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患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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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患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
简介·痞子大当家与冰山大少爷纷纷扰扰吵吵嚷嚷甜甜蜜蜜的生活·风格:原创  男男  古代  喜剧  清水  轻松·    第一章·    ·    从前有个屏州,州中有座落雁城。
城外十里层峦叠嶂群山绵延,是谓龙吟山·龙吟山里有座啸然寨,寨门前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大当家今天娶媳妇·啊不,错了·是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官府今天来剿匪··    “狗官,有本事就攻进寨子里来,爷爷在这儿候着你”山门箭塔上弯弓搭箭的是山匪,死到临头还不忘在嘴皮子上占便宜。
    寨前门楼下埋头攻城的军爷跨着马提着刀,扯起嗓子仰头回嘴:“贼寇,躲在门后充什么缩头乌龟老子就在你这寨门前剁了你”·    “我啸然寨个个都是好汉,还怕了你这小白脸”·    “我呸说谁小白脸”·    “谁跳脚谁就是”·    “黑炭脸你下来让老子手里的剑教教你该怎么跟官爷说话”·    “小白脸你上来爷爷陪你大战三百回合”·    “有本事你下来”·    “有本事你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    “下来”·    “上来”·    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纷纷扬扬。
气势汹汹的两军对垒眨眼变作街边早市中的泼妇扯皮··    “够了”·    有人看不过眼,一声冷喝,山门内外箭塔上下,余音袅袅,戛然而止。
    岚风飒飒,惊鸟归林,马蹄下倏忽卷起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吹着,晃晃悠悠落到赖七脚边··    离两军交战处不远的草丛里,赖七屏息凝神,提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把自己的身影又往里缩了两分。
而在他身后的密林里,埋伏着夜枭寨上下几十条英雄好汉,最大胆,最精锐,最机智,最杀人如麻的那种··    官府要剿啸然寨的消息半个月前就传了出来。
落雁城是屏州府衙所在,龙吟山就在落雁城外·老话说,民不与官斗·但老虎嘴边刨食虽险,获利往往也是最厚不是都说西北地界脚下是黑龙龙脉所在。
与青龙王道正气不同,黑龙主杀,邪气霸道·于是广袤无垠的西北大地古来就不缺悍匪·西北绿林首推屏州,屏州魁首必得龙吟·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就是如此,谁占着龙吟山,谁就在西北道说得上话。
打从有了龙吟山,这山头上的匪字旗号就再没降过·所谓铁打的寨头,流水的当家·官府一年来剿两三回,隔壁山头的同行隔三差五过来串个门,龙吟山上的王字旗换了一茬又一茬,短的撑不了一月,长的不过两三载,终究不得长久,直到有了啸然寨。
    啸然寨占着龙吟山二十多年,当年眼红啸然寨大当家的那群人里,有的活活被熬死了也没见着龙吟山换新主·这么些年了,该给别人挪挪位子了——苍狼山顾九当家如是感慨。
    背脊有些发热,赖七知道这是自家大当家吕三的目光·夜枭寨上任大当家吕大柴是吕三的爹,吕大柴就是那眼红被熬死的之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虽然人家压根就没招惹他家,是他爹自己想不开·可吕大当家接手夜枭寨时,还是咬牙切齿地立了重誓,这辈子,不拿下龙吟山,老子就不叫吕三·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官府军人多,马匹刀枪都是顶好的,啸然寨在屏州地界纵横这么些年,也不是吃素的·这么一打,八成僵持不下,最后两败俱伤·咱们只要偷偷跟着官军上山,待到他们两家气力用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运气好,兴许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龙吟山拿下。
    盘古开天辟地起,屏州地界还没有谁能这么轻而易举把龙吟山收入囊中的·哪怕是先前啸然寨的叶斗天,当初从烟云寨手里把龙吟山抢到手时,也折了不少人手。
到时候,西北道上谁不对吕大当家称赞一句“智勇双全”——夜枭寨的常老师爷摇头晃脑地对吕三说了一通·吕三又粗着喉咙把这话吼给大伙儿听,整个夜枭寨群情激昂,兴奋得都要疯了。
    小心地转了转已经发麻的手腕,赖七头一次觉得手里的砍刀有些发沉·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被簇拥在大军正中央的人影·方才那声冷喝便出自于他。
那是新来的屏州督军,不远万里从京城而来,二十啷当岁,上任才一个月,剿灭啸然寨就是他出的主意·消息传开,整个西北道都等着瞧热闹··    刚刚在山脚下时,赖七大着胆子悄悄探头瞄了一眼,倒霉催的,刚好对上他那双比腊月里的离河水还冷的眼。
就这一眼,赖七觉得从头到脚都似被雪水灌透了,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子阴冷·这哪里是从京城来的黄泉路上爬回来的吧要不是瞥眼又瞧见山下摆茶摊的那个红衣小寡妇,赖七的心恐怕到现下还捂热不起来。
    就是从这一眼起,赖七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这个长得跟小白脸似的新督军,是个硬茬儿啊·    “攻城。”
年轻的督军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眼神阴冷,说话调子也夹着森寒··    他身旁的随从恭谨垂首··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门楼上正骂得起劲的山匪滚雪团似地跌落下几个·原先密不透风的守门箭阵有了破绽,笨重的推车趁机被拖到厚实的寨门之下·推车上是须得几条大汉合抱才围得过来的粗大圆木。
赖七知道,素来只有边疆上,官军与鞑子作战时才会用到这玩意·绿林道上你抢我一个山头,我夺你半个山寨的拼斗,在王师铁卫眼里就跟三岁小孩儿过家家似的·用攻城车剿匪,还不跟杀鸡用牛刀一个样·    这个新督军,好大的手笔。
吕大当家说过,京城里的世家子弟都是花钱不心疼的败家玩意··    推车运抵门前,轰然一声巨响,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啸然寨山匪慌了手脚,脸色也变得惨白,浑然顾不得骂娘,纷纷提刀叫嚷着要决一死战。
依着两侧山壁而建的寨门木楼不一刻便摇摇欲坠,不断有人被晃得踉跄落下·一旦寨门被攻破,啸然寨离被夷为平地就不远了··    “以后,西北道上,就是我们夜枭寨的天下”常师爷慷慨激昂的话语在赖七耳边回响。
啸然寨,占据了龙吟山二十多年的啸然寨,在叶斗天死后果然还是保不住了··    没等赖七再叹息几句,刀光剑影里,一声粗噶的骂声冲破攻城车“咚咚”的撞门声,一字不落地传来:“我艹姓洛的你对老子下狠手你他妈跟老子玩真的”·    赖七把视线收回官军中央,“姓洛的”安安静静坐在马上,背影挺拔如松柏,连片衣角都不见有一丝颤动。
屏州新任督军洛云放,这些天西北道上人人议论的热门人物,洛家子弟,洛家还有个女儿在宫里当娘娘·那是经年累世的世家大族,任凭风吹雨打照旧钟鸣鼎食的簪缨门阀。
    在一年十二个月里足足有三百六十天是在想着怎么填饱肚子的穷苦百姓眼里,豪门世族什么的,就像村口土戏台子上的红角儿,跟自己完全不是一样的人。
在山高皇帝远,偏僻得连鸟都飞不来一只的屏州人心里,那就更是神仙一般住在云端上的人物·姐姐在宫里当娘娘啊那不就是国舅爷老子要是当了国舅爷,村里的大粪都是我的,谁也不许捡·    就是这样的人,居然千里迢迢来了屏州。
僻远不毛之地的屏州啊··    屏州往北有灵州,出了灵州是青州,青州以西高高矗立一道武王关·从前,太祖皇帝一统天下,护国公擎着大梁皇旗冲出武王关,一路拿下关外胡族十六部。
彼时,四海尽皆来朝,武王关以西是称关外十六州··    后来,关外十六州一个接一个地丢了,文弱的大梁天子小鸡仔似地被如狼似虎的鞑子战马撵着一路南下,从旧都上京逃到了如今的都城宁安。
危难关头,多少忠烈之士抱头鼠窜,多少豪强之家狼狈四散,又是护国公府挺身而出,老老少少多少人拿命死扛着,将山河故土寸寸收复,好歹力保武王关不失··    再然后,二十年前,护国公府倒了,武王关跟着就没了。
轻飘飘一纸合约浸满英雄泪,青州、灵州顺理成章成了鞑子的·失却武王关依仗的屏州如同孤身一人面对群狼的娇弱小娘子,成了大梁国土最直面鞑子的所在,鞑子一旦发兵,首当其冲就拿屏州祭刀。
    历任屏州督军没有不被鞑子欺负过的·被强按着祭了几回倒也罢了,哭哭啼啼的督军们好容易揪紧衣襟,仓皇无措地逃回落雁城·迎接他们的却是不变的穷山恶水,以及自古以来就生生不息的刁民悍匪。
    所谓内忧外患,不外如是··    冤孽啊这哪里是当官烟花女子尚不受如此欺辱况堂堂七尺男儿乎历来被派来屏州的官儿,没有一个不是哭丧着脸来又热泪盈眶着走的。
流放都比这舒坦呐·    眼前的洛大人听说是主动请缨要来屏州的·神仙啊,脑子长得就是和凡人不一样··    “都往前冲。”
毫无起伏的语调,阴冷的寒意不仅让正胡思乱想的赖七抖了一抖,连督军身旁的人也有不少僵硬地挺直了背脊··    “你他妈的洛云放老子就知道你还记得你他妈是来报仇的”·    撞门声逾响,一击又一击,重重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赖七屏住呼吸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上山前常师爷对他的吩咐,一旦啸然寨的寨门被打开,就立刻发出信号·而后我们就跟着官军入寨·趁其不备,一招毙命,不费一兵一卒·    眼看就要顶不住了,箭塔上射下的箭矢稀稀落落,只有那道粗哑的叫骂声越显凄厉:“老子当年不就扒了你的裤子吗多大仇你他妈记到现在洛云放你听好了老子誓死不降有本事你今天就一把火烧了我啸然寨不留一草一木连只蚂蚁都别放过我燕啸当着所有弟兄的面对天发誓,只要还剩下一口气老子保证再扒你一回老子他妈让你天”·    这……什么意思·    一时间,凡长了耳朵的都不约而同把眼睛瞟向赖七这头,连门楼上跳脚骂娘的山匪们一时都悄无声响。
    唯有余音袅袅,在空荡荡的山壁间回响又回响:“裤子……裤子……屁股……屁股……”·    督军大人端凝如冰山般的面容下,大伙儿很怂地默默把眼睛挪到了自己的脚尖上。
    大人,你这么凶,燕大当家他一早就知道了·    赖七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太好使·前头那几位陪在督军身边的屏州地方官显然也是如此。
赖七看到他们僵挺着的背脊不自然地扭了扭,而后一边装得若无其事一边又一个个好奇地竖起耳朵,其中还有人抬手掏了掏··    人们忍不住眯眼去看那建筑在寨门上的高楼,现任啸然寨大当家燕啸,虽然远远看不清长什么样,不过身量确实高大壮实,在一群穿得五花八门活似叫花子的匪众里,数他最醒目,嚎得也最大声。
一口一个“洛云放”喊得那叫一个顺口……都被漫天黄蜂似的箭矢射得东躲西藏了,还顶着一面刺猬般插满了箭头的藤甲盾牌,不屈不挠地叫嚣:“洛云放有胆你就上来,老子和你一对一”·    随着啸然寨的节节败退,厚重的木制寨门已是不堪重击,那挑衅的调子也跟着变得婉转:“云妹妹你真要逼死你啸哥哥吗云妹妹……我是你啸哥哥啊云妹妹……哎呀我艹,谁射的箭,疼死我了……”·    面面相觑,汗如雨下,哑口无言……··    在场所有人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内心悠悠一声长叹,啸然寨的燕啸,这是在作死啊……·    督军大人有令:“一个不留。”
    数重撞击之后,厚重的寨门终于被缓缓打开·盘踞龙吟山二十余年的啸然寨终究还是败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寨楼之下,堆尸如山。
洛督军目不斜视,当先策马入内,一滴滴殷红血珠自门楼落下,洒在他纤尘不染的银甲之上,耀眼夺目,好似雪中红梅··    看吧看吧,不作就会死啊。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燕大当家·赖七抬头看了一眼,燕啸的尸体此刻应该还在门楼上,西北道上最年轻最张扬最肆无忌惮的山寨当家,最后也不过是个尸身无人收敛的凄凉结局。
    人生自古谁无死啊,一将功成万骨枯·摇头又是一阵叹息,赖七紧了紧手中的提刀,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跟上自家兴奋难耐的队伍,欢呼雀跃着向里涌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费一兵一卒·以后,龙吟山就是夜枭寨的地盘了·    起初,赖七觉得身边的人有点多,谁都没在意。
之后,赖七纳闷,怎么身边的人看着都挺陌生大家都还兴奋着,依旧没在意·再然后,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一个个被砍倒,却还有大波大波同赖七一般衣着褴褛却提着砍刀的家伙怪叫着向这头奔来。
隐隐约约,人群里冒出几面旗帜,啸然寨的燕字旗,大梁朝皇旗,夜枭寨黑底金鹰旗,升龙寨的青边龙旗,苍狼山赤目狼头血旗……赖七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才在山下,摆茶摊的红衣小寡妇幽幽然对她露齿一笑,妩媚娇艳,风情妖娆。
依稀听谁说过,龙吟山下的茶摊……·    来不及思考,身后,当成群结队的人马潮水般冲进了门楼,依山壁而建的高大木门慢慢开始合拢……将近正午,白花花的阳光毫不客气地照进拥挤的人群。
几星银光在赖七眼边闪过,而后银光连成一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箭光·赖七看到,身前又是一层门楼,与之前被官军攻破的如出一辙·门楼之上,成排弓箭手整装待发。
    中计了……·    想起来了,听人说过,龙吟山下摆茶摊的小寡妇,同啸然寨大当家交情匪浅··    有人恐慌地想要抽身后退,转眼立时又是一阵哗然,厚重的寨门不知何时彻底关上了。
两侧的山壁中闪烁出刀剑的银光·四面合围,插翅难飞,毫无生路··    明明已经被攻破的门楼,门楼上明明已经死掉的人,活生生又在眼前,生龙活虎,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哟嘿,大伙儿来得挺齐呀。
怎么都还带着东西呢叫我多不好意思的·”·    此刻站得近前,逆着阳光只见得他一排雪白的牙·燕啸··    赖七稍稍挪开眼,仰头再看向他的身侧,果不其然,撞上一双阴寒如冰的眼睛,比腊月里的离河水还要来得冰冷彻骨。
洛云放··    上山前,心头那一点点不安结结实实砸落心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费一兵一卒。
不只夜枭寨一家这么想·大家都打了一手好算盘·这是最好的机会,踏平啸然寨,拿下龙吟山,西北魁首指日可待·顺手再欺负一下新来的督军大人。
京城来的世家子弟呢,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手感一定很不错··    于是倾巢而出,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最好的人,最厉害的部众,最大胆,最精锐,最机智,最杀人如麻的那种。
    完了·一锅端了··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羊落虎口,瓮中捉鳖,关门打狗……脑袋里一连蹦着好几个词,都是常师爷时常念叨的。
    银月一般的刀光闪过··    赖七想,他们果然是说好的··    燕啸和洛云放,一早就勾搭上了··    那两个人是一路货啊·    ·    第二章·    ·    《屏州志》上记载,大梁元启八年,新任屏州督军曾于龙吟山剿匪:“引贼寇上百,伏而击之,一举攻成。
又收敛残部,趁敌之隙,各个击破·屏州匪患由此大缓……”·    换成燕大当家的话来说,便是:“老子一早就算准了,烟云寨那些王八羔子天天盼着老子倒霉,一说我啸然寨要完,啧啧,瞧他们那个兴奋劲,绿头苍蝇瞧见新鲜大粪似的,一准跟在后头看热闹。
想浑水摸鱼,还想趁火打劫,我呸爷爷学《孙子兵法》的时候,他吕三还不知在哪儿玩泥巴·”·    总之,这是一场阴谋。
