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遍行 by points(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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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庆帝很满意奉则的行为,这显然也是他想要知道的问题,不过现在拉不下脸去问··    程越倒是给了奉则面子,气鼓鼓地瞪了一眼成庆帝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不过十六岁,仍是一副少年气性顽劣的样子,加之面容俊俏,这样瞪上一眼,却也不让成庆帝生气,反而一下子心软了下来··    “越儿,算是父皇不对,都多大了,还跟父皇置气呢。”
说着,看向陈王,“三弟也是,都把越儿宠坏了·”·    太子在一边脸上微笑,心中却是咬牙切齿,一口一个越儿,不都是你们宠出来的吗·    陈王道:“确实是把越儿宠坏了,臣思索着,是不是应该让越儿也好好历练一番”·    家宴不谈国事,祖宗订下的规矩已经被成庆帝忘的差不多了,沉吟道:“是时候了,也免得他一天到晚往宫外跑,三弟是不是已经有了主意”·    陈王笑了笑,眼神甚至还扫过了太子,“臣弟这次回来,实在是因为身体不大如前……守边防的差事,也该换个人来做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除了成庆帝和程越,无一不是脸色大变··    守卫边防,这可是干系到国家根本的军政大事虽说如今大成王朝和异族以天堑落轴山山脉为界,但是不代表异族就已经拿大成王朝没有办法了,也不等于这半边江山已经坐得安稳了·    太子脸色难看,道:“戍守边疆,恐怕太为难五弟了。”
    陈王不以为然:“三皇子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成庆帝肯定是一早就听陈王讲过计划,现在看着程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声道:“越儿怎么想”·    程越咳了一声,眼睛滴溜溜地转,摆出了一点正经的样子,道:“呃,去看看也好,以前跟那群蛮夷打架的时候,儿臣太小了,弄得现在没能像几位哥哥一样为国分忧,引以为憾呀。”
    陈王道:“皇上要是不放心,就派黑枭骑跟着越儿吧,不一定要像三皇子一样领兵作战,当个监军也是好的·”·    太子仍是反对:“想要历练,朝廷上下那么多位置,天下那么多地方,有哪里不可历练何必要让五弟置于危险之中”·    陈王冷笑道:“太子难道以为,本王会让五皇子以身犯险”·    所有人都清楚,不会·    可是就连一向心思活络的奉则,此时也已经看不懂陈王的做法了……更不懂的是,皇上竟然也支持这位五皇子,可是被捧在手心里宠大的,皇上竟然舍得让他去边防受苦·    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跷·    而太子咬牙无语,转念一想,就算程越去了边防,又有什么要紧的这个从小被父皇骄纵的五弟能做出什么大事何况边界的确危险,若是程越一个不小心把小命交代在那里了,对他太子来说,不还是好事一桩哪怕是退一万步,程越当真在边界做出了什么大事,第一个要担心的,也应该是三皇子而不是他。
    想通这些后,太子自然不再坚持,对着皇帝勉强微笑道:“儿臣也不过是担心五弟罢了·”·    成庆帝点点头,看向程越,一副慈父模样:“那就去吧,这皇宫太小了,是不够越儿玩的。”
    程越一下子喜上眉梢,嘿嘿一笑,也不跟皇帝闹了,整个儿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儿臣一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至此,订下明日早朝宣告朝堂五皇子殿下出任戍边监军,这顿家宴才算是乐乐呵呵地开始了。
    阿甲一直站在程越的身后,像是一个高大的影子,将近两个时辰的家宴下来,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宴席散去,重回澄心殿,程越到了自己寝殿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一片寂静中,阿甲道:“属下不懂皇上和王爷的意思·”·    程越面无表情,打开了寝宫的密室,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用黑布包裹的剑。
他慢慢抬起手,离宝剑越来越近,逐渐感觉到里面的剑在不安的抖动··    他收回手··    “他们想要我有自己的兵·”身上犹自带着酒气,而程越却非常冷静,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现在的谈笑风生楼都已经完全不能信任了,手中光有黑枭骑和四部,又怎么够坐稳这江山呢”·    谈笑风生楼的背叛是一个讯号,告诉皇室他们手中拥有的东西已经渐渐不够掌控这片江山了。
对于程越来说,更是如此,因为权力不够,所以他必须走·去到边防,才可以有足够的机会和空间,去拥有一支自己的军队··    阿甲懂了··    程越慢慢地说,“是时候动手了。”
    阿甲问:“他说会回来带走这把剑,主子的意思是”·    “剑我带走,你留在这里等他·”程越没有给阿甲什么反对的机会,他打从骨子里就是一个上位者,“这把剑我要,那个人,我也要。”
    他志在必得,蛰伏十六年,是时候一试他程家的江山了··    ·    第29章 散漫行(一)·    ·    滴答。
    幽暗潮湿的牢房,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逐渐变得清晰··    春风靠着墙,浑身冰冷,听到了声音,只是转了转眼珠,没有动弹·她甚至没有分出什么心思去注意簧夜响起的步伐,更不去想来的人是谁,只希望可以安安静静地靠着身后这面墙。
    墙很高,最上面开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通气孔··    外面应该正在下雨,雨水的湿气从小小的通气孔中不断地进来,贴近皮肤,让那些或是火辣辣的,或是已经腐烂的伤口微微舒服了一些。
    这是被抓进来的第十二天,春风不是不想睡,而是疼得睡不着··    她自嘲地想,恐怕现在谁也认不出她是那个艳冠拟安青楼的春风姑娘吧。
    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春风抬起眼,牢房石壁上的一盏暗淡小灯,堪堪照出了铁栅栏外的两道身影·没什么意外,还是黑衣人,这些人一个个饱受训练,就连脚步声都没什么变化。
    “你……春风”悦耳动人的声音仿佛带着些不忍,犹豫地开口··    春风笑了起来,她到底是魔教的人,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仍是能笑,只是笑声再也没了当初的婉转如莺,反而嘶哑不堪:“周公子”·    站在右边的黑衣人扯下了自己的蒙面,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即使是在这样阴暗寒冷的地方,依然无损此人的钟灵毓秀。
    “是……程越抓你来的”周楚泽低声问··    “对,还要托公子的福,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打探到了一点五皇子程越的真面目。”
    “抱歉·”·    春风见周楚泽一脸不忍,怀中掏了两个瓷瓶出来,显然都是伤药,正在犹豫不定要不要扔过来,不由又是一笑。
    “公子无需自责,春风不过就事论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为异教打听到足够的情报,虽然被五皇子的手下抓了,但是我也已经顺利送出了消息。
牺牲一个,就能让我异教认识到谁才是大成最值得提防的人,不是很划算吗”顿了顿,喘息够了,又问,“公子是来救我出去的,还是只是为了送药”·    送药显然是多余的,如果出不去,伤药也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更长久的痛苦。
    周楚泽没说话,只是看向了身边的另一个黑衣人··    “不救·”黑衣人冷冷道,“我们还没有试探出这里的深浅。”
    话一出,春风就知道面前是个女人,她动了动,牵扯出全身伤口的抗议,倒吸一口凉气后:“冬霜”·    的确是冬霜。
    “教主让你撑住·”·    春风苦笑:“我不是正在撑”·    冬霜从周楚泽手中接过药,直接扔到了春风身边:“藏着,保命。”
    春风笑了笑,费力地伸出手,不过将两个小瓶藏入角落的茅草之中,已是冷汗覆额·她倒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情况,只道:“我被抓进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连个牢友都没见过……这里的人一个个打扮的一样,显然各自之间都在防范,就算抓人来问,恐怕也打听不了什么……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情有独钟·    周楚泽和冬霜是怎么到这里的,春风心中倒是有数。
身为异教的探子,她在追踪、做标记上很有一番手段,在程越的人动手之时,就已经悄悄在自己身上抹开了蓝蜂花露··    对于蓝蜂,就算是周楚泽也不陌生,他初次上缚龙峰时,就在叶逐尘的手中见识过了,只需要一点若有似乎几乎不能被人所察觉的香气,一个月之内,蓝蜂可以锲而不舍地追踪目标近百里,算得上是魔教的标志性手段。
    从头到尾,春风都有机会逃跑,她不走,只是为了创造机会,让来救她的人可以好好试探一番程越的势力··    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来人之中竟然会有周楚泽。
    冬霜简单地介绍了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四部,天地玄黄,这里是黄部·”·    “同我猜的差不多。”
春风想了想,“只是没想到陈王将自己的左膀右臂交给了五皇子……我低估了他·”·    冬霜皱眉:“低估”·    “没想到陈王也是个痴情种。”
春风眼中露出讥讽,“五皇子的母妃叫阡陌,相关情报我收集了不少,你可以找来看看,皇帝和王爷对她可都是一往情深呢……”·    关于程越的母妃,周楚泽也曾经听叶逐尘提起过,这时忽然道:“会不会你低估的人是程越”·    春风坦然道:“当然有低估。
我在拟安混迹了两年,也没看出五皇子是如此深藏不露的人物·但是,归根结底,我最最不应该的还是看低了帝王家的一份情·”·    的确。
    爱屋及乌乃是人之常情,皇帝和陈王爱慕阡陌,自然会对程越宠爱有加·然而自古以来,最是无情帝王家,谁能想到这份爱屋及乌之情,会让堂堂陈王拱手让出自己手中最大的一份权势呢·    周楚泽想起程越那些甜言蜜语,拳拳深情,心下只觉得一片冷然。
    此时冬霜说出自己的计划:“我下了消魂散,他们醒来会发现不对,等混乱,见机行事·”消魂散是异教迷药中最为顶级的一种,也正是靠着消魂散,他们现在才如入无人之境。
    春风疑惑:“你一个”·    冬霜道:“公子很快就会走,他只是有些事情要确认·”·    春风哦了一声,也不是很意外。
她识人的眼力自然还是有的,一看周楚泽的行为举止,就知道这不是他们同道中人··    异教的人要不冷心冷面,要不笑里藏刀,哪有这样清绝出尘之人·    周楚泽想了想,还是问:“奉则,我想知道这个人的弱点。”
