放心,皇上不会对我怎样的··谢昭阳笑了:哦·慕容桢却又不说话了·高处风急得紧,扯得衣衫猎猎飘动,他长长地吸了口气。
两人没有距离,谢昭阳分明看到他细长白皙的颈上微微的起伏··我母妃去得早,又没亲戚·慕容桢忽然低声说:先皇虽然宠我母妃,但人死灯灭,他哪里顾得过来那许多,想起来了赐些东西,想不起来也就和没我这个儿子一样。
自小跟我的太监宫女就比别的兄弟少三分之一,月例钱还比不上别人的一半·人都说我是金枝玉叶,养尊处优,谁又知道我没少吃黑心厨子送的剩饭,睡破得露棉花的烂被。
小时候跟着皇兄一起念书,背不出功课就要罚跪·慕容桢秀丽雍容的容颜虽然还有些孩子气的天真,眼中却已透出深沉刻毒:别人背不出,说声身上不好就免罚,偏我告病……你晓得么太医说声败火,就立时拉了你去空屋子里一关一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哭得嗓子哑了也没人理。
那时是四皇兄斥退了看守的宫人抱我出来·还有一回,六月天里太阳毒得晒死人,大皇兄背不下书,先生说他是嫡长子,太子身份,将来是人君,万不敢委屈了,让我代跪在书房前头的石阶上……·慕容桢咬住下唇,轻轻挪动一下身子。
谢昭阳柔声说:当心些,别乱动··我跪了小半个时辰,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慕容桢冷笑一声:醒来时还是四皇兄在身边,大皇兄他们说我不中用·四皇兄和他们吵了一架,险些闹到先皇那里去。
后来他就留我在他府里住,平时他忙他的,我无事做,成天价往外面跑,惹了祸也是他来救··后来四皇兄开始让我多到父皇跟前走动·父皇很喜欢我,真正宠我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那时真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无论什么,只要我开口,没有不给的·四皇兄让我在他面前说些什么,父皇都会信,所以……·慕容桢猛地住了口··怎么·啊,没什么。
慕容桢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没事·我想下去了·原来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一个月快得很,我会好好待着的··那时他没说的,后来也不必说了。
其实想问:跟我说这些,真的无心,还是刻意·走得厌了想回江雁回那里,但是……·谢无心笑了笑,不知佳官在做什么·是不知么还是不愿知,不想知·所以故意让自己耽搁到天明时分才向那座小院走去。
天边已露了淡淡的白,佳官醒得早,睁开眼时雁回正拥着他的身子睡得沉··每次都是这样·佳官瞧着眼前清秀的脸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却又怕弄醒了他,但还是搂紧了些把脸贴到他胸膛上,前些日子梦里几次依在他怀里做些……做些羞煞人的事……醒来时脸上都还发烧。
现在真可以随心所欲地搂着他了,却又没了心情只想静静地躺着不说话也不动,只要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就安心了··有人叩门··佳官推推雁回:雁回,有人来了,去开门。
雁回朦朦胧胧地应了一声,好不容易才起了身披件外衫去开门·佳官看着他往外间走,忽然想到是谁来了,一下子红了脸把自己藏到被里··谢无心进屋时,一脸的倦意阑珊,却还是笑得温和:·江先生,佳官可起了没·江雁回微微有些尴尬,不自觉地向里屋瞥了一眼:大概……大概是起了,我去叫他。
谢无心淡淡一笑:不急,这么早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我只是想带他去找医生··他的病,还是不要拖的好··十七·江雁回也想去,却被佳官拦下了:你乖乖去做你的文章,还怕谢先生把我弄丢了不成·说着的时候,佳官笑得很好看,唇角翘翘的,眸子亮亮的。
于是雁回看得痴了··所以佳官就和谢无心两个人走了··走得不快,所以过好一阵子还没到,但佳官已经有些累了,谢无心忽然说:你不要使力,跟着我。
