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患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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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患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2)
·    离河岸边同样纷纷扬扬下着鹅毛大雪,雪花乱舞,遮迷了行军兵将的眼,身遭四周尽是白皑皑无尽冰霜·不远处的前方,离河静默无言,凝冻成冰的河水平滑如镜,隐隐约约,冰面下依稀掠过几尾河鲤。
    蓟州督军倪文良年过四十,正当盛年,大梁朝边镇各州督军里,除了命好捡漏的洛家大公子,他算得上年轻·论底蕴家世,倪家拍马也赶不上洛家,可倪家运气好。
护国公燕家之后,大梁再无能统领千军的帅才,只能矮子里头拔高个,提拔了不少武将·以武起家的倪家恰在其中·作为倪家后辈里的中流砥柱,大梁人尽皆知,这位长得不怎么好看的小倪大人可比他家那个与护国公府撇得一干二净的老倪大人更来得精明棘手。
这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有利可图之处必有倪督军忙碌的身影··    此刻,在他瘦削枯黄的脸上,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空无一人的离河冰面。
    倪督军这些天过得坎坷,先扬后抑,很是心塞·蓟州军行近落雁城外五十里,途中未遇一兵一卒,正想趁势一举入城,蓟州忽传急报,州中有悍匪作乱。
倪督军不屑一顾,传令继续前行·逼近落雁城外三十里,蓟州再报,悍匪不只一家,竟合谋围攻州府锦阳城·倪文良心头一跳,咬牙分出一队人马回锦阳救急。
落雁城遥遥在望,蓟州前来传讯的兵丁已急得面容煞白,匪患甚重,锦阳城守兵恐难再继,更危急的是,倪督军您扶危济困义守屏州的善名如今已传遍了天下,大朝会上桓徽帝他老人家金口玉言,号召人人向您学习,于是闻听蓟州有难,您的老冤家兼老邻居栖州督军姚连光姚大人便义不容辞赶来帮忙,如今栖州军离锦阳城也不过区区三十里了。
    这就叫现世报,想要趁火打劫,就存好自家后院起火的心··    丢了蓟州,远在京城的老倪大人怕是要心痛得跑去金銮殿玩撞柱子,小倪大人再顾不得其他,气得额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无可奈何调转马头打道回府。
一路急行到离河岸边,对岸蓟州依稀可见,却叫冰雪活活困在了这头,寸步难行·风雪酷寒,原先守在岸边的艄公踪影全无·想要下马徒步过河,河面宽广却料不准冰面厚薄,何况大军行进,辎重甚巨,渡河时稍有不慎,致冰面破裂,那便进退不得损失惨重。
倪督军看向冰面的视线不免多了一丝哀怨··    “大人,不如按来路原路返回”身边副将忍不住提议··    来时蓟州军并未渡河,而是自离河十里外,蓟州屏州交界处一道山缝峡谷而过。
那峡谷窄而细长,极致处只容一人一马而过,两侧岩崖高耸植被茂盛,是伏击灭敌的绝佳之处···    倪文良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妥·”彼时,他是趁人不备,不怕半路遇伏。
此刻洛云放调兵回援,蓟州匪乱九成是他逼他退兵的手笔,再从山隙里走无疑自投罗网·比起自寻死路,他宁愿从这雾霭重重的冰面上博一线生机,“下马步行,轻装就简,过河”·    好在蓟州军训练有素,顶风冒雪行进却也秩序井然,唯恐不慎踩碎冰面,每一次只寥寥数人同时过河。
不一刻,银白如天地一色的离河上渐渐蜿蜒开一溜狭长队列·斥候来报,先锋营已全数安然登岸,倪文良紧绷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运气还是在他这边的·不说毛还没长齐的洛家小子,当年就连久经沙场的护国公不也……·    渡河的人越来越多,惊疑忐忑的兵士渐渐止住胆怯,变得步伐从容起来。
倪文良居于队列中央压阵,在两名部下的陪伴下,下马踏上了冰面··    恰在此时,杀声四起··    鲜红色的旗帜如同一团火焰,猛然间自重重白雪与苍茫雾霭中跃了出来。
    中计了心头一阵狂跳,倪文良倏然回身,冷厉的双眼不断环顾四周:“别慌不能乱”·    晚了。
突然而至的人马宛如一柄尖刀,顷刻间冲散了岸上等待过河的军阵·奔至岸边的人似早有准备,倒转刀柄凿向冰面··    冰面上霎时大乱,有人狂奔有人后撤,倪文良心头的阴霾笼罩愈深,压下狂乱的心跳,不住大喊:“都别慌不许乱”·    无人应和,杀声哭声尖叫声响彻云霄。
    再顾不得其他,他回身便往岸边狂奔·“喀拉——”细微的冰裂声瞬间被嘈杂的人声覆盖,听在耳中隆隆仿佛惊雷··    当冰凉的河水就要淹没他的喉咙时,有人拉住了他高高举起的手。
心中又是一阵狂跳,倪文良紧紧攥着那伸向自己的手掌不断挣扎,河岸近在眼前,仅仅一步之遥,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沾在救人者靴头的细碎雪花·就在此时,那人松了手。
雪亮的刀尖在他手背上压出深深的伤口,迫得他不得不伸直早已被冻僵的手指,那人顺势将他的头颅按进了刺骨的河水··    “落井下石的滋味原来这么好,难怪倪家人喜欢。”
陌生的声音,低沉松散里还夹杂着一丝懒洋洋的痞气·倪文良睁大被冰霜覆盖的双眼努力向上看,那人的面容隐在狂乱的雪花间,依稀只见他身材高大,一双眼眸漆黑如深夜,举止间隐隐暗含威仪。
他弯下腰,嘴角愉悦地翘着,眉梢眼角处的寒意却比离河水更冰冷,“倪大人,我等了你二十年,原本想再等等,你却迫不及待地自己送上了门·这番盛情我若辜负,就太不够意思了,是吧”·    天启十一年隆冬,不管阴寒湿冷的江南京都,抑或冰雪封城的孤鹜城,人们都热气腾腾地着手准备起年货,曲折蜿蜒好似能一路通到天尽头的官道上也淡淡萦绕开几许腊鹅肉肠的咸香味。
洛云放带人回转屏州,途径青雀城,青雀城主事楼先生匆匆赶来,上报一件刚知晓的急报——倪文良退兵,燕大当家又挂彩了··    ·    第十四章·    ·    燕啸在啸然寨里的卧房仍是当初洛云放来时的模样,方方正正的一间,刚够摆进桌椅板凳和一张床,添一个火炉都显得捉襟见肘。
    占据了满满一面墙壁的书架上有些空,上头的书册有不少摆进了孤鹜城洛云放的书房里,青雀城里也散落了一些·看起来完全不像读书人的人,却是个在马背上也不忘翻两页书的。
他看书涉猎颇广,经史子集、兵法演绎、通俗话本……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洛云放日日从他那张骚情的美人榻上走过,都能瞧见那本他也曾不小心翻过的《欲海游龙》。
·    田师爷让人把屋中央的竹屏风撤走,洛云放坐在窗下的方桌边,燕啸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田师爷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同洛云放说起燕啸的伤,一刀扎在大腿上,靠近腿根,幸好不是要紧地方,不碍事,若是往上几寸……也不知道桓徽帝的后宫里缺不缺身强力壮的内侍·    当时倪文良只当死到临头,就想拉个垫背的,燕啸自己也大意,不曾注意他腰上还别了把匕首。
一面提着倪文良的脖子一面弯腰低头说话的功夫,就被倪文良瞅准了空子··    想来还是太年轻,原先两人还欺负着九戎赤帝毛还没长齐,到了老谋深算的倪文良面前,他们就成了青涩的小娃娃。
啧……说话要积德,否则就要遭报应啊报应··    倪文亮这一刀下了死劲,伤口捅得深,愈合起来怕要费功夫,期间还得忍着疼·先前孤鹜城书房里的时候,燕啸扶着腰有七八分是做戏,这回的疼却是十成十,刚换上的衣服不一刻就能被冷汗浸得湿透。
    所以说,人不能作,但凡作得起劲的,最后九成九都得被自己作死··    小老道在洛云放面前不敢放肆,不过洛云放怎么听,还是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愉悦意味。
田师爷形容起燕啸抱着腿嗷嗷叫唤的模样,那惟妙惟肖的神态,那绘声绘色的语气,那止不住上扬的语调……咳,田师爷你的嘴角再往上扬就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洛云放来得不巧·燕啸刚喝过药,垂着眼皮子,才说了两句,两眼就慢慢放空而后闭上了·堂堂一个大当家的,每天疼得鬼哭狼嚎传出去实在不好听,田师爷看不过,让治伤的郎中在药里多放了两味安眠的药。
    燕啸迟迟不见醒来,田师爷探头探脑地往洛云放脸上看:“督军从灵州过来一路辛苦,这大雪天的,您是下山进城还是……”·    洛云放摇摇头,捧着茶盅稳稳在椅上坐着:“无妨,师爷自便。”
    田师爷干笑了两声,看看床上的燕啸,再看看半垂了眼不愿再开口的洛云放,悻悻地又道一句辛苦,转身出去了··    窗下传来燕啸亲兵的说话声:“督军大人看着不近人情,对咱大当家到底不一样,过命的交情呐……”·    自从在青雀城得了信,这一路洛云放就未曾耽搁,刚抵屏州,连落雁城都没进,就先上了龙吟山。
一路星夜兼程,此刻坐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盅,心头也不禁有些恍神··    过命的交情……视线落在燕啸无知无觉的睡脸上,阖着眼酣然沉睡的男人长得并不丑,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他身量高大,胸膛厚实,蜂腰长腿,天生就合该纵马弯弓穿一身威风凛凛的战甲。
屋里不曾点灯,外头银白的雪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依稀还能瞧见他下颌处的那道疤·已经淡得只剩一道白印,看在洛云放眼里依然有些刺眼··    那年他被困在犄角山,也是冬天,滴水成冰,风寒刺骨。
粮草早在半个月前就没了,他带着一小队人马,伤的伤病的病,硬撑着一口气死守在山顶不肯就擒·冬夜夜半伸手不见五指,探身俯视,脚下银光闪闪灿若天河,是敌兵手中的刀尖。
那时他和燕啸取下青雀城没多久,两家看似平和,相处时仍留了三分戒心·他日日咬紧了牙关,盼着钟越能尽快带人助他突围,从没在燕啸身上存半分指望··    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敌兵黑压压似潮水般向上涌来,他拄着手中长刀眼睁睁看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不甘而无奈。
心寒绝望之时,恰是燕啸带人解了他的危局·他是刚自战场下来便马不停蹄来救他,一脸灰黑色的尘土,里边还横七竖八混着血渍,身上的衣袍也被扯得褴褛,半边袖子都被撕没了,身后稀稀拉拉跟了两千人,都是面色青白的疲倦模样。
    这么个破破烂烂一点都不风光的登场,偏他还扬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咧嘴冲他笑:“云妹妹,想你啸哥哥了没”·    劫后重生的洛云放怔怔盯着他背后硕大无比的夕阳,恍恍惚惚地想,再没有人能把冷冰冰的战甲穿得比燕啸更好看了。
    看他发呆,他笑得更张扬:“看上我了”·    洛云放瞪着眼要反驳,不其然,眼角处掠过一线银白,血花四溅。
    回过神时,原先脸对脸同他站在一起的男人直挺挺挡在他身前,再回头已是满脸鲜血:“艹,大意了”·    郎中说,这疤消不了,得留一辈子。
    燕大当家心宽,拿起小镜子左照右照,龇着牙嘿嘿直乐,说真男人身上就该有道疤·过一会儿,又用手摸着,一个劲拉着洛云放感慨:“这疤落别人脸上就破相了,我怎么觉得我反而更好看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丽质吧别眼红,你啸哥哥就是这么得天独厚。
嘶……大夫你轻点,疼疼疼疼疼啊……”·    洛云放撇开脸,自始至终不曾搭理他··    至此之后,两家相处时融洽了不少,渐渐地,彼此也没了戒心。
    洛云澜在信里调侃,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熊孩子自以为脱了管束就没人收拾得了他,洛云放撕了信,回头从屏州军里挑了两个严正古板的送回去,专贴身服侍小公子,每天一百张大字,一天都不许漏。
    “你要真喜欢看我,就凑近点·”床上传来黯哑的说话声··    洛云放收回思绪,闻声直了直腰,向那边看去·燕啸睁着眼,侧过脸也正看着他。
    “醒了”·    “嗯·”他眼里尚还带几分朦胧,抬手指了指床沿,说话时嘴角略有些抽动,“疼醒的。”
    洛云放起身,按着他的示意坐到了床沿上·屋里的光线半明半暗,照得燕啸的脸孔有些苍白,看气色却还不错,洛云放细细打量了几眼,视线又往他身上盖着的棉被上扫。
脸上落了疤,腰伤未愈,大腿又被扎,燕大当家闲来无事就爱夸自己——你看看我这脸、这腰、这腿、这肾……·    一语成谶,挺好。
    想着想着,眼底划过一丝揶揄·洛云放略有些明白过来,为何田师爷的心情那么好··    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燕啸哼了一声,眼珠子一转,贼眉鼠眼地作势要来拉他的手:“啸哥哥的肾好不好,云妹妹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洛云放垂下眼,找准了位置,伸手隔着棉被往下按了按。