    春风刚刚在心里赞美了一番周楚泽,没想到紧接着这位公子就提起了一个最受人鄙夷的老太监,也是一惊,看向冬霜,“怎么”·    冬霜道:“你说便是。”
    春风也是一番思索,奉则其人,算得上是当世的一颗毒瘤,因为不要脸,所以坏得肆无忌惮·反正已经是为人不齿的太监了,估计也没想过要成为世人敬仰的英雄。
    奉则做过的坏事,总结起来,也就是收金敛财,诬陷忠良,搜刮美女进献圣上,弄得朝堂乌烟瘴气,只差通敌卖国一项罪状,就可以算得上坏事做尽了·当年周随云被拉下帅位,此人也算得上是功不可没……一想到这个,春风顿时明白了周楚泽打探的用意。
    她叹气:“奉则很谨慎·”·    周楚泽道:“再谨慎的人也会有弱点·”·    春风沉默片刻:“公子同教主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她问的不仅是周楚泽,还是在问冬霜。
    “师兄弟·”周楚泽道··    冬霜皱眉,认真道:“教主对公子,绝不仅仅是师兄弟之情·”·    周楚泽冷冷道:“师兄弟之情,已是我同他之间最大的情分。”
他顿了顿,问春风,“你想说什么”·    春风勉强笑了笑,“奉则很谨慎,或许他把自己保护得比皇帝更好……如果想要接近这个人,最方便的,恐怕是出卖色相。”
    周楚泽面沉如水··    “太监也是人,在某些地方,也有需求,而且奉则在这方面的需求跟他在钱权上的需求没什么差别……他喜欢男色。”
    冬霜冷声道:“教主绝不会允许·”·    春风笑了笑:“所以我方才有此一问·”她对周楚泽其实颇有好感,亦是不想眼前这位去招惹什么奉则。
    没想到周楚泽却只是淡淡道一句:“……我去门口守着,你们继续·”转身便走··    春风讶然地看着周楚泽的身影离去。
    冬霜冷冷道:“你不该说·”·    “我不过实话实说……如果关系真像你说的,教主应该会想办法保护这位吧”·    “我不知道。”
    春风吃力地抬起头,又看向墙上的小小通气孔,湿润的水汽仍是不断地涌入进来,细微,却也分明··    想起自己还小的时候,在东凉宫,服侍年少的主子,赞许她温柔,隐忍,可以成得了大事。
    “春风啊春风,一夜化雨,润物无声,不是很好的名字吗”也不过这样一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就让她心甘情愿卖命了这么久。
    一切都是为了主子··    恍恍惚惚中,春风低声说:“没事的……冬霜……教主那样的人,总是有办法让人对他死心塌地的。”
    因为那是她信仰的神,异教无所不能的叶逐尘··    ·    第30章 散漫行(二)·    ·    全城宵禁,夜间唯有梆子声响。
    春风十里长街尽头正是宫门口,有三队士兵来回巡视··    远处,一道黑影在街上倏忽闪过,巡街的更夫隐约听到风声,疑惑转身,见宽阔的街道上除了自己空无一人,也就继续摇头晃脑地走了。
莫约半个时辰后,一路到底,远远便看见一处规模宏大的宅院,用来做王爷府也是气派十足的,然而门庭却是冷落到几近凄凉··    “可怜的周元帅啊……”·    昔日拟安周府,曾力挽狂澜的朝廷栋梁府邸,如今成了一处禁地,就连小贼都久不光顾了。
    唉……·    更夫照例低声叹一口气,心中感慨一番,转身往回走··    此时高墙上,一道身影静静站立··    风吹过衣袂,周楚泽一动不动,将更夫的一句叹息默默收入耳中,方才足下一点,轻车熟路地进入了府中。
·    前院,偏厅,花园,主楼,抄手游廊,东西厢房,暖阁,早已炸毁的灵堂……荒凉冷落,残破不堪··    周楚泽目标明确,直奔藏书阁。
    早在当年周随云被押入天牢之后,周府的藏书阁就成了天下所有小偷最愿意光顾的地方,野心勃勃着,无不试图在这里找到顶尖的武功心法和秘籍··    到了现在,藏书阁早已没有一本书。
    周楚泽并不是第一次回来,他面无表情,穿过两扇东歪西倒如同虚设的大门,在黑暗中借着月光,走到了藏书阁大厅中的一处石壁前··    周楚泽静立了一会儿,须臾,方才伸手一一分别触碰了石壁上的五处凹点,看似凌乱,实则有序。
    只听见咔哒一声,机关启动,另一面石壁上竟然凸浮出了一人高的一扇小门·周楚泽舒展左手五指,轻轻在小门上一按,石门竟然自动收缩进了一边的石壁中,留出仅供一人穿行的狭小空间,里面竟是一条密道。
    周楚泽微微弯腰走了进去,不出意外地在密道角落里摸索到火把,点燃,瞬间照出一条幽深长廊,由上往下,直通地下··    在密道的石壁上轻轻一按,身后的石壁门又咔哒一声关闭。
至此,周楚泽才稍稍放松了下来,举着火把,一路向前··    石道不短,却也不长,半刻后,幽深狭道豁然开朗,面前竟出现了一间宽阔的大厅,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甚至还设了两架子书,又听见隐约有水声作响,乃是一个天然的活水池。
    火把点亮油灯··    周楚泽彻底松了一口气,周府总共有三条密道,一条逆着春风十里长街,直通皇宫,早在四年前就已经被彻底封堵;另一条用来给当年周家的奴仆逃命用了,恐怕早已被发现;而现在这条乃是最为机密的一条,只有周家的人才知道,作釜底抽薪保命之用。
    大厅里还有两扇门,一间是储藏室,另外一间自然是卧室··    周楚泽也不急着去休息,先是秉烛在书架前认真看了看书架上的藏书,无非也就是诸子百家,诗词话本,没什么武功秘籍。
    当年叔父领着他走一遍这条密道时就说过,人要是真到了那种地步,又何必再去练劳什子功夫,还不如抓住世上的一点乐趣,在书中求个豁达明白··    想起昔日种种,又想到如今处境,周楚泽不由苦笑,其实人到了这种地步,又哪来的胸襟抱负去求个豁达明白·    不甘心,沦落到这一步,人有的,仅仅只是不甘心。
    就在这时,只听得咔哒一声响,周楚泽的心猛地一跳,转过身来,卧室的石门竟然缓缓开启,昏黄一片,里面竟然有灯光·    难道是叔父·    周楚泽一颗心绷紧,目光死死地盯着石门,却看见面前出现的,竟是一个衣衫凌乱的红衣女子。
    她长得并不算极为漂亮,倒也算是清秀可人,眼下睡眼惺忪,大概是听到的动静刚刚起来,一头乌发微微凌乱,懒懒地站着瞥向周楚泽··    而这边一照面,招已出手。
    周楚泽轻功飘逸,转眼已经来到红衣女子面前,而对方却是站在原地,一抬手,也没见怎么动作,便有一股强大的真气直打周楚泽的膝盖··    再一变招,却发现这股真气竟是霸道无比,又从四面八方袭来。
    竟是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周楚泽··    “你是谁”·    红衣女子收招,仍是睡意十足的样子,几乎是咕哝道:“南宫笑。”
    “邢台南宫”周楚泽微微皱眉,倒也没有如何惊讶,武功好的女人实在不多,而大名鼎鼎的南宫笑是出名了的天赋卓绝,早已步入绝顶高手之流,是该有这样的本事。
    “嗯·”南宫笑勉强打气了一点精神,“这边又没人,你是周楚泽吧,回个家,干嘛还半夜偷偷摸摸的进来,扰人清梦……”·    周楚泽被她理直气壮的话先是一惊,后是一呆:“南宫姑娘,这是我周家的地方……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嗯……这条密道的确非常隐蔽,害惨我了,找了足足五天。”
    “姑娘奇才·”五天,这个答案让周楚泽心中一凛,随即又是皱眉道,“不知道姑娘来此有何贵干”·情有独钟·    南宫笑倒是先笑了:“来等你呗,顺便找找武功秘籍。”
    她得意洋洋地解释了一番,找一个人,只要抓准了这个人的弱点,绝不会难·她料想周楚泽既然回到了拟安,自然要来周府走一趟,于是索性来此守株待兔。
    至于为什么能在藏书阁找到这条密道,南宫姑娘说的一脸信心满满,趾高气扬·她自小听闻周家的藏书阁乃是武学宝库,空穴来风必有因,她不信里面当真没什么奥秘。
然而整个藏书阁被天下小偷搬完了却也没人找到一本有用的,那么最大的可能只会是——藏书阁别有洞天··    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她翻来覆去,用了足足五天,找出了这条密道。
    进入密道之后,南宫笑一看,里面竟是一个完整的地下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显然是周家为自己留下的一条退路·她胸有成竹,如果周楚泽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他一定会回来。
    南宫笑对自己的判断向来自信··    等了足足三天之后,事实又一次证明,她对了··    周楚泽不发一言听完,亦是惊讶此人的胆识和谋略,苦笑着,又一次诚恳道:“姑娘奇才。”
    ·    第31章 散漫行(三)·    ·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南宫笑困得仿佛站着都能睡着,“至于我来找你做什么,说来话长,不如明天再说,反正我要是想害你,你小子早没命了。
放宽心,早点睡吧,呃……只有一张床,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可以挤挤……”·    周楚泽哪里见过这么彪悍的女子,连忙道:“不必。”
·    南宫笑哦了一声,转身回卧室,也不关门,大咧咧往床上一倒就继续睡了··    对上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周楚泽简直哭笑不得,也大为意外。
要知道邢台南宫亦是当年武林三大世家之一,如今风头更甚,隐隐已经有了领头江湖的气派·南宫笑虽是女子,然而却是如今公认的南宫世家第一人,费尽心思来找他,究竟有何贵干·    当然不会只为了睡觉。
    周楚泽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叶逐尘··    南宫笑和叶逐尘当真认识如果认识,那么他们是敌是友南宫笑名门正派的出身,她又知不知道叶逐尘是异教的首领·    周楚泽索性不打算睡了,只在活水池边简略洗漱了一番,静坐了一夜。
    周随云同宣情去了谪谷,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无情剑在程越手中,他是不是应该再进宫一趟奉则若真是谋害周家的幕后黑手,要怎么才能接近他·    解决这一切之后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应该何去何从·    时间过得很快,天明之后,外面的微光映入活水池,粼粼一片。
南宫笑懒洋洋拖着步子出来,看见周楚泽还是坐在桌前,不由睁大了眼睛:“没睡”·    周楚泽含糊地嗯了一声··    南宫笑好像觉得很难办似的,想了想,歪着脑袋问:“你要不要现在进去睡一觉”·    周楚泽叹气,“姑娘,在下还不知道你为何而来,又哪里睡得着”·    南宫笑一脸莫名其妙,“这就让你睡不着了你怕什么,我早说了不是来害你的。”
    “姑娘也没说是来做什么的·”周楚泽自嘲苦笑,“我没有姑娘这么好的本事,武功低微,又是孤身一人,做起事来,自然畏首畏尾,小心翼翼。”
    南宫笑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马上道:“哎哎,你放心,我是专程来里帮你的·听说你想要进宫一趟,找几个人的麻烦,正好,我也要去皇宫办个大事,既然顺路,不如互帮互助嘛”·    周楚泽蹙眉:“听说”·    “你师兄说的。”
南宫笑眼珠子一转,“那家伙心思可深了,没阴谋吧”·    如果没阴谋,那就不是叶逐尘了··    “姑娘千里迢迢来助我,只是为了卖我师兄一个面子”·    “说不上千里迢迢……他也没那么大的面子……”南宫笑咕哝着,咳了一声,似乎脸上有点挂不住,“老娘年轻时候比武,被叶逐尘那王八蛋赢了半招只有半招半招结果就他娘的输了三个要求,不就弄得现在被他使唤上了吗”·    只输了半招,周楚泽暗暗心惊,如果不是叶逐尘没有尽全力,那么就是这位南宫姑娘早已步入武学巅峰了。