说话间伸手揽住佳官的肩,佳官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变得轻飘飘的,几乎是腾云驾雾一般·又走了一会儿到了间铺子前,大概是百年老字号了,面上虽不十分大,却很有点古老,以及很有点气派。
黑底金字的匾上三个字:回春堂··好俗的名字·佳官明知无礼,还是忍不住笑·这一路走来,大凡到一镇一城,哪里没有回春堂没想到京城还是未能免俗。
谢无心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看病又不是看匾,管他叫什么··进去了,却并不找坐堂大夫,谢无心向伙计打了个古怪的手势便向里走,居然也就没人拦他,熟得倒像自家后院。
佳官也跟着他糊里糊涂往里走·初看时并不见什么希奇,待过了厅堂竟是越走越深,转转折折的竟不知通到哪里去,心下就大大好奇起来·好容易到了道月亮门前,谢无心停下步子:到了。
往里望去,居然是满园绿柳郁郁葱葱,微风起处,婆娑生姿,隐隐地掩映着个极大的池子波光粼粼,瞧不清内里情形,池对岸似有一排五六间朴而不拙的小巧木屋,屋前数棚葡萄掺着些金银花。
只这月亮门前是几株极秀美的梧桐树,一看就有了年头,长得分外高挑·方知这回春堂外表俗陋貌不惊人,却是高人所为,藏秀于内·佳官脱口赞道:好,非胸中有山水之人,再不能想到这里去。
话音刚落,就听头上有人朗朗笑道:多谢谬赞,可惜我生得晚了,不曾有份参与··佳官不防树上竟有人,吓了一跳,谢无心却似毫不意外,抬头笑道:又跑到树上作甚,你师傅没事要你做么·眼前一花,一个少年已落了下去,那棵梧桐足有六七丈高,他从最高处一跃而下却如履平地一般:哪会没事做是我捡了只掉下来的雏鸟,算它命大,虽然没会飞可也能扑楞几下,总算是没摔死,不过断了条腿,治好了自然要送回去。
说完又笑··细看去这少年其实五官并不十分细致漂亮,但就是另一种好看,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也似心里一暖,只听他笑道:几年不见,谢大哥越发长了本事呢,这是从哪儿拐了个小美人来啊·佳官怔了怔,谢无心已忍俊不禁:几年没见你还是一样口无遮拦,仔细吓着人家。
少年做了个鬼脸:我这么可爱聪明纯洁大方,哪会吓到你的小美人说着转向佳官笑嘻嘻地说:我师傅姓唐,我也姓唐,你叫我小唐就行··谢无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人家比你小四岁,什么小唐。
少年伸了伸舌头:小气,总比你小罢·佳官见他言笑无拘的样子顿觉亲切,自小少见外人,又是生得一副冷冰冰的性子,除了雁回谁敢和他说笑便微微笑道:我姓林,林佳官。
说完才想起来该说自己姓江的,有些后悔·谢无心瞧他的样子已知端倪,宽慰道:无妨的··小唐笑:好啦好啦,作甚么都站在这里进去大家斯斯文文地坐着说话不好么说完竟就拉起谢无心的手往里走。
佳官瞧着他飞扬跳脱的模样忍不住笑··斯文用在他身上还真合适··有些像,唐先生和谢无心·佳官想着,那双温存的眼睛,只是唐先生眼中没有那一抹淡淡的悒色,神色也更平和些。
而谢无心,更多的是……是伤情过后的淡漠与倦意··唐先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检查完,第一句话却是向谢无心说的:昭阳,你的功力精进不少啊··谢无心笑了笑,没有说话。
唐先生又道:絮儿陪他坐一会儿,昭阳跟我过来··絮儿佳官望向小唐,小唐露出白皙整齐的贝齿一笑:我叫唐絮·不过我不喜欢这名字,你还是叫小唐罢。
佳官一直静静地听小唐絮絮叨叨地说话,手上握着杯他端来的滚白水,并不作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却似也不厌烦·小唐竟似也不介意,只顾自己说着·直过了很久,谢无心才出来,脸色虽然苍白些,却依然笑得温和:佳官,唐先生要我以后每天带你过来治病,可好·有什么不好的。
佳官淡淡地说:那今儿却要做什么·不做什么,今儿就没事了,你若愿意在这儿待就待会儿,不想待我就送你回去·谢无心这么说着,心想佳官必是要回去的。