    “嗷——“一声痛呼,燕啸脸都扭曲了:“你、你、你,你轻点、轻点……哎哟妈呀,疼死我了”·    这才慢条斯理地收起劲道,手掌贴着被面向上,缓缓移到他的腰侧,洛云放挑着眉梢冷声回答:“试试倒也无妨,就怕大当家伤重体虚,我一留神就把你试死了。”
    “不试了,不试了……我们就说说话·”燕啸疼得满脸是汗,攥着他的手腕忙不迭求饶:洛云放这才收回手,搀着他半坐起身,又从桌边倒了杯热水,递到燕啸嘴边喂他喝。
    再度在床沿边坐定,两人脸对着脸,说起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倪文良刺伤了燕啸后趁乱跑了·他一路狼狈退回蓟州,被姚连光的人堵在了锦阳城外进不去。
京城里的老倪大人气急败坏地进宫找桓徽帝告状,却只得了桓徽帝一句:“原只当小倪大人是个能干懂事的,洛家小子年轻,他还能惦记着去帮一把,怎么现在连锦阳城都顾不过来了还得人家姚连光大老远跑去替他收拾。”
    老倪大人被噎得再说不出话来,哭天抹泪地又演起撞柱子的把戏·姚连光顺着桓徽帝的话头,就此正大光明地赖在了锦阳城里··    “各州督军之间原本就各怀鬼胎,现在蠢蠢欲动的人更多了。”
蓟州不比屏州,光那几个铁矿就足够诱得人脸红心跳,现在倪文良和姚连光城里城外对峙得热闹,保不齐旁人也想趁机玩一手螳螂捕蝉的把戏·都是积年的老狐狸,哪个都不是吃素的。
何况各家督军背后总有门阀世家撑腰,利字当头连父母妻儿都不认的主,总之,这个年锦阳城有的是热闹可看·燕啸嘿然一笑,“都盯上了锦阳城,我们这边也能松快一阵。”
·    五大三粗的男人,算计起来却比谁都精细,走一步看两步算三步,甚至十步百步之外的局势都尽在掌握,有时候连洛云放都不得不暗自感叹,这人天生是该当武将的:“没想到你和姚家也有勾连。”
    燕家被灭族成就了默默无闻的姚家·护国公之后,大梁再无能统领千军的帅才,桓徽帝就全指望着还过得去的姚家替他看守京城,今年年初还把一个公主嫁了过去。
本朝开国之初,第一任护国公以武王关为聘求娶公主尚不能得,如今姚家凭白却能尚主,虽情势今非昔比,两相对照,仍不免让街头巷尾多了不少谈资·若非姚家行事一贯低敛,姚家撺掇先帝收拾燕家的流言恐怕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洛云放确实没料到,燕啸会找来姚家··    “什么话我这么清白干净的人,哪儿来这么多勾勾搭搭·”那边听了满脸不乐意,手指尖探过来,轻飘飘点在洛云放的手背上画圈,刚正经起来的脸上又猥琐地荡漾开来,“要说勾搭,我也只勾搭了你一个。”
    洛云放老实不客气地反手拍向他的手,燕啸这才委委屈屈地收回爪子,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哀怨的小眼神要露不露的··    洛云放冷着脸同他对视了半晌,燕啸这才重又恢复了郑重:“是有些结交,不过不深,他们家十三是个聪明的。”
    姚家人性子好,可惜才能有限·唯一一个可堪大任的十三公子天生是个药罐子,姚家未来的路要怎么走还不好说·燕啸的私交洛云放不想多嘴,闻言略思索了一阵,点头道:“你信得过就好。”
    “我信谁都比不过信你·”他的油嘴滑舌是再改不过来了,眼看着洛云放又诡异地眯起眼,燕啸赶紧转了话题:“你走了这么久,这次回来留在督军府里人也该轮换轮换。”
    洛云放脸上一凝,收起心思专注地看向他:“怎么”·    燕啸口气平常:“说来也巧,我带人在离河边堵倪文良的时候,遇上云澜带着人出城,说是想学人破冰捉鱼。”
    若非碰上他,不然云澜就要和倪文良碰上了·真要让倪文良带着洛云澜回了蓟州,他和洛云放便要投鼠忌器了··    洛云放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留在洛云澜身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何况还有贺鸣在,却还是让人有机可趁··    燕啸倚着床头,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兴许是我多疑。
总之,你留点心·”·    ·    第十五章·    ·    洛云放回屏州后没几天就是除夕,落雁城内鞭炮声声除旧迎新。
洛云澜早在一个月前就盯着贺鸣到处采买,花炮、糖果、零嘴……零零总总堆满库房··    洛云放已有两年没有好好过个正经年·前年他们刚起兵,灵州战事吃紧,血肉搏杀里能缓口气喝口热汤就觉得是神仙滋味,其他便不敢苛求。
只记得那时他和燕啸在一处·议事议到深夜,肚中饥肠辘辘,燕啸跑出去问还有没有能吃的·过不多久,外面就送进一碗面疙瘩汤·清汤寡水漂了两片菜叶,咬开面团里面还是夹生的。
夜半饿极了也顾不上计较,就着一个碗,两人头顶头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吃,不一会儿连碗底都干净得好似被舔过·翌日天明,楼先生笑着进来拱手道过年好,累得头昏脑涨的两人这才醒过神来,难得过一次年,两人的年夜饭竟是一道潦草的疙瘩汤。
    去年年底,孤鹜城还没打下来,他带着钟越围城围了大半个月,城内迟迟不降,城里城外干瞪着眼苦苦煎熬·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谁也顾不上过年,彼时燕啸远在青雀城内坐镇。
他派人来往送信,顺便捎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点心盒,里头放着两颗酥糖·往年在江南京城,时人总爱在过年时吃上几颗酥糖,意喻来年生活美满,香甜如蜜·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过完了正月十五,两颗酥糖依然静静躺在盒子里,摆在他的案头·直到阳春三月,孤鹜城破·一身白袍银甲的洛大公子器宇轩昂率军入城,四下顾盼,神采飞扬,舌尖上甜滋滋缭绕三分香甜。
    糯米团子奔进跑出一刻也闲不下来,穿着一身织了金线的大红衣衫,越发衬得小脸白里透红·洛云放难得没有呵斥,看他小大人一般把贺鸣支使得团团转:“花瓶摆这儿,房檐下的灯笼换两个大的。”
    “正门的春联别急着贴,一会儿让兄长写·兄长的书房打扫干净了里面的东西不许随便动,都按原样放回去·”·    “晚上吃什么可都备齐了兄长好容易回来一次,一定得办好”·    “是、是,都备齐了,小公子放心吧。”
贺鸣弓着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俯首帖耳,十足的恭敬模样··    熊孩子昂首挺胸,两手背后,下巴微抬的傲娇模样,十成十一个小洛云放。
来来往往的下人纷纷捂嘴偷笑,他察觉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哼”一声扭开脸,正对上面布寒霜的正主,一个激灵,赶紧抽回手,端端正正站好:“哥……哥哥……”·    洛云放“嗯”一声,踱到他身边,轻轻捏他的脸:“对贺鸣,不许这么说话。”
    小团子不敢挣扎,悄悄偷眼看自家兄长喜怒难辨的脸,乖顺地低头:“哦·”·    离家两年,又无父母依傍,连云澜都长大了。
    用过年夜饭照例是要守岁·洛云放喜静,贺鸣没敢找戏班来唱戏·鞭炮爆竹买了不少,洛云澜大呼小叫地放了一阵,觉得没意思,垂着头又坐回了屋里。
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静静对坐着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如何打发时间的章程··    房檐下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雪地上莹莹映出几许红光·园子里的腊梅金灿灿开满枝头,暗香浮动,幽冷动人。
洛云放顺着幼弟的目光看向屋外高高的院墙·墙外头传来邻家嘈杂的喧闹声,火树银花不夜天,绚烂烟花在嬉笑声里朵朵绽放·凡人之家,虽清贫如洗,却祖孙三代济济一堂,笑语晏晏,或闲话家常,或共享天伦,未尝不是一种温馨美好。
    人太少,总难免要冷冷清清·不像那个谁,走到哪儿,哪里就是欢笑声一片·孤鹜城里的汉家小媳妇们心心念念着俊美出尘的洛大公子,长了双波斯猫儿般翠色大眼的异族舞姬们却对高大伟岸有一副宽阔胸膛的燕大当家尤为钟情。
他惯会看人说话,脸皮厚嘴又甜,还放得下身段做小伏低讨好卖乖,征战时,无论啸然寨的山匪抑或屏州军的官兵,有事没事都爱往他的营帐里凑·通红的篝火旁,一只盛满浊酒的酒葫芦推来盏去,不一刻就能响起阵阵笑声。
反倒是他这个督军,往往静静坐一旁,远远看着他们豪迈痛饮,看着他们踉跄跌作一团,看着他们被酒气熏红了脸,粗着嗓子放声高歌——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那个谁呵,有他在,就好似浑然不知寂寞为何物··    咬着手指头的糯米团子不知何时回过了脸,白皙粉嫩的脸上隐隐露出三分敬畏,踌躇着开口:“哥哥,我背诗给你听吧。”
    再不开口说点什么,这屋子里静得着实不像过年··    洛云放不置可否,听他对着手指头,期期艾艾又说了一句:“学堂里的先生说,因为有哥哥在外搏杀,把蛮子们堵在了灵州以外,咱们屏州才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自秋末起经历轮番劫掠,又惊恐着开春后西北十六部卷土重来,屏州百姓战战兢兢保命尚且不及,谁又有多余的心思采买年货家园沦陷,亲人离散,纵被摧残过一次又一次直至麻木,惊恐与悲伤却是叫人永远也习惯不了的。
    稚童懵懂的脸上挂着诚挚的笑,黑闪闪的眼里盛满骄傲:“哥哥会像老护国公那样,把蛮子赶到武王关外头·”·    洛云放问:“谁教你的”·    “城里人都这么说。”
洛云放冲他招招手,糯米团子晃着腿跳下椅子,乖顺地站到他跟前:“哥,武王关在哪儿以后我们是不是再也不回京城了”·    伸手在他肉嘟嘟的脸颊边捏了捏,洛云放避而不答,牵起他的手往屋外走:“会骑马吗”·    “贺鸣不让。
燕斐哥哥带我骑过两次·”·    “以后让钟越教你·”·    “真的”·    “嗯。”
许久不见,团子的脸圆圆又胖了一圈,捏一下戳两下,弹一弹再扯一扯,难怪燕啸那货见了不肯撒手··    两颊被揉得通红的小娃儿瞪着星星眼问:“什么时候”·    洛云放一径点着他颊边若隐若现的酒窝:“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许多嘴·”·    “那……我能让燕斐哥哥教我吗”·    “不行。”
    一大一小站到门口,巷口璀璨的烟花将青石板路面照耀出一泓皎白光影··    贺鸣机灵地让人牵来马匹,洛云放抱着洛云澜坐上马鞍,挥手将其余侍从留下:“我带他出城走走。”
    ·    第十六章·    ·    比起冰天雪地的督军府,啸然寨里喧哗得好似另一个世界·议事厅前的空地上,喝得面红耳赤的山匪们谈天说地高歌耍拳。
重伤在身的大当家管不住肚子里的酒虫,瘸着腿扶着腰,提着酒坛子站到房门口看大小喽啰们放爆竹。田师爷叼着烟杆子拿眼角斜他:“安分点吧,回头伤口又崩开,看你怎么哭哎哎,我就说说,你真倒啊,快,快来个人扶着”·    眼看他晃悠悠撑不住就要倒,田师爷赶忙上前去搀:“得了吧,人家没来,把你那小委屈样收起来,我看了起鸡皮疙瘩。”
    皮糙肉厚的燕大当家打从腿上被扎了一刀就变得娇贵起来,洛督军跟前也敢白着脸闪着眼支使人家端茶倒水干这干那·闺阁里弱质娇柔的小娘子们苍白着小脸捧心蹙眉,柔弱娇气的小模样看起来比西施还叫人怜爱。
燕大当家喂,你一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一脸胡渣赛张飞,眼似铜铃比钟馗,也学着人家一步三摇含泪咳血,是不是就过了东施效颦也不带你这么吓人的。
偏偏精明冷漠的洛督军竟也吃他这套,听他两声咳嗽,便确信不疑,真能沏了茶端到他嘴边来·田师爷不留神撞见了一回,惊得三晚没睡着··    燕啸倚着他的肩膀乐呵呵地哼小调:“你……不……懂……”·    婉转悠然一路上扬的调子哟,田师爷听了直倒牙:“得了吧,赶紧进屋去。
让他看见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回头在你另一条腿上也来一刀·”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屏州军里积年的老兵油子都在他手里讨不了好·冷面阎罗的威名从灵州传来,从没胆大过的小老道远远窝在龙吟山里都听得心惊胆战。
慢说往燕啸大腿上扎一刀,往燕啸心口捅刀子这种事,田师爷确信那位洛家大公子也能干得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气不喘,一扭头仍是俊秀斯文的谪仙模样··    到时候,看你还乐不乐得起来走出三步忍不住,唠唠叨叨又要念经,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图什么不就想看你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吗赶紧的,上点心吧,老子想玩小孙子。
    这回轮到燕啸用眼角横他:“想生你自己生,又不是生不出来·”·    田师爷粗着喉咙吼:“老子是出家人”三清祖师在天上看着呢·    “那你还天天追着我绯姐姐到处跑。”