燕啸和洛云放联手,几乎坑了大半屏州同行·闻风而动的山寨大当家们不会知道,当各路豪强倾巢而出,盘算着要在龙吟山分一杯羹,自家空荡荡的寨子却就此轻而易举地纳入了旁人囊中。
燕大当家在自家门前变着花样骂大街的时候,啸然寨另几位当家可都没闲着……·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真真不好说啊不好说··    ***********·    啸然寨的议事厅建得高阔,方正粗犷,一派匪气。
厅中一水青色石砖铺地,正中分左右排两列黑漆高背扶手椅,正对门口最深处的墙上以草书龙飞凤舞写了硕大一个“义”字,义字底下又摆一张高背椅,雕花模样与底下两列如出一辙,只是尺寸再大一些。
整个厅堂布置得简朴,寻常贼窝匪洞里那些虎皮熊首的摆设一概全无·别说金的玉的好东西,里里外外,除了几把椅子和几架堆得满满当当的兵器架子,就再无其他。
    土匪待客的茶具也甚别致,雨过天青色的盖碗配了斑斓五彩的茶盅,下头的茶碟是粗制的白瓷,边缘豁了口,险险扎伤手··    燕大当家得意洋洋地炫耀:“这是咱啸然寨一宝,全天下只此一套。
不是自己人,我都舍不得拿出来招眼·”·    洛督军淡淡瞟一眼,抿紧双唇不开口,“穷酸”两个大字明晃晃挂在脸上··    “我说,既然正事办完了,该怎么分账,也得有个说法。”
左手边第一张椅上的干瘦老道沙哑着喉咙开口··    洛督军正对着他,坐在右手边第一张椅上,闻声抬头··    目光交错,小老道额角上贴着的狗屁膏药颤颤一跳,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双眼精光四射。
随后,很有骨气地把脸转向洛督军的下首:“您说呢,呃……钟大人”·    “不敢,田师爷唤某钟越即可。”
那人拱手抱拳,声调举止皆是恭谨·少顷,待洛云放点头,朗声回答,“你我两家之前有约,一旦事成,各处山头今后啸然寨诸位可随意走动,一应财物则尽入屏州府库。”
声调亦是沉稳,字字句句落在众人耳中,回响似金玉交鸣··    不卑不亢,进退从容,这才叫大家之风啊·一个随从就有这般气度,更休提主人。
在座人等激赏之情溢于言表·目光瞟过上首正中央那张空荡荡的主位,又落到洛云放身旁……啸然寨众当家齐齐掩面扶额··    打从进屋起,燕大当家就热络地贴着洛督军,端茶倒水、闲话家常,就差没有捶腿揉肩,美其名曰“款待贵客”。
    矜持呢骄傲呢说好的“西北道上最年轻最张扬最肆无忌惮的魁首”呢·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古人诚不欺我呐……·    田师爷用袖口沾沾湿润的眼角,没来由少了三分底气:“之前是这么说来着……”·    没心没肺的燕当家毫无所觉,犹自拉着洛云放咋呼:“原来他就是钟越,从小跟着你的那个”·    撇眼扫了扫钟越,他又似笑非笑盯上洛云放的脸:“长得也挺好。
难怪都说洛家是美人窝·”·    洛督军冷冷剜他一眼,偏过头,宁愿去看那套配色奇葩的茶盅··    大的不理他,那就转手去拉小的。
穿一身竹青色锦衣的少年长得有七八分像洛云放,六七岁模样,唇红齿白,晶莹粉嫩·一张圆圆白白的小脸,一双水水润润的大眼,乖乖站在阴冷严酷的洛督军身边,就像一只刚滚上糖粉的新鲜糯米团子。
    燕啸顺手在他脸上掐一把:“云澜,刚才在门楼上看打架好玩吗”·    “嗯·”·    不掐不知道,一掐真美妙。
这糯米团子掐起来手感还挺好·燕啸手一抬,再拧两下:“嘿嘿……今天要没有你,还真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洛云澜不解,闪身后退躲开他的手,转脸望向洛云放。
    洛督军面沉似水,眉头微微一皱··    燕大当家很好心地代他告诉洛云澜:“你哥脸皮薄,不好意思告诉你·”·    洛云澜是洛云放的弟弟,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不过跟亲的没两样。
洛家人都有个特点,护犊,对自家人死心塌地地好·洛家人眼里,金山银山都及不上一个洛家人的性命金贵·燕啸揣摩,这样的特性到了死了爹又死了妈,最后和唯一的弟弟相依为命的洛云放这里,大约就会变成,你要我的命可以,你要敢碰我弟弟一根手指头,老子屠光你全家那种。
    洛督军剿匪的大军还没上龙吟山,燕啸就找人把这位洛家小爷弄上了山··    “幸亏有你啊……”掐一下,拧两下,再掐一下,变着法扯弄洛家小爷粉嘟嘟的小肉脸,燕大当家由衷感慨。
高傲冷峻的洛督军策马入城后,看到门楼之上,揪着啸然寨山匪的衣角,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自家弟弟,那瞬间变得生动缤纷的脸啊……燕啸觉得,那张脸能让他笑一辈子。
    洛云澜白生生的脸上不一会儿就被掐出几道红印,白里透红,越发讨人喜欢·燕啸玩得兴起,伸直手指,一下下戳进他颊边的酒窝:“怎么跟你哥一块儿来屏州想家吗”·    洛家小爷一本正经地答:“屏州就是家。”
    “嘿,小破孩儿挺会说话·你哥教你的”看看人家的孩子,多好玩的·拧一下脸,戳一下肚子,再揉揉脑袋,眼圈就红了,小狗似的。
燕啸玩得更高兴了,手臂一招,把洛云澜夹到胳膊底下,“瞧这小脸白的,吓得还是天生就长这样你哥小时候也没你这么白净……”·    “燕当家。”
自家漂亮干净的弟弟眼瞅就要被人揉搓成个破娃娃,正主终于耐不住,沉声开口··    “哎·”燕啸仰头,满足地咧开一口大白牙,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小星星“肯同草民说话了不生气了”·    满堂静默,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扫向这头,又极有默契地悄悄避开。
啸然寨众当家或垂首或仰望,扶额掩面··    丢人啊,败兴啊,简直没脸见人呐·老大,上头那么大张椅子不坐,你非要蹭人家身边·蹭人家身边就罢了,你这么蹲着算什么你长那么壮实,还不肯好好把头发梳理干净,蹲在人家脚边活脱脱就像条卷毛狗啊卷毛狗,还是又高又大三天没吃饭的那种。
笑,你还笑再给根尾巴,你能摇上了天你看看人家的脸,人家的身份,再想想你自己的脸,你身上那身衣服……反正我要是洛督军就绝不会养你这样的·    静默,沉寂,冷场。
    洛督军的目光只在燕大当家如夏日骄阳般热情灿烂的笑脸上停驻了一瞬,如蜻蜓点水,如微风拂面,如……视若无睹··    “那什么……我们继续说正事。”
咳嗽一声,田师爷果断收回视线,讪笑着转向钟越··    “虽然从前确实有过约定,可是钟大人,此一时彼一时呀·”小老道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算盘,抽着大烟云蒸雾集地扒拉,“您瞧瞧外头我们这些兄弟,哎哟哟,从门楼上摔下来就伤了好几个,这可都是大活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怎么也得给点伤药钱吧还有我们那门楼,修一修怎么也得百来银子。
虽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可你们也整得太狠了点,哪有做戏真把人往死里弄的况且,假以时日,请奏朝廷之时,洛督军治下得力,剿匪有功,自然有天大的封赏。
这难得的好名声我们啸然寨是半分都沾不上的·哎呀……怎么算,这回也是我们亏·”··    钟越不温不火地接招:“那田师爷的意思是”·    田师爷磕了磕烟杆,眯起眼慢吞吞地吐出一个烟圈。
隔着苍白游走的烟雾,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名声我们就不贪了,我等草民福薄,怕享不起那等福分·小老道与钟大人一见如故,看在钟大人的面子上,自然也得退一步。
这次所获财物,我们啸然寨就拿个三成吧·”·    这委曲求全的语调,这顾全大局的心胸,这殷切深厚的人情……·    “这……”端肃镇定的钟大人突然内心不镇定了。
    事先知道这事不容易善了,却没想到这伙人能狮子大开口到这田地·跟官府竟然还带讲价的刚才只差一点,你们这啸然寨就被扫平了吧你们哪儿来的自信和胆量信不信回头我家大人就真刀真枪再干你们一出啊·    忍不住抬眼仔仔细细去看对面的人。
一身落魄老道打扮的师爷,眼神精明,笑容猥琐·二当家是个年轻后生,浓眉大眼,长得不错,听说武艺也不错·可他自始至终都在同端茶的丫鬟说笑,还一个劲要摸人家的手,这不着调的劲头同他家大当家真真是一样一样的,说他和燕啸是亲兄弟,钟越也信……在座人数不多,皆是各自主家心腹。
看来看去,只有穿着打扮都像个文士般的三当家靠谱些··    似是察觉钟越心中所想,那文雅的三当家侧过脸来,冲他微微颔首,眸光灿动,隐含一线悲悯。
    ·    第三章·    ·    大梁元启八年盛夏,新任屏州督军洛云放率军剿匪,荡平夜枭、苍狼等数处匪寨,凯旋而归。
    是日,落雁城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喜迎大军回城·自二十年前,武王关失落,青、灵两州相继沦陷后,这样的喜事还是第一回·城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齐涌上街头,人如潮水,将长街两旁挤得满满当当。
    “来了、来了……是洛督军”不知是谁起头喊了一嗓子··    “嗡嗡”一阵人声轰鸣,长街之上,无数目光齐齐转向破旧的城门。
    骄阳当空,晴光刺目·一骑白马似银霜如飞雪,自滚滚黄尘烟土里飞驰而来··    看惯了历任督军们被蛮族欺负得哭爹喊娘的沮丧嘴脸,落雁城百姓乍一见雪白战马上器宇轩昂的年轻军爷,惊为天人。
    银甲白袍,枪飘红缨·更生得剑眉入鬓,眼如飞星,那般细致如画的眉目,那般矜贵凌冽的气度,所谓梦中人,所谓画中仙,不过如此·大姑娘小媳妇当街看晕了不计其数。
    更恍人心神是队列中一辆辆装载着山匪财物的牛车,一只只厚重木箱被刻意掀开了箱盖,内中珠宝财帛直剌剌示于人前·金银玉器琳琅满目,山匪的爱好是古往今来一脉相传的朴实无华且简单粗暴,古董字画寥寥,成箱成箱俱是实打实堆码整齐的金条元宝,八两重的金臂钏、牛鼻环大的金耳环,身为堂堂山寨大当家,不戴根狗链子粗的大金链子,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招呼。
    自城门口至屏州府库,多少人追着牛车一路啧啧感叹,一路被那一箱箱金灿灿的金条银锭刺得两眼发红··    当日和洛云放一起在啸然寨议事厅里喝茶的那几位,此刻内心也正泪流满面——一成啊一成硬生生被那群不要脸的山匪讨走了一成的收成屏州的府库历来只有被各路蛮族和绿林豪强打劫的份,连番洗掠之下,如今空得连耗子都不愿在里头做窝。
难得开张一回,却还叫人横插一杠·蚊子肉也是肉,不知道屏州府衙现在有多穷吗就连洛督军一天也只能吃上一碗粳米饭呐……·    山匪就是山匪,言而无信、坐地起价、恬不知耻下回老子跟着洛督军真把你啸然寨给端了·    长街旁的百姓不明所以,指着一众神情不善的兵爷连连感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呐,瞧瞧,跟着洛督军久了,也跟着不会笑了。”
    钟越默默跟随在洛云放侧旁·一贯寡言少语的督军一路而来始终面无表情,叫人猜不出喜怒·经年习武加上刻意练习,即便在颠簸的马背上,他也始终腰背紧绷,保持身姿正直。
旁人看他似乎还是平日那副下巴微抬、眼睑轻垂的漫傲神情,唯有近在咫尺的钟越发现,洛云放的双唇自背身踏出啸然寨议事厅的门槛起,就一直紧紧抿着··    洛督军不高兴,很不高兴。
    “一成半就一成半吧·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收敛起那些轻浮的举止和嬉皮笑脸,端坐在正中正位之上的燕啸别有一番霸气流露。
他原就长得高大,面容方正,身形伟岸,目光炯炯射来,令人不容小觑··    这位燕大当家最后一锤定音的话语更是别有深意,令钟越不得不郑重放进心里,翻来覆去反复品味:“云妹妹,咱们日后见。”
    最终,啸然寨原本已经谈妥的那一成半分成变成了一成,因为洛大人突如其来的强势反对··    哪天燕啸若是死了,一定是嘴贱贱死的。
    归根结底,究其缘由,到底是因为“日后见”呢还是“云妹妹”呢·    钟越认真思索……·    不论如何,啸然寨那伙人,能不见还是不见为好。
    *************************************************·    事事如果尽如人意,那么人世就没有天意一说·忠诚憨厚的钟越向来如此坚信,洛云放亦是如此。
有些人偏偏不是说不见就能不见的··    大军回城,庆功、封赏、休整、安歇……加之洛督军初来乍到,一应食用住宿皆要从头打理,一切尘埃落定,已过一旬有余。
盛夏酷暑,皮糙肉厚的关外蛮族被毒辣辣的阳光晒得一个都不肯露面,落雁城难得过上两天太平日子··    洛云放揪着洛云澜的衣领把他丢去了城中唯一一座学堂,后头还加配两个腰膀浑圆的彪形大汉,每日奔前跑后如影随形,城中百姓见了连连感慨:“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看看,连书童都这么别致。”
    督军府对外的杂务由钟越处理,府内事项洛云放一应交给了贺鸣·他这次来屏州带的人很少,除了洛云澜和几个小厮下仆,得力能用的只有钟越和贺鸣。
钟越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既是护卫也是副手·贺鸣是洛云放母亲娘家一支落魄旁枝的子弟,为人机灵,处事一贯圆滑,论亲疏算来是他的远房表弟·洛家人总爱护着自家人,哪怕仅仅沾亲带故。
    落雁城的夏夜天黑得比京城更早,洛云放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回府时,天尽头的晚霞尚如赤焰般彤彤将半边天空烧得火红,待到洛云澜回府,两人一起静默地用过晚饭后,墨蓝色的天空已经布满星辰。
繁星点点,近得仿佛触手可及,书房内的轩窗外间或慢悠悠飘过几点幽幽碧光,低垂的星子与飞舞的萤火虫交相闪烁,叫人一时难以分辨··    “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房内闷头背书的小公子张大双眼,一错不错望着窗外翩飞的萤火愣神,一个恍惚,口中的诗句就没了下文,“请嘱防关将,慎勿……慎勿……”·    “慎勿学哥舒。”
书桌后的洛云放挥挥手,“去玩吧·”·    洛云澜欢呼一声,雀跃着跑出房外,要找贺鸣一同捉萤火虫·洛督军一如既往的凉薄口吻比凉爽的夜风更凛冽:“明日先生那边若是也背得这么糟,回来自行领罚。”
    洛督军公务繁忙无暇理会家中琐事,军法等同家法··    糯米团子脸上一垮,哭丧着脸回身,拿过书本,乖乖关进自己房中接着背。
    凉风习习,流萤明灭·不一刻,书声琅琅·童子稚嫩的诵读声在静谧的夏夜里,透过窗缝叶隙,伴着栀子花清幽的芳香一并蔓延开来,悦耳轻快,仿佛小调。
    洛云放放松心神,惬意地闭上眼··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钟越和贺鸣肩并肩走了进来;“大人,有要客。”
    能劳烦内外两大管事一同来通禀,还是这么一副欲言又止的犹疑声调……洛云放睁开眼:“谁”·    钟越深吸一口气:“龙吟山啸然寨燕大当家。”
    后人说,你若安好便是天晴·于督军府而言,燕啸就是安宁岁月里的一道晴天霹雳··    天意如此··    事事由人,天意他老人家就觉得寂寞了。
    ******************************************************·    屏州督军府燕啸往昔没少来,不用人引领,燕大当家一抬脚,熟门熟路地迈向后花园里的小花厅。
    督军府的花园是之前某任督军精心布置过的·屏州地处西北,气候拙劣,地质不佳·那位督军耗巨资自南方各处搜罗来各色花草,又费尽心机培育,方叫这小小方寸之地能在西北这般冬日苦寒夏季酷热的不毛之地里,四时花开月月繁华如春。
之后历任督军对这园子俱喜爱有加,特意延请京中名匠不时修葺维护·到了洛云放手里,那么面目如玉、举止雅致的华美贵公子,那么高贵不凡、锦衣玉食的世家大少,两月有余,园中奇花异草死了大半。
    钟大管事摊着手说,屏州府库没钱·特意自京中请来的护花圣手又被赶回京城去了··    燕大当家抚着花厅门前那株行将枯死的牡丹叹息摇头:“可惜了啊可惜,这么难得的珍品怎么也值五百两银子吧”·    同样目露痛惜之色的小厮尚不及开口表露几分哀婉之意,燕大当家一抹脸,大刀阔斧坐进厅中:“去,趁还没死,赶紧挖了给当铺送去。
督军府的面子,他家掌柜的敢不肯要就当个四百五十两吧,二百五十两交给你家贺管事,另外那二百两包好了,一会儿我带走·”·    你当这是你那山贼窝呐,由得你说拿走就拿走目瞪口呆的小厮气得差点没跳起来。
没羞没臊的客人已经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边上的多宝阁:“嘿,这瓶子上回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你们洛大人从京城带来的我借走看两天……”·    这是真当自己家了。
    洛云放踏进花厅的时候,燕啸正舒舒服服地歪在正中央的卧榻上啃西瓜·见他进门,燕啸也不起身,拿手指了指茶几:“沙瓤的,跟京城吃的不一样,更甜。”