谁知佳官竟微微一笑:那我就再待会儿··谢无心一愣,小唐已兴高采烈地说:敢情,我就知道官官喜欢这里··官官谢无心哭笑不得,怎么一转眼佳官就多了个名字·佳官竟毫不在意:那你接着讲好么,挺有意思的。
回去的路上,谢无心一直想法让佳官开口,佳官却只是沉默不语·直走了将近一半才忽然轻笑起来,似是想缓和一下话里的冒犯意味:谢先生,我不是探人私隐,不过昨晚怡亲王居然为了你纡尊降贵——·谢无心迟疑了一下:他是冲我来的,跟江雁回无关,你不必担心。
·佳官却睁大清清亮亮的眼望定他:谢先生,这话拿来哄雁回无妨,哄我却有甚必要雁回不过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座师是李相一系,怡亲王却是今上最宠信的总理王大臣,若真卷进党争沾上什么事,莫说前程,便是性命也难保。
听着他口口声声雁回,谢无心忽然觉得有些心凉,仍是勉强一笑:有我在,你怕什么··佳官冷冷一笑:谢先生,莫怪我无礼,正是有你在,才不得不担心·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我晓得自己这样是大大不该,但雁回是为我赴考,你又是为我进京,若雁回真因此出什么事,我纵捡得残生,却也背不起那份悔,那份苦··我是个自私又不知感恩的孩子。
但我真的只顾得了雁回,顾得了自己··何止党争这么简单……谢无心叹得一声,可有太多事,不能解说··佳官,我也只能顾得你,顾不得别人。
莫说江雁回,就连甄继祖,唐先生师徒……那许多人,我都不知自己能护他们到几时··为着五年的平安,已经死了一个谢昭阳·若再平地起了什么风浪,谢无心纵是再死千遍万遍,却也换不回那许多活生生的人命。
但逃了五年,终于还是发现,那许多过往,切切地追了来不许去·所以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下定决心回这再怎样繁花似锦也掩不住内里污秽的京城——其实未进京城前,便人尽知谢昭阳回来了罢。
本就是一触即发的局,也只待这一点东风··人人,都只等这一个契机··但我怕,怕我终于护不得你··因为……因为君命可抗,天意难违。
慕容桢是早得过恩旨不必请招,递牌子便可入见圣上的·素日圣上见了他,虽然严苛刚硬成了习惯,却还是会微微笑开·这幼弟在户礼工三部理事时的精明强悍机敏干练一到两人独处时就都成了绕指柔,乖巧伶俐中带一点任性,一如从前在四皇子府。
皇上,听说今儿个翰林院挨训斥了·叫他们拟个稿子,僵板得不成样子,倒是那个新进编修江雁回的文对心思·皇上边翻阅着案上的奏折边说:当初朕见他的文虽作得花团锦簇条理分明,却着实富贵气重了些,一笔钟王小楷端丽妩媚却嫌锋中无骨太柔些,生生地把个探花压到二甲,现在想来许是苛了些罢……他笑了笑:不过也就是这样才能把文章作得华美贵重,不沾那些翰林气。
慕容桢也笑:京城上下,谁不知四大笑话里,翰林院的文章名居榜首不过皇上说得对,文章做得再好,少了风骨就究竟不是治国之才,大用不得··已经记不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见的,幼时行走各宫,也该是去过敬妃的怡春宫,该是见过那倾国倾城的女子,可都朦胧了,只依稀觉得那女子似是总被氤氲在淡淡柔柔的幽香中,看不分明,只记得那蹙眉的一点轻愁浅怨,却不记得她几时抱过桢儿。
后来桢儿一时兴起叫人为敬妃绘像,他面上冷冷的不大理会,心里却想着怎么画,也还是不像的··真正像敬妃的,是慕容桢··自跟着皇兄读书起,就知道,这个天下,是父皇的,是大皇兄的,却轮不到自己。
看着大皇兄坐在课堂中央的那把明黄大椅上,他这么想··所以大皇兄可以不必读书,背不出自然有人代跪,可以跟兄弟练武时把对方摔得吐血,对方不敢还手,可以举着父皇赐的明皇如意当刀耍,别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连摸也没份……可以的太多,而自己不可以的,也太多了。