等的就是他这一句,“怎么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人又给人挑水去了我说你有这贼心思都七八年了,整点新鲜的吧,别一天到晚蒙头挑水,回头犯了老寒腿还老揪着我给你揉。
七八年功夫,人家山脚下的二傻子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连个手都没摸着,说出去连我都没脸·啧……”··    “我、我、我……”小老道罕见地词穷了,瘦削的面孔一点点垂下来,红彤彤的灯影底下,耳朵尖上可疑地泛起一点点粉红,一甩袖子一跺脚,“小王八羔子不识好歹”恼羞成怒,气哼哼地抬脚走人,也不管燕啸是不是站得住。
    燕啸赶紧扒着门框站稳:“老田,田老,田师爷,田爷爷你好歹把我扶回去呀”·    田师爷不理他,仰着脑袋径直往前走。
台阶下却有人接茬:“你好得挺快·”·    前两天还一脸青白躺在床上,哽咽着要交代遗言,这会儿倒是又能蹦又能跳··    爆竹声声,浓烟滚滚,烟雾升腾处,洛云放不紧不慢拾阶而上。
    那谁脸一僵,讪笑着同他打招呼:“你都听见了”·    洛云放不说话,一双晦暗的眼似笑非笑往他完好的那条腿上瞄。
    他在他跟前气势总要落一丈,燕啸忙不迭往后蹦:“我年后还得去趟京城·”·    洛云放这才肯放过他,收回视线,同他站在一处,从高高的台阶上看半空中绽放的烟花。
    台阶下的空地上烟雾腾腾点了不少爆竹,啸然寨里洛云澜比洛云放混得好,谁见了都爱往他脸上掐一把·此刻一群山匪领着洛云澜玩得又叫又跳不亦乐乎,燕啸让人在台阶上摆了两张椅子,同洛云放肩并肩坐着看他们打闹。
    谁也不说话,台阶底下的笑闹声一阵阵传来,听来倒也不冷清·洛云放沉默许久方开口询问:“要去京城”·    “嗯。”
燕啸不曾回头,脸上挂着笑,兴致盎然地看着底下高大的山匪抓小鸡似地把洛云澜架上了肩头,“有点事·”·    “什么时候走”·    “过完十五,我一个人走,赶路方便些,也免得惊动谁。”
    独自一人,那就是私事了·烟火在空中炸开,红绿色的光影映照在人脸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一瞬间似是谁也看不清谁·洛云放撇开眼,目光转向不远处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洛云澜:“灵州那边我让钟越盯着。”
    燕啸点头:“好·青州的事不着急,开春后,先把灵州守住·”·    “嗯·”洛云放也赞同他说的。
贪功冒进是兵家大忌·武王关丢了快二十年,若能叫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轻而易举就夺回来,不单大梁上下文武百官,连同九戎那边号称中兴的萧太后赤帝母子都该买块豆腐好好去死一死。
    就这么不咸不淡聊了两句战事,不久又没了话·洛督军是沉得住气的,面容静肃,眼睑半低,手捧着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手里的茶盏还是当年那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盖碗配斑斓五彩的茶盅,下头的茶碟是粗制的白瓷,边缘豁了口,险险扎伤手。
燕大当家号称要传家的宝贝·当年他瞟过一眼后,连碰都不愿伸手去碰·现今捂在掌心里也能喝得轻松自在·沙场上死去活来过一回的人,哪里还会挑剔什么茶器渴急了抓把雪塞嘴里都是常有的事,那年被困在犄角山,若不是燕啸来得及时,出尘脱俗的洛家大公子连马尿都喝得下嘴。
    燕啸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的动静,见他自始至终淡定,眼角跳了跳,轻咳一声,扭腰蹭了蹭椅背,也装得若无其事:“我走以后,你别太挂心·”·    洛大公子垂头喝茶:“不会。”
    “也别太牵念·”·    “想必不会·”·    “想我了,你就托人给我捎信。”
    “军务繁忙,恐怕无暇顾及·”·    燕大当家挫败地龇牙,沮丧地闭上嘴,肩膀耸动,不着痕迹地又往椅背上蹭。
    洛云放低头又抿一口茶:“怕是要和你同路·”·    “什么意思”他不解其意,慌慌张张转过头来。
    洛大公子双目平视前方,面容如玉:“过完十五我也要回京城一趟·”·    “要回京城·”·    “嗯,有点事。”
    这对话听着耳熟,方才还听谁说过·有人含蓄内敛,宁肯猜得满肚子愁肠百结也不肯多嘴问一个字,也有人是那不要脸不知羞腆着脸什么都敢问的:“什么事咱们自己人,说给我听听,我替你参详参详。”
    “小事·”洛云放顿了顿,低头喝茶的刹那,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掀起,“家里给我说了一门亲·”·    “啊”·    不去看他缤纷多擦比烟火还绚丽的脸,他径自往下说:“待天气和暖,女家就要上路赶来成礼。”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灯火阑珊处,他不疾不徐说得清晰,心满意足啜口茶水,不急不慢偏过头,看他双目圆睁,活似吞了只苍蝇般的傻样,心情大好。
乌黑似漆的眸中倒映了斑斓光影,异彩婉转,满目流光,影影绰绰,滑过一丝促狭笑意··    ·    第十七章·    ·    京城护国公府自从燕家被问罪起就荒废了,二十年风吹雨打,府门前高挂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
    那年元宵过后,先帝猝然发难,一道圣旨命御林军将护国公全家悉数软禁府中·彼时,护国公正带领三子二孙戍卫青州,府中泰半皆是女眷妇孺。
先帝下了狠劲,一心要置燕家于死地,京中各大世家互有罅隙,乐得隔岸观火,于是护国公勾连外族意图谋逆一案竟在短短半月之内就结了案——铁证如山不容辩驳,诛九族,满门抄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远在青州的护国公及成年的燕氏子孙被就地革职,押入囚车,抵达京城后径自便送入刑场·竟是半刻也等不得·而被囚禁于护国公府中的女眷们则悉数于府中就戮,包括稚龄的护国公幼孙。
小小的孩子,尸身被抬出时,满身都是鲜血淋漓,连脸都被刀剑利刃刮过,其状之惨骇人听闻··    京中暗中流传一种说法,先帝下手太毒,燕家死得太冤。
怨气太大,是要化鬼来害人的·于是二十年来,偌大一座护国公府空空荡荡伫立原地,却没有一人敢在里头过夜·有人言之凿凿,子夜时分从府门前路过,听到里头有孩童的哭声。
定是那位小公子死得凄惨,正捂着脸痛哭··    一脸络腮胡的男人搓着下巴,义正言辞地反驳:“呸胡说爷被老爷子拿马鞭抽得满院跑的时候都没哭过奶妈说,爷自娘胎里落地的时候,都是咧着嘴嘿嘿乐着的。”
    与他同行的青袍男子戴着斗笠,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瞧见紧紧抿起的双唇,唇角微微抽动,显露出一分无奈··    “说到爱哭,有人小时候那才叫爱哭。
我每回挨鞭子都是被你哭的·”络腮胡男人说得兴起,说完忍不住哼起了小曲,“真真是水作的人哟……”·    他存心作怪,一眼又一眼,勾着眉梢向青袍男子抛媚眼,青袍男子冷哼一声,不理会他的嬉笑,偏头转向另一侧。
    络腮胡男人笑了笑,见四下无人,忽而腰身舒展,一跃掠过高高的墙头,翻入黑沉沉的府邸中·落地后,他抬脸环顾四周,一双墨瞳幽深暗沉,方才在墙外的轻松嬉闹再寻不见一丝痕迹。
    “天快亮了,赶紧·”青袍男子紧随在他身侧,见他凝滞不动,不由出言催促··    清冷的月光下,探询的目光擦着帽檐望向陡然静默的男人,那么爱说爱笑、抱着腿疼得在床上打滚都不忘在干嚎中占他几分便宜的人,双膝一弯,竟直挺挺跪倒在早已破败的国公府正堂前,眼角急速抽搐,面上已是一片怆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回来了。”
    沉寂了二十年的护国公府祠堂静静隐没于暗夜之中,一如既往的悄然无声,只凭投注于地上的嶙峋暗影便叫人心头发毛,继而暗生敬畏·火石相击,点亮供桌上残余的半截白烛,一豆烛光被夜风吹拂得摇摆,勉勉强强燃起三炷清香。
积年的霉湿之气里,似有若无的檀香味幽幽蔓延··    当年摆满了整张供桌的灵位早在那场惨事中被一把火焚烧殆尽,先帝恨透了燕家,没有掘地三尺将燕家祖坟刨出来挫骨扬灰已是仁慈,听说这还是几位老臣痛哭流涕地搬出太祖皇帝,又以命死谏的结果。
    人世荒唐,见利忘义的不少,可毕竟还有忠厚仁义的·叫人愤世嫉俗得恨不得毁天灭地,心底里却终究存了一处柔软··    燕啸扯下黏在颊边的假须,从怀里掏出个小香炉,恭恭敬敬摆上供桌,而后把手里的檀香插入:“孙子不孝,一直没有回来看看。
从前年纪小,田师爷不让·后来大了,风头也过去了,想回来给祖宗上个香又觉得没脸·咱们家精忠报国了好几辈,末了到了孙子这里却落草当了个土匪,好说不好听。
就连这,也是托了祖宗庇佑,在西北留了人脉·总算老天开眼,赏了孙子点脸面,拿下了灵州,这才敢回来跟列祖列宗禀告一声……”·    蛛网遍布的祠堂里,他跪坐在供桌前的空地上,旁若无人地喃喃叙话,兵荒马乱中被田师爷抢抱出府、脸上抹了泥一路颠沛流离靠要饭挣扎着活着走到屏州、被叶斗天收养、念书习武混绿林、做了啸然寨大当家,随后,出兵灵州……他一路滔滔不绝地讲,二十年人生路,侯门娇子到江湖浪客,平素孤鹜城里死了只鸡这种芝麻大的小事都能被说成一段跌宕传奇的伶俐口齿,如今说到自己,却一字一句都说得平淡,不喜不悲不怨不嗔,欺凌受辱皆成过往,家仇国恨恍若烟云。
只他口若悬河不愿停歇一般地倾诉着,从从容容的模样,仿佛闲话家常··    他说的私事,就是回京祭祖··    一身青袍的洛云放一言不发,摘下斗笠,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中三炷清香插进香炉,后退半步,默默站在他身侧后方。
    烛移影摇,光影交错,一跪一立的两人身影交叠,落在地上,仿佛只有一道狭长暗影··    燕大当家的叙述已经从孤鹜城里臂膀雪白的舞姬转到离河冰面下狼狈挣扎的倪文良:“从前二伯爱念叨,说倪家不安分。
孙儿绕路去蓟州看了一眼,现在倪文良还在锦阳城外守着进不去·那地方,好几家都惦记着·往后倪家要过好日子没那么容易·从前的事,谁落井下石,谁趁火打劫,这些年孙子都查清楚了,列祖列宗就放心吧,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顿了一顿,他垂头“嗤——”一声轻哼:“咱们家祖祖辈辈都耗在武王关上了·先国后家,攘外安内,连田师爷都劝我。
得了,那就这样吧,咱们燕家人打下的江山,就还得要咱们燕家人来守·回头等拿下了武王关,我再往死里整他们·”·    说到这里,似心有灵犀,他回头朝洛云放望了一眼,见洛云放轻轻颔首,便抬手指了指,扭头对满屋的虚无说道:“这是洛家二房的云放,以前来咱们府上做过客。
对,被我扒了裤子的那个·”·    洛云放狠狠瞪了他一眼,燕啸咧开嘴,露出进府后的第一个笑容:“奶妈告诉我的,洛家要把女儿嫁进咱家。”
    那时才多大四岁多些五岁未满,连写大字的毛笔都还没抓稳·奶妈就那么含含糊糊的一说,洛家女儿花容月貌,两家存了心思要结亲家。
古灵精怪的小鬼就记在了心头·过些天,大伯母那位嫁给洛家二爷的娘家妹子果然带着个穿粉红花袄的孩子来作客,粉白团子般的脸,黑葡萄似的眼,双唇一抿颊边就显出两个梨涡。
阖府上下谁都得让他三分的小霸王顿时看迷了眼,面孔涨得滚烫,私心里懵懵懂懂地琢磨,娶这么个嫩豆腐似的媳妇,以后这日子得过得多小心那小脸儿,多蹭一下就能破了似的。
·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听着大人们的话,牵着那孩子去花园里玩·啧,手也是柔柔软软水滑水滑的·天知道他是有多疼惜珍爱,连交缠的手指不敢勾得太用力。
奶妈嘱咐过,洛家是文官,斯文人身子骨都不好,碾死只蚂蚁都不敢,小身板风一吹就要倒·不像他们家,一屋子臭军汉,连夫人们身边的丫鬟都习武,一双手掐过来铁箍一般,糙得像砂纸。
·    跟那孩子玩了什么,连燕啸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捏着那手,就跟捧着棉花糖一样,整个人都要飘到云端上头去了·连旁人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再回过神,却听身边的丫鬟喊那孩子洛少爷··    少爷·    平地一声雷··    带把的·    不能吧,看看这脸,这手,这花袄……少爷·    心急如焚。
想也不想,一把把人家推地上,欺身压上,三下五除二扒了他那嫩豆腐似的“小媳妇儿”的裤子··    惊叫声此起彼伏,满院子炸开了锅一般。
    洛家大少又羞又怒,恨得要杀人的眼神里,燕家小公子傻傻地瞪着那个自己也有的东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媳妇呢说好的……·    及至后来,被暴怒的祖父当着全家人的面,拿着马鞭抽得满院跑的屈辱都抵不过此刻心间酸涩,捂着屁股痛得涕泪交加的幼年版燕大当家委屈得难以言说,四个大字来来回回在脑海间萦绕——心都碎了。
    ·    第十八章·    ·    后来洛家那边也没说什么,护国公府势头正盛,各大世家莫敢掠其锋芒··    祖父亲自带着他上门去给人家赔礼。