    “对了,到底是谁得罪你了想解决哪几个皇宫我熟得很,老叶说你易容很不错,我们扮成什么人进去比较好呢”·    周楚泽一阵头痛,这位南宫小姐的性格未免有些跳脱。
一时半刻说不清,只好打发南宫笑先去洗漱··    南宫笑匆匆洗漱一番之后已是容光焕发,做起事来堪称雷厉风行,拉着周楚泽兴致勃勃地讨论究竟要如何打入皇宫。
周楚泽也总算是下了决心,掏出程越所赠的令牌,简略地说了说两人之间的事,最后强调自己要解决的人是老太监奉则,奉则不好惹,必须事先设想好策略··    “不就是拿回无情剑,顺便杀了狗太监嘛,你扭扭捏捏这么久做什么”南宫笑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偷东西我在行,至于那种祸国殃民的老东西,早该解决了,老娘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等着看就是了”·    ※·    夕阳西下。
    一对青年男女携手走过春风十里长街,红衣女子娇俏可爱,挽着男子的胳膊,笑嘻嘻地凑过去说着话,身边的男子默默听着,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温柔耐心。
    两人仿佛浑然不知已经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竟是一路往前,一直走到了皇宫正门口··    守门的侍卫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人,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哪家的王孙子弟,没道理见过会忘,尤其是那男子,俊秀之极,几乎让人有些晃眼。
    公事公办,两个侍卫出列:“什么人宫廷重地,不得擅入·”·    南宫笑虽然没易容,却缠着周楚泽为她仔细装扮了一番,格外的娇艳动人,心情自然也好,一扬手,亮出程越的令牌,笑吟吟道:“我家相公有幸和五皇子殿下做了朋友,如今刚成亲,特来拜见五皇子殿下,分享分享喜事。”
    五皇子殿下的朋友一向多,侍卫心下了然,立刻派一人去传信,未作阻拦,放行两人,又善意提醒这对“新婚夫妻”:“五殿下前两天刚领了戍守边防的差事,大前天一早便出城了。
不过殿下走之前交代过,要是有人找,自有他的贴身侍卫招待,两位,请·”·    周楚泽和南宫笑颇感意外,对视一眼,都知道走到门口了没理由再回去,旋即道:“麻烦侍卫大哥了。”
    光明正大进宫,一个侍卫领路,一路走下来倒是顺利·程越不在宫中,打乱了他们的一切计划,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澄心殿。
    阿甲早已收到了侍卫的报信,面无表情地站立在高阶之上等待,等到周楚泽和南宫笑走到自己面前,亲自动手为两位客人开启了殿门··    室内空无一人,程越亲自抄写的帝范挂在书桌后的墙壁上。
    “你来了·”·    “嗯·”·    “她是谁”阿甲目光如电,毫不客气地打量南宫笑。
    周楚泽淡淡道:“朋友·”·    阿甲压根不信,直接问南宫笑:“你叫什么,哪里人”·    南宫笑丝毫不惧,笑嘻嘻道:“不如就叫周公子的朋友,周公子的家里的人。”
    阿甲皱眉,看向周楚泽:“你姓周”·    周楚泽这才发现他们竟然还没有查明他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
一愣之下,才发觉他当初被叶逐尘和师尊保护得太好,谁又能想到他就是当年的周家小公子呢·    周楚泽道:“姓周的人不少·”·    南宫笑也没想到他的身份藏得这么好,唔了一声,垂着脑袋没说话。
    阿甲冷笑了一声,联想程越之前对笑忘生两个弟子身份的推断,心中对周楚泽的身份一下子有了把握,只道:“你来取剑”·    周楚泽道:“剑在”·    阿甲道:“不在。
主子去了边界,让我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告诉你,剑不在·”他盯着周楚泽,一字一句道,“毕竟你交付的人是主子,不是我·”·    周楚泽道:“有道理。”
    阿甲道:“你要去边防找主子”·    周楚泽笑了笑:“你等到我之后,接下来很快就会去找程越,对吗”·    阿甲道:“所以周公子要同我一起吗”·    “不。”
周楚泽直视阿甲,“我们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甚至是敌人,所以不能一起上路··    “烦请告诉程越,无情剑在他手中,我总有一天会回去取,即使我拿不到,异教也会倾全教之力拿,对于他而言,无情剑未必是个筹码,只会成为一个麻烦。”
    阿甲寒声道:“既然如此,你当初又何必交出它”·    周楚泽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因为那时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    第32章 散漫行(四)·    ·    此话一出,只引来阿甲一声冷笑:“你当真是天真,萍水相逢带来的,只有利用与反利用,谈何朋友今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你送到边界。”
说着,缓缓拔出了插在腰间的长刀,“呵,得罪了,周公子·”·    “终于动了·”南宫笑同样是冷笑,满含不屑,“这些人武功不低,楚泽,保护好自己。”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话,与此同时,有四道影子从大殿的四个角落急掠而出,转瞬来到两人面前··    阿甲内力浑厚,起式沉而猛,出招迅而急。
    两人对此自然早有准备,南宫笑更是压根没把阿甲放在眼里,抽出藏在腰间的长鞭,后发先至,出手如电,鞭子灵巧地卷住刀刃,在对方讶然之前,手腕一转,竟是无比蛮硬地抽走了阿甲手中长刀。
    “接着”·    周楚泽身法不俗,空中接过长刀,立刻就与两人黑衣人交上了手,一劈一挡,倒也周旋了下来。
    南宫笑的武功无比霸道,大开大合,凌空甩出两道残影,另外两个黑衣人还未能近她身,早已被长鞭逼得不得不停下来·她武功之高,自然远超阿甲的预料,原本想依靠人数的优势抓住南宫笑的破绽,然而红衣女子一时间锋芒尽露,凌厉无比,不过转瞬,一鞭已经抽到了一个黑衣人身上,一时间血肉横溅,黑衣人竟是硬生生被抽出老远,倒地不起。
    周楚泽分心一看,亦是震惊那一鞭的力量··    阿甲和黑衣人很快意识到此人武功高强,不可力敌,干脆想先避其锋芒,南宫笑冷哼一声,身法极快,在空中唰唰又是两鞭子,真气凝于鞭尾,挟势直奔而去,转眼又是一个黑衣人倒下。
情有独钟·    “你究竟是谁”饶是阿甲,此时也颇觉胆寒··    南宫笑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猜”·    周楚泽这边以一敌二,尚且还可以支撑。
不过南宫笑接下来没有去处理阿甲,而是选择先帮周楚泽解决两个小麻烦··    鞭子在南宫笑手里被使用地异常灵活,几乎像一条活蛇,缠住了一个黑衣人的脖子,一勒,倒刺进入血肉,黑衣人脖间鲜血横流,转眼已经没了声息。
    解决最后一个时,南宫笑直接一掌拍出,身法飘忽无比,在黑衣人临死之前,干脆利落地拎住人的衣服,挑眉,扒开黑衣人的脖颈一看,见里面刺着一个“玄”字,立刻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周楚泽皱眉:“怎么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南宫笑松手,她杀人不眨眼,也不管人究竟是死还是活,随手一甩,“我看他们的打扮不像大内的侍卫,轻功不错,于是起了疑心……没想到啊,这竟然是四部的人。”
    “四部”·    南宫笑咳了一声,背书似的道:“二十年前,异族尚未南侵,陈王殿下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几乎可以说是坐拥半个江山,手下也是人才济济,怎会没有自己的势力四部于是建成,分别天、地、玄、黄,分别负责政务、护卫、查探以及监禁。”
她说得摇头晃脑,“皇帝有六部辅佐,王爷有四部相助,唔……听说有个叫阡陌的绝世美女,陈王为了她,差点造反了,如果真打起来,依靠四部的力量,恐怕皇帝这位子还真坐不稳。”
    周楚泽没有说话,他很快意识到春风被关入的地牢正是四部的地部,看来异教对于四部,知道的也并不多··    阿甲额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南宫笑:“听说你听谁说的”·    南宫笑耸肩,向周楚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某人知道的太多了,我也就顺便听到了一些。”
    不用想,这个某人自然是叶逐尘了·不管是江湖还是宫廷的秘密,似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周楚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陈王当年为何没造反”·    南宫笑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听说是因为那个绝世美女怀孕了,大概哭哭啼啼跑去求陈王,所以陈王一被美色迷昏了就……等等那个女人的儿子不会就是五皇子吧啧啧,怪不得”·    周楚泽心中同样是一句,怪不得……·    阿甲咬牙道:“你们知道的太多了。”
·    南宫笑不以为然:“怎么样你打得过老娘吗哈哈哈,除了姓叶的,老娘打架还没输过呢”·    阿甲眸光一闪,抓住话中的信息:“你是南宫笑”南宫笑纵横江湖已经五六年了,的确未逢一败,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武林传奇竟是一个外表清秀可人的女子。
    “哟,还有点眼光·”南宫笑又是得意地一挑眉,“本来想留着你给那个五皇子传个信的,现在嘛……”·    她倏然出手,人未到,鞭声先至。
    阿甲不敢再轻敌,运气内功,沉着应战·两人的武功路子倒都是凶猛,然而南宫笑虽是女流,却更显得蛮横,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七八招·南宫笑步步紧逼,阿甲只能狼狈抵御,他没了武器,对方可是长鞭在手,有恃无恐,再加上实力确有差距,很快阿甲就被逼得招招被封,束手束脚。
    南宫笑身子一扭,转身闪过阿甲一击,同时长鞭出手,竟是在空中诡异地转过一个弯,直直打上阿甲的后背··    随后她乘着阿甲脚步一乱,欺身而上,分出两指,点上了阿甲两处穴道。
    阿甲一时间无法动作,怒声道:“你要做什么”·    “搜身·”说着就毫不避讳地在阿甲的身上摸了起来,她动作倒是利索,很快就从阿甲的腰间找到了一块令牌。
    地字部··    “哦,就是它了·”南宫笑嘿嘿笑了起来,“有了它,我就是回去交差也足够了·”·    周楚泽奇道:“这就是你要来宫中做的事”·    南宫笑想了想:“差不多吧……武林大会上陆长亭的事一揭露出来,现在走江湖的哪一个不知道朝廷是想利用武林于是几个掌门就托我出来查探一番,想知道是哪个狗贼想让咱们江湖人送死去……我觉得查这种有的没的也没甚意思,不过正好老叶找我帮忙,我就顺便来走一趟皇宫……把四部交代出去,应该可以交差吧”·    “哼,光有令牌没有人,你们去了也不过是送死”·    “呵呵,天下还没有哪个地方是老娘不敢去的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蠢货”·    周楚泽略一思索,却道:“不,我们可以易容去。”