几个皇子的家势不相上下,母妃得宠的程度也不相上下,自然使足了劲勾心斗角,争着讨好大皇兄·他只是不起眼的老四,默默地读自己的书,但读得好了也招人嫉妒,他索性提出替大皇兄包了所有功课,这一来就再没人找他的碴,大皇兄对这个听话老实的弟弟也没了不满。
·但是他想的··坐到那张明黄椅上··他想的··他对自己说:只要父皇在,我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后来桢儿也入了宗学。
第一天,小小的孩子站在门口,用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怯怯地往里张望的那一刻,只有他看到了··那么粉雕玉琢的人儿,我见犹怜··桢儿的母妃早去,娘家又无权无势,桢儿幼时性子乖巧柔弱,天天被几个年长皇兄欺负。
他思虑良久,终于决定把这个孩子保下来,为此没少挨斥骂挨拳脚,但换得桢儿的死心塌地,便也值得·桢儿一直都很乖,很听话,后来他嘱咐桢儿去讨父皇欢喜,在父皇面前说些他不便说不好说的话,他也做得很好。
只是有一点意外——他大婚那天,小小的桢儿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任他怎么哄怎么劝,就是不肯听话,后来他一狠心,丢下桢儿径自去了·晚上却又放不下,悄悄回来看时,发现桢儿把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闹得累了睡了,梦里犹自一脸的泪。
后来桢儿却又一如往常,依然甜甜地唤着他皇兄讨他欢喜,只是在外时不知怎地竟多了任性骄纵,处处惹祸,他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悄悄地嘱了人收拾残局··可在几个皇兄先后不是夭折就是获罪削籍,只剩了他与桢儿两人后,先皇,那个曾经也是一代明主的先皇,老来许是糊涂了,居然想立桢儿继承大统。
他眼瞧着桢儿以十岁年纪,与自己一样封了郡王,开府建牙··不知桢儿可有想过……·现在也能清晰回忆起,宣先皇遗诏时,桢儿眼中那一点点,一点点的惊异。
桢儿很聪明·他一早就知道,桢儿很聪明··只是不知道怎地,他下不了手··除去那几个皇兄时没有半点迟疑的他,对桢儿,下不了手··如果反过来笼络他,是不是也可以桢儿心里只有他不是么一登基他就封他作世袭罔替亲王,作总理王大臣,重权在握,荣宠不衰,看来桢儿也是满足了,全心全意为他办事。
桢儿,除了这个天下,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因为是我欠了你的,而我还不起··但想起五年前那一场风波,仍然心惊胆寒·虽然谢昭阳被下了狱判斩监候,后来在狱中畏罪自尽。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谢昭阳,是桢儿放走的··在那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提拔李维臣与桢儿分庭抗礼·桢儿却似一无所知,还几次在他面前抱怨李维臣和自己作对。
他只是宠溺地笑着,听着,不发一言··谢无心送了佳官回去时,江雁回早已几次在门口张望,一见他们俩立时迎过去切切地问:医生怎么说·佳官扬起细长的眉瞥了谢无心一眼,说:唐先生说不妨事,让我以后每天去他那里。
雁回松了口气:那就好,进来吃饭罢·今儿得了个彩头,加菜呢··佳官便笑了,水色的薄唇弯起秀丽的弧度,直能看得人心醉神迷:什么彩头·前方大捷,圣上命翰林院拟定迎大将军回朝的颁诏奖谕,几稿都被打回来,后来皇上不知怎地想起我来,传旨要我当场草拟,谁知竟就对了圣上的心,很夸奖了一番,还赏了点东西呢。
佳官也开心,回首说:谢先生,难得高兴……·谢无心忽然一笑:你们吃罢,我定了在回春堂住,今儿不过是送佳官回来而已··小唐见他回来,有些意外,笑道:谢大哥,你的小美人呢不用陪他·谢无心定定地望了他半晌,直看得他背上发寒,才缓缓地说:佳官自然有人陪,哪轮得到我。
说罢就进内堂找唐先生去了··小唐站在原地发愣:就算官官名花有主,好歹也不是我横刀夺爱,你犯得着用这么酸的口气说话么怎么说我也是可爱聪明纯洁大方的唐小神医,挂了个太医院医正的虚名。