    迥异于风格粗犷拙朴的护国公府,一屋子大才子的洛府装饰更显清雅,连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脚边磕破了一块的石球都能引经据典掰出个子丑寅卯来·小小孩童不懂什么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把玩着手里精巧的白瓷茶盅只觉爱不释手,滑不溜丢的,就像那天被他小心翼翼勾着手指的手。
    已显露出几分清冷神韵的洛大公子那天没有再做女孩儿打扮,一身墨黑衣袍把紧绷的面孔更衬得犹如冰雪一般·纵然如此,依旧还是那么好看,白生生,好似今早吃下的那碗豆腐脑。
啧,连瞪人都瞪得比一般人好看·可惜是个带把的……·    行礼、叫人、低头、告罪,不枉被奶妈念了足足三天,皮猴儿一般的燕家小少爷按捺下所有胡思乱想,总算安安分分把礼数做得周全。
面色铁青的国公爷脸上云开雾散,捋着胡须冲他笑了一笑··    再然后就轮到大人们云遮雾绕东拉西扯侃大山,国公爷功在当代呐,哎呀呀不敢当,不及你洛太师桃李满庭……皇上昨儿在御书房召见今年的新科中举的进士们了吧屏风后头坐的是皇后这是要给公主招驸马的节奏咱也就自己人背地里偷偷说一说,老梁家的闺女养得一个赛一个彪悍,除了京城外头来的那些一心出人头地的寒门学子,还有谁肯娶太后吵着要修温泉行宫个败家娘们儿边关几个大营都还饿肚子呢太子功课还成,不枉给他换了三茬伴读。
呵呵,九戎那边据说有个萧氏,长得不错,很得九戎首领喜爱……·    社稷大事燕啸听不懂,玩腻了茶盅,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刚好撞见那头洛家公子愤恨的目光。
    看什么看鞭子也挨了,罪也请了,小爷回家还得去跪祠堂·都是你小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学姑娘家穿小花袄习武之人心直口快,最藏不住心思。
敷了药的屁股还在隐隐作痛,他一步一挪,偷偷摸摸蹭到人家身边,大人有大量地表示和解,口气也是亲热:“哟,云妹妹,你的小花袄呢”·    那边勃然色变,樱桃红的唇瓣快要被咬出血来。
    要不怎么说三岁看到老,聪明的自小不会笨,燕大当家天生就嘴贱:“ 不就被扒了裤子么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爷们儿,心眼比女人还小。
看了就看了呗,我的比你大,我才不稀罕·”·    那边赤红的眼里好似能飞出刀子来··    他在这头滴溜溜转着一双眼睛,专心致志盯着他的脸,志得意满地扬了扬拳头,道:“看,你还看,信不信爷再扒你一回”·    “燕、啸。”
那是他头一回听见洛云放跟他说话,彼时尚年幼的洛督军说起话来已然有几分斩钉截铁的架势·他定定同他讲,“你待会儿还得挨鞭子·”·    他自然不会信,拳头举得更高:“狗屁”·    声调略有些高,小脸惨白的洛大公子适时打翻了手里的点心碟子。
    谈兴正浓的大人们回了头,刚好看见燕啸挥舞的拳头,以及泫然欲泣的洛云放……·    犹记那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梦里花落知多少。
燕啸统共见了洛云放两回,两回都被祖父的鞭子抽得哭爹喊娘··    这就叫缘分·孽缘也是缘·缘分这东西,就是如此任性··    “你一早就认出我了。”
短短半截白烛在案桌上跳跃不定,席地而坐的男人语气笃定,继而又歪过脑袋追问,“我第一回见你的那个晚上”·    这表情、这语气、这问话的内容,只差没有把“看吧,就知道你对爷念念不忘”的意思赤裸裸写在脸上。
    你想得挺美·举止雍容的洛大公子苦苦抑制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不是·”·    他说的第一回是洛云放刚进落雁城督军府的第一个夜晚,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啸然寨大当家翻了墙,摸进新任屏州督军的卧房里,装腔作势说拜会,贼眉鼠眼求合作,险险被警醒的洛督军一剑捅个透心凉。
    那时黑灯瞎火的,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只借着稀疏的星光与银亮的剑刃,发现那人有一双极亮的眼眸,谈笑间叫人如鲠在喉般难以容忍的痞气与贱气仿佛似曾相识。
    洛云放深吸一口气,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人家的列祖列宗跟前:“第一回,略有些怀疑·后来,听到你在寨楼上的那句喊话,就明白了·”·    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人常爱把扒裤子这件事挂在嘴边。
往事如烟,除了他自己,连周遭的人都早已忘了这件幼年轶事,却不想二十年后,远在西北边陲之地的一座匪寨前,竟有人旧事重提·那一刻,洛云放发自肺腑地想踏平整个啸然寨,并且深深地怀念起记忆里那位身材魁伟、性情炽烈,总爱把马鞭盘在腰间的国公爷。
·    地上的男人听罢,立即乐不可支地低笑起来:“我一提你就记起来了”·    那还不是念念不忘是什么甭管讨厌还是喜欢,能记得就是上心了。
燕大当家心满意足··    洛云放抬脚狠狠往他那张比幼时更叫人嫌恶的大脸上踹·他眼疾手快避过·洛云放还想再踹,却叫他用小擒拿手利落地把脚踝掐住。
    “松开”他怒喝,他眨着眼嘿嘿地笑··    笑着笑着,脸上忽而却又不笑了,仰着头,晶亮的双眼一错不错望向他,刚硬的面孔被朦胧的烛光生生晕染出几分温和柔情,低沉好听的声音穿过屋外呜呜呼啸的风声,在空空荡荡的房梁间徐徐盘旋,直至萦绕上他的心头:“这些年我让人打听你的事,我一直记得你。”
    他凝滞,他从容,一径高扬起头颅,将他脸上难得的讶异与失措看个满眼:“洛云放,我对你上心着呐·”·    “我啊,因为你,才没有走错道。”
燕啸说··    那年武王关失守,青州、灵州相继陷落,屏州摇摇欲坠,大梁江山风雨飘摇·他已被叶斗天带上了龙吟山,独自一人跑到山巅之上遥望武王关。
残阳如血,暮色惨淡,几许烽火狼烟·小小的孩子双拳紧握,目龇欲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报应,这就是报应燕家世代尽忠,豁尽全族心力把武王关守得固若金汤,燕家在江山在,武王关下浸染了多少燕家儿郎的血泪,到头来燕家得到了什么通敌谋逆,虎狼之贼莫须有之罪,何其可悲,何其诛心活该就当如此活该他梁家忘恩负义,活该那些世家名门袖手旁观九戎铁骑能一路打到京城去才好,这回看他那劳什子大梁天子还有何处可逃。
他要九州天下尽为赤土,他要梁家江山皆为乌有,这是梁家欠了燕家的,梁家该有此报·    他把这些话一字不落说给田师爷和叶斗天听,一边说一边剥着刚炒好的栗子,满心欢畅。
    田师爷给了他一巴掌··    那个面目猥琐言语粗鄙的师爷,一路奉他为主,为他奔波游走,为他遮风挡雨,为他费尽心机,把所有困苦都一力扛下,却在他遭逢家变后最高兴最肆意的时刻,重重打了他一巴掌。
    “国公爷若是听见了,恐怕比我打得更狠·”到了屏州后,田师爷的烟瘾比从前还大,抽得嗓子都变得嘶哑··    他不爱叫他师爷,若管这么个出不来一个好主意、成天只会抽大烟满嘴胡说八道的臭道士叫了师爷,满天下的师爷都得蒙羞。
于是他始终“老田”、“老田”地叫着,此刻看着他灰败的面容和眼中满满的失望,他才讶异地察觉,田师爷老了·一场巨变,死里逃生,连最不着调的人心中也历经了一番沧海桑田。
    田师爷一字一句说得迟缓,一意要说进他心底里:“梁家有亏,可百姓何辜”·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一场征伐,成王败寇自有史家娓娓叙述·芸芸众生何辜,城门失火偏叫他们做了池鱼·妻离子散之恨,十室九空之悲,天人永隔之苦又有谁来弥补·    “少当家,燕家守着武王关,守的不是谁家的江山,守的是天下黎民。
你记住了”·    他咬紧了牙关死死不肯点头,他不解,他不听,他不甘,胸膛中汹涌澎湃一腔愤恨,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梁家欠了他的他不能讨回来,凭什么他燕家就要忍下这惊天的冤屈·    田师爷不再说话,和叶斗天对望一眼,长长地叹气。
    之后,先帝驾崩,太子登基·有意无意地,田师爷会同他说些外面传来的消息,江湖中人以“燕”姓为傲·有人想为护国公府翻案,新帝不置可否。
清明冬至夜半,护国公府门前常有人焚香祭祀,看穿着有商贾布衣,也有文人武夫,不约而同,来去匆匆,看不清面目,夜间巡查的兵丁路过,竟也只当未见……零零总总繁杂庞复的消息里,有一条平平无奇琐碎得连趣闻也算不上,说是书香传家的洛家闹翻了天,二房大公子吵着闹着要弃文学武,为此不惜顶撞长辈挨了不少罚。
    他听着听着没来由出了神,脑海里头一个跳出的影像便是那日随祖父去洛府赔罪时,那张被一身黑衣衬得面白如雪的脸庞·幸灾乐祸地想,当年那些仇可算报了,洛云放那小子也有挨打的一天。
转念又有些发怔,说不清道不明地,他隐隐约约觉着,在山河失陷、燕家案又被翻搅起来的关头,洛家小子要习武的缘由并非心血来潮这么简单··    田师爷看他出神,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说:“公道自在人心。”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些,心间慢慢升出几许忧愁,三天两头生病,都得靠扮女孩儿才能养大的人,受得了练武的苦吗·    ·    第十九章·    ·    “后来,老田和老叶让我接手管事,我叫人多留意洛家。”
烛火明明灭灭,照得彼此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如这如烟的往事,蒙上了岁月的尘沙,总以为早已泛黄作古,抬手拂拭才发现,却依旧历历在目鲜亮如昨,叫人哪怕脸皮厚过了城墙,字字句句启口倾诉时,终免不了脸红羞怯,心如擂鼓。
    那时距离洛家大公子哭着喊着要习武的年头已然过去了很久,他的母亲、当日带着他来护国公府做客的洛二夫人溘然病逝,洛家二爷自此消沉,洛家主事人慢慢自长房二房分权变为长房一家独大。
    从京城传来的消息零零碎碎,只说洛公子当真摒弃家传走上了武将的路子,功夫应当不错,进了五城兵马司·过些年又传来消息,洛家二爷重病而逝。
    他面上不显,照旧同田师爷嘻嘻哈哈,说起洛家长房的大小姐,那位原本说好要同他二伯家五哥成亲的花容月貌,后来被送进宫,现在成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洛妃娘娘。
洛家人呐,真是……念书人的骨头果然不硬朗,墙头草一样,风往哪边吹就往哪头倒,水晶心肝玻璃心,再伶俐不过·心里却止不住涌上一阵酸疼,兜兜转转,他和他都成了一样,父母双亡。
·    谁曾想,这头的眼泪还没酝酿起来,那边空缺许久的新督军人选却冷不丁定了下来·只道老天自来待他不薄,竟原来如此够义气,直接把人给他送到了眼跟前。
已然是绿林中一方诸侯的啸然寨燕大当家既激动且兴奋,焦躁激荡寝食难安,就差没有三更半夜蹲到房顶上去嚎两声·直到督军府后院卧房,洛云放送了他一剑,一剂见效,专治各种春情荡漾。
·    他把往事颠七倒八娓娓道来·洛云放的脸隐在烛光背后,始终不吭一声··    燕啸伸手拉拉他的衣摆:“你学武是因为我们家的事是吧是吧是吧”·    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极了幼时抱在怀间的小狗,湿漉漉地盯着他的眼猛瞧,天真又执拗。
连珠炮似的追问更迫得他连连狼狈后退,冷面冷心的洛督军咬牙瞪眼:“关你什么事”·    这眉梢,这眼角,这紧紧抿成一线的嘴唇,依旧仍是那个在大人们高谈阔论时被他逼到墙根里的黑衣孩童。
不过这一次,神情镇定的人换成了燕啸·席地而坐的男人自来给他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好心情地摸着下巴,一锤定音:“就算不是全因为我们燕家,十成里也占了三四分。
看不出来啊云妹妹,也想着重整山河,保家护国啧啧,难怪洛家容不下你·”·    “天亮了,走吧·”洛云放死也不会搭他这话茬,狠狠抿了抿嘴,脸上顿时又是一片波澜不惊。
旋身留给他一道颀长背影,连眼风都不屑扫过来,伸手拉开门扉,迈步向外走··    “哎,这我家你说走就走列祖列宗瞧着呢……”看他走人,燕啸忙不迭起身跟上,嘴里念念有词,“还当你变性子了。
说你两句就不搭理人,还跟小时候似的……”·    他追着他絮絮叨叨跨步出门,话音落下,剩余半截抱怨戛然而止··    屋外风声呼啸,枯树夜鸦星子寥落,凄冷月光映照一地断井残垣。
沉寂了二十年的护国公府,今夜客似云来··    黑巾覆面,紧身短打,约略十余人,静悄悄站立月下,只望了一眼,森然杀气便叫人不由得两腿颤栗·他们手中兵器不一,长兵短刃清一色幽幽泛一丝妖异的蓝,江湖刺客代代相传的标准打扮。
就好比绿林大豪脖子上少一根大金链就缺三分气势,刺客杀手脸上不蒙一块黑帕,出门都不好意思同人打招呼··    “哟,稀客·”眸光一动,燕啸再度抬脚,慢悠悠站到已然拔剑出鞘的洛云放身边,“你猜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洛云放持剑肃立,来人亦不说话。
    燕啸自说自话惯了,不以为意地环顾四周:“这地儿闹鬼,没事少来·我们家长辈脾气都不好,万一冲撞了列位,我可管不了·依我看,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各位英雄,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抱拳一拱手,牵起洛云放的衣袖,径直就要走人··    洛云放站立不动:“你走。”