不仅是查探四部,甚至有可能就此救出春风··    阿甲立刻神色大变,领教过周楚泽的手段,他自然知道这人足可以做到以假乱真,起码是外表上。
    南宫笑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好的呀好的呀,我们什么时候去我早就想去走一遭了”·    周楚泽微微一笑:“此事不急,可以从长计议,别忘了我们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办。”
    南宫笑遗憾,撇嘴道:“好吧·”·    紧接着她低沉地看向阿甲,“今个儿就不取你的小命了,穴道半个时辰之后会解开。
谢谢你一早调开了所有侍卫,方便你们犯蠢,也方便我们行凶,回去记得告诉你家主子,他的假仁假义周公子已经明白了,识相的以后碰上,早点交出斩魄刀,别在背后搞什么没用的小动作。”
    随后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又点了一遍穴道,直接放倒了阿甲··    “搞定·”南宫笑甩干净长鞭上的血肉,若无其事地将鞭子收好,塞进了宽大的衣袖中。
    “嗯,接下来就要看运气了·”周楚泽道··    “呵呵,照五皇子在宫中的地位,我就不信那个老太监不上钩。”
    ·    第33章 散漫行(五)·    ·    御花园,几个采花的宫女正在窃窃私语··    “好俊俏的公子,怎么从来没见过是哪家的人物”·    “听说是五殿下的朋友,拿着信物进宫的,旁边那位是他娘子。”
    “难怪,拿着五殿下的信物,就算只是个平民,也可以在宫廷里横着走了……咦那边不是徐昭仪吗要撞上了”·    春风四月,海棠花开,艳色灼灼。
    南宫笑站立花丛中,心情很好,问:“花与人面相映红”她虽说出生武林世家,但身上带的到底是江湖儿女的爽朗豪气,一句莺莺软语,说的英姿勃发。
    周楚泽没有回答,只微微一笑,随手摘下一朵盛开的淡粉色海棠,眼波温柔,为南宫笑别在鸦鬓上··    他的姿态那么自然,仿佛眼前站的正是心爱之人。
南宫笑眨了眨眼,一时间心乱如麻,分明是在演戏,怎么就因为周楚泽的一个举动而心神荡漾了……·    唉,怪就怪周楚泽长得太好,美人在旁,怎能不心动·    正在懊恼,忽然听到有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哪来的不知规矩的东西,青天白日之下,在御花园亲亲我我,成何体统”·    鱼上钩了。
    两人抬眸望去,只见一个容貌不俗的女子傲然立在一群宫女之中,华服高鬓,美虽美,然而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只有一派高傲冷漠··    说话的是她身边的一个女官,只听她冷哼一声,又趾高气扬道:“大胆刁民,见到昭仪娘娘,还不行礼”·    徐昭仪近来颇为得宠,身边的女官自然也气焰十足。
    南宫笑听的愣了愣,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身红衣,鬓边一朵海棠,甜美可人,姿色完全不再徐昭仪之下··    “我还以为这些话只有话本里才有……哈哈哈……”南宫笑摇了摇周楚泽的胳膊,“行礼这种东西你会吗”·    周楚泽面不改色:“不会。”
    女官万万没想到这两人如此大胆,厉声道:“放肆太放肆了”·    啪——·    尾音尚且没有落下,谁也没有看见南宫笑是如何出的手,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女官已经被一记耳光打得撇过了头去,鲜血与牙齿一起溅出。
·    南宫笑鬓边的海棠都没有晃动一下,仍是笑盈盈的,“本姑娘就是这么放肆,你待怎样”·    除了周楚泽,所有人都被骇得脸色大变。
    而周楚泽生性善良,见那个女官被南宫笑一掌直接打昏了过去,微微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南宫笑惊讶:“我太凶了”她倒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周楚泽沉吟:“可以适当收敛·”·    南宫笑:“……”·    徐昭仪见两人旁若无人,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中,那一巴掌虽然打的是女官,但是无异于抽她的脸,心知这种时候若是输给了两个平民,日后一定会受人耻笑何况这里是皇宫,两人的武功再高,又哪能逃出大内侍卫的天罗地网·    “本宫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进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
徐昭仪派宫女去找侍卫后,顿时有了底气,重新端起她的气派,冷冷道,“不会行礼,就在本宫这里学会行礼·”·    南宫笑瞥周楚泽:“你怎么看”·    “狗聪不聪明,的确要看主人。”
周楚泽平静道,“其实……凶一点也无妨·”·    “相公的嘴巴真毒啊……”南宫笑说着,又是出手如电的一耳光,直接送给了高傲冷漠的昭仪,这次特地还特地收住了力气,注意没一掌直接把人打晕,状似遗憾,“行不行礼对你当真这么重要现在还需要我们向娘娘您行礼吗”·    任何女人受了这么一耳光,感觉都不会好。
三颗牙齿掉落,整个脸颊高高鼓起,对于后宫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一张脸,这样就算毁了··    徐昭仪在这一掌之力下,几乎被打到了地上,所幸一旁的侍女扶住了她。
只见她捂着自己的脸颊,一时间面目狰狞,厉声惨叫:“大胆你们找死我绝不会放过你们本宫要你们不得好死”·    周楚泽淡然看着,眼中掠过一点同情。
    南宫笑:“呵呵,还挺精神·”·    不过这时她也不动作了,因为大内侍卫姗姗来迟,总算到了·一群侍卫一看近来风光一时无二的徐昭仪成了这个样子,心知事态不轻,立刻要捉拿两个罪魁祸首。
    南宫笑一脸不怕死地顶在前面,亮出非常好用的五皇子殿下的令牌,笑嘻嘻道:“我们是五皇子殿下的心腹,要见皇上·”·    五皇子的人……几个侍卫一下子都是神色一变,要知道不管是多受宠爱的妃子,在皇帝眼中,恐怕都没有宝贝儿子的心情来得重要。
情有独钟·    仔细想想,因为得罪了五皇子而进冷宫的妃子,不在少数啊··    正在犹豫,又听见周楚泽道:“确有要事,今日之事,还需请圣上明察。”
    一旁的徐昭仪侍女听见了,一个个都变色,分明是这两个平民不肯行礼,算来自家的娘娘也没做错什么不合规矩的,吃亏的又都是她们,怎么就成了“明察”·    侍卫们见他姿容出色,清冷出尘,都不由相信,以为其中另有隐情,恐怕是这位昭仪娘娘仗着圣上的宠爱,欺负五皇子的人,这样一来,该帮着哪边,自然是一清二楚了。
    领头的侍卫长让出一条路:“吾等自当禀明圣上,两位,请·”·    ※·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传进了皇帝的耳朵。
九五之尊先是气得一掷手中朱笔,“哪来的刁民,欺负到了朕爱妃的头上”过了不久又讪讪叹气,“徐昭仪怕是惹到越儿了……也罢,且传人进来看看。”
    奉则站在一边,笑道:“既然有五皇子参与其中,陛下还是莫动气了·”·    皇帝倒是被气笑了:“朕不敢拿越儿怎样,却也不见得连他两个手下都不敢招惹了……召人吧。”
    往宽大的椅背一靠,皇帝彻底没了批奏折的兴致,等人的时候,颇显得有几分意兴阑珊··    不过朝廷大事无非也就那么几件,皇帝想着——这边说,苛捐杂税,弄得百姓民不聊生,已是哀怨四起,求圣上平息民怒;而那边又死谏,故土尚未收复,国家不能不养大军,五十万的兵,个个都要吃饭,哪来的钱养百姓再商量等到哪一年北伐,又究竟要耗费多少粮草,若是国库尚且不充足,又怎去抵挡异族的强兵悍马·    这皇位,做得到底是太累了。
    若是越儿能早日接过就好了……皇帝偏心得很,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个女人··    想的一时怔怔,皇帝也没听见脚步与传报声,直到奉则凑到耳边,道“皇上,人来了”,才堪堪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皇帝这一看,倒是一下子忘了之前的事,只被眼前的少年牢牢慑住了目光··    钟灵毓秀,俊致无双··    徐昭仪的高傲冷漠是摆在脸上,而这人,却是藏在骨子里,与生俱来,不显山不漏水,却足以勾人心魄。
    察觉到皇帝的注视,周楚泽微微皱眉,平静地看回去,接着略一低头,双手作揖,行了一个平礼,淡淡道:“草民见过圣上·”·    就是这个庸君,让周家效忠了二十年,却一手送出了大成半片江山,贬谪了国家最出色的将帅。
    南宫笑默默翻了个白眼,亦是照做··    皇帝回了回神,尴尬自己方才的失神,倒也没有苛责两人的无礼,咳了一声,问:“你们是五皇子的人”·    周楚泽不卑不亢道:“与五皇子略有交情。”
    这话说的奇怪,皇帝正想追问,奉则却是凑了过来,轻声提醒了一句:“皇上可还记得为何罚五殿下抄《帝策》那公子如此丰神俊朗,只怕正是当初令五殿下神魂颠倒那位……”·    ·    第34章 散漫行(六)·    ·    皇帝若有所思,再看周楚泽时,目光中不由多了一分探量。
·    “你是江湖中人,去过问柳山庄”·    “是·”·    “朕知道你,没想到果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也难怪越儿还为你跟朕大闹。”
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模样看上去倒是温和,又说,“走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    周楚泽站在原地没有动··    室内一片安静。
    这时奉则尖细的嗓子响起,他笑吟吟地从皇帝身边走了过来,“公子的相貌奴才也是听五殿下说过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也难为皇上要好好瞧瞧了……”一句话走到周楚泽身边正好说完,紧接着拂尘一甩,已经躬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两人靠得近了,周楚泽居高临下,目光慢慢扫过奉则,长长的一张白脸,吊起的眼尾叠着皱纹,笑容殷切,却藏不住那份阴沈··    收回目光,周楚泽缓缓向皇帝走过去,他生得极好,一个人的目光只要到了他的身上,移开就成了一件难事,对于皇帝来说,也不例外。
    这人说话的声音也动听得很,皇帝盘算着,接下来要问些什么·怎么得罪徐昭仪了这不重要,后宫的女人总是在做一些蠢事。
公子是哪里人虽是江湖草莽,而且是个男人,但未必不能收了给越儿,或者留在宫中,亦是不错·对了,他旁边那个好像是他妻子,方才倒是忘记问了……·    几个念头下来,人已经来到了眼前。
    皇帝微笑着,正想开口,这时却又一次听见奉则又尖又细的嗓子,这一次是彻底发了力,撕心裂肺,刺耳至极:“陛下当心——”·    皇帝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还没看清楚情况,整个人从椅子上跌下来,一下子没站稳,踉踉跄跄地下意识往后面躲。