    田师爷说,空着手上门做客不像话·进城时,就顺手在城门口的瓜农手里挑了两个大的·屏州产的西瓜与他处不同,沙瓤,多汁,沁甜如蜜。
瓜皮却极薄,熟透的屏州瓜只消手指稍稍施力按压便迸裂而开,瓜声酥脆,细听如裂帛·因运输途中极难储存,故而年年进贡入京的也极少有完好无损的·宫中尚且稀罕,更何况寻常勋贵人家。
    瓷白色的圆形扁碟没有烧制任何花纹,平平展展地端放在深色紫檀木制的茶几上,净白安谧仿佛一泓月光·自打洛督军就任,督军府内一应器物皆要求简洁质朴,不带一丝浮华。
一盆一皿,静静搁在架上,孤高幽贞,一如洛云放其人··    被剖开切成薄片的瓜肉整整齐齐码放其上,果皮滴绿如翡,肉质嫣红润泽,食物与器皿两相对照,越发显得白者逾白,红者逾红,夏夜习习凉风的吹拂与蛙声虫鸣的交织应和里,鼻尖淡淡飘过一缕清凉香甜。
    洛云放挑起一片入口,燕啸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你还爱吃甜的·”·    几分追索,几分感慨,几分欲语还休的辗转复杂。
    洛云放放下竹签,抬眸定定迎上他的面孔:“我的瓶子,放回去·”·    燕大当家摸摸鼻子,恋恋不舍地把刚揣进怀里的胭脂红花瓶放回原处:“不就一个花瓶……你给点面子。
只当来的路上被我劫走了……”··    “香炉·”·    “我们啸然寨穷……”拳头大的紫金镂空雕祥云纹样香炉慢吞吞摆回多宝阁的右下方。
    “屏风·”·    巴掌大的双面绣六扇掌上屏风悻悻归还到左上首:“老老小小百来号人都得穿衣吃饭……”·    “我的牡丹。”
    燕大当家据理力争:“那都快被晒死了”·    洛督军慢条斯理地用竹签又挑起一片西瓜:“死了也是我的。”
    “那我呢”英气勃发的俊挺面容冷不丁凑过来,灿如星辰的眼瞳看起来比平日更真切,里头似倒映了银河,亮晶晶的笑意让人挪不开眼。
    洛云放落下手,眼波镇静,波澜不惊:“滚·”·    “别呀……”外头的侍从眼看就要闯进来捉人,他靠得更近,死皮赖脸地去牵他的衣袖,好声好气劝解,“咱们谈正事。”
    ·    第四章·    ·    谈起正事,他终于变了神色,眸光一闪,顷刻再无半点嬉笑玩闹··    燕啸回身退回花厅另一头的高背扶手椅上,与洛云放相对而坐。
取过茶几上的茶盅,低头浅啜一口,语气肃然,暗含三分挑衅:“洛督军有没有兴趣,咱们两家再合作一把大的”·    那是要有多大把屏州境内的所有匪寨一并剿灭将三山五岳十八洞三十六路义军尽数收归所有还是说,想要官府插手,弄个西北绿林盟主的宝座坐坐所谓江湖草莽,气势再豪放,行事再蛮横,终究不过乌合之众,跳脱不了桎梏,摆脱不了出身,格局狭小,眼皮子低浅。
    洛云放沉吟不语,一心一意用竹签戳碟子里的西瓜··    “我知道你瞧不上屏州这一亩三分地·”燕啸放下茶盅,身躯后仰,惬意地靠上椅背:“龙吟山我也不稀罕。
要干咱就干一票大·”·    他笑吟吟对上他清冷无绪的眼:“西北王,洛大人可觉得还好”·    岂止是还好,简直天方夜谭。
没了护国公府的军权压制,青、灵二州又相继为蛮族所夺,当初繁华一时的西北六州,如今唯剩其四,且早已分崩离析·最繁盛的梧州乃太祖龙兴之地,皇家建庙立碑年年祭祀,守卫之严不下京都,督军乃是天子心腹顾重玖,旁人休想染指。
栖州、蓟州虽小,然矿藏极丰,主事权几经变迁,历任督军背后无不有世家撑腰·屏州最贫最弱,又时刻有蛮族掠夺侵占之忧,他人避之唯恐不及,方给了他洛云放可趁之机。
然而,若非仗着洛家嫡枝子弟的名号,这屏州他亦踏不进来半步·小小边陲方寸之地,尚且如履薄冰举步维艰,眼前这山匪却大大咧咧提“西北王”,当年护国公府手握天下兵马如日中天之时,那也只是人们背地里偷偷议论时的称呼,从没有人敢当面道出。
如今这处境,大梁军马蜷缩内陆,连武王关的边都摸不着,再提“西北王”,真真痴人说梦·他是忘了,那日啸然寨箭塔门楼之下,重重箭雨中,自己是如何哭爹喊娘狼狈奔逃的样子了。
    再不打算同他废话,洛云放招手唤来门外的侍从:“送客·”·    “我一来就跟你提这个,洛督军自然不肯信我·”燕啸稳稳坐在椅上,见他起身要走,唇角上勾,笑得越发从容,“不过,洛大人甘愿放着京城里金窝银山的大好福分不享,千里迢迢跑来这鸟不拉屎的边城,当真是想让云澜跟着你一起吹一辈子风沙啃一辈子黄土哎呀,我刚才来的时候,大街小巷里还传着洛督军是天上谪仙下凡降世的话,现下看来,还真是……神仙的心思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样。”
    夜风吹送,后院内童子清脆的背诵声隐隐约约,花园内的栀子花开到荼蘼,香甜的气味丝丝缕缕掺杂进微凉的风里·门前的牡丹奄奄一息,干枯泛黄的枝叶无精打采,投在地上的阴影被月光拉长,斑驳森然,沿着台阶蜿蜒而上,被高高的门槛隔阻,静静匍匐于地。
    “你什么意思”挥开已经跨进门来的侍从,洛云放冷冷盯着他笑容灿烂的脸,眼中目光晦暗深沉··    身形健硕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着,如山亭岳峙,端稳如钟。
他缓缓摩挲着手中光洁水滑的茶盅,一双眼晶亮璀璨,音调亦是平稳,沙哑中带几分柔润蛊惑:“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不念书了·”·    满京城都知道洛家人会念书,状元探花凑在一个屋里能开三桌马吊凑四桌牌九。
往他家里丢块砖头,砸中十个,里头能有九个进士,还有一个再不济也得是举人·读书人之于洛家,简直比中秋节过后满大街还未来得及售出的月饼还不值钱·祖祖辈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洛云放却弃文从武,洛家人里,他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光这一条,就挺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根据京中传来的消息,洛大公子请武师教授武艺是在武王关失守,青、灵二州为蛮族占据之后··    “在五城兵马司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跑来屏州了”掀开盖碗,用碗沿将漂浮于上的茶末轻轻撇去。
端着茶盅悠然品茗的男人,举止如行云似流水,压根不似一个在深山风尘中奔逃流窜的匪寇所能拥有·如斯骄矜镇静不疾不徐的言谈模样,反更像京中大族里锦衣玉食悉心栽培大的世家少爷。
    “大当家消息灵通,洛某佩服·”一言带过他挑起的话题,洛云放学着他的模样低头喝茶·低垂的视线顺着清澈的茶汤微微上抬,不动声色地再度打量起眼前的山匪。
    洛家人从文的事、他少时弃文从武的事、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事,只要稍加留心都不难打听·可一个远在边城外的草莽能这么快就从京中探得这些,就不得不让人心生戒备。
    一身粗布短打的燕啸不躲不闪,静静坐在那头,任由他的视线来回梭巡,仿佛毫无半点可疑之处,一如他那在西北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身世··    啸然寨现任当家燕啸是已故老当家叶斗天从路边捡来的。
    护国公燕家忠义盖世,尤为绿林所敬重·护国公府因里通外族,蓄谋造反被问罪,大梁天子震怒,抄其家,灭其族,一门老幼悉数问斩,无一幸免。
京中由此不闻燕声,朝堂上更无人再敢提及·而民间不然,尤其江湖之中,护国公府蒙冤一说屡禁不绝,更有大胆宵小自称燕家后人行走江湖,一时雍磊无数,引来众人竞相效仿,久而久之,便有“十匪九燕”之说。
    叶斗天因与这捡来的孤儿投缘,故而将其收为义子,顺绿林风气,为其取名燕啸·燕啸由此便成了啸然寨少当家·叶斗天亡故,燕啸顺理成章继承其位。
再简单不过的身世来历,让人挑不出来半点错··    唯一叫人诟病,自燕啸当家后,啸然寨的势头便不似叶斗天在世时那般猛烈·燕啸这人行事乖张,口没遮拦,一张嘴活活能把人气死,论及热闹,叶斗天盛年之时也拍马赶不上他。
但有心人仔细探究便不难发现,这些年啸然寨甚少有与人争地夺利之事,隐隐然呈现一派内敛自守之态·啸然寨没落了,只剩一个花架子的说法不胫而走·因此,官兵上龙吟山剿匪的消息才散开,就能引来这么多妄图浑水摸鱼的。
    呵,那些人怕是死到临头都想不到,浑水摸鱼不成,反被人狠狠捞了一把··    想起自己初到屏州时,这位不请自来,三更半夜爬墙摸进他卧房的客人,彼时他也是这样一幅故弄玄虚又侃侃而谈的江湖骗子模样,当时,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说动了……眯起眼,洛云放看向燕啸的视线愈犀利。
燕啸落落大方任他觑看,衣襟大敞,露出一大片晒作古铜色的胸膛,语气再加三分赤诚两分熟稔:“好看吗我也觉得好看·”·    若有所思地拿手摸着脸,燕大当家话语间依稀浮现几丝忧愁:“咱有一句说一句,不带半点糊弄人的,我每天一早照镜子都要格外当心,生怕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美死。”
    “咳咳……”心口一窒,洛大人被喝进口的茶水呛到了喉咙,赶忙扭过头捂嘴拼命咳嗽··    这话你也能说出口怎么就不怕闪了舌头活活把你憋死·    “咳……燕当家宽心,不至于……”美死不至于,你没被自己丑哭就是万幸。
·    他原就皮肤白皙,一通咳嗽,眼下四周便泛上一圈嫣红,衬着如玉面容,无端端平添几分媚色·燕啸的目光久久落在他湿润泛红的眼角,洛家人都生得好看,生下的女儿历来皆是倾城之色,些许年月不见,连洛家的男人也越发长得妖孽。
    深深再端详一眼他幽邃无波的眼瞳,寥寥几次见面,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这位洛家大公子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八面不动的冷漠面孔,一应喜怒哀乐竟是半分不显,可谓心机深沉。
这样的人,放着世家子弟趋之若鹜的五城兵马司不待,主动请缨跑来屏州,不是实在在京城呆不下去了,便是另有一番图谋,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洛家人的胃口一贯大得很,从来就没有不藏半点野心的。
    “我说想要西北不是空话·梧州、栖州、蓟州虽好,咱使上吃奶的劲也插不进去手·屏州穷,一没矿,二种不出庄稼,想要在屏州干一番事业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过……”他有意拖长了话尾卖关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得灵动,直到洛云放森冷阴沉的眸光定定钉上他的脸,方才一字一字慢慢出口,“西北地广,岂止于屏州洛大人,太祖皇帝时候的西北,是要一路往北,直到武王关的。”
    屏州往北有灵州,出了灵州是青州,青州以西高高矗立一道武王关·二十年前,护国公燕家被抄家灭族,武王关自此再难挡蛮夷铁骑,由是,青、灵两州相继失守。
武王关外十六州,自古皆是蛮夷之地·蛮族各部亦是庞杂,风俗、习性大相径庭,大大小小的部落族群鼎盛时不下数十之数,他们对中原之地虎视眈眈,可彼此又互有猜忌,平素时有相互侵袭征战之事。
其中九戎一族最为强盛,兵强马壮,战风彪悍,当年正是九戎铁骑冲破武王关,将大梁天子撵得抱头鼠窜·青、灵两州也为九戎所占··    然八年前,九戎老首领溘然病逝,遗下年幼的独子难以服众。
由此,当年为九戎武力压服的关外各部再度蠢蠢欲动,直至撕破脸兵戎相见·老首领留下的孤儿寡母自保尚且艰难,更无心力搭理其他·于是青、灵二州便显得尴尬,大梁不敢伸手,九戎无心治理,风雨飘摇了几年,直到如今,便宜了一干绿林匪寇和关外强蛮,几番争抢掠夺后,州中诸城已然荒芜。
    可再荒,这也是地呀……但凡有立足之地,方有壮大图谋之说··    洛云放眼中陡然一亮,燕啸会意一笑,曲起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如何这一票可值得出手,洛大人”·    ·    第五章·    ·    大梁元启八年初秋,屏州城外的秋风今年到得分外早,龙吟山中霜林尽染落木萧萧。
啸然寨众人隐在满山红叶里,看着一队人马匆匆出了城门,一路往西北而去··    马蹄声动,为首之人一袭黑衣劲装,身负箭囊,腰悬长剑·纵马奔驰间,他似有所察,举目遥遥往山腰处侧瞟一眼,一张刚毅端方的面孔恰好映入眼帘,赫然便是洛督军手下第一心腹钟越。
他扭身反手,弯弓搭箭,“铮——”破风之声响起,一枝穿云箭擦着田师爷的耳朵边,深深扎进他背后树干,雪白的箭羽颤动不止··    “我艹”小老道吓了一大跳,火烧屁股般原地蹦起三丈高,果断揪紧燕啸的衣袖,一缩脑袋,把自己整个藏到他身后。
    钟越一行渐行渐远,转瞬间只在路尽头化作寥寥几个黑点··    田师爷惊魂未定,抖着手从枝头摘下几片叶子,揉碎了填进烟枪里,“动作挺快。
闻到腥味儿的苍蝇也不见得有这么快·”··    燕啸目视西北方,直到那几个模糊的黑点彻底不见,方收回视线:“他是真的着急·”·    都说护国公燕家行伍出身,做事雷厉风行。
其实,一旦触及自身,姓洛的跑得比谁都快··    田师爷想了想,扭过头不做声:“哼·”·    燕啸愉悦地扯了扯嘴角:“回去吧,人都走了。
以后日子还长得很·”·    西北四州他们伸不开拳脚,眼下想要在西北站住脚干出一番事业,就必须把武王关攥在手里,然后才能再图谋别的,西北的军权、洛家的家主之位,甚至目前压根不能说出口的……·    当年的太祖皇帝与燕家第一代护国公就是依仗着武王关,继而才问鼎中原。
    ***************************·    啸然寨的议事厅还是当日洛云放来时的模样,说得好听叫空阔辽远,说得老实便是空无一物·除了那几把椅子和椅子上的人,剩下的唯有几片被风卷进屋里的枯叶。
    “家徒四壁啊……贼来了都得哭·”田师爷想起那陡然没了的半成获利,心口至今一抽一抽泛着疼,“当年一路北上的时候,好歹还有个破碗。”
    血气方刚的大当家用手扇着风,松了衣领,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东西少有东西少的好处,凉快·”·    “是凉快,冻得我心底冒凉气。
哎呀,我这老寒腿,也不知能不能熬到明年开春·”小老道走街串巷要过饭,说哭就哭,连辣椒水都不用··    “别呀老田,不带你这么哭丧的,还老寒腿……一早你就下山给我绯姐姐挑了三回水,我全看见了。
要不是绯姐姐拦着,你那上蹿下跳的利索劲,一跺脚能爬房顶上·”绯娘是望门寡,一个人在山脚下摆了个小茶摊卖大碗茶··    见他不高兴,燕啸讨好地蹲下,取过火折子,亲手为他把烟点上:“老田,田老,我的田师爷。
上回那事我知道你生气,不过以后总有好日子·你先凑合着用碎树叶,等将来,我给你弄好的·滇烟,上好的金丝滇烟·就搁你床头,给你铺一褥子,做梦都能闻着香。”
    二当家燕斐凑过来好心提醒:“哥,没有金丝滇烟,只有金丝楠木,那玩意打棺材合适·”·    二当家天生长得俊俏,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带着几分含情脉脉。
山上山下的姑娘都被他迷疯了,先前苍狼寨大当家的亲妹子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光上吊就闹了四五回·可自打有了洛督军,落雁城的风向就整个变了,大姑娘小媳妇心心念念的梦中人一概成了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贵公子,贴心爱笑接地气的二当家行情一落千丈。
·    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昨个儿还是新鲜火辣的小鲜肉,转眼熬成豆腐渣··    连啸然寨里端茶倒水的圆脸姑娘都瞧出来了:“英雄总有迟暮的时候,美人总要变老。
我们这风流倜傥的二当家呀,现今就是那二月里的元宵,端午后的粽子,八月十六的月饼,过气喽”·    传来传去传进二当家耳朵里,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气得能滴下血。
    活该你不讨人喜欢燕大当家一瞪眼,燕斐焉头耷脑不敢回嘴,乖乖夹起尾巴拉着一边的三当家继续琢磨,怎么给山下云海阁的当家花魁音娘子写情诗。
    燕啸看得更来气:“老二你有点出息一个大男人,整天花儿啊雪的,娘叽叽的·”·    转身长臂一舒,搭上三当家的肩头,大当家眉开眼笑,整张脸都似透着春风:“楼先生,有空你跟我聊,我学过诗。
酒力见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让你没事下山听小曲儿都学的什么乱七八糟好好一个二当家就是被你带坏的·    三当家不接话,默默低头喝茶。
其余人抬头看天低头发呆,谁也不想搭理他·跟了这么个当家,太丢人了……·    “洛云放……你真信得过”抽了两口烟,田师爷神色渐缓,“这事,容不得闪失。”