    他似浑然不觉此刻肃杀气息,回头皱眉嗔了他一眼:“说什么呢咱们还得赶路回屏州,走了这些天,你那个宝贝弟弟不定哭成了什么样。”
    “少废话”洛云放沉脸断喝·治军严苛的洛督军脸上总绷得严肃,口气如此粗暴却是少见,“赶紧走,别碍手碍脚。”
    “那我可走了”·    作势起步要往高墙边,面上微风拂动,黑衣人泛蓝的利刃裹挟着风声劈到面前。
    燕啸急急扭身躲避,格挡间不忘回头抱屈:“你看,是他们不让我走·”·    那边厢,洛云放早已经与黑衣人战到了一处。
    刀光冷冽剑影挥洒,招招暗藏杀机··    洛云放是多年苦练的身手,秋水剑划开一片银白,剑光过处撩起乱红无数·来人亦是有心而来,有人负伤退下,转眼就又再有人递补而上。
轮番进击,步步紧逼,一心要置人死地··    转瞬数招,饶洛云放剑术精妙,怎奈黑衣人势如潮水,一时竟也被纠缠得脱身不得·衣袖翻飞间,几乎被森寒的利刃笼罩得望不清身影。
    燕啸这边也是僵持不下,一面招架一面趁隙觑探,面色愈显凝重:“你们是谁派来的说话”·    兵刃相撞,回答的他依旧是险险擦过脸颊的凛冽刀锋。
    且战且退,不一刻两人背脊相贴,团团被黑衣人包围在了中央··    “到底是谁、谁他妈的这么毒”燕大当家成长于山野之间,单论武艺身手,比起真正的练家子来终究是粗糙了。
同黑衣人几番对招,慢慢已落了下风··    洛云放收剑回身为他挡下一招:“仇家·”声调黯哑,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双拳难敌四手,苦战之下,连从小就经名师指点的他也有些气息不稳。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能屈能伸方是真英雄·寥寥对话之间,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默契·举目四顾,月华倾泻,白惨惨映出一地血色。
高墙上人影憧憧,点点蓝光闪烁,是同样被涂抹了剧毒的箭尖··    竟连弓箭手都预先埋伏好了,燕啸心头倏然一沉,咬牙拦下对方一击,扭头问洛云放:“什么仇家”·    “死仇 。”
洛云放剑光大绽,立时又是数声哀嚎·燕啸待要再问,却见他猛然回头,剑尖反转,劈手斩落一名刺客,左手一把抓住燕啸的手腕,“少废话,走”·    箭如飞雨,杀机四伏。
燕啸紧随其后不敢大意,仓皇前冲时,恰望见他挺身在前,挽剑如花,将一柄秋水长剑舞得密不透风,雷霆收震怒,江海凝晴光,勾挑点刺,恍如游龙··    ·    第二十章·    ·    京城南街朱雀坊槐花巷深处有座月老祠,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由何人修建,占地不大,声名很好。
家中有女儿及笄却未说亲的,初一十五都要来此拈一支香,好叫座上童颜白发的月老知晓,趁早觅一段金玉良缘··    那年大伯家四姐姐及笄在即,燕家一众女眷谋划着也想去月老祠拜一拜。
本说好了不带男子,偏他仗着年纪小,死乞白赖撒娇打滚,抱定老祖母的大腿不放,最后得偿所愿赖进母亲的轿子里··    闺名唤作台月的四姐姐生来就与柔婉两字沾不上边,舞刀弄枪,弯弓射月,一条九节鞭耍得虎虎生风。
若身做男儿,必是燕家军中又一员悍将·纵然如此,那天却也不得不按下性子,抹上茉莉膏,敷了蔷薇粉,点朱唇,描黛眉,凤仙花汁子绘得十指蔻丹·素日的窄袖短袄一应换作颜色艳丽的大袖罗裙,鸦鬓雾鬟牡丹冠,花钿翠环金步摇。
大伯母恨铁不成钢的忧急眼神里,惯于昂首阔步的巾帼女豪扭腰垫步走得好不艰辛·那时的燕大当家不过萝卜头般大小,躲在一旁挤眉弄眼笑得乐不可支·擦身而过时,睚眦必报的母夜叉出手如电,揪着他的脸狠狠揉一把,以示泄愤。
·    燕啸犹记得当日四姐姐穿的那条百幅裙,上头开着石榴花,鸡血石般夺人心魄的红,潋潋滟滟连作一片,如烟似雾般罩在袖口裙角,单远远瞥一眼,便足以叫人铭记燕家四小姐的飞扬神采。
    终究,花无百日红,是谁把流年暗偷换,再鲜艳的石榴花亦挡不住时光无情,精致的衫裙转眼蒙尘破碎,穿裙的人还未曾收敛起性子等来月老牵就的姻缘,便跟随阖府女眷一同橫剑自戮。
到如今,昔日香火鼎盛的月老祠也难逃落魄,桌案上手执红线的月老快叫积年尘土蒙得看不清眉目·昔时捂着脸滚在地上哭闹不止的霸道少爷,而今……呃……燕啸想,他八成同月老犯冲,否则,怎么每回来都这么灰头土脸·    罢了罢了,不提其他,时也命也,岁月不过一把冰冷冷的杀猪刀。
    几声低喝,纷乱的脚步声在庙门前转向,而后渐行渐远,慢慢听不见声响··    “走了”警觉地竖起耳朵再三确认,燕啸收敛情绪,率先自供桌底下钻出。
    洛云放低低嗯了一声,再三环视四周:“不能大意·”·    燕啸站到祠堂门前向外探头,仔细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巷口,轻手轻脚地掩上大门,回头看见倚着供桌桌腿跌坐的洛云放,眉头深陷。
    一路突围混战,两人都添了伤,尤其洛云放,一身墨黑色的衣袍几乎被血水浸透:“要尽快出城·”·    他原本白皙的面孔失了血色,隐隐透出几分青灰,唇色也有些发白。
    看他倚着桌角慢慢坐下还不忘挺直腰杆的无事模样,燕啸眉头皱得更深,出城须得天亮之后,城门开启·临进城前,洛云放在外头预留了些人手·只要出得城门,找齐人马,回屏州不是难事。
难就难在天明之前这几个时辰,黑衣人追击不成,必然要折返搜寻,况且……黑衣人势在必得,攻势泰半都是冲着洛云放去的·洛云放脸上掩饰得很好,可是方才在供桌底下,他刻意留心过,腰间、腋下、左腿、右臂,四处重伤,必须得找大夫医治:“那些人什么来路”·    久无香火的小庙荒废得比燕家祠堂更甚,怕点起火堆引人注目,燕啸找了半天,才在桌底下翻出小半截点剩的白烛。
就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的火光,洛云放掏出随身的金创药,撕开衣袖,把药粉洒向血肉模糊的伤口:“我大伯的人·”·    啧……这世间哟……·    早在两年前,拿下青雀城后,随着桓徽帝一声“少年英豪”的嘉奖,洛云放一鸣惊人。
他那点家底随之就被好事者翻了个底朝天·幼年丧母本就可怜,才刚死了爹就带着幼弟匆忙离京,赶赴千里之外那个谁都不肯去的屏州·再结合屏州军连连大胜后洛家上下不声不响的漠然态度,大宅门里混了大半辈子的精明人们早就在肚子里编起一个又一个恶伯父与乖侄儿的悲情故事。
    脸长得好就是到哪儿都占便宜,容貌俊美的洛大公子在京都贵妇圈里都快被传成境遇凄惨忍辱负重的小白花儿了,博取的眼泪一箩筐一箩筐的,攒起来能让大梁一刻不停下三月暴雨,却没见谁为胡子拉碴的燕大当家喊过一声屈。
人比人呀……燕啸想死的心都生了不止一回··    众说纷纭得再精彩,洛家和洛云放不开口,也只是子虚乌有的话本子,谁也不敢拦了洛家大爷的轿子,当面斥问他是否苛待了侄子。
    如今洛云放直认不讳,那就不一样了·我的个天爷,啧啧啧……燕啸两眼都冒了光,眼前满满是田师爷假模假式抽着大烟,摇头晃脑故作慈悲的做作模样:“斯文人哟……啧,仗义每多屠狗辈,最是负心读书人呐。”
    老田每每念叨这一句,总把话音拉得漫长,神情讥讽,嘴角冷笑,不阴不阳地叹两声,才从舌尖上把个“呐”字弹出,话底下的不屑和鄙薄片刻间活灵活现跃然眼前。
    真真是,侯门深深深几许呀……·    他瞪得眼珠子都要落下来,洛云放转头睨了一眼,复又低头往腿上撒药·曲起的膝盖在朦胧暗影间不住轻颤,握着药瓶的手却依旧平稳:“我是在京城待不住,所以才去了屏州。
这你知道·”·    先前抬杠时一口一个“洛大人,你放着好好的天子脚下不待,不是别有所图就是混不下去”,眼下人家坦坦荡荡地说出来,燕啸反觉得有些张不开嘴:“我从前是瞎说,你别在意。
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哪儿都好,这脸这腰这肾这腿,是吧就嘴上没个把门的……”·    边说边殷勤地凑过来,二话不说拿了他手里的药瓶,仔仔细细为他清理伤口。
    洛云放由得他去,阖上眼缓缓放松了精神··    ·    第二十一章··    ·    说起来,这事也算和燕家有些牵扯……·    洛家诸房子孙众多,他父亲洛家二爷是个异数。
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少时就有神童美誉,声名远播,风头一时无两·连身为长房长子、未来洛氏当家人的长房大爷都要避其锋芒·洛老太爷重才,因之越发喜爱二房。
待到洛家二爷长成,学识日深,气势更甚,有段时日,洛家是由大房二房共执牛耳的··    他那位已位极人臣的大伯恐怕从幼时起就对自己的弟弟有了怨恨。
更何况,年消月磨,共掌权柄的两房分歧在所难免,起先只是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厨下多做的一碗燕窝粥,书房里少了的一件摆设,长辈跟前一个不凑巧的眼神……世事总是难料,人心向来易变,日积月累,年消日久,到后来慢慢连政见都不再一致。
洛老太爷逝世,再无人能压制面和心不和的两房,亲兄弟从书房中的激烈争吵演变到朝堂上的争锋相对··    洛二爷是真正把书念到骨子里的读书人,仁义廉耻忠孝信诚,三九严寒的天气也肯脱了身上的毛氅,给路边冻得嘴唇青紫的不幸路人,再独自一人抱着臂膀一路哆嗦着奔回家。
这样的心性,在满脑子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洛家人里算是绝无仅有·洛云放还记得,父亲常爱把他叫进书房里一字一句教他背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若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文绉绉的字,慷慨悲壮的边塞诗。
就如同现今的他教导云澜··    并非所有读书人都心心念念着货与帝王家,也有人虽不言一字却日日夜夜不敢将北地旧京故地忘怀··    母亲与燕家大夫人是表姐妹,父亲很赞同让他与那位燕家小少爷往来。
纵然他一五一十地把那个骄纵霸王的所有无理之处都叙述详尽,温润的父亲依旧摸着他的头,弯下腰耐心同他说话:“燕家乃国之柱石,比起蝇营狗苟之辈,武将的豪迈直率更显可贵。”
    他无力反驳,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啊呸,那个呆霸王果真不能再相处,才见了几回,连他都被带得粗鲁··    之后,却果真未再见过燕啸。
一夜之间,护国公府被禁军圈围·消息传来,父亲头一次低下头求人,苦苦追着大伯,想要一同进宫为燕家求情·大伯笑容可掬地安慰,转过天来把说好要嫁进燕家的堂姐送进了太子的东宫。
护国公被斩首那日,父亲跑去大房那边,掀了大伯的书桌,兄弟俩把最后一丝兄弟情谊撕得粉粹·洛家大房与二房就此断了往来··    “世人皆知,洛家人护短,乍一眼看确实如此。”
一旦同旁人纷争,洛家人总是头一个护着自己人,那般坚持决绝,好似天底下除了洛家,别的皆不值一提·可若面对的是洛家自己人呢自然也是护短的,不过护的是自己这一房,狠辣果决,绝不因同一个“洛”姓便拖泥带水手下留情。
什么手足情深,兄弟齐心,在明晃晃的利益跟前,实在太微不足道·当年得老太爷厚爱,哪怕二房夫妇相继离世,二房积攒的家产依旧丰厚,再加上自幼年时就暗藏心底的被压制被轻忽的屈辱和怨恨,大伯呀……洛云放低下眼脸,眼角因为伤口上的剧痛而抽动,“我那个大伯才是彻头彻尾的洛家人。”
    不问是非,不计对错,不解善恶,不顾大义,一应判断俱以利字当头·所谓唯利是图··    这样的洛家,他和云澜待不下去。
    燕啸放下药瓶,撕了衣摆,扯成细长布条,为他包扎伤口·伤势太沉重,血水不一刻冲淡了药粉,从布料间渗透而出·只能手下用劲,一圈又一圈用力将布条裹紧:“洛二爷的情我们燕家都记得。”
    做人简单,无非对错·恩怨两分明,仇要报,旁人的恩惠也得点滴牢记在心·田师爷说过,新皇继位后,朝中便有人上奏要重审燕家的谋逆案。
洛二爷是其中之一·新皇借口拖延,此事不了了之·随后,隔三差五,时不时总有人有意无意提起燕家蒙冤,每一回金殿上都要一番扯皮,洛家二爷次次力主重审。
纵使天子至今未允,可隔了二十年,终究没有叫人轻易把燕家的冤屈忘却··    “洛家二爷,一介文人之身,忠义却不逊武将·”·    他抬头对上他低垂的眼,轻声重复田师爷的话,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半截白烛摇摇欲坠的熹微烛光里,乌黑如墨的眼瞳中似有烈焰升腾,灼灼如火··    一时有些晕眩,洛云放摆摆头,力战后的疲惫与伤口的痛楚叫他不能再如往日般与他平静对望,脑海中涌现阵阵昏沉,让他止不住想闭眼好好睡一觉。
燕啸适时抬起手臂·许是方才谈论的话题严肃,一贯嬉皮笑脸的男人此刻腰杆笔直,眉梢眼角都叫暗黄色的火光熏染出几分俊朗伟岸··    洛云放努力睁大双眼,一片朦胧里只瞧见他刚毅方正的面容,神色肃然,满眼皆是磊落。
洛云放僵了僵,燕啸下巴上黑青色的胡渣似是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歇歇吧,有我呢·”恍恍惚惚里,依稀听见男人开口,低沉好听的声音,落在心头一片安宁,刹那间,纷纷扰扰是是非非爱恨贪嗔尽数远去。
    顺从地闭起眼,身躯侧倾,他将头靠上他的肩头:“我习武是为了父亲,同你没关系·”·    语调是含糊的,明明倦得连眼都睁不开,偏还要逞强地抬了抬下巴,讲说出口的话再三强调,生怕让人信不过。