    周楚泽乍一听到这句话,也是极快地做出了反应,一边转过身一边后退,匆忙中还没有明白情况,一道银白刀光已经倏然映入眼中··    整个御书房转眼大乱·    一转眼,到处都是刺客,以及奸细·    “这皇帝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南宫笑长鞭一甩,苦着一张脸,环顾四周,刺杀皇帝的人除了忽然从窗外窜进来的黑衣人之外,还有部分带刀侍卫,甚至几个侍奉茶水的宫女和小太监,乱的不行,救驾的人里有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高手,却齐齐先去保护狗太监奉则了,南宫姑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只觉得头都大了,再去寻找周楚泽,一时间失声惊呼:“楚泽,小心”·    周楚泽手中没有武器,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以躲闪为主,暂且自保。
然而偏偏他和皇帝离得最近,刺客目标明确,杀招直奔皇帝,周楚泽根本没有来得及细想,挡在皇帝面前,手无寸铁与刺客交手··    刺客的打法是最不要命的打法,他们与人动手,不求胜利,只求杀人。
    机会转瞬即逝,杀人的机会亦是如此,因此,刺客往往一上来就是舍身的一击,最狠最辣的一击··    皇帝还在仓惶叫道:“来人——救驾”·    “快逃”周楚泽厉声一喝,他随手抓过御案上的青花瓷笔架,一扫过去,笔架上悬挂的毛笔纷飞,倒是勉强挡住了刺客的利剑,然而只一下子,那利刃已经破空而来,周楚泽急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自手腕到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横流。
    接下来不能挡便只能躲,拖住一刻是一刻,然而周楚泽脚步虽快,却不及这样四面八方都是利剑的攻势,很快肩膀和后背都受了伤··    然而这个时候,两个刺客竟然停了下来,其中一人道:“周公子,我们不想伤你,这狗皇帝和你不共戴天,你又何必要帮他”·    周楚泽面色苍白,咬牙道:“既然我姓周,就一定要帮他。”
说话的时候亦是没有停下,挡在皇帝前面,堪堪又躲了另外两个刺客的长剑··    他心念电转,已经想的清清楚楚,今日如果在这里的人是叔父,他一定会拼死救驾·    这个皇帝虽然对不起他们周家,但是他代表的仍是大成的江山·    “那就恕我等不客气了”·    眼看南宫笑长鞭甩开两个挡路的,已经快要杀到,几个刺客的攻势果然更狠,周楚泽被逼之下,招架更是勉强,却又有意无意感觉到几个刺客并不想要他的命。
    为什么·    他们方才怎么知道他姓周难道是有人授意过不能伤他性命·    周楚泽只一分神,一个刺客已经抓住了一个空当,料定周楚泽的分身乏术,一剑狠狠刺向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的皇帝。
    “楚泽”·    身后是南宫笑的一声怒喝,与此同时,周楚泽舍身撞了过去,自己毫不设防,挡在皇帝面前,成为帝王的最后一道保护。
    剑刺入胸口的感觉并不算疼,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流失··    周楚泽失去知觉前,最后看到的是南宫笑暴怒的样子,红衣黑发,整个人像是有烈火在周身燃烧,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他闭上眼,坠入黑暗,听见南宫笑在他身边哭,说:“楚泽,撑住……你绝不能死……绝不能……”·    ※·    庆和七年春,帝遇刺,重伤,卧榻休养,陈王摄政代朝。
    三天后,夜,乾跃宫··    南宫笑坐在床榻边,满脸疲惫,低低地念道:“楚泽,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这辈子就没这么惨过……”·    这几天来她也明白了很多事,搞清楚了谁是陈王,除了五皇子之外,还知道了一个太子,现在被陈王以篡位为名,扔进天牢了,还知道一个三皇子,现在正在边界跟五皇子打架……·    周楚泽保驾有功,谁都看在眼里,狗皇帝吊着一条命,没说皇位传给谁,倒记得要派人照顾要救驾的周楚泽。
    然而宫廷的太医也未必太没用了··    周楚泽看上去太苍白了,也太安静了,他的肌肤冰凉凉的,若不是那点微弱的脉搏,南宫笑几乎以为他要死了。
·    其实他真的快要死了吧··    南宫笑慢慢地眨了眨眼,没有哭··    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不远处的窗棂,轻纱微微晃动,窗外是层层叠叠正在盛开的花。
    接着,身后脚步声响起··    南宫笑转过头,眼泪几乎是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豆大的泪水一个劲儿地掉,“叶逐尘,你个王八蛋”·    就这么一句,再也说不出,只能哭。
    来人自然是叶逐尘,只能是叶逐尘·他身上的衣服算不上干净,头发也有些乱,一看便是风尘仆仆··    他扬了一下唇角,表情却不算笑,只是一种安慰,拍了拍南宫笑的肩膀,目光却只落在周楚泽的身上。
    苍白的师弟··    不知怎么的,他看着,忽然感觉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叶逐尘一路以来是担心,是后悔,却没有过心痛之感,然而见到周楚泽的时候,担心没了,后悔了没了,满满却是一下接一下的心痛。
    月光如水,照在地上,略有一些映到了那张精致的脸上··    俊秀,出尘··    叶逐尘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周楚泽的时候,那年是冬天,周楚泽快要病死了。
小小的人儿,也是精致的眉眼,他一眼就看出以后能出落成一张绝色的脸··    那时他快要病死了,是他救了他,那时的叶逐尘表面上很热心很细致,心里却只是无谓地想,他要救的人,死的了吗·    现在周楚泽又快要死了。
    叶逐尘体会着这种心痛的感觉,一下又一下,他想,是的,周楚泽快要死了··情有独钟·    ·    【云阶月地依然在】·    第35章 踏波行(一)·    ·    庆和七年春末,帝病重,命垂旦夕之间。
陈王代君令,急召三皇子超、五皇子越回宫,消息未到,三皇子忽然发难,领兵夜袭五皇子军营,两方开战,手足相残··    朝野震惊··    陈王怒,调边城驻军镇压三皇子,同时,异族闻风,遣精兵二十万,驻扎两国边界,蠢蠢欲动,驻军不得不回。
    国危··    一时间朝堂大乱,百官跪叩,请立新君··    又十日,立夏··    天下缟素,帝崩。
    陈王宣遗旨,立五皇子程越为帝,然百官齐跪,重臣死谏,不许··    国不可一日无君,五皇子滞留边塞,情况危急,不知归期·可皇位等不了人,一日无新君即位,大成江山一日不稳。
    消息急飞关内外,三皇子与五皇子尚且缠斗不休,异族却另辟蹊径,趁火打劫,一夜掠下大成十座城池,其中不乏军事要地,进兵百里··    群臣冒死进谏,请立七皇子赵。
    三日后,三皇子自损八百,伤敌一千,五皇子率军逃出天堑落轴山脉,一时间下落不明··    国局动荡,成庆帝出殡后翌日,陈王与太师宣立七皇子程赵为帝,封五皇子越为祈亲王,公告天下,改年号仁观。
又因新君成惠帝即位不过八岁,暂由陈王摄政,全权处理国事·诸事毕,一道消息疾奔拟安,震惊天下,三皇子超叛国,投靠异族·    转眼大成又失去了大片国土。
    新君上任后十日,五皇子越领祈亲王封号,率残兵与瑰城守将会和,共抗异族军队··    至此,天下稍定··    ※·    如大睡一场,于一片黑暗混沌中,先是意识被唤起,几个不明不白的念头在脑海中挣扎了几回后,方才能够费力睁眼。
事物映入眼中,于是重回人间,须臾后,周楚泽终于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家客栈之中··    叶逐尘扶他起来,“感觉怎么样”·    “还好。”
其实并不好,只醒来一会儿,整个人就已感到疲惫,“南宫姑娘呢”·    这不是周楚泽第一次醒过来了,然而以往每一次醒来,南宫笑都会眼巴巴地守在床头,在他难得清醒的时候,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用一种几近哀求的语气:“楚泽,你一定要一定要活下去……”·    这种重复无疑是有用的,周楚泽一醒过来,最先想到的人就是南宫笑。
    但是叶逐尘说:“她走了·”·    “……走了”周楚泽微微蹙眉,终于看向叶逐尘,这些日子以来,他自然也知道叶逐尘同南宫笑一样日夜守在他身边,然而一次又一次被这位师兄救起,对于周楚泽来说算不上什么愉快的事。
    “你的身子太弱了,接下来我们要进谪谷,她不能去,所以走了·”说着,递过药碗,皱眉道,“快凉了·”·    周楚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喝完了药。
    生死关头挣扎,对他而言不过等闲常事,只是这一次,他第一次迷茫活过来之后,要做些什么——他失去了生的信念,对于人生已经没有了多少期待。
    聪明如叶逐尘,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于是让南宫笑在他清醒的时候,一次次重复那些话·周楚泽冷静地想,他的身体状况大概真的已经糟糕透顶,如今情况稍有好转,叶逐尘便打算将他送入谪谷。
    想到谪谷,自然会想到周随云··    “叔父还在”·    “新帝上位前,他便已经离开了谪谷。”
叶逐尘与宣情约定,新帝登基之时,就是周随云出谷之日,对方既然已经完成条件,叶逐尘也就欣然履约··    “去了哪”·    “成庆帝死了,登基的是七皇子,不过他只是个小傀儡,只是现在操纵这个傀儡的人并不是陈王,陈王在戍守边关太久了,挡不住满朝文武。
唔,扶持新帝的人呢,表面上是太师,其实背后是谈笑风生楼——是宣情·”叶逐尘认真地、慢慢地说,“坦白说,我也不清楚现在宣情和你叔父的情况,然而如今天下大乱,两国战局一触即发。
如若不出意外,假以时日,周随云必会重返大成元帅之位·”·    周楚泽果然被叶逐尘的话所吸引,他倒没有被这个消息冲昏头脑,认真思考一番后,慢慢道:“那不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自然不是,所以我说的是——不出意外·”叶逐尘笑了笑,“我终究还是小看了宣情,人人都说南宫笑乃是武林后起之秀中的第一人,其实比起武功,宣情不输南宫笑;比起谋略,宣情不逊南宫隐;比起野心,同我也相去不远了……有这样的人对周随云百依百顺,我要制造意外恐怕也很难。”
    说着,竟然还叹了一口气,仿佛自己真遇上了什么难题··    但实际上,这个皇位换了一个人来坐,得益最大的无非是一举攻下十座城池的异族,以及新君背后的掌控者。
    而这场交易由叶逐尘提出,如今的情况也一如他所愿,宣情虽然扶持了一个无用的傀儡做皇帝,但是在朝廷中还有陈王这样一个强力的对手,而且如今的江山更是处于一种朝不保夕的状态下。
一方面,为了王朝的稳固,宣情应该让周随云出战;而另一方面,处于个人的私心,他又不想置周随云于危险之中,给了叶逐尘打主意的空间··    可以说,一切都想着叶逐尘想要的方向发展,有对手,却没有心腹之患。
    真正的大好时机已到,叶逐尘无论是放在异族还是异教,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这种时候,其实最缺不了他领导大局··    然而他不在,他偏偏不在。