    苦心筹划了这么多年,压上了他们这些人和啸然寨的所有身家性命,稍有错就是又一场泼天大祸··    隔着一重袅袅烟雾,燕啸既不点头亦不摇头,唯见得一双眼精光闪烁。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脸上模模糊糊现出几分笑:“他来屏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风风光光地回京城·我们的事对他有好处·”·    所以,这趟浑水洛云放一定会淌进来。
离城而去的钟越就是最好的证明··    灵州和青州局面混乱,必须准备周全才好动手·原本以为,至少得等到过完年开春以后,没想到,洛云放远比他想得更迫切。
这也意味着,不过两月有余,这位人生地不熟的新任督军就把屏州府衙上下都拿捏住·遇事冷静,办事犀利,处事果决,不愧是洛家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    脸长得好,就是天大的便宜,干什么都比旁人容易一大半。
这悲催又无情的世道哟……·    “洛云放此人,非池中之物·”一直在同燕斐说话的三当家倏然插口·三当家姓楼,总爱作文士打扮,身穿细布长衫,头戴乌青色文士巾,手执白羽扇,说话时语调糯软温润,举止娴雅,仿佛学堂里风轻云淡的教书先生。
叶斗天在世时,但凡棘手事,都要跟他商量·啸然寨自燕啸起,上上下下尊他一声楼先生··    “英雄所见略同,我就爱和楼先生说话·”一听有人夸洛云放,燕大当家有荣与焉,乐呵呵咧嘴夸耀,“不是我吹,他的手段……”·    三当家慢慢悠悠摇着扇:“事关重大,尚需徐徐图至。
谨慎行事,于我们有利无害·”·    “这话说得对·”田师爷连连点头,磕着烟杆,再泼一桶凉水,“别又像上回那样,白忙乎一场,给他人做了嫁衣。”
    半成的获利啊,夜枭、苍狼等等七八处匪寨全部家当的半成没瞧见寨子外头那扇被攻城车撞破的大门,到现在还豁着一道口子吗那是他啸然寨的门脸啊门脸谁家脸上挂着彩在江湖行走的就这破大门,招待各位绿林同行,合适吗好意思吗啸然寨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田,田老,我的田师爷。
你安心,我有分寸·”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燕啸起身,负手一步步走向正首的寨主宝座,“你不信别人,还不信我”·    “燕当家,我信不过你。”
那日督军府的小花厅里,洛云放背脊挺直,坐姿端正,答得不见一丝迟疑··    彼时两人相对而坐,隔着窗外栀子花甜腻的香气与沙沙的风声,四目相对,他不退,他不让,齐齐端肃了面孔,由得视线碰撞交织又纠缠。
时光凝滞,静可闻针尖落地之声·半晌,燕啸洒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便沉声发问:“那天你我两家联手剿匪,洛大人是当真存了心要一并灭我啸然寨的吧”·    像是料不到他会有这一问,洛云放深深再看他一眼,眉梢微挑,眼底仍是一派坚不可摧的冰寒:“燕当家不也‘机缘巧合’掳走了舍弟吗”·    我算计你,你却也从头到尾防着我。
你不信我,我也没信过你·两家都不是小白花,那就谁也别哭谁可怜·以后的事,咱骑驴看唱本,一步一步走着瞧··    “要论合作,他是眼下最好的人选。”
见田师爷欲言又止,燕啸按了按手掌,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室寂然,唯有话音袅袅,低低盘旋回绕。
列位当家身躯一震,挂在脸上的懒散神情顷刻烟消云散,俱是一副郑重面容··    田师爷端起烟杆狠吸一口:“你是大当家,我们听你的·”·    燕啸满意颔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他要是能信我,那就更好。”
    洛家人护犊,只信自己人··    “那就变成洛家人吧·”·    低低的自语声唯有坐得靠前的几人听得清晰。
三当家摇着羽扇的手顿了顿,倏然侧头关注起门外的风景·二当家眨巴眨巴眼,傻乎乎等着听下文·田师爷心头掠过一丝凉风,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那日午后,风瑟瑟,天阴阴,白日惨淡。
    啸然寨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但凡打议事厅前路过的,都能瞧见他家魁梧伟岸、自称英俊不凡的大当家,坐在寨主大座上搓着手,蹙眉沉思:“怎么变成洛家人呢”·    “可惜了啊,宫里那个是他堂姐,他自己那枝连一个女娃子都没有。
就一个云澜,长得挺喜庆,可年纪太小,下不了手……”·    “燕斐对女的挺能耐,不知道对男的行不行怎么说也是跟着我一路过来的兄弟,不好。
还是找别人吧·”·    想着想着,索性一把扯开衣襟,左看右看,对着自己赤裸裸的胸膛低眉浅笑:“老话说,求人不如求己·啧啧,咱这长相,这身段,这腱子肉,腰好腿好肾更好,绝了”·    正在议事厅外扫地的圆脸姑娘忍不住一个激灵,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日暮西山,云霞如烟··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当家昂首阔步出现在众人面前,双目如火,神色凝重。
    一字一叹息,字字重千钧·他气态俨然,他掷地有声,他俯天地仰苍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如血残阳里独饮西风,凄然悲怆孤苦哀叹:“江湖人行事最重一个‘义’字,我燕啸不能为了我自己的事卖兄弟。
所以,还是我来吧·”·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燕大当家舍得一身剐,誓要把洛督军压身下勾引、扑倒、压住,燕老二说了,就这么回事,男的女的都一样,牵小手,亲小嘴,扯吧扯吧摸大腿。
    所谓舍身取义,所谓大义凌然,所谓抛头颅洒热血·端的凛然不屈,端的豪迈大气,端的忠义无双·只要忽略眉梢上那一点点神采飞扬,只要无视眼角上那一丝丝迫不及待,只要罔顾唇角上那一些些“老子可等来这个机会”的亢奋激动,一切还是很激情四溢,很鼓舞人心,很美好的。
    有人低头掩面,有人茫然四顾,有人瞠目结舌——前头废话那么多,你想说的不就是最后这一句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田师爷。
小老道瞪着眼珠抖着胡子,一跃而起,操起大烟杆子重重敲上他的脑袋:“我就知道你存了这个心思”·    ·    第六章·    ·    那边厢,督军府里也有人正精心筹谋。
    占地极大的书房内,临着花园的墙上一溜设了一长排雕花细致的格窗,窗外枫红叶黄松柏长青,更远处天尽头,余晖似锦晚霞绮丽··    糯米团子两手卷着书册,摇头晃脑大声地背:“飒飒西风满院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童音清脆,盖过屋外秋蝉嘶鸣··    洛云放穿着一袭宽松的家常长衫,仰倒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双目闭阖,似睡非睡。
和着起起伏伏的背诵声,指尖在乌紫色的扶手上微微点动·修长的手指在暗沉色家具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白皙如玉··    贺鸣躬身站在书桌边,屏息凝神,眉目极尽低敛。
即使一路追随洛云放从京城来到这僻远的落雁城,更有几分血缘联系,在一众屏州官吏和外人眼中,他早已是洛云放的心腹·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这位寡言冷淡的表兄面前,他仍然是如初见时那般心头惴惴发憷,丝毫不敢抬头同他对视。
·    纵然习武多年,双掌早已叫弓刀长剑磨出一层薄茧,富贵奢靡的豪族之家依然可以用锦衣玉食为家中子孙堆砌出一身纤尘不染的芝兰之姿·寻常贫寒之家的子弟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霜冻雨雪与辛苦劳作后,将掌心磨得血肉模糊,直至双手十指皲裂,粗糙一如驿道旁枯死的老树皮。
    正房嫡子与旁枝落魄子孙向来天差地别··    只因为出身不同,就有了云泥之分,何其不公··    “继续。”
    跃动着的手指倏然落下,贺鸣身躯一怔,旋即悚然回神·视线再不敢多做停留,急急压低看向自己的鞋尖··    洛云澜卷着书本的十指绞得更紧,小心吞了口口水,声调发颤:“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换一首。”
    “……”洛督军不爱听戏,就好把弟弟拉进书房背古诗·粉嫩白净的团子脸上因紧张升起两团红晕,额头上汗津津一片。
飞速抬眼瞄了瞄依旧双眼紧闭的兄长,洛小公子复又怯生生开口,“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首终了,方敢抬头,圆溜溜一双眼满怀期待地看向书桌后。
    洛云放点点下巴,却没理会他的期许,落在扶手上的指尖轻叩两下:“啸然寨那里,打听到什么”·    贺鸣把腰折得更低,视线自鞋尖望向阔大的桌面,堪堪触及他雪白削尖的下巴时,猛然收住:“和原先探听到的一样,看不出蹊跷。”
    大当家燕啸是叶斗天捡来的·因不是亲生,所以也不拘束·说是打小就野猴子般山下山上到处窜,成天领着帮无所事事的熊孩子偷鸡摸狗打架玩闹。
东家摘个瓜西家顺两枣的糟心事没少干·他脑子灵活会说话,背后又有个叶斗天撑腰,落雁城里没有不认识他的·现如今在大街小巷随手找个上了岁数的问一声,一提起龙吟山上的燕家小子,个个都是滔滔不绝,张口就是一句“姓燕的混小子”。
    洛云放睁开眼问:“是夸他还是骂”·    贺鸣抿了抿嘴,语气迟缓:“应该……是夸·”·    虽然是山匪,可啸然寨在百姓中却声望极高。
劫富济贫,铲奸除恶,行侠仗义,说书人嘴里那些江湖豪侠干的事,都叫他们干了遍·每年除夕夜,还有人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包场,专请城中鳏寡贫弱吃饭,年年如此,从不落下。
虽然那人从不露面,但城中却人人都一口咬定是啸然寨——有富户在订酒席的银子中,认出自家曾被啸然寨劫走的银锭··    “呵……这算是义贼”洛云放听了轻哼。
盗亦有道,古来做贼也分三六九等,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是末流,有点心气的就弄个什么不欺妇孺不偷孤弱的规矩,再往上走所图就逾大,威势、声望、尊荣……乃至……民心。
民心之所向,天道之所在,帝王之策不过于此,“这个燕啸……”·    贺鸣低头等着下文,却迟迟不见他开口·半晌,洛云放再度合上眼,略略上翘的唇角也回到了原先的位置:“说说其他人。”
    “是·”·    白纸扇田师爷,俗家姓名唤作田悬,自称早年在京城出家做道人,后来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就一路北上讨生活。
最后要着饭来到了屏州·初时还曾在街口摆摊给人算过命,十卦十不准,一夕名动西北·叶斗天听得稀罕,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一伙人把他劫上山·后来道上传言,叶斗天每有大事都爱找他算一卦,凡事按着他的卦象反着来,那就准没错。
经年累月,居然让他在啸然寨里混成了当家师爷··    “在京城出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面,洛云放若有所思,“知道是哪家道观”·    “这个……还没……京城里,我们如今……”·    “去查清楚。”
    “是·”·    不再说话的洛云放依旧一副慵懒闲适的假寐模样·贺鸣舔舔干涸的嘴唇,垂头继续回禀:“二当家燕斐是燕啸的结拜兄弟,年岁不大,不过武功不错,在啸然寨里首屈一指。
他……当年是燕啸带着一起上山的·”·    “哦”·    不待洛云放发问,贺鸣径自答道:“据说,早年是主仆。”
    五大三粗口无遮拦的燕大当家,曾经也是大户之家捧在掌上仔细呵护的小少爷·不幸同家人失散,流落西北·贺鸣不由自主拿眼看身旁一脸懵懂的云澜,白糯米团子般的燕大当家……一定也爱笑爱闹爱撒娇,穿色泽艳丽绣着巴儿狗滚绣球的锦衣,戴大红色镶夜明珠的抹额。
    白玉小脸红菱嘴,双目似漆萝卜腿·叉着腰仰着头,奶声奶气教训人:“不要嫉妒爷的好,爷的好你们修八辈子也比不来·腰好腿好肾更好,器大劲猛时间长。”
    浑身一激灵,这画风不太对,贺鸣不敢再想··    “燕啸……”洛云放落在桌面上的指尖点得愈快,似反复追索又似有了什么考量。
他侧过头,墨黑幽邃的双眼直直望向贺鸣,张口欲言,忽而眸光一闪,又生生止住·只挥手道,“下去吧·云澜,你也下去·”·    憋着气在一旁站了许久的糯米团子长舒一口气,端端正正行过礼,一脚跨出门槛,迫不及待往花园里奔。
    贺鸣自始至终不曾抬头,眼角余光却将适才洛云放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得分明·呵,什么表弟,什么心腹,洛云放心里最信得过的人除了洛云澜就只有一个钟越。
    将紧握成拳的右手小心放到背后,贺鸣慢慢抬起脸,仍是那般和蔼亲切的温润样貌:“是·表兄也要注意尽早歇息·”·    ***************************************·    过些天,有人在督军府门前放了两筐西瓜。
只只瓜皮滴翠如翡,连着瓜蒂的秧蔓断口还透着新鲜的绿·连不懂行的路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天明时分刚从地里摘下,赶着太阳未升起就紧赶慢赶送来的··    筐里还附名帖一张,一不写身世家宅,二不报姓甚名谁,只龙飞凤舞一个“燕”字,笔法苍劲,气态万千,倘或拓下来绣到战旗上,隔开十里外都能闻见这一股四溢的蛮横狂霸。
    屏州瓜娇嫩,成年男子下手稍用劲就能将瓜皮摁碎·两筐西瓜被小心再小心从门外抬进来,迈一个门槛的功夫,喊着“轻点放”的,嚷着“慢点抬”的,咋呼着“仔细别碎了”的,喧喧嚷嚷,嘈嘈杂杂,不说督军府的后院,甩开三条街外都嚷得人尽皆知——啸然寨燕大当家给洛督军送了两筐大西瓜·    督军衙门里,穿一身枣红色官袍的洛云放垂眸看军报,连眼都没眨一下:“扔出去。”
    贺鸣是个软心肠,皱着眉头思来想去,纠结了大半天,叮嘱手下人:“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委婉些吧·”·    于是督军府在门前开了善堂,旁人家舍粥,他家舍西瓜。
落雁城里消息传得比风快,小半天功夫,人山人海都来看新鲜··    人来疯的洛云澜领着几个学堂的同学,转着圈在自家门前排了三回队··    傍晚洛云放回府,赏了他一顿板子并抄写大字三百张。
贺鸣被罚了三个月月钱··    又过些天,督军府门前摆了一篮大枣·普普通通的个头,普普通通的品相,家家户户院里种的枣树结的果都是这般不出挑的模样。
洗得却仔细,果皮上湿漉漉还挂着水珠··    这般做派拙朴里透着亲厚,好似平常人家一早醒来瞧见天不错,拣几颗自家院里新打的枣,用自家惯用的竹篮盛着,邀左邻右舍尝鲜。
    日久情深,心无芥蒂,礼轻情谊重,亲密仿佛挚友··    盖着蓝色花布的竹篮上,依旧一纸雪白名帖,一个“燕”字金钩铁划,写得酣畅淋漓。
    贺鸣再不敢自作主张,两手捧着名帖一路策马跑去找洛云放··    洛督军正在城郊大营操练兵马,听了回报,眼风都没扫一下:“扔了。”
    京城洛家府宅内,也有一棵大枣树·洛家子孙幼时常在树下玩耍,待年长些,便爬上树干举着竹竿打枣吃……·    旌旗猎猎,马蹄声声,可怜一笔好字,不一会儿就被踏进黄土里再找不见。
    啸然寨这两回动静一大一小,一概没逃过落雁城人民雪亮的眼睛·巷口酒肆街边茶摊,人们交头接耳聚而论之:“不知燕大当家下回要整点啥”·    蛮族铁骑没来,城外的山匪剿得独剩啸然寨一家,饱受战乱之苦的落雁城居民过惯了太平日子,没来由觉得,人生真真寂寞如雪啊寂寞……·    然后,燕啸他,没声了。
    连着好些天,督军府门前干净得连片纸屑都摸不着··    每天一早打开厚重的大门,望着门外一双双或躲闪或直白的失望眼神,贺管事很心塞。
    ·    第七章·    ·    转眼月缺转眼月圆··    燕啸迟迟未见作为·看热闹的歇了心思,渐渐散开,打道回府。
督军府内外太平和乐再无风波··    洛云放依旧早出晚归忙于军务,唇角凝霜眼底结冰的冷傲模样,半分不见动摇·贺鸣如释重负,领着宅中老小面朝东方,早起一炷香虔诚叩拜:菩萨开眼呐,无量天尊。
晚间又三叩首喃喃祝颂:天师保佑啊,阿弥陀佛··    龙吟山上,燕啸和田师爷相对而坐,眉头紧蹙敛息凝神,两双眼一眨不眨望着方桌另一头的三当家。
“啪啪”的算珠叩击声不绝于耳,油灯里灯油就要见底,火苗忽闪忽闪犹自挣扎,照得正低头盘账的三当家脸庞忽明忽暗,越发衬得小小的斗室中气氛郑重··    油灯里“噼啪”爆一个火星,算盘上的珠子刚好拨动最后一次,三当家执笔缓缓在账簿上划下最后一道。