    啸然寨第一风流浪子燕斐燕二当家早就教过,骄傲成洛督军这样的,口不对心是绝对的,往往心里都化成一汪春水了,偏偏嘴里还钢牙铁齿似地喊着不可能。
对付这种情形,无非一个字,磨·按下心,低下眉,柔下眼,说话都得轻轻的,使出浑身水磨功夫同他慢慢来,总有一天,积沙成塔,水滴石穿··    于是被打击惯了燕大当家表示一点都不伤心,抓抓头发,利落地把自个儿那碎得四分五裂的小心脏拼凑干净,甚至还体贴地低下一边的肩膀,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好好好,听你的,跟我没关系。”
    快烧到尽头的小半截烛火被蜡油钉在不远处的地上,火苗摇摇摆摆,越发显得有气无力·怀里的洛云放含含糊糊似是低笑了一声,燕啸松了松臂膀,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好好歇一会儿,别睡着。”
    他伤得重,一旦睡去只怕起不来··    洛云放是真脱了力,应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许是想要撑着他的胸膛抬头,手掌按在他身上摸索了良久,却不过把脸贴在他肩头蹭了蹭。
    顷刻花开,无数五颜六色的小花骨朵“噼里啪啦”地在心头竞相绽放·燕啸身躯紧绷,神色凛然,收紧了怀抱,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爷这回值了,哪怕转天洛云放醒来,在他身上捅出个马蜂窝都死而无憾了。
嘴里说着的话却格外正经:“再撑一会儿,贺鸣还在城外等着呢·出了城我们就回屏州,把萧太后那老娘们儿教训完了,我们再回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一个都不放过。
再然后,闲着没事我就带你去看武王关,老爷子在的时候常念叨那边风景好,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真的,当年大梁开国的时候,我们家老祖还想用武王关当聘礼娶月轮公主。”
    只不过公主嫌那儿风沙大,没肯答应··    洛云放这回笑得大声了些·知道他在听,燕啸略略放了心:“我跟你说几个故事吧,从前晚上没事的时候,老田就跟我讲故事。”
    那是一路从京城逃往西北的路上,老田带着他,白天沿路行乞,晚上或露宿荒郊或借住破庙·自锦衣玉食的国公府少主人到人见人欺的小乞儿,任他再懂事也不能一日便适应,夜里叫臭虫盯得浑身发痒,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时候,老田就睡眼惺忪地打着呵欠,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同他讲故事·彼时摇曳不定的烛光一如此刻——·    “你大伯娶的是关乡侯郑家的姑娘吧老关乡侯八十那年还娶了个十八的姨娘,过两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就是那孩子越长越不像郑家人,眼睛倒有几分像隔壁汪家三爷。
这事你大伯母跟你说过没啊,对,老关乡侯自己还蒙在鼓里·”·    “我说个人你该记得,梧州督军顾重久,号称天子心腹那个。
他姓顾,可不是嫡嫡亲亲的顾家人,他娘是二嫁,他是他娘带进顾家的拖油瓶·啧啧,先前顾家待他不咋地,如今倒是一门老小都要仰他的鼻息了·”·    “九戎那边如今是萧太后那母子俩得意了。
老首领刚死那阵,那边也是腥风血雨的·后廷里,除了萧太后那娘们儿,老首领原先还留下个叫羽姬的美人,听说长得也不赖,后来和老首领的兄弟修王爷有点说不清。
啧啧啧啧,哥哥才刚死呢,做兄弟的就把小嫂子弄上手了,啧啧啧啧……这种事,你说说……怎么就轮不到我呢”·    这这这这……这是他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后宅事·    洛督军一忍再忍,委实没有忍下去,手掌按在他胸口用力一抓。
    燕啸“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紧了紧手臂,低头问:“怎么了哪儿疼”·    洛云放勉力抬头,堪堪窥见他短短的胡渣:“说点别的。”
    ·    第二十二章·    ·    “九戎那边如今是萧太后母子俩得意了·老首领刚死那阵,那边也是腥风血雨。
后廷里,除了萧太后那娘们儿,老首领原先还留下个叫羽姬的美人,听说长得也不赖,后来和老首领的兄弟修王爷有点说不清·啧啧啧啧,哥哥才刚死呢,做兄弟的就把小嫂子弄上手了,啧啧啧啧……这种事,你说说……怎么就轮不到我呢”·    要能轮到你,你就什么都不顾日日酒池肉林,醉卧美人膝了是吧·    洛云放睁眼,五指微张。
燕大当家袒露的胸膛上霎时五道鲜明的红印··    燕啸“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哎哟,你轻点、轻点……”·    复又忙不迭收拢臂膀,低头探问:“怎么了哪儿疼”·    洛云放闭起眼:“说点别的。”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后宅事,督军府里剥蒜的厨娘都不及他嘴碎··    燕啸为难地挠头:“没别的·”·    他挑眉,手指内抠又要用力,便听得他音调委屈:“老田就跟我说这些。”
    小老道当年在道观里就不学好,一根三寸不烂之舌蒙了不少深宅内院的虔诚信妇,走东窜西听的尽是家长里短,最爱讲小姨娘爬墙老太爷扒灰的所谓“人间真情”。
    “……”身正言直的洛大公子止不住长长叹气··    燕啸拍拍他的肩膀:“老田人挺好的·”·    真的挺好。
老国公爷在路边遇见他时,俗名田悬的田师爷已被道观赶了出来,支着个破破烂烂的小卦摊,身无分文,足足四天没吃饭,眼看就要饿死·国公爷见之不忍,差人送了他一个馒头,他便说国公爷于他有救命之恩,当终此一生倾力相报,硬是死乞白赖一路跟着回了府。
    府内幕僚人才济济,他那点看相摆风水的伎俩上不了台面,也没人指着他能办成什么事,权当养个闲人·他也不见外,继续顶着张道貌岸然的真人面孔成天往人家后宅里钻。
但凡有好吃好喝,总能见他蹿在头一个··    燕啸时常在前院祖父的书房外见到他·幕僚们羽扇纶巾高谈阔论,一句话里头能掺三四个典故·小老道彼时就已练就一副尖嘴猴腮的猥琐尊荣,支着尖瘦的下巴,半天也插不进他们的话题里。
无奈地摇摇头,抓抓身上松松垮垮的旧道袍,一手大烟杆子,一手兜着个巴掌大的紫砂壶,沿着墙根溜溜达达地闲逛·抬头望见燕啸,便举着烟杆招呼:“哟,小少爷刚下学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来尝尝”笑容灿烂。
·    不等他迈开步,膀大腰圆的奶娘早早挡在了身前,迫不及待拽着燕啸的胳膊往前走:“甭理他什么人呐,东游西晃没个正经。
咱们好好的哥儿可千万不能学他”·    声调不大也不小,刚好叫那边的落魄道士听个正着·瞧见正回过头看他的燕啸,却又忙不迭扬起脸来,依旧一张和煦温暖的笑脸,殷勤冲他挥手。
    这么个没脸没皮没本事的人,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把他从禁军的刀尖下抢了出来·一路护他周全,一手将他带大,如师如友,亦兄亦父··    一饭之恩,终此一生,倾力相报。
    燕啸垂头往他汩汩冒血的伤口处又倒了些药粉:“老田说大话骗人骗了大半辈子,只这一回,扎扎实实,说到做到·”·    不知是疼的还是其他,洛云放眉尖蹙起,好一阵不再说话。
    他便担忧他又要睡着,面孔凑近了看去,却见他两眼瞧着地上的烛火,怔怔出神:“呵,心疼我了这就心疼了那我再跟你说说燕斐他亲大哥……年岁身量都和我相仿,那年搬出府的护国公小公子尸身其实是他……”·    他巴不得他心疼才好。
心疼就亲一口呗,咱要求不高,腮帮子上就行·你若还想再有别的地儿,咱也不含糊··    “闭嘴·”滔滔不绝的话语连同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转瞬就被冷冷截断,洛云放双目如炬,看向庙门外,“有人。”
    风声萧索,隐隐约约,窸窣之声··    燕啸立时变了脸色··    洛云放抓起长刀作势起身·身形未动,却被牢牢按住。
    “我来·”唇角边的笑意杳然无踪,燕啸迅速起身,一脚踩灭地上的烛火,一手提刀,另一手却把洛云放拦在身后,“你有伤·”·    重伤未愈,若再勉力拼杀,洛云放的右手就别想要了。
    洛云放犹自不肯,刚才还笑吟吟的男人此刻却异常固执,左臂舒展,直直拦在他跟前·光影蒙昧,依稀斑驳,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燕啸抿着嘴,下颌收紧,周身杀气缭绕,方才的慵懒神态再不见一丝一毫。
洛云放紧了紧手中的刀·心间陡然跳出一个念头——·    他……果然是生气的··    即使大声笑着、说着、骂着,又杂七杂八讲了那么多无聊又狗血的恶俗事,言语举止仿佛丝毫不曾透出半分异样,这位西北道上谁都奈何他不得的燕大当家,心里分明是憋着气的。
    出身草莽,武艺不精,搏杀中非但不能提供助力,更要连累深陷杀阵的同伴不得不出手相护,以至周身受创·如同一手将他带大的田师爷一样,说话要多不要脸就有多不要脸的燕啸,心底里实则是最重脸面的。
亲眼目睹过合族灭顶的血腥惨象,护国公一脉硕果仅存的独苗宁愿自己倒下,也不想再眼睁睁看旁人因自己受累而无能为力··    脚步声渐密,由远及近,落脚轻微,听来虽只是一小队人马,却整齐利落,足见训练有素。
    “小心·”再度看一眼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洛云放后退半步,低声提醒··    燕啸点头,双目平视,仍紧紧盯着眼前合拢的庙门。
    距离庙门外三步远,脚步声音戛然而止··    破庙久疏香火,更无人打理,木制的庙门早在风吹雨打中腐坏开裂,相对合拢的两扇门板间漏出约莫半指的缝隙。
外头应是黎明将近的时刻,自昏暗的室内向外望去,只见得缝隙间绰约流泻一片银白光芒,却叫人分辨不清是天光抑或来人手中冰冷的刀刃··    敌不动我不动,门槛内外寂然无声。
静可闻落针之声的沉抑气氛里,洛云放放缓气息,轻易不敢挪动分毫··    “沙沙”的脚步声再起,一步步踏到门前,不再刻意掩饰,对方已然肆无忌惮。
    “笃、笃、笃”三声响,叩在单薄的门板上,一如敲击在彼此心头··    长刀缓缓出鞘,洛云放收拢五指,把刀柄握了再握。
    恰在此刻,燕啸猝然回头:“咱们两个,总得有一个活着回去·”·    似有意若无意,许是恰好,许是无心,他温软的双唇浅浅擦过他的面颊,炙烫的呼吸全数喷落在敏感的耳尖。
    两人靠得太近,仓促之间,他尚来不及红脸,高悬的心脏便因他托孤般的悲怆话语而猛然一沉·长刀斜斜向下,极细微的一颤过后,洛云放默默吐气:“别想把事情都推给我一人。”
    屏州尚要人主持大局,灵州阵地还需巩固,青州未复,武王关未收,他和他,仍有漫漫长路需得上下求索·所以,绝不能,不能死在这里。
    晦暗混沌的夜色里响起低低的一声笑·燕啸明明再未回头,短短的话语落在洛云放耳中,却似乎比方才更紧密:“你也是·”·    一声咳嗽打破沉寂,紧接着一声又一声,隔着腐朽的门板,咳嗽声仿佛无休无止,听得让人不住揪心。
好一会儿,一道沙哑的声音才透过门板缝隙艰难传来:“洛督军、燕当家,十三冒昧打扰,可否入内一叙”·    寥寥数语,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京城里身染沉疴的有不少,既是药罐子又兄弟排行十三的,洛云放能想起只有一个,刚好,那一个同身边的某人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牵扯··    真是,无巧,不成书。
    视线不由自主转向燕啸,挑眉等着他的回答··    燕啸眼中亦透出几分思索,脸上风云变幻,随即落下手,扭头冲他眨眼:“我就说,姚家的十三是个聪明的。”
    ·    第二十三章·    ·    燕啸眼中亦透出几分思索,脸上风云变幻,随即落下手,扭头冲他眨眼:“我就说,姚家的十三是个聪明的。”
    姚家十三公子聪明与否世人早有论断,这位十三公子的体弱多病更人尽皆知·辛涩的药草味裹挟在夜风中一并吹入门内,罩着玄色大氅的青年身形枯瘦,面容焦黄,只一双眼亮得灼人。
他抬手掩面低咳:“长话短说,十三来此是因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不知二位想先听哪一件”·    天启十一年春末,桓徽帝的日子过得一如往日般美得冒泡。
宫里又添了好几个国色天香的美人,美人们又相继替他添了不少皇子公主·朝臣们数年如一日地同他叙述着,皇帝看不到的宫城外是如何的江清海晏八方太平··    桓徽帝满意地点点头,搓搓手指尖,转转眼珠子,再把龙袍上绣着的金线抠了抠,冷不丁问一句:“据说前些天京城里不太平”·    “荒谬”丹陛之下的洛阁老举步出列,端的义正言辞,“市井传说,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陛下万不可深信·”·    桓徽帝深以为然,手指慢条斯理地抚着衣摆上一道微微隆起的折痕:“听说闹得还挺大,偏偏还是从护国公府里先闹将起来的”·    皇帝陛下与田师爷有同一个爱好,闲来无事就爱把小太监叫到身边,听听人生百态世间真情:“啧……那地方,不吉利啊。”