    他千里加急奔赴拟安,抛下了一切事物,只带着周楚泽和南宫笑离开皇宫,消失了足足一个月,现在还要带着病弱的师弟回一次谪谷··    “难吗一切不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周楚泽的精力实在支撑不下去了,说话两句话,已是昏昏欲睡,他几乎是叹息着呢喃,“为什么不放过我……”·    他快要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叶逐尘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个人对他的弱点了如指掌,如今又拉出自己的叔父,说了那么多的话,就是勾着他,让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周楚泽觉得厌倦,厌倦和此人的纠缠,他不是他的对手,只想远远拉开和叶逐尘的距离。
    可他却不放过他··    叶逐尘扶着周楚泽躺下,等人睡着了,方才附身贴过去,轻轻地说:“你知道的就好,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包括你,楚泽。”
    尾音缠绵,道不尽的情意··    一弯唇角,又敛尽万千艳色··    几乎就像动了真心··    ·    第36章 踏波行(二)·    ·    西北落轴山脉,与出岫群山的秀美不同,它延绵上千里,磅礴粗狂,乃是如今大成的最后一道天堑。
    马车颠簸,日夜不停··    足足走了一个多月,周楚泽下车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个全然陌生之地·四面环山,山外依然是山,与缚龙峰的孤绝冷清不同,此地在高峰林立中占据了一片小小平原,建起了一个古朴却不乏精致的村庄。
    里面人不多,无论男女,无一不着白衣·见到有人进来了,也只是看了看,又自顾自做自己的事了··    恬静祥和,仿佛世外桃源。
    叶逐尘是直接从马车里将周楚泽打横抱出来的,见他醒着,便又动作亲密地为他整了整身上的披风,介绍了一句:“这里就是谪谷·”·    马车恰好停在一幢木屋前,一个模样甜美的白衣少女像只欢快的鸟儿,跳脱着迎了上来:“逐尘,要回来怎么不先说一声,夫人早一个时辰前采药去了”说着,又凑过去往叶逐尘臂弯里看,“哇好俊秀的公子来养病吗”·    “嗯,我师弟。”
    彩云睁大了眼睛,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缚龙峰的人这可以算得上是咱们谪谷第一位真正的客人了吧夫人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周楚泽不习惯这样被人打量,微微别过了脸。
    叶逐尘见状微微一笑,“我母亲可从来没给过什么人好脸色,楚泽,你可是第一人呢·”·    “对啊对啊,要是换成异教的人来,夫人非得大刑伺候不过公子是缚龙峰的,缚龙峰就没有关系了,还一定是贵客要是没有峰主,咱们逐尘现在可没这么威风。”
    叶逐尘摇头苦笑,没几句,已经来到了木屋二楼的一间屋子·彩云一边喋喋不休地说话,一边帮着伺候周楚泽,等叶逐尘出去帮准备伤药了,又坐在床边笑眯眯地自顾自同周楚泽讲:“公子是先天不足,近日又受了重伤吧嘿嘿,其实看起来毛病也不是特别特别大的……咦,不过你们学武的,这样一直耗着肯定是要比死了还难受的怪不得逐尘要带你来这里了,放心吧,虽然我的功夫不到家,但是夫人妙手回春,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周楚泽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彩云见他恹恹的样子,好像对自己的身体全然不在意,连忙道:“哎呀呀,别这样,还是健健康康活着最好,外头有这么大的天地,只要好好活着,做什么不能呢我就总是很羡慕你们谷外来的人,不像我们,就算可以一直活到百余岁,但一辈子也只能困在这么个小小的地方。”
    说着说着,却是自己惆怅了起来,“我比逐尘还大一岁呢,都二十五啦,但是除了采药走过几个山头,其他哪都没去过呢·”·    周楚泽心中诧异,彩云模样甜美,瞧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又是一派娇憨姿态,颇有几分孩童心性,怎么都不像是二十五岁的人。
    再一想叶逐尘也有二十有四了,但其实几年来模样几乎没有变化,永远俊美逼人,总让人觉得就处在一个人最好的年华··    也是了,这样的医术,这样的山水,是该有这样的人。
    彩云又说,“逐尘其实从小就很想做个自由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现在,我总觉得他过得其实不痛快……为了出去,逐尘七岁就跟着大坏蛋出了谪谷啦,我也不知道,他为了出去付出的代价值不值得……”·    周楚泽听得微微一愣,低声道:“……怎么说”·    “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其实,夫人现在也有点后悔啦,大成覆不覆灭,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哼,都怪那个大坏蛋,巧舌如簧,骗了夫人一次又一次”·    周楚泽半躺在床头,一侧眸,见叶逐尘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他身边是一个白衣乌发的女人,三十上下,模样极美,同叶逐尘略有三四分相似,一样的无可挑剔,几乎一看,就让人联想到空谷幽兰,尊贵典雅。
    “大坏蛋”·    彩云没有周楚泽方才的失神,也全然不知后面站了人,握了握粉拳,气呼呼道:“对就是大坏蛋魔教的大魔头都是他骗了夫人把夫人骗得好惨,我都看见了,要不是因为逐尘,我们谪谷见他一次灭他一次”·情有独钟·    周楚泽心念电转,魔教的大魔头彩云口中的夫人似乎是叶逐尘的母亲,难道彩云口中的大坏蛋就是叶逐尘的父亲是魔教的前教主·    谪谷的人终身不能出谷,叶逐尘七岁出谷,和大成覆灭,其中难道有什么关系·    这时叶逐尘瞧了瞧身边女人的脸色,出声咳了咳,彩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夫人。”
    女人淡淡扫了她一眼,倒也没说话·她款款上前两步,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却不冷漠的人微笑,柔声道:“周公子我和你师父偶有通信,倒是知道你,可以叫你楚泽吗至于我,你叫我一声洛夫人便是。”
    她容貌气质风度无一不是极好,叫人无法拒绝··    “自然如夫人所愿·”·    洛夫人笑了笑,说了一声“抱歉”,便主动为周楚泽把脉,未几,轻蹙秀美,说:“我想看看伤口,彩云,先去烧水。”
    彩云应了一声马上跑了··    叶逐尘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家母亲大人恪守男女有别的规矩,上前为周楚泽解衣服,露出那道层层药纱布下,令他看一次,皱一次眉头的伤口。
    洛夫人检查了一会儿,低声下结论:“伤到根本了·”·    皇宫中刺客的一剑,虽说没有当场要了周楚泽的命,甚至没有命中要害,但刺穿胸膛,血流不止,足以攻破周楚泽那原本就不够好的身子骨。
    叶逐尘道:“我想治的就是根本·”·    洛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过来问,“楚泽,你母亲怀了你多久”·    周楚泽自出生起就没有见过母亲,老老实实道:“七个半月,她身体也不好,父亲说她哮喘的毛病很厉害。”
    “难怪·”·    洛夫人思索了一会儿,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像是草药的味道,又远远比草药的味道来得好闻,让周楚泽精神也好了不少。
    “百余年前,先祖在不远处一座绝峰顶上找到了一处天然石洞,里面常年积雪,冰霜覆盖,人躺在里面,如若有内力护着心脉,身体可以进入一种停滞之境。
而我们谪谷有一种药,服用之后可令人连续七天都处于一种假死的状态……或许,在石洞中七天,辅以各种灵药,我们可以为你尝试着重塑体魄,让你摆脱一身旧疾。”
    “……只是风险很大,若有意外,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周楚泽一时间也没说话,他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方才抬头问:“洛夫人……我的叔父周随云,他走的时候,身体如何”·    洛夫人温柔一笑,那种母性的宽柔几乎让周楚泽炫目。
    “你放心,他都好了,他胸怀天下,仍是万夫莫敌的天下第一名帅·”·    倒是身后的叶逐尘脸色微微一变,“母亲……”·    洛夫人淡淡道:“不过一滴心尖血,养养便会好的。”
    心尖血……周楚泽都是一怔,他曾在叶逐尘留下的书籍中读到过这种血,乃是人一生的精血所汇,只一滴,就能大伤人的体魄··    叶逐尘曾经用一滴血勾出了蛊虫的身子,难道他所说的,更精纯的血,竟是洛夫人的心尖血是啊……有这样的血,又怎么可能不彻底勾出蛊虫·    叶逐尘欲言又止,终究没说话。
    洛夫人不以为意,只温和道:“楚泽,你该决定了·”·    周楚泽认真地看向眼前这双温柔的眼,尊敬道:“既是如此,楚泽有劳夫人费心了。”
    ·    第37章 踏波行(三)·    ·    西北的夜晚迟迟不至,直到戌时一刻,天色才渐渐转黑·谪谷燃起一堆堆篝火,悠悠然响起笛声,和着古琴,奏起乐来。
    周楚泽从洛夫人药池里泡了两个时辰出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却又不想睡,只坐在木屋窗前看着外面的热闹··    彩云沏了香茶,又点起熏香,顺着周楚泽的目光看到窗外,了然地笑嘻嘻道:“这都大半年没回,逐尘今晚儿是跑不掉了。”
    “你们……很想他·”·    “当然啦,他从小就是谪谷的宝贝·”彩云转着脑袋回去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小声凑过去对周楚泽说,“逐尘刚生下来的时候,怪那个魔教的坏蛋,夫人连抱他一下都不肯等他长大懂事一点了,夫人对他也还是不冷不热的,逐尘那时候好可怜,好在谷里除了夫人,人人都疼着他。
再说他七岁就出去学武了,一年才回来一次,大家当然宝贝他啦”·    周楚泽愣了愣,他自小被人如珠如宝养大,十四岁之前父亲叔父对他无微不至;十四岁之后其实也只受了几天的苦,笑忘生在缚龙上对他的照顾亦是极为周到,就连练功,都挑选的是最轻巧便捷的路子,反复讲解。
    万万没想到叶逐尘小时候却有这么一段经历,周楚泽忽地想起师尊当年教他练功时随口说过的话:“你师兄十八岁就已经青出于蓝,并非天赋绝佳所致,只是因为吃得起苦,对自己够狠……楚泽,你走不了他的路。”
·    ……是吗·    又想到四年多前与叶逐尘初遇,谪谷谷主与魔教教主的儿子,缚龙峰的继承人,武功卓绝,真正的天子骄子,却平心静气为他做了半年的仆。
    换做从小被人捧在手心的周楚泽,那种自小刻在骨子的清贵,他做不到··    周楚泽回过神来,轻声问:“他这个人,好吗”·    谪谷的人庆祝的方式很克制,几乎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的宴会,分两排端坐,有人奏乐,有人跳舞,觥筹交错,却不肆意忘形,他无意识的在众人中寻找叶逐尘的身影,口中补充道,“对你们。”
    “这是什么话,当然是好的啊”彩云一脸自信,“逐尘这个人,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咱们都是他的亲人,他不对我们好,又能对谁好去呢”·    这话一字字砸进周楚泽的耳朵里,让他不由苦笑着,淡淡移开了目光,“是吧,可惜他只是我师兄,不是我的亲人。”
    他的亲人,四年前就已经死在了他的一剑之下··    屋檐之上,早已跳出热闹的叶逐尘偷听完两人的话,俊美的脸上几分玩味,一尊酒对月相邀,又独自饮下。