    “怎么样”田师爷凑过头,迫不及待发问··    “比从前好了不少·”楼先生放下笔,抿一口茶,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下风云变幻,皇帝家日子不好过,连带的底下大伙儿都没有好果子吃·这两年时局混沌,西北道上不好混,绿林里各家都有些捉襟见肘·好在啸然寨先前同洛云放合作,灭了落雁城周围的其他寨子,光这一项就收获不少,过个满嘴流油的肥年不在话下,“可要是算上今后那件事,那就只是杯水车薪。
不管是人、钱、物,还是马匹、粮草、铁器,都远远不够·一旦……还有损耗……”·    说到底还是两个字——没钱。
    田师爷坐回座上,郁闷地埋头抽大烟,浑浊的小眼睛看看燕啸又看看三当家:“再想想办法”·    三当家苦笑:“军资粮草对朝廷来说都是个大支出。
国库空虚,闹得边疆大营断粮断炊的事历来发生过不少·”·    “朝廷尚且如此,何况我们一群山匪草寇·”转头望了望半边面孔隐在暗影里的燕啸,三当家语气低缓:“这事光靠我们自己怕是不行。
单人力这一项,就差得太远·可是再多就招眼了·啸聚山林,结党成群,一个不好就是意图谋反的大罪,我们担待不起·最好还是以官军的名义来,我们的人混迹其中,徐徐图之,这样才能有施展的余地。”
    “同官府合作,说到底,我们还是得拉紧洛云放·”始终沉默聆听的燕啸点点头,神色坚毅,“这事得抓紧·”··    否则,就怕来不及……·    “也不非得是他……”田师爷弱弱出声,“梧州的顾重玖我们也可以派人……”人家还有个妹子,双十年华,还未婚配。
满西北都说那姑娘膀大腰圆,一看便知好生养··    不等他说完,燕啸长身而起,打开紧闭的房门,迈步向外走去·天幕低垂,星斗明灭,清凉的山风吹得鬓边发丝飞扬。
他抬手冲屋内摇了摇:语气笃定:“洛云放是最好的人选·”·    ********************************·    八月十五中秋,屏州民间有分送月饼的习俗。
督军府门前一早大排长龙,州内各衙门和地方士绅纷纷借物传情以示孝心·一个个刻嫦娥描金漆的食盒铺得堆山填海,洛家兄弟俩不必吃饭,光啃月饼就能挨到后年腊八。
    百忙之中,贺鸣不忘抽空扒着门框偷看,人来人往贵客如云,看穿着打扮没有一个是龙吟山下来的·彻彻底底长舒一口气,我的佛祖我的天爷,燕啸可算消停了。
    入夜城中开了灯会·今年年景好,北边蛮子少来一回,屏州家家户户少挨一遭罪·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论声势比过年还喧闹几分。
    早在月初,矮矮胖胖的屏州知州就腆着大肚子亲自过府邀洛督军登楼赏灯·洛云放一如既往冷着脸一口回绝·他也不恼,笑眯眯夸赞:“不愧是大家出身,好啊,真好……”·    满屏州都知道这位洛督军自律甚严,起卧定时,三餐有度。
何时洗漱何时用膳何时熄灯,一概皆有准·平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下棋习武看书·明明是颠倒众生的命,偏偏过得比修行人还清苦·久而久之,连带整个督军府都跟着他一同日出而起日落而休,规律得连庙里的和尚都自叹弗如。
    月上中天,灯市如昼·一墙之隔,督军府吹灯拔蜡,悄然无声··    寂寂暗夜里,一点昏黄烛火飘飘忽忽在花叶树枝间穿行,沿着假山间的曲折小径徐徐转悠,最后在历任督军最爱用来待客的花厅前止步。
    少了人精心伺候,台阶下那两株娇贵的牡丹彻底死绝了·一个高大的人影蹲在地上,拉扯着干黄残破的枯枝,连连惋惜摇头:“一株五百两,两株就是一千两,就这么干死了,哎呦喂,这是白花花的银子哟……”·    像是早已察觉身后执着灯盏的人是谁,他拍拍手挥落指间的草屑,起身回头,一口白牙在皎洁的月辉下越发雪亮:“你得怜香惜玉呀,洛大人。”
    “燕当家·”洛云放执着灯盏静静站在他面前,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摆摆,清清冷冷的月光下,不苟言笑的精致眉目越发显得清雅而又疏离。
    洛大人不高兴,洛大人很不高兴··    微微扬起的下巴配合着上挑的细长眼角,不怒自威的气态好似云端至高无上的尊者正睥睨着脚下庸碌愚蠢的蝼蚁。
他抬脚上前一步,刀刃般锐利的视线好似下一刻便能幻化为实形,深深地扎进眼前人的心口:“钟越把府里的人换了三遍,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洛督军好清静,不愿有太多人近前伺候。
目下在督军府中当差的,人数是从前的一半,每个都由钟越和贺鸣亲自确认圈点,家世清白,底细明晰,忠心可鉴·只差没在额头刺个“洛”字以表虔诚。
    就在这么铁板一块、按理说连只苍蝇都对洛督军满眼冒桃心的督军府里,洛云放按时洗漱按时脱衣,正要按时就寝,却发现床头上不知何时被人摆了个食盒。
描了金漆的月宫嫦娥,捣着药杵的白胖玉兔,一轮明月挂云间,两捧桂枝暗飘香·落雁城满大街的点心铺这些天都爱用这图样的包裹·洛督军今日坐在堂上收节礼,看盒盖上妩媚袅娜的嫦娥看到想吐。
    打开盖子,整整齐齐两屉酥皮月饼,饼皮烤做焦黄色,极是酥脆,触之即碎·其上盖有红印,一曰豆沙一曰枣泥,同西北大地豪迈粗犷的风味截然不同,是小巧精细的路子。
掰下一小块细看,酥软的豆沙馅里还拌着松子仁··    洛云放生于江南长于江南,自小吃的就是这般甜腻口味··    盒里依然放一纸名帖,硕大一个“燕”字,狂放得好似能从纸上飞起来。
与以往不同,这回在名帖的背面歪歪扭扭留了一行酸唧唧的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否·    诗是好诗,应时应景·字也独特,刚学写字的云澜写得也比他规整。
同那个翩然欲飞的“燕”字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倘或有人能上龙吟山问一句,田师爷一定抽着大烟吞云吐雾地告诉你,这就对啦他就只会那一个不信,你让他把自个儿的名字写全了……·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挂在深蓝色夜空中的圆月散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鼻息间香气飘然,枝头丹桂初放·洛督军在自家宅邸也穿得一丝不苟,墨黑色绣同色卷云暗纹的直裰,大襟交领,宽袖垂膝,越发衬得面白似玉,身姿如兰。
    今天能在他床上放月饼,往后指不定还能干出些别的什么·他一双墨瞳黑沉沉杀气四溢,右手平伸,轻按腰间·腰间佩剑上的剑穗亦是同样沉如暗夜的墨色。
    顺着摆动的剑穗,燕啸的视线停驻在他雪白的手指上·眼中光芒微动,讨好地上前一步,对着他仍旧不见笑容的冰冷面孔笑问:“月饼好吃吗”·    洛云放为人孤傲,除了洛云澜和钟越,平日丝毫不容他人近身。
往他夜夜就寝的床榻上放东西,就跟乍着手往他身上摸没区别·瞧他一脸阴沉,燕啸龇着牙笑得更欢:“我特意找人做的·他们说,这两年京里时兴往豆沙里放松仁。”
    “燕当家费心·”咬牙切齿,洛云放同样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    几番森然逼视,笑得无辜又纯真的男人不但毫不退却,反把嘴角翘得更高,一双桃花眼清澈如粼粼湖水,倒映了皎白月华,闪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夜色渐浓,高墙外灯市渐入高潮,喧哗欢呼之声越过墙头,隐隐传入耳中·燕啸长叹道:“落雁城很久没这么热闹了·”眼神幽邃,意味深长。
小星星般不停跃动的眸光瞟啊瞟,来来回回扫着洛云放的脸·不论洛督军点头客套地应一声“是啊”,或冷淡地质疑一句“是吗”,厚脸皮的燕大当家都能打蛇随棍上,顺理成章地出口相邀——我们出门去看看。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诗里就是这么写的·人,约,黄昏,后·楼先生说,最关键一个“约”字·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随随便便约的。
当然,约了以后能不能随便就要各凭本事了·燕大当家自信,就凭咱这脸、这腿、这腰、这肾……·    楼先生绝望地拿扇子盖住了脸,罢了罢了,你想怎么随便就怎么随便吧……·    燕当家笑吟吟地看,燕当家乐呵呵地等,燕当家满腔热血斗志昂扬兴奋难耐。
    洛云放气定神闲,举步踏上台阶:“请·有事屋里谈·”·    胜负只在一语间··    燕大当家偃旗息鼓。
    “就在外头吧,今晚月色好·”看他要转身,他赶忙伸手去拦,手指攥住了宽大的衣袖,差了一寸指尖就能触及袖口下的手腕·高高大大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把方才的嬉皮笑脸尽数收起,目光灼灼,话语低低,情意绵绵,温柔婉转好似能滴出水来,“随便逛逛就好,嗯”·    缠绵悱恻,呢喃轻语,最是动人心。
    洛云放站在台阶上,垂头看被他牵住的衣袖·自小在草莽山林间拼杀的粗鲁大汉有一双宽大粗糙的手,指上伤痕累累,厚厚凸起的硬茧衬着袖口优雅舒展的花纹,对比鲜明而扎眼。
复又抬头盯上他的脸·燕啸仍在笑,天真单纯如洛云澜也不见得能有他这般灿烂笑容·看他双眼下弯好似新月,眼底柔情似水,隐隐暗藏几分期待·斯时厮景厮人,良辰美景情郎,堵在喉间的拒绝话语便说不出口。
    四目相对,一时鸦雀无声··    静默许久,洛云放这才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好·”·    “呵呵……”燕大当家心满意足,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仍是揪着他的袖子不放,侧身一步步牵着他迈下台阶,“那就叨扰了·”·    掌心发热,手指蠢蠢欲动,指腹擦着精细的绣纹向上,想要再顺势去握他的手。
    这一回洛督军避得利索,衣袖一收一拂,顺利挣脱·身形一晃,眨眼越过燕啸,负手立于小径尽头:“燕当家请·”·    燕啸伸手想要再捉已失了时机。
    技不如人呐·燕大当家是识时务的大豪杰,摸摸鼻子,若无其事起身跟上:“洛大人好俊的功夫·”·    一路走一路看,月华澹澹草木葱葱。
督军府燕啸过去常来,逛起园子比洛云放还熟·不一刻两人便并肩而行,谈兴颇浓的燕当家指东画西,对督军府中景致了如指掌:“那儿,从前住的是上任督军的十姨太。
小娘们儿长得不怎么样,勾搭上了府里的侍卫,被上任督军一刀宰了·就在那边她住的院子里,看,封条还贴着呢·”·    “这儿,上上任督军的夫人住这儿。
老娘们脾气大,身边四个大丫头被她打死了仨,还有一个哭着喊着出家了·”·    “假山上那小亭子你去过吗先前有一任督军最喜欢在那儿调戏丫鬟,嘿嘿,好看些的小厮他也不放过。
如果长成你这样的……”·    洛督军蓦然沉了脸,燕大当家赶紧闭嘴,抬头装着看月亮,眼珠子擦着眼角偷偷摸摸觑他的脸色·夸你漂亮也不行啊·    洛云放无视他鬼鬼祟祟的动作,径自往前走:“落雁城的一草一木怕是都逃不过燕当家的眼睛。”
    燕啸朗声大笑:“岂止是落雁城,整个西北没有我燕某人不知道的·”·    “是吗”他不动声色。
    他襟怀坦荡:“洛督军想知道什么”·    于是从现任屏州知州的为人说到北城看守城门的军吏甲,果然滔滔不绝所言不虚。
曲径蜿蜒,狭窄的石子路上,洛云放转过脸,借着银白月光,视线认认真真在他脸上梭巡:“燕大当家下了不少功夫吧或许,从叶老当家起就着手了”·    如此详尽的情报网,绝非旦夕之力便能织就。
仅仅一个落雁城,眼下刚刚在屏州站稳脚跟的他自问就办不到·方才他说,整个西北……·    “好说,洛督军还想知道什么,以后尽管来问。”
结识至今,洛云放头一次这般端肃认真地看待他,燕大当家心情大好·行至垂花门前,他忽而咧嘴神秘一笑,侧头一本正经说道,“不说以后,恐怕过些天洛督军就会想起找我。”
    “哦”给了他三分颜色,他就能大着胆子开染坊·山匪,就爱装神弄鬼··    燕啸咧开一口亮晶晶的白牙,成竹在胸:“今天是我不请自来,下一回得换你来找我。
燕某在龙吟山恭候大驾·”·    话音未落,他拱手告辞·足下轻点,身躯高高跃起,轻巧地翻过墙头·夜幕苍蓝,一轮硕大的圆月低垂,他一身精悍短打,双臂伸展,身形恰似一只剪尾燕,一飞冲天,掠云而去。
    不其然,洛云放又想起名帖上那个展翅欲飞的“燕”字··    燕啸……·    ·    第八章·    ·    《屏州志》上记载,大梁元启八年秋末,北方九戎骑兵过武王关,入青州,经灵州栖霞镇,侵扰屏州边境。
幸屏州州府落雁城未受其扰,仅边城三四小镇受劫,掠夺牛羊马匹数头,另有富户钱财失窃,房屋被焚···    军情紧迫,屏州知州听过回报,从容不迫地招来师爷:“跟从前一样,写奏折,上报朝廷。
奏折也别费劲了,就去年那个,把数目改了·”·    转头喝口水,又慈眉善目地安慰洛云放:“年年都这样,不算事儿·来,喝茶。
我刚来那两年也害怕·多经历两遭,保准你也跟我一样·”·    洛云放放眼看衙门口拄着水火棍打瞌睡的老衙役,他只在听闻九戎入侵时抬头皱眉看了一眼,懒懒打个呵欠,转脸又睡了过去。
    自从丢了武王关,这样的事屏州百姓习以为常·鞑子不事农耕,每年秋末初冬,总要入关洗劫一番,以贮备物资过冬·九戎、琼黎、西越……说好了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都不落下。
躲在地窖里的百姓掰着手指头把西北十六部挨个数一遍,待最后一家也满载而归了,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扶起被推倒的柜子,归置归置,收拾收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胖老头做了大半辈子官,说起话来一套接一套,伶俐得连贺鸣都插不上嘴:“您刚来不知道,再往前那些年,莫说边境那几个小镇,九戎老首领在世的时候,哪年不是喊打喊杀,策马直到落雁城下才罢休那年月真是……”·    他是倒了血霉,才会被外放到屏州做这个知州。
历任屏州知州里,他是最不信命的一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了三年·鞑子入侵时,肚子大得快跨不上马,他硬咬着牙,叫人架着俯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奔去边镇视察敌情。
虽然最后哭天抹泪地被吓了回来·最后的最后,又被城外劫道的山匪吓得够呛··    知州大人性子倔,即便如此也未曾熄灭一腔熊熊燃烧的雄心壮志。
几经周折,偷偷找啸然寨里的田师爷测了字,问什么时候能走,回京是不指望了,能离开屏州就好·田师爷吭哧吭哧吸着烟杆,说他命里带金,一等一的富贵命,将来能入阁做首辅。
    一直满怀期望乐观向上的知州大人就此绝了心思,屏州就屏州吧,不就是年年被欺负一回嘛一咬牙一跺脚就过去了,就当被强那啥了。
    后世有文人说得好,人生就是一场强那啥,既然逃不开,那就干脆躺平任调戏吧·知州大人倘有幸拜读,定引以为知己··    “我说真的,这些年真算是不错了。
九戎那边的老首领一死,留下的孤儿寡母罩不住,西北十六部自己掐得风生水起,也顾我们不上这头·这回九戎骑兵一路能到白鹭崖是顶天了,前两年,他们连枫叶镇都到不了。”
    “做人呐,还是得往好处里看……”忆往事抚今朝,知州大人感慨颇深,一脸本官心胸宽广指点后辈的欣慰模样·伸手想要拍洛云放的手背,一眼触及他阴冷的眼神,绿豆小眼倏然一缩,悻悻又把胖手收回,“大人就职屏州寥寥不过一年,不但解我屏州匪患,更威震四方,今冬连西北鞑子都轻易不敢进犯,实乃我屏州百姓之福。
怎么没上请功折子奏禀朝廷您要是不好意思,下官可以代劳·”·    洛云放兀自思索着他方才说的话:“不用·”·    “……”年轻人,果然脸皮子薄。
笑眯眯的知州不死心,耐下性子推心置腹,“一旦准奏,是可以回京领赏谢恩的·刚好又逢过年,大公子也好回家一趟……”·    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到了这穷乡僻壤,嘴再硬,心里总是想家的。
单看在他是洛家大公子的份上,知州大人就很想卖他几分人情··    却不料,洛云放脸色蓦然一沉,眼中一片阴霾:“不必了·告辞·”·    说走就走。
不等知州挽留,他撩袍起身,径直拂袖而去··    “哎……”知州想要再拦已是来不及,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满腹狐疑,一说回家就这么大脾气·    ******************************************·    大街上人来人往,太平无事。
算命的、测字的、卖包子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半分不见慌乱··    “钱财都是身外事,全家老小人命还在就行了·别计较那么多,人家金銮殿里的皇上半边江山都丢了,不也忍气吞声着吗你委屈,人家不比你更冤枉忍不下忍不下也忍着你还能打回去不成若是国公爷还在……唉呀我的妈大人……”督军府前门可罗雀,两个看守门房的老头唾沫横飞地侃大山。
冷不丁回头瞧见满脸乌云的洛云放,吓得手里的酒葫芦都拿不住,哆哆嗦嗦避到一边听候发落,没说完的半截话由此没了后文··    洛云放神情仍不见好,绷着脸,冰棍似地直挺挺在自家门前站了好一会儿:“若是燕家护国公还在,营门前白日饮酒,该当何罪”·    他吐字极慢,一字一字似从喉头深处问出。