    慢慢悠悠的叹息声婷婷袅袅在阔大的金殿上方绕了三圈,群臣垂头敛目,屏息凝神,足有一刻,未有人敢出言答话·二十年,朝堂之上二十年绝口不提燕家。
今天偏偏就被这自小不伶俐的天子漫不经心地提了出来··    四位阁老面面相觑,洛家大老爷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里的象牙笏板,深吸一口气··    座上喜怒无常的天子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妥当,高高兴兴地又起了话头:“洛爱卿,朕年前就听闻你要给你那大侄儿说亲,相看得如何了”·    身旁三位阁老纷纷挺腰,低头放松神情。
洛大人持着象牙笏板,言语不敢有丝毫懈怠:“臣惶恐,内宅琐事,岂敢劳陛下牵挂·”·    桓徽帝笑了笑,不再说其他,起身退朝··    三跪九叩之后,文武百官躬身倒退出殿。
洛大老爷缓步跟在众人身后,神情端凝,眼底一片冷光··    他那个侄子··    当年,压了他尽三十年的好弟弟终于死了,洛大老爷心里说出有几多畅快。
他那好侄子是个识相的,情愿将二房所有家产尽数交由伯父“代管”,只求领着年幼的庶弟出京外放·一笔写不出两个洛字,更何况彼时他正得意,便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未免日后遗祸,他还在其中插了一手,远远把那两兄弟打发去了屏州·屏州督军,镇守一方,多光鲜的前程,若非有他这身居高位的大伯,以他那侄子的年纪与资历,压根坐不了这官位。
仅此一条,就足以堵了洛家族中所有人的嘴·至于屏州的艰难与危险,那就要看他们这位洛家大公子自己的命数了··    洛家大爷办事向来就是如此,棉里针,笑里刀,明明是把那两兄弟扔出去自生自灭,偏又在明面上叫人挑不出错来。
族中有那懵懂的,还翘着大拇指夸他这大伯仁慈良善,这般照顾失牯的侄儿··    看看,看看,多好·众人面前洛大老爷拈须大笑,周遭无人时,更是想着想着止不住就能笑出声来。
自从丢了武王关,屏州督军没有一个能全须全尾地回京城·真好·没了始终压他一头的弟弟,连那面相酷似弟弟的侄儿都消失了,真好·苦苦熬了大半辈子,他这心底可算落得个自在。
    原本就该这么一直圆圆满满地过下去,宫里的女儿有了皇子,皇帝大喜,洛家简在帝心,圣眷日盛,鲜花烹油·按着他的期许,他和幕僚们反复推敲谋定的计划,就该这般顺顺当当地一路行进往前。
等到日后,十年、二十年,不,或许不用那么久,他们有皇子,虽然桓徽帝膝下子女众多,可这是流淌着洛家血脉的皇子,有洛家在,有他这身为外祖的洛家族长在,一切都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要慢慢地、耐心地,一日复一日,等皇子长成为太子,太子再进一步成为天子……洛家,本朝开国之初,不过是芸芸众世家之一的洛家,便会变成凌驾于所有阀门豪阅之上的洛家,而他,洛氏一族掌舵人洛承戚自然而然就当站立于万人之上。
    如此美好,如此完满·原本应当是这样的·可是,偏偏,出了岔子·他万万不曾想到的偏差·洛云放,他那事事皆比他强的亲弟弟的长子,不但在屏州活得好好的,竟还出兵打下了灵州二十年,大梁雄师头一次重归故土。
如此大的功绩,出自洛家,却偏偏是那个总爱冷冷瞪视他、早已被他看作死人的大侄儿··    青雀城捷报传来,他的喉间便似被一早的那碗糯米汤圆糊住了一般,许久透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前半生,他至今不敢回忆太多的前半生,便是无时无刻不处于这般必须紧握双拳狠咬后槽牙,否则便要憋气憋到死过去的烦闷抑郁里·好在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他有玉雪聪慧的皇子外孙,有宠冠六宫的贵妃爱女,有人才济济不输于当年燕家护国公的满堂幕僚。
幕僚们劝慰他,轻声细语地安抚他,大公子在西北站稳脚跟未尝不是好事·西北四州,他们原先挤不进脚,现在好了,屏州、灵州,眼看还有青州,以后都能姓洛,都是十二皇子的。
只是,这大片地盘能归于洛家,却不能交给洛云放,得换个人·就好像当年,那宝气四溢明晃晃亮瞎了人眼的二房库房一般··    他们得出手,把屏州那边的话事人从洛家大公子换成大老爷嫡出的二公子。
说亲是个很好的借口,父母双亡,小辈的婚事自然是身为长辈的大伯做主·洛云放若沉得住气,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他枕边安插人·往后,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
兴许更能藉此把洛云放把控住·大公子若性急,那就更好办了·在屏州动不了手,到了京城,他哪里还能逃过洛家的天罗地网何况,边关武将无旨擅入京城,这是意图刺王杀驾的大罪,怎么都能置他于死地。
·    多好的打算,进退自如,两不吃亏·怎么看都于他有利·怎么偏偏,偏偏还是失了手·不但没能要了洛云放的命,还让他一路无阻回了屏州放虎归山,今后他就得担忧这头猛虎什么时候冷不丁回头来反咬他一口·    偌大的金殿内转眼只剩下洛大老爷一个。
殿侧负责洒扫的小内侍时不时探头张望一眼,洛大老爷面色青黑,垂在身侧的两手指甲狠狠抠进掌心·来了,又来了,这被人压低了头,一辈子都透不过气来的狂躁愤懑。
    落雁城里的风已带着些许春末的湿润暖意,城门外驿道旁的柳条上绽出点点绿芽,督军府后书房外、原种着两株牡丹的空地上,新栽下两丛月季·牡丹种子贵,养护需耗心力,不如月季实在,便宜又易养活。
    新上任的内院总管面露难色,瞧着上首大大咧咧坐在主座上喝茶的燕大当家,嘴唇张了又张,迟迟寻不着插话的机会··    “瞧瞧这园子,从前多好看,一年四季甭管什么时候来都开着花。
再看看现在,就说外头台阶下,打那两株牡丹死了,地就空着,好歹长些草也行啊,怎么能一直露着泥地呢别理你家大人,省钱也不是这个省法,他还自己长了张如花似玉的脸,就不许我上你们督军府来看看花儿了还有那架子上,别摆那么素,放些鲜亮的,金的银的玉的,带闪的能发光的,那才叫好看。
换下来的你别急着收起来,先搁一边,用匣子装好,一会儿我带走·”·    他三言两语说得轻巧,总管越听脸上越垮得厉害,听到后头,眼里都要掉下泪来:“燕大当家……这恐怕不能……”真若这么干了,洛督军能用眼神活活把他扎死。
    燕啸把碗里的茶水喝完,干脆地一挥手:“行了,就这么办·药该煎好了,我再去看看你们家大人·”·    说罢也不等总管答话,穿过花园,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他是掐着点算计好的,堪堪在院门前立住脚,正撞上端着药碗的洛云澜·糯米团子两颊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汗·当日燕啸架着面色惨白的洛云放回落雁城,洛小公子就被自家大哥衣摆上的斑斑血迹吓得不轻。
这些天连学都没心思上,亲自跑去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亲眼盯着下人抓药熬药,片刻不肯挪步·督军府里上上下下都赞小公子懂事,每日督军大人喝的药都是小公子亲手从厨房捧到床头的。
    洛云澜听了称赞,送药送得更起劲·见了燕啸,停下脚步,仰起头勾着嘴角等着他褒奖··    “云澜呐,又给你哥送药多乖巧的孩子。”
燕啸果然眯着眼亲切地冲他笑,上前一步,揉完头发顺势再拧脸··    洛云澜龇牙咧嘴地喊疼,两手忽而一轻,燕啸极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药碗,点点下巴,吩咐身后的小厮道:“我进去瞧瞧你家大人,没事了,有我呢。
你们家小公子该念书了,送他上学去吧,别耽搁了·”·    好像哪里不太对……众人半天回不过神··    燕啸单手端着药碗,大摇大摆往里走。
甚逍遥,甚从容,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听听,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他、他、他……”洛小公子颤巍巍指着他的背影,团子脸上赫然两道鲜红的手指印。
咬牙跺脚气得浑身哆嗦,“真是、真是……”恬·    ·    第二十四章·    ·    同一天不作妖就浑身不舒坦的燕大当家比,洛大公子真真是个听话的好病人,让吃药就吃药,让休息就休息,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下地,他便安安静静倚在床头。
若非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绷着脸垂眼看书的洛云放同昔时别无二致··    燕啸眼看着他把一碗黑褐色药汁喝得涓滴不剩,递过手巾又眉开眼笑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饴糖。
    洛云放顿了顿,在他坚持不懈的眼神下,低头含下··    捻了捻尚温热的手指尖,燕啸笑得比室外的春光更灿烂··    那边洛督军看过来的目光微微有些深,燕大当家便颇识时务地收敛了眉目,勾勾嘴角,坐在床沿上同他说起这段时日来的种种事务。
    落雁城太平无事,胖胖的知州大人貌似又开始相信起田师爷那道他命定封侯拜相的卦,打定主意要抱牢他们这两根尚不算粗的大腿·他在屏州官场打滚的年月长,上上下下摸得一清二楚。
上一回倪文亮的事也是他特地报的信·有他在倒是省了不少后顾之忧·识时务者为俊杰呐,混官场都混成人精的知州大人最明白不过这道理··    想到前些天知州大人还曾亲自上门探望,白白胖胖的大脸上一双绿豆小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洛云放斟酌着,要不要告诉燕啸,知州大人是如何千方百计拐弯抹角地暗示,自家有一双貌若天仙的姐妹花··    青雀城经由楼先生一番治理,渐渐有些百废待兴的迹象。
开年后,楼先生命人捉了几个声名在外的绿林大盗,开堂过审,枭首示众·敲山震虎之下,城中地下赌庄收敛不少,巡城兵卫也不再似先前般渎职懈怠··    燕啸道:“我打算过一阵让楼先生去趟孤鹜城。”
    洛云放点点头,他和燕啸毕竟都是武将,文治武功总有偏颇,治理地方的事需要心思细腻思量周全的人·楼先生是个精明的,况且,一看便知,来历不凡。
    燕啸也不隐瞒,楼先生本就是昔日护国公帐下谋士,百万军士尚且能筹谋调遣,整治区区一座青雀城内的宵小蟊贼,着实不在话下:“当年我们家确实势头太盛,楼先生他们留在西北,也是不想太招眼。”
    洛云放稍一思索,心下了然,当日整个西北四洲皆只知护国公而不知梁家天子,燕家在屏州埋几颗暗棋以防万一也是人之常情·二十年前燕啸能上得龙吟山被叶斗天收养,想必是楼先生从中引线的缘故。
燕啸手中那些用以刺探、通传讯息的酒馆产业,应当也是燕家当年经营起来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先帝要诛燕家,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不该是那般手段……·    燕啸摆弄着床边的书册说:“不提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的,扯出一个线头,就得揪出一堆盘根错节的陈年老账。
    洛云放配合着转了话头:“孤鹜城如何”·    “还好,燕斐在那儿·”·    灵州失守,青州危急,九戎那边号称“天生帅才”的戚将军气得不轻,领军二十万,屯守青州要塞,只待冰消雪融,就要挥剑南下。
最迟今年盛夏,两家必要在青州边界有场恶战·如今是休战养息的时候,大军回退孤鹜城,刚好补给休整·燕斐是跟在燕啸屁股后头长大的,要钱要命不要脸的本事学得十成十,虽然在女人的事上常犯浑,打起仗来,燕啸倒是对他挺放心。
    钟越回来时,提起燕二当家的用兵也是赞不绝口·洛云放心中暗笑,燕家出来的,哪个是不会打仗的·    视线起起落落,最后凝到燕啸那张刚毅方正的脸上。
虽然匆匆洗漱过,下巴上浓密的胡渣尚未来得及打理,眼下一团浓重的乌青·洛云放伤重养病,燕啸就把所有事务都全盘接手了过去·他们去京城这段时日,积了不少事。
那日燕啸把他送回督军府,据说连夜就带人往灵州巡视去了·方才他说的那些,洛云放早已见过军报,只是终究不及燕啸说得细致··    他应是刚刚回转落雁城,就一路直奔了督军府,鬓角边上残存几许未干的汗渍。
的确是难为了他·军务杂务琐碎庞杂,偏牵一发动全身,一个不慎便要起祸端,干系重大,可谓举步维艰·洛云放之前坐镇孤鹜城,此间种种艰难深有体悟。
外人只知燕啸山匪出身,便理所当然将他看作粗鲁莽夫·殊不知五大三粗的燕大当家心眼可多得很,单看他独自一人就能把屏州灵州两地料理妥当,便可见手段高超。
洛云放眉梢微动,看向燕啸的目光不觉就柔了一分··    燕啸自始至终留意着他脸上神色,见状,唇畔弧度更深,任凭他眸光扫过,口中不停,滔滔不绝地说着各项琐事。
    话题兜兜转转,从屏州到灵州,又从灵州边境之地黑鹰堡回转屏州落雁城内的督军府·外头事情都不错,你这督军府里也该再规整规整,瞧瞧,堂堂洛家小少爷都跑厨房煎药去了,底下的小厮下人丫鬟管事们都干什么吃的洛云澜才多大最要紧是念书,怎么能一天到晚地在自家哥哥的床边转悠呢幸亏我来得及时,赶忙把药碗接了,这刚熬好的汤药多扎手,烫伤了怎么办你家洛小弟以后还要不要写字了·    院外头糯米团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犹在耳边,振聋发聩,都快传出三条街。