当年要不是我的那一包药,你能横着出天牢·说着忽然自己笑起来:我怎地这么会翻旧账说好了不提那些事么··官官,你好幸福呢。
他乃是灯干油尽之症·世间身病皆可药医,心疾只能心医;惟此全身无病而无处不病,心尽而神竭,归于司命之所辖·便是我尽所学使其恢复信心、勉进饮食,若依医嘱,尚可延五年之寿,过此则不敢妄言。
回天……乏术了·是··五年··五年……·只有五年么……·这才真正地知道,什么是君命可抗,天意难违。
十八·这日一到翰林院,就觉得气氛不对,众人一见雁回便掩口葫芦而笑,眉目间都是讥诮·雁回不明所以,问来却又无人理会·走到自己桌前才发现上面端端正正摆了张帖子,工工整整录着首七律:·座上香盈果满车,谁家少年润无瑕。
为采蔷薇颜色媚,赚来试折后庭花··半似含羞半推脱,不比寻常浪风月··回头低唤快些儿,叮咛休与他人说··雁回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却又不好发作,狠狠地抓起来揉作一团,丢又没地方丢,只得塞进袖中。
打上回作文皇上面嘉后还算顺利,也多次奉昭觐见得瞻天颜,因晓得文人相轻最好口诛笔伐,官场得意易招人嫉,也晓得韬光养晦不露形迹,但没想竟拣了这件事作靶子,真真叫他气得半死却又无从分说。
正气得没理会处,座师杨尧臣派人唤了他去·雁回心想着自上回拜座师后就还不曾去过,近来得沐圣恩,春风得意,也无暇去,许是老师生气了,便忙忙地随来人去了。
见了面,杨尧臣却并没说甚别的,淡淡地客套了几句,问问了皇上昭见的情形,嘱他切不可得意忘形,放浪形骸,雁回喏喏地应着,略觉安心些··对了·杨尧臣似是才想起来顺便一说:听说你还未成亲·雁回一愣,老师虽向来颇看好他,却极有分寸,并不涉私事,怎地今天问起这个但仍是答道:不曾。
说着成亲就想起佳官,心里甜煞人··大丈夫当以国为重,何患无妻,成亲确不急在一时·杨尧臣淡淡地说:且未成亲时年少轻狂些好风月事倒也不打紧,不过若行为太过谬误,随时下风气学甚南风,却是礼法不轻容。
须记得你可不是那些士人墨客,而是堂堂翰林·且今上最不喜这些荒唐事体·你来得时日浅,许是不知,年前南京国子监博士臧懋循因风流放诞,与所欢小史衣红衣,并马出凤台门而受弹劾罢官归里。
再早些,礼部主事也是为着好南风之事被罢了官·你十年寒窗,一朝跻身龙门,皇上又嘉许有加,可不要为了个小唱伶人轻毁前程啊···袖中那张帖子仿佛块烧红的炭,烫得雁回坐立不安,勉强辩说道:老师许是误会了,雁回现是与人同住,不过那是舍弟,并非不端之人。
杨尧臣一笑:我可有说你什么不过规诫几句罢了·你若不曾行差步错,对得起圣上,对得起李相,便也不用与我辩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是恍恍惚惚间就向家走去。
这一盆冷水当真是浇得凉透,把个追荣逐耀之心尽歇了,怎么也想不出这冷不防的一只箭是打哪儿来的·想起佳官,心里似翻倒了五味瓶,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阵寒阵暖。
进了屋,佳官还不曾回来,冷冷清清的··谁说李维臣是铁板一块,针插不入水泼不进我偏就要从江雁回身上打开个缺口·慕容桢在心里说着,笑得轻轻清清:他要荒唐,谁也救不得。
谢无心,你执意不肯离去,我倒要看你可能眼瞧着别人受牵累··他忽然转过头来问身边的侍卫:今儿个什么日子·那侍卫约摸二十来岁,容长脸儿,眉目清朗,躬身道:回王爷,今儿是十七。
慕容桢一笑:倒还早·不过我交待你的事,还是今儿就办了罢··是,王爷··唐先生治病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药剂针灸之类,再加上谢无心的行功。
时间虽长,但佳官自小就习惯了静坐独处,倒也不觉得难过·反正就算闷了,也还有小唐在旁边絮絮地说个没完,也不知他二十来岁年纪如何知道这许多奇闻趣事,总能让佳官解颐开颜。
谢无心却越发沉默寡言了·佳官有时会定定地瞧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回春堂前后竟似是毫无关系的,从来不见唐先生出去诊病,小唐偶尔出去,却又不说是做什么去了,难得他居然忍得住不说。