两个门房悚然一惊,喏喏不敢回话·燕家自本朝开国起便护守西北·西北人尽皆知,护国公治军严苛,尤恶军中饮酒··    低哼一声,洛云放抬脚跨过门槛,再度想起方才在知州府上思索的问题:“我要二十年来所有屏州军报。”
    “是·”贺鸣紧紧跟随他的步伐,垂眸敛目,竭力遮掩内心惊诧,自打燕家出了事,便再没人敢当众提护国公了·尤其洛家人……·    *********************************·    园子里的菊花悉数过了花期,书房窗前的那棵老梅恰好绽出几点嫣红蓓蕾。
洛云澜像个憋屈苦闷又敢怒不敢言的小和尚,撑着一张糯米团子样的脸,摇头晃脑喃喃背诵:“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过府来做客的乍一瞧见这场景,都要瞠目结舌愣上好一会儿:“大人这爱好……挺、挺别致啊,哈哈哈哈哈……”·    别致你妹你才别致你全家都别致原就因为不能出门玩耍而闷了一肚子气的糯米团子狠狠翻一个白眼,皱着小脸哼哼唧唧地念咒:“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一样米养百种人·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人家燕大当家头一回见洛氏兄弟相处的场景就半点不曾失态·一把拉过洛云澜的胳膊,夹在臂弯里,捏脸揉头刮鼻子,熟稔得好像他才是人家亲哥哥。
好好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公子硬是被他揉搓成犄角旮旯里没人要的花脸猫才罢手:“小云澜呐,还尿床吗别听你哥的,背那些酸不拉几的歪诗·咱是大老爷们,整那些娘兮兮的干什么来,唱个《十八摸》我听听……”·    不仅洛云澜磨着牙想咬他,贺鸣也忍不住抽着脸在心里咆哮,你少说两句会死啊会死啊会死啊还有,谁让你进来的·    这就叫天生冤家。
当年燕家和洛家也不对付··    来客碰了一鼻子灰,收拾表情,转而同洛云放聊正事:“大人招属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去写字,别出声。”
挥手让云澜坐到一旁·接连几夜挑灯夜读,洛云放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两眼布满血丝却炯然有神,“这些年鞑子入侵,都是你领人去处理”·    “是。”
    “说说吧·”·    白鹭崖、枫叶镇之类的地方洛云澜没去过,听了一阵穷极无聊,偷偷打开腰间的荷包,摸出一颗冰糖塞进嘴里。
    许久,客人起身告辞,乖巧懂事的洛小公子忙不迭跟着站起·见洛云放送完客回转,便两手卷着书册,继续转着脖子大声背:“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洛云放踱过来,漫不经心地翻阅他方才写的大字:“糖,哪里来的”·    背诵声戛然而止·洛云澜半张开嘴,只觉一股凉意“噌”一下自脖子根窜起。
他这哥哥有千里眼顺风耳,脑袋后头都长着眼睛,学堂里最凶的先生也及不上他可怕·直觉想要摇头:“没……”·    “撒谎罪加一等。”
    “燕二哥给的·”·    这才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老实孩子·若是燕大当家,一定能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望着你:“什么糖没有啊。
嘿嘿,你要给我糖吃什么意思呀喜欢我就直说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洛云放紧紧皱起了眉头,同时看向了门边的贺鸣:“谁”·    贺鸣没有吭声,内心无端生出几分哀怜,洛云放就这一个弟弟,谁碰谁死。
这回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    “就……就龙吟山上那个,燕、燕二当家·”知道瞒不下去,洛云澜一闭眼,索性把事情一股脑都说了,“他……有时候会去学堂找我。”
    “啧……”贺鸣止不住赞叹出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说的就是燕啸和燕斐,这哥俩都爱作死··    洛云放又看了一眼贺鸣,贺鸣连忙收敛表情,出门去找洛云澜身边的侍从问话。
    “找你干什么”·    兄长的语气听不出起伏,洛云澜神情局促:“没、没什么……”·    “今晚加两百个大字,不写完不许吃饭。”
    “真的没什么他让我带些东西回家……就一次·真的”小孩子禁不住吓,急赤白脸快要哭了。
    洛云放丢开手里的纸,恍然大悟:“那两盒月饼是你放的·”·    除了洛云澜,没人能随意进出他的卧房··    洛云澜泪眼汪汪地绞着手指头:“我偷偷吃了一个,没毒,才……”那月饼的味道很好,是早些年父亲在时,家中过节吃的那种味道。
也是他们兄弟俩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滋味··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迟迟没有落下·洛家人眉眼细长,眼角微微上勾,天生便带着几分柔媚风情,细看便能瞧出暗藏其中的奸诈与狡猾。
洛云澜的眼睛却不似父亲,而是随了他的姨娘,圆圆的,灵动澄澈,纯真无邪··    这是他同父异母的手足,也是世间唯一的至亲,胼手胝足,相依为命。
    长长叹一口气,洛云放伸手在他胖嘟嘟的脸上抚了抚,尽力将语气放柔:“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腊八那天你会带我上龙吟山喝粥。”
洛云澜抽抽搭搭仰起脸,手里拉着兄长的衣袖·燕二哥说,龙吟山上有厨娘,曾在京中世家豪族帮佣,专做地道江南口味·若是哪天他能上山,便让她做一道醋鱼来吃,“哥,是不是真的你会带我去吗”·    洛云放一时没有作声,中秋那夜,那人也一脸笃定地对他笑,说要等着他上龙吟山找他。
    “荒谬·”·    找他呵,哪天燕啸若是死了,他定亲手为他上炷香·至于现在……他可没有失心疯·    “好好上学念你的书,如有下次,家法处置。”
    ·    第九章·    ·    这一年冬,屏州大雪纷飞··    落雁城内家家关门闭户,长街之上杳无人迹。
一列人马自西北而来,及至城门之下,为首之人一声断喝,扬鞭疾驰,跃马而入·但见他一身黑衣劲装,佩重剑,负长弓,一路急奔至督军府后院角门,翻身下马,破旧的斗笠下露出一张精悍刚毅的面容。
    匆匆赶来的贺鸣忙不迭吩咐侍从牵过马匹:“钟管事,大人在书房·”·    钟越颔首谢过,脚不沾地直往洛云放书房而去。
·    是夜,督军府书房油灯长明,至天明时分亦不曾歇·洛云放遣退众人,独留下钟越,两人关在书房中密谈一整夜,说了什么谁也无从知晓··    翌日,洛督军吩咐备马,只带了钟越一人,出城而去。
    他临去前神色晦暗,百年不见波澜的面孔上难得透出一丝凝重·贺鸣立在督军府门前看了许久,直到那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又慢慢转过身,眼神透澈,嘴角微微上扬,依然还是那个亲切随和平易近人的贺管事。
    一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一轮冬日懒洋洋升起,被厚雪覆盖的青石板路面白雪皑皑,远远望去苍茫一片银光·大街小巷里升腾起袅袅炊烟,红枣甘甜的香气混合着莲子的清香,一阵又一阵悠悠在人们的鼻尖飘过。
    这一日,恰是腊八··    老人们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啸然寨里热热闹闹,老老少少齐聚在大灶前熬粥·三九严寒的天,血气方刚的山匪们穿着短褂光着膀子,鼓足了腮帮子卖力吹气生火。
一干女眷手脚麻利地往煮了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等食材的锅里倒进桃仁、瓜子等配料··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燕大当家亲自挂帅,领着一众眼冒绿光的大汉,蹲在厨房门前擦着口水敲碗:“绯姐姐,好了没都等着呢。”
    山上女眷稀少,山脚下摆茶摊的绯娘也被请上山来帮忙·她挽着袖子,手拿一双长筷一匝又一匝在锅里搅动·张嘴还未说话,边上的田师爷迫不及待跳出来:“急什么好粥都要小火慢熬。”
    小老道今天穿的道袍是特意浆洗过的,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连腮帮子底下那缕山羊胡都刻意修剪得齐整·整个人收拾得山青水绿,远远一看,只要说话不挤眉弄眼,确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天师模样。
他平日里寸步不离的烟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儿摸来的一柄秃了毛的拂尘,走动间手腕轻翻,舞得好似天女散花··    熨帖人心的燕大当家见状卖力吆喝:“哟呵,这个好看来,再来一个”·    “对再来一个”掌声雷动,众人齐声叫好。
    一群兔崽子强忍住回头翻白眼的冲动,田师爷默默在心底飚脏话··    收拾心情挺直腰杆,矜持地站到身姿窈窕的女掌柜身边,天师大人法相庄严道貌岸然:“年纪轻就不知轻重,猴急猴急的,哪懂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绯娘子万勿见怪。”
    锅里粥汤沸腾,绯娘头也不抬:“去,再挑担水来·”·    “哎好嘞”丢开拂尘,大天师一把抢过扁担,撒丫子往山下跑。
    说好的老寒腿呢燕大当家捂着被欺骗的小心脏哀伤感慨:“司马昭之心啊……啧……”·    就那点小心思,连寨门前那两条看门的大黄狗都知道了,还藏着掖着。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老夫聊发少年狂·其实田师爷年岁也不大……话又说回来,六根不净成这样,若还能算准卦,那就真是老天爷没眼了。
    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尘土,闻着锅里四溢开来的米香,一群饿狼口水滴答·燕啸迈步走进屋里,探头探脑往锅里看:“绯姐,老二还在房里躺着,我先盛一碗给他端去……”·    笑语声歇。
身旁的人不知为何纷纷僵直起身,连灶台前忙碌的女眷也停了手,一个个转过身,眼神莫测,看向燕啸身后··    燕啸跟着回身,见了来人,目光一顿,得意微笑:“哟,来了。”
    人群外的人默然不语·燕啸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望见他腰间被风吹得凌乱的墨色剑穗·于是唇边笑容扩得越大:“刚熬好的粥,来一碗”·    山匪们的视线或好奇或窥探,肆无忌惮地投射过来。
众人注视之下,洛云放抿着嘴,踏着积雪,一步步稳稳走了过去,停在燕啸身前一步之遥:“聊聊·”·    他习武多年,身量在一众京城世家子弟中已属修长,站到高大的燕啸面前,却仍是矮了寸许。
洛云放稍稍仰起脸,墨色大氅越发衬得下巴光洁如玉·燕啸的视线停留在他被风吹得苍白的面颊,慢慢收起了笑,扬手指向不远处的屋子:“进去说·”·    *******·    燕啸的住所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另有一架竹制屏风将屋子分为内外两间。
洛云放进门环顾四周,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身前的燕啸一眼·西北道上最年轻的绿林魁首,卧房里除了墙上挂着的一张弓和刀架上硕大的厚刃大砍刀,竟堆满了书··    高及房顶的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架上书册满满当当,连紧靠窗户的木桌上也杂乱无章地散放着写满字迹的纸条和反扣的书本。
洛家族中一心求学的子弟恐怕也不曾像他这般刻苦好学··    随手自桌上拿起一本,书页泛黄,纸张薄脆,显然经常翻看·洛云放心生好奇,借着窗户纸透出的光亮,仔细辨认封面上模糊的书名:“欲、海、游、龙”·    燕啸霎时傻了眼,手忙脚乱扑过来抢:“别看”·    说话间,洛云放已低头飞速翻了几页。
是本画册,笔触细腻,用色大胆,有白皙丰腴的美人,有精悍魁伟的侠客,衣衫半褪,搂抱成团,活色生香··    有几页特地折了一角,看来是主人最钟意,时不时翻来细品的。
那画面确然也是精致荼蘼,竹林里,小河边,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妖精在打架··    洛云放面色僵硬,翻书的动作随之一滞··    嗯,燕大当家喜欢胸大腰细欲拒还迎的。
    尚来不及面红耳赤,燕啸已抢了上来,七手八脚将书从他手里抽走,嘴里大言不惭:“我就不信你没看过·”·    若是钟越在场,必定会老实回答,这么直白粗暴的,我家大公子的确没看过。
    干咳一声,洛云放佯装没听见,扭头去看屏风上雕刻的西北六州地形图:“谈正事·”·    燕啸放下书,偏头看了看他身上厚实的大氅,摆手道:“等等。”
·    他打开房门不知对外头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山匪小心翼翼地抬进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炉·冷如冰窟的室内陡然间生出几分暖意。
洛云放眼中闪了闪,又见他搬起一把椅子摆到炉边,便毫不客气地坐下,伸出缩在大氅里的双手,十指舒展,借着火炉的热气缓缓烘烤··    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极畏冷,一俟寒冬便恨不得裹着被子不出门。
只是寡言冷酷的洛大公子待人淡漠,对己同样严苛,这么些年,起卧准时,三餐有序,从未逾矩分毫·怕是连钟越都不知道他怕冷··    热融融的暖意随着红通通的火光自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熏得人浑身懒洋洋一阵惬意。
洛云放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看似粗枝大叶的山匪,原来也有细心的时候··    见他垂头只顾着烤火,燕啸勾了勾嘴角,挪过另一把椅子,弯腰坐下··    屋外似乎又下起了雪,雪粒密密敲击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响声。
寒风透过窗缝钻进屋里,带出短促而尖利的啸声·暖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映照着洛云放修长的手指,原先被冻得青白的面孔也渐渐有了血色,隔着一层透明如雪的皮肤,淡粉似三春枝头初放的桃花。
    燕啸两手扶膝,隔着一重暖黄火光,一眨不眨地盯了他许久··    察觉他的目光,洛云放收回手,转过脸来定定同他对视:“怎么”·    习惯了他平日的聒噪和这一身叫人恨得牙痒的痞子习气,陡然间静默下来,不知是因为沾染了满墙的书卷气抑或这雪天围炉的气氛太过美好,只看他一眼不发坐在那头,腰杆笔挺,身影伟岸,竟也让人无端端从他粗浓深重的眉目间看出几分端凝凛然。
    一时之间,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那个……”半晌,方听他迟疑开口,嗓音低哑,艰涩中透着小心体贴。
    洛云放眼睑颤动,抿了抿唇,却没有开口,静静听他往下说··    静谧的屋子里,除了暖炉里的火星“毕剥”作响,甚至仿佛还能听到燕啸紧张地吞咽口水的声音:“我说……我让人下山去请个郎中来吧。”
    洛云放不解,燕大当家一本正经地耐心解释:“让他给你瞧瞧,是不是失心疯了”语气轻柔,态度真诚·满满一脸的关切刺瞎洛云放的眼。
    ·    第十章·    ·    洛云放肯上龙吟山找燕啸,只有两个理由,要么燕啸死了,要么洛云放疯了——钟越回来之前,高冷骄傲的高岭之花洛大公子一直自信且坚定地如此认为。
    燕啸眨眨眼,眸光细致得不曾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杀气,而后高兴地点头:“我猜对了·”·    被炉火烤得发热的手指紧紧握住了腰间的长剑,面无表情的洛督军一遍又一遍在内心喝斥着自己刚才的异想天开,居然觉得这货凛然伟岸,真是瞎了·    *****************************************·    阔大的议事厅里空无一人,钟越站在门前用木板堆就的台阶上极目远眺,议事厅地势略高,站在此处能一眼望见啸然寨的寨门与寨门两边高高矗立的箭塔。
隐匿于深山之中的匪寨占地不大,建筑器具寻常,格局亦是一般绿林豪强惯见的样式,算不上精妙,不说那些功勋之家累世修建的名园,从京城官宦中随手挑一户中等人家的园子,就足以把它比得羞于见人,怎么看都只是乡野间再普通不过的一股山匪。