这头以大欺小的那谁居然还能脸部红心不跳地说着“我是为了云澜好”、“小孩子家家招人疼”的鬼话·所谓颠倒黑白,所谓混淆是非,所谓翻手云覆手雨,不外如是。
将才是谁感念着燕当家才干了得来着分明唯恐天下不乱·这等人,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放到君王身侧,活脱脱祸国殃民的奸佞谗臣一个。
    武王关的城墙倘有燕大当家脸皮一半厚就好,还怕甚的九戎来犯洛云放敛目凝神,深吸一口气,堪堪撑住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如此说来,我还得同燕当家道声谢。”
    “那怎么敢当”燕大当家从善如流,大手一挥,浑然不觉他话中怒气,“能记得我疼他的这份心就好·”·    可疼可疼了,不信去把你家弟弟找来,问问他,心头可还闷得发疼唔,糯米团子哭天抹泪的小模样是挺好玩儿的。
    洛云放明明白白看透他眼中戏谑,深沉剔透的眼中隐隐透出几分冷光:“他是我弟弟·”·    虽年幼,虽稚嫩,虽顽劣,终还是他弟弟,随他仓皇离京,跟他颠沛流离,在彼此相顾无言时会小心翼翼提及背诗给他听,皱着眉头颤悠悠把药碗送到他嘴边,睁大眼盯着他把苦药全数喝下,方才长舒一口气,咧开嘴笑眯眯冲他点头的弟弟。
    燕啸乖顺颔首:“我记着呢·倒是你,有亲弟弟在跟前,那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表弟就别多想·”·    他惊讶,他淡笑。
一室明朗春光,透过雕花格窗能望见枝头初绽的嫣粉桃花·洛云放恍然大悟,原来,絮絮叨叨这么多,绕来绕去,只为这一句··    那夜姚十三带来两个消息。
其一,洛家的死士已被姚家悉数料理;其二,洛云放留在城外的人马早在他俩刚一入城时就跟着洛府的人走了··    一好一坏,一悲一喜··    洛云放留在城外的人马是交给贺鸣统领的。
    姚家十三颇周到,翌日清早亲自送两人出城,特特安排两辆马车随行,一辆供重伤的洛云放乘用,另一辆里丢着被绑缚住手脚的贺鸣··    燕啸极担忧的眼神下,洛云放白着脸,静静往车内看一眼,扭头不再理会。
    回屏州后,贺鸣被军法处置·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军中哗然,这还是一路跟着从京城来西北的旧人,同甘共苦风雨相随过的,依然这派冷硬手段。
就是这么冷的一个人,冷面冷心冷情·大营里提起洛督军,再面目狰狞杀气四溢的军汉都止不住把声调压低了再说话··    世人都借着这事赞屏州军纪法严明,又道洛督军铁面无私,担得起一方重任。
却唯独这人,千里迢迢跑来,费尽心思引他说话·唯独他还记得,贺鸣除了是他身边长随,更是他旁枝表弟·洛家人护短,他最护云澜·可面对那个总是笑眯眯跟着身后的表弟,他也是将他当做家人看待的。
大义灭亲四字说来何其简单,真正到了落手时,才觉心头如有万钧之重··    燕啸生得极似燕家儿郎,人高马大身形壮硕,唯独一双眼,像极燕夫人,光华宛转,天生就带三分笑,这般盈盈脉脉看过来,和煦温暖,如同春日晴光。
    他说:“别难过·”·    看,满天下都逼着屏州军提早收复武王关·只有燕啸想着要他别伤心···    第二十五章·洛云放又在床上安安分分躺了些时日,日日来诊脉的郎中方满意点头:“无甚大碍,日后仔细调理即可。”
燕啸面色一松,长长舒一口气,歪头蹙眉片刻又对洛云放道:“再好好歇两日·”·左右还得过些日子才出发去灵州,洛云放无心同他争执:“好。”
当日午后便起身下床,披衣去了书房看书··燕大当家瞅着他端正笔挺的背影好一阵摇头叹息,竟然这般无趣,白瞎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正是春回大地暖风熏人之时,落雁城僻远,及不上江南山水秀美风光宜人,督军府里草木葱茏绿荫萋萋,从书房一侧半开的窗缝里往外看,群芳争妍百花齐放,姹紫嫣红铺开一地,热闹不输当日孤鹜城月圆之夜那犹如银河星汉般满街花灯。
看书、赏花、闭眼小憩,所谓浮生半日闲··燕啸总在晌午末了时分,踏着饭点准时过来·一屁股坐进书桌那头的圈椅里,来不及擦汗就拿手指叩着桌面开催:“今天吃什么”·我家吃什么干你什么事洛云放慢条斯理地翻书,眉梢眼角纹丝不动,连一丝眼风都不屑甩给他:“还不到时候。”
督军府一切事项皆有定例,何时起身何时吃饭何时就寝,都按着固定的时辰来·哪怕皇帝老儿来了,照样得跟着做·燕啸不过是想逗他多说两句话,闻言也不气恼,翘起二郎腿,看看窗外的花,再专心致志看眼前的他。
他今日穿一身深青色直裰,乍暖还寒的天气里,领口一路扣到下巴尖·前些年四处征战,被风沙磨砺成黝黑的肤色,经一场伤病又调养得白皙不少,闲闲坐在窗下,笼一身淡金色光影,静好恍如画中人。
连面上神色亦似画中人般冷淡··燕啸看得眼神迷离:“你家厨娘手艺好·”·那边断然截了话头:“再好也是我家的·”你别想领回去。
督军府上下谁不知道这位燕大当家眼明手快从不把自己当外人,见了好东西就理所当然地往怀里揣·洛云放书桌上刚添置的砚台,他摸着摸着就摸回了自己家,一丁点不好意思都不带的:“急什么,我的不就是你的”·可我的一星半点都不是你的。
端正自持了小半辈子的洛督军实在拉不下脸来同无赖扯皮,可每每想起又止不住心头冒火,掀起眼皮子再度冷冷睨他一眼·燕啸早就被他瞪得习惯,不痛不痒,连面颊上的红晕都起不来一丝丝,咧嘴讨好地冲他一笑,在洛云放沉下脸之前,抢先开口:“我们恐怕要提早启程。”
灵州边境传讯,九戎戚将军的大帐这些日子颇不太平,或许会提前有所动作··洛云放神色旋即肃然,端凝沉思片刻,颔首赞同:“也好·快马加鞭,到了孤鹜城可再作休整。”
谈起正事,两人总有默契·你一言我一语,你所说正是我所思,漫漫洒洒谈开去,殊途同归不谋而合··直到门外侍从通报,小厮们抬着食盒进屋布菜,两人依旧兴致正浓,意犹未尽。
燕啸闻着饭菜香,抽抽鼻子,迫不及待扑向另一边的圆桌·洛云放放下书册起身,瞧着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恍恍惚惚地想,当初还是剑拔弩张针锋相对,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怎么就能同这货聊得投机了·督军府的菜色一贯简朴,三菜一汤均是普通家常。
胜在厨娘手艺好,香菇菜心都做得比他处鲜三分·燕啸十指大动,吃得两边腮帮子鼓起老高·他在大娘大婶堆里人缘好,厨娘知道这位大当家来蹭饭,一盘子白面馒头垒得好似小山般。
这得天独厚的宠爱,燕大当家是头一份,连洛督军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都是锦绣堆里长大,名门世家打小立起的规矩·到了这边,一个长年在山匪窝子里打混,一个领兵征战时连草根子都嚼过,于是就不再讲究这些。
燕啸一面掰着馒头一面又接着方才的话题:“灵州咱们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占了先机,后头才不那么费事·就这样,也不过算个险胜·如今姓戚的那边早有准备,对青州我们又没那么熟悉,这仗不好打,得慢慢磨。”
这人一较真起来与平素浑然两个模样,眉目沉静眸光炯炯,端的沉着稳健一派主将之风·边说边腾出手来,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点划·隔得太远怕他看不清晰,索性拉过凳子挨着洛云放身侧坐下。
洛云放稍落下眼,就能清楚看到他下颌上疤痕,浅白色一道,隐隐绰绰被泛起的胡渣遮盖着:“这儿、这儿,还有那儿……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还有这山,险得很,不好布阵……这事啊,有点难。”
·不但难,而且熬人·只要想想这烽火狼烟的日子还得捱至少三年,连燕啸这样的都忍不住丧气皱眉,一摆手把茶盏推得老远,吃在嘴里的白面馒头也不那么香甜。
手点着桌面将地形简图一画再画,战场无眼刀剑无情,自来功名利禄都从白骨血海里来·烽火狼烟不是好归处,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再良善的人厮杀久了,心肠也能硬如铁石。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可死的不是自个儿谁都体悟不了那份疼··谁人不惜命,谁人不畏死·武将戎马一生,杀气环身连鬼魅见了都要退三分,独独忌惮一个“败”字。
一时之差,一令之误,血流成河,满城缟素·兵家无小事,不得不慎,不得不忧,不得不重之再重··他这是忐忑了·越是没底,他话越多·洛云放静默地听,就着半碟素菜慢慢喝一碗小米粥,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碗,侧首平视:“我不伤心。”
他乍然住口,两眼圆睁,双唇翕张,却半晌说不出话来··洛云放扭回头,怡然自得给自己舀一碗汤,素来表情稀少的脸上无风无浪,转眼依旧冷冰冰睨他:“贺鸣的事,我不伤心。”
所以,你也别在乎·没有淌不去的河,没有过不去的坎·朝夕相处同甘共苦的表弟一夕离心,再怒再恼再刺心,我也挺过来,你担心什么·从来都是他眨着双高深莫测的眼糊弄人,终于轮到他瞠目结舌一脸傻样,报应啊报应,冥冥中果然自有因果。
洛云放心里格外舒坦:“战场上哪里有不死人的·谁都不是钢筋铁骨不死之身,你我皆一样·”·燕啸眼中一亮,不知想起什么,眸光闪烁不定,脸上涌起万千思绪。
大战之前不可轻言生死,洛云放本打算就此住口任由他去想,见他迟迟不做声,便不自觉又脱口说道:“文死谏武死战·马革裹尸总好过混沌度日,倘果真不成,风沙黄土埋的也不单单是你一个。”
打从出兵那天起,他和燕啸就栓在一块儿,撕扯不开了·真若败了,他和燕啸都没好下场··他说完话就低头端起碗来喝汤,手背忽地一烫,端碗的手就被紧紧覆上。
洛云放顺势转头,燕啸那张大脸便在眼前越显越大,直至嘴唇上也被盖上一片温软……·倏忽而至,只刹那,又轻掠而去,蜻蜓点水一吻,飘忽得还没叫人回过神,他已抽身退回原地,脸还是那张厚比城墙贱不要脸的脸,眉宇间忧愁一扫而空,一双眼亮得灼人,连带握着洛云放的手掌心也是一片滚烫,他勾起的嘴角再咧就要歪到耳朵边了,语气倒是不轻浮,还带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却遮不住话语间那份满溢而出的得意:“你是在跟我生死相许”·许什么许许你娘的白日做梦说瞎话一场仗死百把人都算少,死在一块就算生死相许,那他还许得过来吗洛云放恨不得掰开他的头颅看看这货成天都在想什么:“你吃多了……”·这回连话都没让他说完,燕啸那张大脸又凑了过来。
不同于上一次的点到即止,双唇相贴,辗转吮吸间他伸出舌在他嘴边轻轻舔舐,舌尖温软,一面柔情蜜意地诱哄,一面灵巧游弋,伺机便要往他口中蹿·洛云放咬紧牙关不愿如他的意,燕啸吻得更细致,一下下轻如细雨连唇角都扫了又扫细细品过……他不愿他亦不逼迫,细碎的亲吻延伸开去,下巴、面颊、眉梢、额头,最终落至他的鬓角,火热的气息一阵阵吹在耳边,脸贴着脸,耳鬓厮磨,轻语低喃:“战就战,谁怕谁都到了这份上了,不是生就是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命的干不过不要命的。
去他娘的,咱就同姓戚的好好斗一斗,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爷连二十年都忍得,还在乎这个”·他家老国公爷生前是怎么说的来着燕家守武王关,守的不是谁家江山,燕家守的是天下黎民。
男儿从军,为的便是保国护土,于国于家容不得半分退让,哪怕丢了,也要拼死争回来·山川锦绣,寸土不让··洛云放死死抓着他手腕的手不自禁松了,唇畔蓦地一痛,燕啸得逞后的笑声伴着觑准时机的舌头一并长驱直入……·好容易退离少许,彼此气喘吁吁,都红了一双眼,燕啸抬起手,拇指压上他气得发颤的唇:“啧,都在肿了……”·叮当哐啷乒乓嘭嚓——·始终守在门外的小厮回头望了望持刀而立的侍卫,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看看。
以小厮对督军大人多年服侍的经验看,方才那阵响声八成是自家公子把燕当家踹地上了··响动过后里头倏然寂静,于是燕大当家低低的说话声分外让人听得分明·他说:“洛云放啊,你不怕同我一起死,可我想要和你一起生。”
生死相许,死同穴固然完满收场,生同衾方为人生极乐··侍卫无限鄙夷的目光里,小厮悄悄后退半步,贴着墙根,竖起耳朵想多听两句·洛督军的回话却丝毫没有刻意压低:“滚”·“别呀,云妹妹,你害羞了?哎哟,别踹别踹……云妹妹……我刚爬起来……”·多此一举的小厮挠挠下巴,又在侍卫更鄙夷的眼神里,乖乖站回原地。
路漫漫其修远兮,燕大当家仍需努力··-完-·嗯,匪患至今就全部完结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结尾停在这个地方是开篇就想好的,不过整篇文章里有很多是我很不满意的,感觉在节奏上也有失控,一些早就想好的内容也没加进去,比如武王关的故事、小团子云澜、二当家燕斐、钟越、贺鸣、田师爷等等,期间始终一边写一边就有想改的冲动,不过如果要改文章的架构要动很多,所以索性一路写到结尾,然后再去想怎么改。
言而总之,文章完结了,我要开始大修了=v=修完后的内容我会再整本贴出来的~·鞠躬~退场~·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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