这两天佳官的精神好了许多,连吃饭都比以前多了些,虽然小唐还是笑他吃得比猫儿还少·谢无心每日接送,也是遵唐先生医嘱,要佳官少思多动··送佳官回去时已是下午,街上行人正多。
谢无心走在佳官身边,神情很有些恍惚··慕容桢那次逼自己离京未果,一怒而去,却不见之后有什么行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真会拿自己没办法虽然已招了甄继祖的手下来盯住江雁回的寓所,可他若真想做什么又哪里防得住江湖中人,再强也斗不过官府,何况他是怡亲王。
有个年轻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边跑边回头看,不意间险些撞上佳官·谢无心虽然心不在焉,却还有大半是放在佳官身上的,猛然惊醒将他一把扯开,只是动作大力了些竟一下把个弱不胜衣轻飘飘的人儿揽进了怀里。
佳官还没反应过来,已整个人撞在他胸膛上·两人都很有些讷讷·谢无心喃喃地说了声对不住··伊人不在,那一股幽幽冷香却还是在的·隐隐在衣,在身。
看着佳官进了屋,谢无心才放心地转身离去,没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三个人迎面走来··那三人虽走得随意,却丝毫不见破绽,有意无意间已封住了他的去路退路·谢无心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彬彬有礼一拱手:几位是来寻谢某的·那三人似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互看一眼,中间一人微笑道:谢先生,我兄弟三人一点微学末技,原不敢在谢先生面前卖弄,但为人臣者,必得忠人之事,只好拼了出丑也要请谢先生跟我等走一趟了。
话说得软中带硬,却又挑不出错·谢无心并不想与他们多纠缠,但这三人既寻到这里,必也知道了佳官与他有关,他若不从必会给佳官惹上麻烦,便朗朗一笑:却不知你家主人是谁,想见区区谢某人竟劳动几位高手相请,少不得是要走上一趟了。
一进屋看到雁回倚在床上神色倦怠,见了他也并不说话,佳官心下一沉:雁回,可是出什么事了·雁回仍是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摇摇头:没事。
佳官越发不安,在他身边坐下:雁回,你几时哄得过我若真出了什么事,实话实说不好么·真的没事·雁回的声音有些倦,仍是习惯地把他纤细的身子拥进怀里:只是累了,让我歇一下就好。
佳官用明锐的眸子盯着他,用细白的牙咬住下唇,直咬到惨白泛青,雁回伸手轻抚他的脸庞:别这样,我不是有心瞒你·只是……只是你让我静一下,好么·佳官正欲说话,忽然触到他袖中那张帖子:这是什么·雁回还想掩饰,佳官冷冷地抬眼望向他:·雁回。
他一字一字地唤道··雁回颓然松手:你自己看罢··佳官展开读时,本还稍有些淡淡血色的脸庞愈渐苍白,眸子却越发亮得灼人,良久才狠狠地把纸揉作一团说了句:·卑鄙·声音斩钉截铁,冷若冰霜。
出得相府时,已是夜色深沉·一轮皎月半遮半掩地自薄纱也似的云后探出些许清减的脸庞,怎样明丽的月华在京城的灯火如昼里也失了颜色·谢无心回首望了眼府门前高高挑起的大红纱灯上丰润宽厚的李字,冷冷地笑了笑。
李大人,若不是我尚掌着几分江湖势力,是不是就再走不出你这宰相府·那两只侧首张爪的石狮静静地蹲着,被灯笼映得血也似的红··十九·现在想来,自己是太不小心了。
谢无心苦笑,一晚上竟被找上门来两拨人·李相还好,不过是想从自己口中套出慕容桢的意图·而此时这个……居然似乎没什么目的,对上了就直截了当地挑战。
这种事,是自己入朝为官之前才有的罢·可眼前这个眉目清朗的年轻人却并不像江湖上那些血气方刚的汉子,只为了个天下第一的虚名就拼个你死我活方休,反而很是沉静,还透着股训练有素的气质。
我可是在哪儿见过你谢无心冷不防问道··年轻人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是··今天·是··那你当时撞过来是故意的·是。