    明明应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股山匪而已啊……·    “钟大人一路北上,吃住可还满意”楼先生站在他身侧,笑眯眯发问。
    看似平常的问候,却暗藏无数玄机·钟越双目圆睁,直直看着眼前一脸闲适的文士:“托三当家的福·”·    三当家轻笑着纠正:“不敢,是大当家的心意。”
    这便是承认了钟越紧握双拳,内心更觉愠怒··    奉洛云放之令,他带着人深入青州腹地探察·一如燕啸所述,武王关内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云集。
满脸络腮胡的塞外刀客、剃得青光的脑门上纹着诡异图腾的异族浪人、面目狰狞穷凶极恶的江湖流寇……昏暗闷热的地下赌庄里,他甚至还见过几个正被大梁朝廷张榜悬赏的江洋大盗。
    当日初入武王关,九戎老首领确然花费过心思·与关外各部不同,两州依旧沿袭大梁旧制,各设州府·随着老首领去世,九戎示弱,其余各部蠢蠢欲动,趁机都往关内安插人马。
于是灵、青两州的形势也跟着混沌,各城各镇各为其主,各方势力暗潮汹涌,却又受实力所限,只可占一隅之地,无一统全局之力··    越是错综复杂之地,恰是浑水摸鱼之时。
这就是燕啸口中的机会··    钟越在青州州府栖凤城呆了十天,常去街边一家热闹的酒馆探听消息·酒馆掌柜是个腰肢细软的异域女子,爱穿艳红色的薄纱灯笼裤,露出雪白一截细腰,碧绿的眼瞳妖异似猫。
她爱找钟越聊天,一口并不熟练的中原话说得酥软透骨:“大爷要走”·    钟越自称是江南来的绸缎商:“买卖没做成,留在这儿怕要饿死。”
    女掌柜半信半疑,拿一双绿得似能沁出水来的眼瞳若有若无扫着他··    钟越落落大方同她对视·她眨眨眼,扭着弱柳似的腰,自高高的账台后婷婷袅袅地走出来,脚步蹁跹,好似舞蹈。
    钟越扬眉:“夫人有何交代”··    “没有,没有,就是问问……”她隔着绣着金线的红面巾“咯咯”娇笑,骄傲地挺起鼓鼓囊囊的胸脯:“你们中原的女人,比我好看”·    心下一松,钟越摸着下巴“哈哈”大笑,想要开口,她忽而再进一步,一双大白兔似的饱满胸脯软软压上他的胸膛。
香风扑面 ,伴着她轻柔绵软的声调娇滴滴在耳畔响起:“还有,你们那个大公子呢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世人常语重心长互勉,为人莫装那啥,装多了遭雷劈。
    “轰隆——”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劈在钟越头顶··    一把推开她急急后退一大步·他面上笑容尽褪,心中暗起三分杀意:“夫人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
她抬手在胸前掸了掸,眨着眼似天底下最清纯无辜的少女·一双美目流转,示意他抬头看头顶的横梁··    屋顶正中高高挑起的粗大横梁上,接近角落的位置,浅浅刻着一个图案。
若非有人刻意指引,寻常人轻易便会忽略··    钟越运足目力,凝神看去,赫然是一只冲天飞燕··    耳边雷声愈响,身形止不住微微晃动。
钟越心口一滞,只觉得胸中似有万丈深渊,整颗心都急急向下坠去··    美貌的异族女掌柜掩唇嬉笑,满意地看他脸上血色一丝丝被抽离:“他说,等你走的时候便告诉你。
呵呵,你们中原的男人个个又好看又有趣·”·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双碧绿滴翠的眼睛,钟越想起了啸然寨的三当家·几个月前,啸然寨议事厅内,他也是这般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弯着双眼冲他笑,笑容飘渺,暗藏三分哀悯。
就像现在——·    “玩笑而已,钟大人莫动气·”话说得轻巧,却毫无半点诚意··    这群穷酸野蛮的山匪·    *************************************·    屋子里的燕大当家也在道歉:“我就说说,你别不理我。
来,笑一个,总板着脸显老·”·    洛云放一再克制着拔脚走人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冷冷开口:“饭馆、酒肆、茶楼、赌坊……都是易于收集消息又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回程时钟越特意留了心,自青州到灵州,一路所经城镇,皆有飞燕印记,其中以不起眼的路边饭馆和酒肆居多,此外还有隐在巷子深处的茶楼赌坊,甚至街口无人驻足的算命摊或某个乞儿手中的破碗……这些都是啸然寨的堂口眼线,难怪他敢夸口,整个西北没有他打探不到的消息。
    布置这些需要多少心思光时间来看,便不是一日而成·还有忠心可靠的人手和日复一日的经营手段……遥想之前,也是眼前这个不着调的痞子看穿了他的质疑,提出可以派人去探查的主意。
    这个人,原来早有准备··    “燕大当家好算计·”连他都被哄进去了··    他神情端肃,燕啸却悠然,慢吞吞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栗子,一个个剥着:“光听我说你不肯信,那就唯有让你亲自去看。”
    不但让他看现今武王关的情形,更是让他看啸然寨隐藏于背后的实力,叫他明白西北王云云不是痴人说梦··    洛云放点点头:“大当家是爽快人。”
    只这一份将所有家底亮出的胸襟就可见其豪勇,同时也可见其迫切:“九戎老首领去世算来已有些时日,听说九戎殷太后已扶持少帝重掌朝政。”
    孤儿寡母四个字挂在大梁上上下下嘴边说道了多少年,人人一提起武王关外的蛮族,首先想到的不是多年前的仓皇南逃,而是人家后院那点子狗血淋头的苦情戏。
却不知,人世流年无情,山河俱在却惟独人不会一成不变·白驹过隙光阴匆匆,懵懂稚童可以长成英伟少年,娇花般柔弱的佳人也可以有身穿凤袍垂帘听政的果决··    今年年初,九戎少主逋一掌权,便大刀阔斧一改蛮夷旧俗,仿学中原帝制,于夏初在九戎逐日城登基称帝。
封号为赤,人称赤帝·又尊生母殷氏为太后,因少帝年少,群臣拜请太后临朝辅政·女子干政,莫说西北十六部,哪怕放到大梁都得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那九戎上下却人人俯首,也算一则千古奇闻··    人家新人新气象,一整顿完朝政,立马调转枪头开始收拾四周那些不听话的,之后就该磨刀霍霍向着大梁这头肥羊了。
再瞧瞧咱们这里,南边京城里龙椅上坐的那个……嗯,刚收了个年纪比女儿还小的后妃,身子骨想来不错,皇家开枝散叶不用愁,其他的,那就指望不上了··    “九戎骑兵原就悍勇,眼下又出了个骁勇善战的戚将军。
西北其他各部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一统关外不过早晚而已·”放眼关内,能拦得住九戎铁骑的唯有燕家·可燕家上下三百多口的尸骨早都化成灰了·至于取燕家军而代之的姚家,虽说也是将门,可论及智谋胆略,始终逊了一筹。
生的儿子倒是多,可尽是纸上谈兵的庸才,唯一有出息的十三公子自小便有“神童”之誉,偏偏天生是个药罐子·那病怏怏的小身板,若无人搀扶,连路都走不了,更遑论舞刀弄枪。
    说来说去,还是田师爷日日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人家眼看着明君良将兵强马壮,咱这边还在为着点你写诗骂我出身低,我要上奏折给你穿小鞋的陈谷子烂芝麻在金殿上玩撞柱子。
都是为人君为人臣,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若西北十六部内乱平息,灵州和青州的混乱时局也就一应而解·到了那时候,燕大当家的饭馆生意怕要不好做。”
不是不好做,简直是要做不成·苦心筹划布置这么多年,一朝毁于一旦,别瞧他现在若无其事地剥栗子,心里只怕早已忧急如焚··    世家子弟连说话都幼承庭训,吐字清晰,音调平稳,方显家教。
到了洛云放这里,更是不疾不徐,无喜无悲,听不出半点起伏:“还有一件事·燕大当家心里该清楚,你的饭馆酒肆哪怕开遍了整个西北,燕啸依然只是燕啸,龙吟山上的一个山匪,到不了明面上。”
    天底下最不公平最叫人恼恨,不过名分二字·什么名分的人干什么样的事,是真龙天子就理应在金銮殿上威风八面地坐着,是文臣武将便自觉在龙廷下头垂头敛目好好站着,你一个山匪贼寇那就夹着尾巴在山坳丛林里乖乖窝着,这就是名分。
武王关里群雄争霸,这么多年,偏偏没有一个敢做出头椽子,实力所限是其一,师出无名才是关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介匪寇就妄图霸占一隅之地,不劳旁人动手,大梁天子和九戎那位新上任的赤帝头一个就得把你弄死。
    “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名号,你动不了手,大逆不道的罪名你当不起·可我不同,我是屏州督军,屏州百姓深受蛮夷所扰,我出兵是收复故地,理所当然。
抑或,乱、臣、贼、子这四字,你当真要坐实了它”他刻意加重了语气,那头剥着栗子的人终于变了脸色,眸中似有碎冰,阴阴冷冷射向洛云放。
洛云放满意地看着他倏然绷紧的脸庞,一想到燕啸痛心疾首的悲惨模样,话语间就止不住上扬,带出几分幸灾乐祸来,“疆场厮杀不同于你们平日里的小打小闹,你暗里把网张得再大,若硬碰硬对上,能调动的人马有多少大梁军士再不济,单论人数便胜过你这小小匪寨百倍,我说得可有错燕大当家,你没有的,偏偏我有。
所以,与其说是我找你,不如说,该是你求着我·”·    ·    第十一章 上·    ·    山风凛冽,落雪簌簌,堆满了旧书的小小卧房被炉火熏得温暖如春,融融暖意叫人惬意得连浑身的骨头都觉酥软。
    素来不爱看戏的洛大公子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燕啸变幻不定的脸色,惊讶、凝重、悲愤……五彩斑斓,精彩纷呈·难怪洛云澜那个熊孩子总嘀嘀咕咕地说,老天爷他老人家把该安在洛云放脸上的表情一股脑都送给了燕啸。
    他竟也沉得住气,不过须臾之间,种种情绪一闪而逝,旋即面色如常,低下头,继续灵活地剥栗子:“你说的都对·”·    黄澄澄的栗子高高堆满一碟子,远看似小山一般。
洛云放爱吃这个,记忆里,倒是有人也嗜好这一口,时常在冬日满大街黝黑硕大的糖炒栗子锅前馋得迈不动腿··    燕啸拍拍手,挥去手指间的碎屑·破碎的栗壳悉数丢进火炉里,不停跃动的火苗“腾——”一下窜起,散发出浓郁的焦香味,萦绕于鼻息之间,带着几分板栗的甘甜。
    “我这儿确实缺人缺名分,刚好你都有·”不仅如此,还缺钱·那扇破了洞的寨门至今都没钱修补,田师爷愁得快把他的耳朵都吼破了,“可我也有你没有的。”
    洛云放闻言半垂下眼眸,燕啸不再往下说,慢悠悠吃起碟子里的栗子··    聪明人说话总爱藏一半,洛云放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啸然寨手里有什么燕啸早早就半遮半露地在他跟前炫耀过,中秋夜里滔滔不绝的后院隐秘,武王关里浮雕于正梁之上的燕形图案……零零总总,还有时间。
    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止不住紧握成拳·燕啸手里有的,假以时日他也可以一模一样经营起来,可惜,时不我待·心急如焚的不止燕啸,其实,他比他更着急。
    那头的燕啸曲起手臂支着下巴,不曾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动·蓦然见他紧紧攥起的手指拂过光滑的衣料,又一寸寸伸展开来,脸上不禁徐徐泛开笑容:“你出钱出人,我出力,在西北的布置都给你,等拿下了灵州和青州,你就能风风光光地回京城。”
    洛云放从袖子里伸出手,十再度放回火炉上方·手腕翻转,掌心被指甲刺出的红印被炉火灼热的暖意舔舐过,滋生出麻痒的触感:“那你要什么”·    这就是答应了。
暗舒一口气,燕啸把一直扣在手中的一颗栗子丢进嘴里:“我要武王关·”与上回督军府中如出一辙的答案··    “哦”他不信,眼底满满都是不屑,“这么简单”·    他毫不迟疑地点头:“就这么简单。”
神色坦荡,话语笃定··    武王关呐……据说本朝立国之初,第一代护国公以武王关为聘,求取太祖亲妹月轮公主,跃然成为一时之佳话。
年岁太久远,诸多往事模糊了真面,皆成了老祖母口中抚慰小儿安睡的故事,真真假假,谁都说不清··    洛云放垂眼默想片刻,勾了勾嘴角,未再质疑:“无论你要什么,记住你答应我的。”
西北六州独占其三,此事若能办成,京城里那些人的脸上一定十分好看··    抬手拢紧大氅的毛领,洛云放起身打算离去·临行前,他转脸再往燕啸身上瞟一眼。
心有灵犀一点通,燕大当家迎着他幽沉冷厉的目光,点头如捣蒜:“方才我说的,若是有半点虚假,我们家老二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燕二当家三天前的夜里被人堵在云海阁外的暗巷里。
颜二当家身手不凡,无奈人家有备而来·双拳难敌四手,燕斐断了几根肋骨,折了一条胳膊,一张俊脸挨了不知多少拳,肿得差点连燕啸都没认出来·啸然寨内相处不分高低,彼时议事厅里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一个个嘻嘻哈哈瞧稀奇,连上去扶一把都不肯。
痛得嘴角抽搐的燕二当家趴在地上,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幸好跑得快,否则人家原本还想要他两只手……·    众人急忙涌上前心疼地安慰,是吗啊呀呀,真凶残,怎么能这么下作狠心呢刮花了你这张天怒人怨的小白脸不是更利索啊呀呀,可惜了啊可惜。
    燕二当家一口气没喘上来,翻着白眼疼晕了过去··    说笑归说笑,眼下屏州城里敢对啸然寨二当家动手,心思还这么狠辣的,燕啸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洛云放:“你是不是忒狠了点那是我兄弟……”··    洛云放脚步不停,行到门前淡淡回答:“他招惹云澜。”
这话说得平静,不骄不躁不急不怒,连一丝丝人味儿都没有,衬着他那张不染人间烟尘的脸,比庙堂里泥塑的菩萨还高远飘渺··    人高马大的燕大当家搂着一碟子栗子缩坐在椅上,听着他轻飘飘的口吻,顿时觉得自个儿渺小得比蚂蚁还不如。
洛家人出了名的护犊,今天总算开了眼界··    期期艾艾张嘴想再说两句·洛云放猛地拉开房门·寒风扑面,白雪纷扬,火炉中的炭火立时被吹得奄奄一息。
在他比寒风更刺骨的视线下,燕啸强忍不住打个哆嗦,将要出口的话语尽数被吞下嘴的栗子卡在喉咙里——你这样可要不得啊云妹妹,你这是变态呀……·    ·    第十一章 下·    ·    大梁元启八年隆冬,屏州督军洛云放上表,谓西北蛮夷强横,屡犯边境,扰我大梁百姓安宁。
所幸屏州君心民心赤诚,不畏风雪苦寒,不惧蛮夷铁骑,众志成城抵抗外敌……洛家人天生的好笔杆,一手正楷端正俨然好比字帖,更兼得言辞华丽,文采飞扬。
嗓音尖利的内侍读着读着,眉毛都止不住向上扬··    彼时正直岁末,六宫上下除旧迎新张灯结彩·大梁桓徽帝枕在那位年方二八、比大公主还小一岁的赵美人膝头看歌舞,闻听奏报,迷瞪着一双醉眼怔了怔,方才懒懒挥手:“朕知道了。”
    年年都来这么几回,被欺负习惯了的何止屏州知州·何况自打都城南迁,地方拥兵自重,这天下看似太平,不过粉饰而已·虽贵为天子,在雪亮的刀尖面前,总也要叹息奈何的。
    不日,明光宫洛妃娘娘被诊断有孕,桓徽帝大喜,于是这一年宫中的除夕宴办得格外喜庆·觥筹交错间,瞥见笑得红光满面的洛家诸人,桓徽帝福至心灵,想起那道花团锦簇的奏折来:“屏州督军姓洛,不知可是洛爱卿子侄”·    正春风得意的洛家父子赶忙出列,端肃回答:“臣弟夫妇已故,云放乃是长子,族中排行……居长。”
    “哦……”桓徽帝沉思良久,眨巴眨巴眼,垂头丧气地指着地上的父子俩道,“你们洛家这边一个洛大人,那边一个小洛大人,京里京外更有数不清的洛大人,朕实在分不清。”
    号称大梁迄今最年轻阁老的洛家大爷端端正正拱手再行一礼,朗声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论哪支洛家,皆是陛下的洛家,不论哪个洛氏,皆是陛下的臣子。”
    奏乐声起,歌舞升平,滋养得越发莹润可人的洛妃娘娘嘤咛一声娇嗔,桓徽帝浑身舒坦,笑得合不拢嘴··    正月十五,桓徽帝碗里的元宵刚吃了一半。
屏州急报,西北十六部来犯,屏州督军洛云放率军苦守枫叶镇,目下两家正僵持于青雀城··    还是那一笔端正刚毅的正楷,文采风流,才华横溢··    桓徽帝“嗯”了一声,慢慢嚼着细腻的红豆沙,再不勤于政事,枫叶镇三字他还是熟悉的,年年屏州来的急报里都要提一提。
    唔……青雀城是哪儿·    青雀城在灵州,屏州北上武王关,青雀城乃第一必经之地··    这、这、这、这……蛮夷来犯这回是咱们犯了人家了吧·    举朝震动,百官哗然。
    队列上首,面色铁青的洛大人久久不语,晨起在家中吃的那碗元宵粘得有些堵心··    青雀城内,燕啸如桓徽帝一般,仰躺在榻上,来来回回看着洛云放那道奏折,啧啧称赞:“瞧这字写得……我云妹妹怎么这么有才呢”·    京中提及洛家小一辈,总爱说洛家大公子自小习武,长房二公子惊才绝艳。