    ※·    翌日,叶逐尘单身一人,策马出谷··    绝峰苦寒,要等到周楚泽身体好转一些才行可以上去,眼下山中日子清净,洛夫人叫他只管安心住下来。
    谪谷与世无争,又不像缚龙峰一般冷清,周楚泽虽是一个外来人,倒也真的平心静气地住了起来·一旦习惯了谪谷的节奏,整个人便仿佛沉淀了下来,心中宁静,连带着身体也好转了不少。
    半个月后,叶逐尘回谷·此人平日对什么都是一副心中有数,脸上却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次也一样,回来之后,对着周楚泽也照例是体贴有加,什么都不说,只等着师弟来问。
    周楚泽也不客气:“去了哪外面怎样了”·    叶逐尘道:“随便走了走,外面么,天下大乱。”
    周楚泽黑眸直直看着他··    叶逐尘唔了一声,被周楚泽这样看着,就连他也有几分受不了,微微挑眉道:“简单来说,两国开战已经不可避免,都在调兵,大成现在最缺的还是将帅,陈王将挂帅出征,朝廷这下是宣情做主了……我的时间也不多,楚泽,明天我们就上山,等你病愈我再走。”
    “……等我病愈之后呢”·    叶逐尘颇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谪谷,缚龙峰,你选吧。”
    “前线·”·    “不可能·”·    周楚泽重复一遍:“我想去前线·”·    “楚泽,这次你受伤跟我不无关系,刺杀皇帝的计划,主导是宣情,但是我也有出动一些势力。”
叶逐尘难得脸上露出了一点严肃,“你是周任风唯一的儿子,我答应过师尊要保护你,所以,你只有谪谷和缚龙峰的选择,现在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对你来说都太危险了。”
    周楚泽冷冷道:“你也知道我是周任风的儿子,这样苟活于世,就是师尊想要看到的吗我周家百年的风骨,绝不能就这样在我身上断掉”他的脸色极白,到底是年轻,这句话说到最后,眼眶竟是微微红了。
    唔,好硬的骨头,偏偏是这样秀美的一个人·叶逐尘想着,心中一动,忽然握住了周楚泽的手··    周楚泽狠狠地瞪他一眼,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使不出力气。
    叶逐尘低声笑了笑,手腕微微用力,略一拉扯,周楚泽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前靠了过去,转眼两人额头贴着额头,几乎没了距离··    “楚泽,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个美人,对于美人,我的耐心总是特别的多。”
    周楚泽冷硬道:“你说过·”·    他说过不止一次,世上所有的美人都值得温柔相待·周楚泽当然不会忘记,因为他最厌恶的就是他那副将虚情假意演得深情款款的模样。
    叶逐尘笑了笑:“既然如此,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    两人对视,周楚泽的心慢慢地沉下去··    “留在我身边,反正今后我在的地方,多半便是前线,怎样”他自信地、慢慢地说,“天地虽大,却也只有我给你的地方,才有安全可言。”
    周楚泽不动声色,他知道自己的指尖都已僵住··    叶逐尘仿佛做了一个足够好的决定,扬唇一笑,把下巴搁在周楚泽的肩膀上,暌违四年,又一次拥抱了这个人。
    ·    第38章 踏波行(四)·    ·    一豆微光,照出满室昏黄··    叶逐尘两指曲起,在木房门上轻叩两声。
    “进·”·    得到允许后,叶逐尘一扬唇角,方才推门而入·一旦收敛了平日的懒散,他的模样几乎显出了几分乖巧:“母亲。”
    洛夫人抬眸,微笑,放下手中的卷书,柔声道:“回来了”·    “嗯·”叶逐尘应了一声,在洛夫人对面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放在紫檀木桌上,“父亲给的,他托我问您一句,当初说的话,还算数吗”·    洛夫人没什么表情,只将手边的书册倒扣在信上,叶逐尘垂眸看着,是一本老旧的《庄子》,常年翻阅,纸页已经破损不堪。
    “外面不太平,要改朝换代了”·    “或许·”·    “或许”·    “异族可以攻克大成,只是未必需要攻克大成,大汗尚且举棋不定……虽是武夫,倒也懂得江山并不是越辽阔越好。”
情有独钟·    洛夫人微微一笑:“怎么说”·    “异族世代以畜牧打猎为生,骁勇好战不假,但天性自由,难受拘束。
就算取下了汉人的地盘,终归还是要用汉人的方法治国,时间一长,就会被同化,这样的江山,是坐不稳的·”·    “若有明君,未必不能长久。”
    叶逐尘淡淡道:“异族的王族是什么货色,我自然清楚·”·    “逐尘,莫忘了你也是王族的一员,如若你要,这江山未尝不可以是你的。”
洛夫人盯着儿子,一字一句道,“你既是我前朝皇族的后裔,又是异族亲王的独子,天下有谁比你更有资格君临天下”·    叶逐尘没有说话,沉默须臾,又重新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父亲想知道,二十五年前,您说过的话,如今还算数吗”·    美人如画,眉目间慢慢渲染开一分苦涩,如此的绝代佳人,哪怕只是微一蹙眉,又有谁能够对她硬下心肠·    “我反悔了。”
    叶逐尘听着,神色没有一点变化··    “告诉你父亲,我这辈子,就这样吧·”洛夫人脸色苍白,淡淡地说,“读了二十年《庄子》,我早已没了当年你祖母给的那份野心。”
    她给儿子取名逐尘,意为追逐俗尘的无边权利与无上地位·在孩子七岁那年,便把家族的使命尽数交予,只想自顾自遗世独立,在世外桃源里兀自做一朵空谷幽兰,不沾染一点凡间尘埃。
    她最高贵,于是她也最自私··    “你祖母天纵奇才,一生困居谪谷,却偏偏要算计天下,殚精竭虑,不到三十,便撒手人寰……我,不想做她那样的人。”
    于是她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那样一个人··    洛夫人眼中一点泪光,轻声抬眸问:“逐尘,你恨我吗”·    叶逐尘自始至终,只是静静看着,没有惊讶,也没有怔愣,闻言淡淡一笑,说得稀松平常:“怎么会”然而笑意终究未到眼底,如画般的眉目间显出了一份冷色,“您是我的母亲,我答应过你,就绝不会让你失望。”
    洛夫人的呼吸微微一滞,脑海中立刻浮现七岁的叶逐尘,跪在木屋前的样子·那年整个落轴山冰封千里,他硬生生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直到昏迷,被救醒后继续跪,只求这个狠心的母亲不要抛弃他。
    她说的是什么不是抛弃,只是让尘儿去承担自己的责任··    七岁的小孩相信了,他当年承诺的,就是有朝一日为母亲夺回祖上失去的江山。
    洛夫人心里不好受··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叶逐尘道:“母亲大可放心,孩儿说过的话,不会有反悔的一天·”·    ※·    翌日。
    绝峰,谪谷人称无名峰,高逾万丈,最近五十年来,已经没人再登上去过·谪谷百余年前还有人习武,然而男多女少,武力衰微,现在谷中大部分人,都只会一点粗浅功夫,仅在山中采药时用以自保。
    因此周楚泽治病的差事,无疑还需叶逐尘亲力亲为·他是谪谷三百年来的武学第一人,不过少小离家,没事也不会往无名峰跑,谷中长者絮絮叨叨地讲路线,洛夫人和彩云则为两人准备干粮和一些杂碎物品,包括求救用的烟火,方便他们上路。
    时值盛夏,山中清凉,雪水融化,泉水迸溅··    叶逐尘一开始是背着周楚泽走,后来山势险峻,脚下滑腻,也就不管周楚泽愿不愿意,打横将人抱起,身法一展,足尖在山石起起落落,偶尔找到了道就走两步,竟是连气都没喘几下,用了一个多时辰,干干脆脆就上了山。
    夏季草木茂盛,然而登得越高,植被便越是稀疏·等到真的登顶了无名峰,只见脚下厚厚一层冰霜,还有白色的新雪,周楚泽披上了大氅都冻得哆嗦,难以抵挡入骨的寒意。
    “好冷·”叶逐尘穿得没有周楚泽厚,在这种情况下,虽有内功护体,也是不好受,他没给人反对的机会,自顾自揽着周楚泽,笑道:“难受吗要不要干脆现在吃药”药指的自然是假死药。
    洞穴还没有找到,周楚泽摇了摇头··    冰天雪地,又是另外一个世界,两人随便走了走,叶逐尘就已经嘀咕了好几种东西:“雪莲,啧啧,开得够好的……冰蟾,长得真丑……还有云缎蛇嘛……难怪不急啊……”·    在洞中躺下,进入停滞之境,服用假死药,再辅以各种灵药,重塑体魄。
洛夫人口中的灵药,有不少正是就地取材,如今看到无名峰上好东西这么多,叶逐尘也算是放心了下来··    两人转了一刻钟,果不其然找到了一处洞穴,从外面看像一座高高隆起的小山坡。
    叶逐尘揽紧了周楚泽,取出火石子点了火把,先行半步,看似随意,其实将人牢牢放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周楚泽不动声色地看着,忽然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人,又是何必·    石洞对于人来说是一处栖息之所,对于动物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叶逐尘火把往石壁上一照,猛不然就见一只蜥蜴瞪着奇异的眼,悄无声息地吓人一跳。
    石洞不宽阔,走了莫约二十步,便已过了一半,黑暗中忽地闪出了荧荧的绿光··    叶逐尘和周楚泽都不由愣了,紧接着,就听见叶逐尘道:“你先退。”
周楚泽没有反应,只看见那两点绿色荧光缓缓移动,终于出现在了火把的照出的微光中··    是一只拥有淡色皮毛的雪豹··    在谪谷先祖的探索中,并没有发现石洞里出现了豹子这样的生物。
然而毕竟一百年多过去了,山上难道就不会出现一些新变化·    火把在这种情况下,燃烧不了太久,叶逐尘心里很清楚的盘算着,他必须在火把灭掉之前,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身边的周楚泽拉了拉他的衣袖··    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叶逐尘略一回头,心猛地沉下去,动物的灵敏非人可比,身上又没有内息可以探寻,竟然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洞口不知何时,已经又多了两只雪豹。
    它们平静地像三个杀手,只待着火光灭去,扑向这两个不速之客的鲜活血肉··    ·    第39章 踏波行(五)·    ·    火光渐弱。
    若放在平时,叶逐尘要摆脱几只雪豹不算难事,只是现在身处洞穴之中,轻功无处施展,身边的周楚泽重伤未愈,如今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面临三只众兽之王,纵是叶逐尘,也感到了几分久违的压力。
    留给两人思考的时间不多,叶逐尘带着周楚泽退后两步,堪堪靠着岩壁,将手中的火把交到周楚泽手里··    “扑上来,用火把挡。”
    人在退的时候,想要狩猎他们的豹岂有不进之理几个字的功夫,三只雪豹已经默契地靠近了两人,不过十几丈之遥,堪堪围成一个圈。
    这时,一阵风拂进洞穴,生死关头,周楚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冷风吹过肌肤的感觉,冰凉彻骨,每一个毛孔都忍不住战栗··    身前的火焰像是被人拦腰截去了一截,过了一会儿,又颤颤巍巍地重新竖起。