谢无心没有问下去,苦笑却更深了——自己怎就没注意,这人是为试探佳官与自己的关系五年间少在江湖上走动,再五年又隐姓埋名不惹是非,这些机巧把戏生疏得很了。
年轻人似乎不想多说,一拱手:谢先生,请罢,我还要回去复命··小——心——火——烛——·夜已深沉,人迹稀少。
更夫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自长街走过·只有几处青楼楚馆依然亮着些许柔黄的灯火,是那些搂着温香软玉胡天胡地的人们忘记了熄灭,还是还不曾睡去也只有在一日的这个时候,京城才会静谧下来。
过不得多久,为开早市而忙碌的小贩就会赶着车经过,辘辘的轮声不知惊醒几多人的恬梦,而那股混杂着各种气息的轻烟淡雾一样灰蒙蒙的空气便又会在阳光下蒸腾起来··更夫自然不会想这么多,出来前偷喝的两杯老白干正尽忠尽职地发挥着作用,他觉得自己格外清醒,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分明到有些陌生。
所以当他无意间抬头望眼天上的月亮,却看到一处雕栋飞檐的高楼之上,两道朦朦的人影乍合又分,乍沉又浮,还不时爆出银亮的火花时,也就理所当然地张大了嘴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
揉了揉眼再看去时,哪还有什么人影·鬼·神仙·年轻人急急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胸中的血气翻腾,脸上却不动声色:谢先生果然非比寻常。
在下佩服··谢无心安安静静地瞧着他:足下又何尝不是谢某也着实佩服得紧呢··年轻人已平定下来,一笑行礼:多谢指教,在下告辞了。
等等·谢无心的声音并不大,却绵长悠远,清晰入耳:足下高姓大名·年轻人迟疑了一下,笑道:区区何足挂齿,不敢当谢先生如此礼遇·鄙姓邱,名涵。
日后若有缘再遇,还请谢先生手下留情的好··慕容桢听完邱涵的回报,思量了一阵,才问道:也就是说,你确定至少可以让他在五百招内,分身乏术·是,王爷。
邱涵恭声道··很好,去罢··昭阳,你可以不帮我,但绝不可叛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你告诉过我的江湖,可知道朝廷也是如此·一阵扑楞楞振翅之声传来,慕容桢神情不变,眼中却隐隐透出焦虑之色,也不待鸽子落下便伸手抓过,忙忙地拆下鸽足上缚着的竹管,取出张卷得极细心的薛涛素笺,上面用十分纤细的工楷密密地写了许多。
他读着读着,脸色竟是说不出的古怪··林佳官,“缘”之一物,真是奇妙啊··谢无心来接佳官去回春堂时,才得知雁回的事,心下就是一沉。
难不成是慕容桢看这等刁钻刻薄的手法,倒真像是他的主意呢·但无凭无据的怎好下断言,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说·佳官却定定地望住了他:·我本以为是文人相轻,现在看来,似乎不是·想起那个自称邱涵的年轻人,如此好身手,却在江湖上默默无闻,看他的举止竟似是侍卫之流,能用得起这等人的,大约也只有皇帝和……·慕容桢,你到底是要做什么·佳官见他不说话,忽然冷笑道:这主使者好刁钻的心思,不过若换了我大约也是一样做法罢。
一样谢无心惊异地瞥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佳官与慕容桢,还真有些相似呢·秀丽容貌,纤细身形,还有倔强任性,一般无二·不由得为这巧合苦笑:不管是谁,只一个也足以让人应付不来,偏自己就遇上两个。
还有那份绝情……·五年前慕容桢趁皇帝出巡,派人带兵闯宫,他知晓后又气又急,却已来不及拦阻·谁知皇上在外得知京中有人私调兵力,放心不下,竟白龙鱼服赶了回来。
他还记得慕容桢惶惶地央着求着的苍白容颜,一双清澈的眸中是恐惧也是期冀:·昭阳,昭阳,你帮帮我,帮帮我··他虽是一等侍卫,太子少保,但也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只有扛下全部罪名,自缚面圣。