却不想,平日舞刀弄枪的大公子不声不响也有一身好文才··    宽大的书桌后,洛云放飞速浏览钟越送来的军报:“闭嘴·”·    那边不甘地叫屈:“夸你也不行”·    洛云放头也不抬:“不行。”
毫无商量的余地··    眼珠一转,燕啸嬉皮笑脸追问:“是不许夸你还是不许叫云妹妹”·    洛云放终于抬头,厌恶地瞪他一眼,燕啸不以为意,躺回榻上,继续错字连篇地念那奏折。
    筹谋许久,这青雀城拿得毫不费力·趁其不备,厚积薄发,一击即中·正如洛云放所言,大梁军再不济,面对几丛流寇山匪,依旧犹如雷霆万钧摧枯拉朽之势。
经过洛云放的日日操练调教,疲软无力的屏州军即便面对蛮族铁骑亦悍勇非常·送上京城的奏折只提青雀一城,驿马来回奔波之间,青雀城附近的村镇并几个小城早已尽收掌中。
如今钟越和燕斐已经带着人直指灵州腹地··    目下燕啸和洛云放暂居后方筹谋·关外贵族历来豪奢,小小一个青雀守将的官邸也装饰得富丽堂皇,恨不得连脚底的砖缝里都填满金箔。
清心寡欲到极致的洛大公子逋一踏进满眼金灿灿的书房,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按着他原来的意思,府里的所有东西都该充入府库作为军粮·燕啸好说歹说,只差没在地上撒泼打滚,这才保住书房里这一张鎏金嵌八宝镶珠玉美人榻。
    洛督军那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嫌弃的眼神赤裸得连瞎子都能看出来,偏偏有人不知好歹,日日人家前脚进书房,他后脚就软泥般趴到榻上,亲亲热热地喊云妹妹,闲话滔滔不绝地扯起来,不说到洛云放翻脸绝不罢休。
那骚情的语气……聋子听了都倒牙··    大梁边关的城墙倘有大当家的脸皮一半厚,便是天下万民之福··    久而久之,洛督军涵养逾深,任他耍痴调戏都懒得给个眼刀。
    久而久之,燕大当家心境越好,哪怕洛云放彻底阴了脸也面不改色凑过去赔笑··    久而久之,守在书房外的两个随从看两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世间事不外如是,一见生厌,二见成仇,三见四见见多了,日久便生情·习惯两字真真悚人心魄··    钟越的传书从来写得简短,洛云放习惯性屈指扣着书桌,双目微抬,遥遥看着那头瘫倒在榻上的山匪。
燕大当家除了会油嘴滑舌,还耍得一手好刀法,万军阵前横刀立马撑得住场面,中军帐中运筹帷幄胸藏了沟壑·这人呐……若是个哑巴必可称人间英豪。
    ·    第十二章·    ·    元启十一年,远在南边京城的桓徽帝心想这个年号注定要跟着自己在青史上留名千古了。
以懦弱胆怯闻名了二十余年的大梁军好似一朝梦醒,如打了鸡血一般横扫屏州以北,铁骑铮铮,两年间一气把灵州收复了大半,长枪直指之处,青州城郭依稀可见,再远就是让大梁皇室疼得心头淌血的武王关。
都城南迁后,历代大梁天子真心也好做戏也罢,哪个不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哭得眼泪八叉鼻涕四溢——不得重回旧京故地,朕愧对列祖列宗·    痛哭流涕的帝王韭菜似地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没胆回旧京就罢了,哭着哭着,把太祖皇帝传下来的武王关都哭没了。
太祖皇帝地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气得打皇陵里蹦起来··    先帝的性情与桓徽帝迥然不同·先帝想学太祖皇帝,立志要在青史上重重留下一笔,于是豪气干云地灭了护国公,再然后的事,全天下都知道了……桓徽帝继位后,一边哭着收拾他那个短命父皇留下的烂摊子,一边暗想,先帝他老人家也算得偿所愿了,今后不管到了哪个史官手里,他那些混账糊涂破烂事都值得大书特书。
桓徽帝盘算着,有先帝珠玉在前,只要自己别太作死,百年之后,他还是有脸去见列祖列宗的·于是浑浑噩噩醉生梦死了小半辈子,临了忽然发现,收复西北故地这件盖世奇功眼看“吧唧”一下就要掉到自己头上。
这下不要说百年之后能耀武扬威地见他那个短命又糊涂的父皇,太祖皇帝跟前,都能大大咧咧去请个安了·桓徽帝激动得有些缓不过劲来,上朝时咧着嘴吹出老大一个鼻涕泡。
    大梁天子在那头高兴得语无伦次,灵州州府孤鹜城内,一封急信夹杂在诸多军报密函中,静静摆在洛督军的书房案头··    洛云放拿起看过,黝黑的眼眸一沉,屈指轻弹,薄如蝉翼的信纸迅疾似箭,急急向书房那头的飞去。
    鎏金嵌八宝镶珠玉的美人榻上,聒噪的燕大当家午睡正酣,风声过耳,他彷如不察,在信纸射向面门之际,双目猛然圆睁,伸指稳稳夹住:“洛云放,不带这么吓人的。
哎哟,嘶……”·    他刚从前线回来,身上还带着伤·起身太急,牵动了腰间伤口,顿时顾不得说话··    两年相处,洛云放涵养越深,如今已能见怪不怪地直视他嘴边因午睡而流出的口水和脸上乱七八糟的印痕。
    燕啸怪叫半天,见他不为所动,抹嘴嘿嘿笑两声,目光扫过,已将信函中的内容看过:“黄雀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在这头揪着西北十六部,背后就有人趁虚而入··    胖乎乎的屏州知州写得一手飘逸的瘦金体,他捎信来说,隔壁蓟州督军倪文良倪大人忧心屏州军兵力不足,自请带兵增援,以稳后方。
请缨折子尚在途中,蓟州军已然过了离河,不日即到落雁城··    南迁之后,大梁皇家声势大跌,若非几家阀门世族一力支持,龙椅能否坐得安稳尚成问题,由是,朝廷示弱地方坐大,尤其几个为世家把持的偏远州郡,隐隐然早已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之态。
这些年更是愈演愈烈,眼看大梁朝廷安于南都无暇分心,诸位地方督军屡屡互挑事端借此争夺地盘,连金銮殿上的桓徽帝都徒呼奈何··    蓟州督军倪文良便是其中之一。
蓟州紧邻屏州,两州相隔不过一道离河,地形地貌天差地别·蓟州自古富饶,矿藏极丰,尤以铁矿为最·蓟州军器因此天下闻名·倪文良祖上原先是护国公府旧部,屡受护国公庇护提拔。
护国公府因罪受诛,牵连无数旧部,倪家不但未受波及,身为倪家长子的倪文良更是官运亨通,一路擢升至现在的蓟州督军,可见是个精明人··    洛云放止不住冷笑:“用心险恶。”
    两年之间,西北十六部早从当日的猝不及防里回过神来·在九戎萧太后鼎力支持之下,年轻的赤帝亲自出面游说各部头领,西北十六部内乱顿缓,大有先攘外后安内,联手应对之心。
    蛮族铁骑重振旗鼓,战风顿显狂悍,让屏州军头疼不已·眼下正是战况胶着之际,不容丝毫闪失,沙场上白骨堆山,一城一镇都自狼烟血海里来,燕啸和洛云放一个若无其事一个面无表情,内里却都是咬着牙勉力支撑。
寒冬将至,两人正商议固守城池安稳过冬·若撤军回屏州,两年奋战付诸东流·若放任不管,后方失陷,恐有虎狼夹击之忧,无异于将整个屏州军置于险地。
    精明的倪大人不早不晚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来,燕啸“啧——”一声嗤道:“倪家人爱抢功劳的毛病还是没改·”·    人情冷暖,世风向来凉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倪文良哪里是肯安安分分待在落雁城的人到时候,热心肠的倪大人又该上书“收复故土匹夫有责,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领精兵一支增援灵州”了。
    灵州要守住,可屏州也不能丢·进退两难呐·钟越和燕斐犹在前方开疆拓土,趁着今冬第一场雪未下之前,若能把整个灵州拿下,待到明年开春,便能占几分上风。
楼三当家主理青雀城大小事务,恐怕难以抽身·洛云放把贺鸣留在落雁城看家,田师爷守着啸然寨,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到了倪文良的蓟州马刀跟前,弱得跟兔子没区别。
    洛云放在脑中把所有能用的人一一过了一遍,视线扫过燕啸垫着护板的腰:“明早我带人回去·”··    燕啸摇头:“我去。
这边的事,你比我熟·”·    洛督军治军治人都有一套,屏州军所到之处,成群结队的大姑娘小媳妇候在城门口等着看秀美绝伦的冷面少将军·官军入城 ,约法三章,令行禁止。
不出一旬,政令通行,人和市兴,鱼龙混杂的孤鹜城内历经数年荒芜,经他一番治理,隐隐已有复苏之象·这样的手段,啸聚山林的燕大当家使不出来··    “孤鹜城还是由你坐镇为好。
何况,倪家那边我也有笔账要找他算算·”他说话时嘴角含笑,浑不在意的轻飘口吻,“不用带太多人,我有个主意,刚好对付他·”·    洛云放若有所思地再看他一眼,点头道:“好。”
    他便小心翼翼扶着腰, 慢吞吞再躺回去·良久却不闻鼾声,只听得模模糊糊的一句问话:“你不怕回去后我占了屏州,暗里阴你一把”·    洛云放正提笔批阅公文,笔尖顿了顿,复又从容下笔:“你不怕你一走,我占了灵州,翻脸不认人”·    “呵……”轻轻的笑声响起,燕啸闭着眼,耳畔是窗外“沙沙”的落叶声与他笔尖擦过纸张的窸窣声响,“你不会。”
    话音低微,口气笃定··    ·    第十三章·    ·    燕啸启程之日恰逢灵州灯节。
    灵州风俗,每年秋末最后一个月圆之夜城中大办庆典,夜间全城男女老幼提灯游城,堪称一大盛事·这些年胡汉杂居,风俗亦有变更,游城之时,街边商家通宵达旦至次日清晨,街口高台之上更有美艳胡姬与各色艺人,或载歌载舞,或杂耍卖艺,热闹好比过年。
更有年轻男女借机传情,一盏花灯,一个香囊,人流如织里回眸浅笑短短片刻对视,便是眉目传情你侬我侬互许终身··    燕大当家眼馋了许久,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话里话外这个那个哎哟咿呀,云妹妹,我们是不是也该入乡随俗与民同乐·    洛云放连个眼风都不屑回给他。
    燕大当家锲而不舍,洛大督军稳如泰山,唯有书房外侍立的小厮天天被吵得头疼——一样的话天天变着花样翻来覆去说几遍,你们烦不烦烦不烦·    就这么烦烦扰扰吵吵闹闹地过着,这庆典终究同燕啸无缘。
    清晨时分,城门前人马寥落,燕大当家当先翻身上马·不远处恰好有人正兴高采烈往树上挂灯笼,为晚上的游城做准备·他勒住缰绳,看了又看,扭头笑嘻嘻地同洛云放讲:“缠了你几天,想拉你跟我一起游城,你都不点头。
现在我走了,就真没人陪你了·”·    洛云放骑马跟在他身边,闻言斜着眼逗他:“那你明天再走”·    他便龇着牙,两眼炯炯有神,盯着他木然的面孔看过一遍又一遍,摇摇头,口气郑重:“事有轻重缓急,大事为重,军机不可延误。”
倪文良带人过了离河,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东墙头淡金色的晨光照着他线条刚硬的侧脸,男人一身玄色衣袍配金色肩甲,金冠束发身佩长刀,腰板笔挺地骑在马上,说不出的英姿威武。
他举目远眺,神情悠远,熹微光影之下,下颌边的疤痕已淡得几乎看不大出来,衬着他幽邃的眉目,无端端透出几分俊朗伟岸··    算他识相,尚知道轻重缓急。
洛云放心头一松,难得柔和下了脸色,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城外走·耳畔边,燕啸跟着再解释一句:“去晚了,你的云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得恨死我·”·    糯米团子闹了几次想来灵州看看,都被洛云放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至今还乖乖地窝在落雁城的学堂里念书。
倪文良若是入城,必然要先把他绑在身边··    不禁转头再看他一眼,洛云放眼睑低垂,抿着嘴默默沉思··    燕啸浑然不觉,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去看那挂上了灯笼的大树。
    兵甲铿锵,队列逶迤,高大的城门远远被抛在身后,城中景象早已不复,任是将秋水望穿,亦再看不见什么·洛云放勒马止步,低咳一声:“倪文良兵强马壮,不可大意。”
    燕啸明白送到此处洛云放就该回城了,点头答应:“你放心,我明白·”·    啸然寨与屏州军两家共处足足两年,为稳军心,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你送我我送你的送行戏没少上演,起初假惺惺地演了几次,如今已然生成几分驾轻就熟的默契。
    “除了倪文良,另几家也已经派人去盯,不能放松·”·    “我心里有数·”·    “一旦钟越回来,屏州那边我会派人增援。”
    “行,我等着·”·    他说一句,他便勾着嘴角点一点头·一个绷着脸低低地说,一个咧着嘴连连点头·看,心平气和也不是那么难,各退一步,谁也别高冷,谁也别耍贱,不那么平易近人的洛督军脸上也是可以挂上几分好颜色的。
    在场其余人等齐刷刷地看他俩做戏又齐刷刷地撇开眼,换了场景换了打扮,当年啸然寨议事厅里蹲在洛督军脚边的大卷毛狗,啊,不,大当家还是如此……嗯……不能告诉田师爷,知道大当家还是这么没出息,田师爷又得捶着桌子哭。
    朔风远大,尘土飞扬,洛云放拱手作别:“某在此静候佳音·”·    燕啸肃容回礼:“定不负督军大人所托·”·    他垂头,他抬眼,寒风吹乱了鬓边的碎发,洛云放的视线刚好对上他下颌上那道浅浅的疤,斜斜一道恰划在左面的嘴角边,原就没个正形的江湖草莽,现在更重了几分邪气。
    鬼使神差地,寡言罕语、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洛大公子在惯例的客套后多添了一句:“腰上的伤……要按时换药·”·    话音未落,洛云放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初升的朝阳照耀下,燕大当家那口招牌似的大白牙几乎晃花了在场所有人的眼:“好,我一定记着·”·    多年之后,洛云放回忆往昔,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依然还是燕啸这一口锃光瓦亮的牙,白晶晶亮闪闪,叫人忍不住跟着一同笑弯了眼。
    燕啸啊,祸害··    月圆庆典之后,孤鹜城很快便入了冬·大大小小不知下过多少场雪,书房外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苍茫银白。
西北民风彪悍,连带西北的冬天也跟着更多几分艰辛,不似江南的湿冷阴寒,呼啸的风刀子“呼啦啦”刮在脸上便是一道道细长血印··    那谁不在,洛云放的书房里陡然安静不少,门边的小厮悄声议论:“人呐就是贱骨头,从前觉得吵,恨不得把耳朵都堵上,现在好容易清净了,却总觉着哪里奇怪,浑身不得劲。”
    小厮自觉把声音压得轻微,不一刻就被簌簌的落雪声伴着尖啸的风声掩盖·房里的人却还是听见了,目光平静地扫着军报,屈指在桌上叩两声:“想聊天就去雪里站着。”
    “小的不敢·”吓了一大跳的小厮赶紧端正站好,大气不敢多喘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默默无语泪千行——那谁吧……虽然吵了点,可有他在前头顶着,至少洛督军不会拿他们撒气。
人呐,都是贱的,在的时候嫌弃,不在了才知道好··    书房里的火炉烧得通红,却架不住窗棂缝隙间透出的寒意·那张奢华庸俗五光十色炫彩斑斓得连妓院老鸨都架不住的美人榻仍摆在原地,每天洛云放自榻前走过都要忍不住皱眉,却终究迟迟没有叫人把它扔掉。
    钟越的战报依旧精短:幸不辱命·寥寥四字,道尽了风霜·连番苦战,屡屡得而复失,屡屡失而复得,灵州与青州交界处的最后一个据点——黑鹰堡终于牢牢掌握在了屏州军手里。
至此,整个灵州终于完整地重又归入大梁版图··    正如战事之初,燕啸断言,九戎那位年少有为的赤帝太年轻·年轻人,血气方刚,冲劲十足,生死关头却往往瞻前顾后心旌动摇。
生死一线,成败不过刹那之间,你来我往至最后,大雪压城,兵尽粮绝,衣不胜寒,唯靠一分坚忍··    万幸,燕啸和洛云放都是忍辱负重惯了的人··    其实,论年纪,他和燕啸比起那位深得萧太后庇护的赤帝来,又大得了多少·    燕啸有一支能深入九戎后廷的暗线,据传,黑鹰堡失守,九戎赤帝在母亲萧太后怀里痛哭了一场。
是非真假难料,不过九戎上下对少帝知耻后勇的心气甚表欣慰··    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雪声,洛云放面上不显,心底长长再舒一口气,万幸……实在是万幸。
燕啸和他就像两个赌红眼收不了手的赌徒,在黑鹰堡上几乎压上了所有,若是寒冬结束前拿不下来,待到明年开春,西北十六部卷土重来,那时候就该轮到他俩抱头痛哭了。
    另有一个好消息,大胜后,钟越会带一部分人回孤鹜城休整··    隔着木质屏风间雕工精湛的镂空花纹,洛云放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依稀还能望见那张扎眼得不能再扎眼的卧榻。
手指冰凉僵硬得快要握不住笔,胡思乱想间,没来由想起两年前腊八,他坐进燕啸的卧房里,那人特意让人抬进一只火炉,摆在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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