带兵闯宫乃谋逆大罪,部议拟了凌迟·皇上知道事有蹊跷,又念他曾击退刺客,有过保驾擎天之功,改为斩立决···他知道皇上并非真念旧情,而是想弄个清楚,他是为什么,为了谁。
刽子手都是祖传手艺,豆腐上铺张绵纸,一刀下去纸断豆腐不裂,刑场上救人轻而易举,看着砍得血肉模糊其实筋脉都完好无损·而凌迟就没法作弊了·桢儿许是不懂这个,以为上了刑场就必死无疑罢,所以……·所以一直安安心心地,并没按照先前约定的,救他出天牢。
他就那么一直,一直,一直等着··牢房阴湿晦暗,充作床铺的稻草上时常有灰色的小鼠匆匆跑过,没什么吃的连耗子都瘦得可怜,偶尔还有些不知名的虫子挪动着繁多的腿缓缓爬过,被着黑色的发亮的壳,盲目而无方向地乱走着,他有时故意把脚挡在它的前面,它竟也就从鞋上翻了过去,似乎他也是这地面的一部分,冰冷,僵硬,腐朽,阴湿,散发着霉烂的气息。
桢儿没有来··竭力不去想,不让自己面对现实·桢儿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一时乱了方寸昏了头,毕竟是皇上亏欠了他的,他有权力要回··第一次见他,是在酒楼里,伙计正把一个穷老汉连推带搡地往外赶。
慕容桢看不下去,甩下锭大银说要包了酒楼二层雅座,伙计看他虽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却衣着华贵出手大方,暗自高兴,谁知他竟站到大街上扬声一呼,唤了几十个乞丐来把酒楼闹得天翻地覆。
自己则坐在二楼窗前自斟自饮,笑得神采飞扬·当伙计掌柜纠集了些人来时,谢昭阳出了手··一来二往,相谈甚欢·不久慕容桢便向皇上央求,封谢昭阳入朝为官。
如果不是慕容桢恬恬笑着说昭阳以后我们就可以常在一起,你也不用行走江湖那么辛苦,他不会留下来··看着桢儿那张细致秀丽的小脸,真没有什么是不能答应,不好答应的。
反正自己也是孑然一身,无拘无束·其实没有想过自己对他是什么心情·只是想看他笑得清丽,带着些儿微冷,些儿微燥,些儿微傲,却又在转眼间一脸的天真烂漫,殷殷地唤着昭阳昭阳,只是不想看他蹙着眉眼中是淡淡的愁轻轻的悒,说着四皇兄是怎样对他雍雍穆穆一团和气,却又瞒了他夺了本该是他的皇位。
桢儿说昭阳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他没有来··后来还是小唐偷偷买通狱卒给了他一包诈死的药,帮他出去··他曾想去怡亲王府,终于还是没去。
路过甄继祖那里时,把门里的事务都交了与他暂时代理,甄继祖念书不多却聪明得自天,十分精明强干,一口应下来·只是在他临走时才问了一句:还会回京城么·当时没有回答。
再后来谢无心听说谢昭阳谋逆不成,在狱中畏罪自尽·皇上念他劳苦功高,不曾追查下去·他还悄悄潜回京城附近,到自己的墓前拜了拜··想起桢儿曾说,先帝驾崩时身在行宫,头一日还是好好的,第二日便已不豫,随即大渐。
当时只有四皇兄在身边·他接到消息赶去时,连最后一面也不曾见到··群臣跪接遗诏··皇四子徵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传位于皇四子徵,钦此——·黑压压的一片中,只有他惊异地抬起头,瞧着宣诏大臣毫无表情的脸。
门外四皇兄的手下已带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十五岁的怡郡王慕容桢第一个磕下头去:谢恩,领旨··拜即行三跪九叩大礼·万岁……·终于把那一声,唤出了口。
从此天人两隔··慕容桢在宫门外求见了三天,皇上始终没有见他·只派总管太监传旨:怡郡王桢于皇考时敬谨廉洁,举国皆知,朕御极以来,一心翊戴,克尽臣弟之道,深慰朕心,即日起晋怡亲王,王爵世袭。
从前兄弟分封,各得钱粮二十三万两,朕援此例赐之·另加护卫一等一员、二等四员、三等十二员·皆特恩,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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