    说时迟那时快,叶逐尘已经出手,他用的竟是与南宫笑一致的长鞭,一鞭飞出,划出一个半圆的残影,仿佛有剑气一般,三只雪豹机敏地同时后退··    下一瞬,又齐齐扑了上来·    豹子拥有行兽中最快的速度,远胜常人,腾空一跃竟然直直逼近两人。
而叶逐尘一条长鞭竟是硬生生在空中舞出了轨迹,让三只野兽不敢轻易逼近,而僵持未久,就见一朵血花绽开,一只雪豹眨眼已经被打落在地,紧接着嗷吼一声,打了个滚,又顽强地重新扑上·    叶逐尘右手使鞭,见那野兽一个打滚又重新上来,分神左手轰出一掌,也不见得如何用力,却是直接将那只雪豹打飞十丈之远,狠狠地撞在了石壁上,再也动弹不得。
    “小心”·    周楚泽低声急呼,叶逐尘暗道不好,豹子在捕捉时机上亦是百兽第一,竟是看准了叶逐尘分心对付的时候,一口咬到了叶逐尘的长鞭之上。
    说是长鞭,其实不过这是不过是一条略有加工过的腰带·叶逐尘上无名峰是来给周楚泽治病的,根本没想到会造此恶战,身上除了两把匕首,也没带什么像样的武器。
这条当做腰带的长鞭,不过是用在小牛皮裹了两层缎子,哪里经得住野兽的锋利牙齿一咬·    果然,下一瞬,鞭子断了·    野兽的怒吼在整个洞穴里面回响,四面八方侵入人的感官。
    叶逐尘果断弃鞭,反手一把银针甩出·同时,往后两步,整个人已经牢牢的护在了周楚泽身边··    银针上没有毒,只有麻药,是叶逐尘预备用在周楚泽身上的,放在两只雪豹身上,不过小痛小痒,然而叶逐尘也没想着要用这点麻药放倒两只野兽,他一出手,就尽力对准了雪豹的眼睛·    他当初假扮华玉,一手暗器又何止高华玉一筹,然而此时此刻,危急之下,却也只能尽力对准。
    ——嗤·    飞出的六根银针中有一半正中雪豹的眼睛·    野兽的凄惨的吼叫声几乎让整个洞穴战栗·    然而这一切却还没有完,越是在生死关头,野兽越是可以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意愿,因为它们知道,一旦放弃抵抗,下一刻,死的就是它们。
    自然界的法则,有时甚至比人类的世界更加残酷,也造就动物更强的求生能力·    叶逐尘自小在山中长大,应对凶猛的兽类自然不陌生,清楚你死我活的游戏规则,丝毫没有给雪豹以喘息的时间,又是飞出两掌。
    偏偏这时,其中一只两眼全瞎的雪豹竟是飞身扑出,挡在了另一只瞎了一只眼睛的雪豹面前——这两只在洞口同时现身的豹子,竟是一对兽中夫妻·    不好·    这个念头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两人的脑海中。
    此时最后一点火光终于快要灭去,就在黑暗即将重新覆盖整个洞穴之前,矫捷的豹身终于来到了两人面前,快准狠,一切几乎在一眨眼之间完成·    血肉横飞·    周楚泽可以清晰地看见雪豹牙齿上红艳的鲜血,以及人体上的肉块,他的大脑一瞬间空白了,鼻尖满是带着铁锈的血腥味。
    叶逐尘闷哼一声··    下一瞬,一把匕首从雪豹的身体中抽出,温热的血液沾了满身,叶逐尘却几乎没有气力去推开身前刚刚死去的野兽。
    火灭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周楚泽整个人都在颤抖,如同梦中出现过无数遍的场景又真实地上演了一遍,他父亲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浓得令人绝望的血腥味。
    周楚泽腿一软,在黑暗中慌乱地摸索,所幸两人靠的近,三两下,就碰到了叶逐尘脑袋,颤抖的手覆盖上去,一脑门的汗··    “叶逐尘……”·    “没死。”
叶逐尘抽痛着答了一声,呼吸粗乱,“死不了·”··情有独钟    周楚泽忽然有了落泪的冲动,这个人,无论爱恨,于他总是一个太过特殊的存在。
他很清楚,方才那只雪豹要扑的人是他,是叶逐尘硬生生挡在他面前;而且若不是为了护住他,叶逐尘不会陷入这样被动的情况··    叶逐尘在周楚泽的怀里呻吟了一声,偏偏还强笑着唤:“好师弟,去包袱里拿火石子,重新点个火……接下来要是还有豹子就不好了。”
    周楚泽恍恍惚惚地回过神,又是摸索许久,拾起之前还带着一点火星的火把,手抖着,点上了火··    重新照亮洞穴,也照亮了难得狼狈的叶逐尘。
    他今日原本是一身白衣胜雪的,现在却是满身斑斑血迹,左臂更是一片血肉模糊,撤得晚了,被雪豹一口咬住,整个上臂算是毁了··    好在这下周楚泽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用叶逐尘说,就从包袱里翻药,幸好洛夫人和彩云准备得当,外伤药准备了足足两瓶。
    周楚泽从岩壁上直接挖了一块冰下来,用手掌捂成水,纱布沾水,草草为叶逐尘洗了洗伤口,这样一番检查,才知道雪豹那一口只差一点点就咬断了叶逐尘的骨头,伤口也大,绕他武功天下第一,也不过肉体凡胎,这下也是元气大伤。
    细细将外伤药倒在伤口上,这样一番程序走下来,周楚泽总算平静了些许,最后又用纱布为叶逐尘包扎伤口··    叶逐尘这种时候也笑得出来:“明明是来为你治病的,没想到最先伤的却是我……”·    周楚泽看着他,低声道:“我不懂。”
    叶逐尘愣了愣,“师兄我待你一片真心,又有什么不懂的”他不以为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又抬眸瞧周楚泽的神色,恍然地自嘲,“也是,在你眼中,我从来只是个为了自己不择手段的小人。”
    周楚泽收拾手中的东西,“你不是君子·”·    叶逐尘呵呵一笑,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当然不是哪门子君子,我嘛,从来都是个不择手段之人。
只是……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罢了·”话说着,也不给人答话的机会,结结实实地抽了一口凉气,几分可怜地看着周楚泽,“我得打个坐,接下来怕是要辛苦你了,师弟。”
    周楚泽看了他许久,抿了抿唇,转身而出··    再回来的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如今身体实在是差,这鬼地方又冻得令人发指,连走路都快不了,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带回了一些木柴和杂草。
    叶逐尘已经就地打起了坐,周围撒了一大圈驱虫驱兽的粉末,周身真气环绕,竟是隐隐用肉眼可见··    这个人一向强大,何须他的担心·    周楚泽默默地想着,取出包袱中的灯芯,缠上几根较为粗壮的木柴,做成火把,再用匕首砸开冰冷的地面,沿着石壁将火把插好,很快照得半个洞穴大亮。
又将杂草铺在地上,取出包袱中的一块粗白布盖在上面,最后解下自己的大氅,铺上··    这样一番活动,又是小半个时辰,周楚泽想了想,干脆在大氅上坐下,等着叶逐尘打坐结束。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火光照出的是一张无可挑剔到几乎完美的容颜,俊美逼人,仔细一看,竟是极容易就走了神··    正在暗自懊悔,却听见噗地一声,落入周楚泽耳中如一声雷响,猛然抬头,只见叶逐尘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撑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    第40章 踏波行(六)·    ·    “怎么了”周楚泽吓得心脏狂跳,连忙跑过去扶起叶逐尘,摇了摇人,焦急叫道:“叶逐尘”·    “走火入魔……”叶逐尘眼睛半眯,脑袋在周楚泽身上,又咳了半口血出来,有气无力地说。
    “那怎么办我去拿药……哪一种”周楚泽手足无措,他和叶逐尘师出同门,练得却不是同一路的功夫,更不清楚魔教有什么妖邪的武功,到底是天性纯善,见叶逐尘为了救他弄成了这副样子,慌得不行。
    他什么都写在脸上,叶逐尘这下知道自己玩笑开得不是时候,连忙睁开眼,一手擦了血迹,忙道:“没事没事,我不是走火入魔,刚才只是在除体内的浊血”·    周楚泽愣愣地看着他。
    叶逐尘竟感到了几分心虚,声音也不由小了一些:“……唔,运行的是一门疗伤的心法,放掉一些浊血,再配以云缎蛇的蛇胆……可以加快外伤的痊愈。”
    周楚泽沉默,别过眼··    两人之间再没有话讲,叶逐尘心神不安,时不时抬眸看一眼师弟,心中懊悔无比·千辛万苦牺牲了半条胳膊换来周楚泽的关心,呵呵,这下恐怕那点关心已经被师弟拿去喂狗了。
    他心性甚傲,很少反省自己·难得反思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自己竟像个呆子··    这时,一条滑腻的斑斓小蛇无声无息地游走进入血气弥漫的洞中,向两人靠近。
叶逐尘一早在外圈的药粉里撒了吸引云缎蛇的碎毒果,眼下只需守株待兔便可··    小蛇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暗涌,探着一截身子,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药粉中的碎毒果,盯了片刻,大概是从来没见过人,把一动不动的两人当成了石头,又或是终于忍不住毒果的诱惑,干脆不管两个活物了,倏然扑向了药粉。
    碎毒果上自然沾着小蛇分辨不出来的毒药,未几,这条斑斓的云缎蛇便病歪歪地一动不动了··    叶逐尘见证完了一桩惨剧的发生,想了想,终于开口:“楚泽,别生我的气。”
    周楚泽没什么表情,只将手中的一把匕首交给他,随后起身,“我去找点水·”语气冰冷,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叶逐尘··    叶逐尘望着他的背影,郁闷。
    他撇嘴,用匕首戳了戳还没有死透的小蛇,“蛇兄,楚泽不回答我的话,是不是不答应我的求和,还在生气”·    病怏怏的小蛇只求速死,大义凛然地闭上了绿豆大小的眼睛。
    叶逐尘唉声叹气,一脸忧虑,用匕首剖开云缎蛇的颈部,取出蛇胆,一口吞下,食不知味··    转眼到了晚上,两人一个受伤,一个体弱,尚且不能保证在此地的安全,自然只能将重塑体魄一事抛在脑后。
    他们行李不多,也铺不出第二张床,大氅当床单,火把取暖,叶逐尘原本盘算着,虽然还是冷得厉害,总不至于冻死··    没想到不久后周楚泽从外面取了一些冰水回来,一张脸冻得青白,走到洞口,已是体力不支。
叶逐尘这才后知后觉他竟是只穿着两件单衣就出去了,心下更是痛恨自己原先的嘴贱··    他最清楚周楚泽的身体情况,这下当真是慌了,也不管周楚泽愿不愿意,先是强行度了一层内力,随后脱下自己血迹斑斑的白棉衣,将人裹个严严实实,用两条长臂把人紧紧抱在怀中。
    就这样,周楚泽还是冻得手脚冰凉,昏迷不醒··    精致的东西总是格外脆弱,叶逐尘一直以为怀中的人就是如此·四年多前他带着周楚泽去缚龙峰,寒冬飘雪,他可以狠着心让他在冰天雪地里走到直至昏迷,那时的周楚泽同眼下如何相似,而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了那么狠的心肠。
    叶逐尘一边度着内力,一边苦笑,或许当真是寂寞了··    七岁之前,他的人生的追求不过是为了讨好美若天仙的母亲;七岁之后,为了讨好母亲,文韬武略,经纶天下,他无一不学,学到无一不精;可是如今大业将成,他自己又到底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又有哪一样是他自己想要的。
    难怪人们常说受伤的人容易多想,叶逐尘很平静地在心里嘀咕,又细细地打量周楚泽·是了,他面对的一切中,只有这个小师弟是个意外·要多亏师尊的古怪脾气,当年潜入周府,同谪谷无关,亦不在异教的计划之内,只因笑忘生的一道师命,让他费了半年的功夫,救下这么一个人儿。
    周楚泽的确脆弱,所以他的父亲和叔父将他照顾得那么妥帖,就算宠上一辈子又怎样,有谁天生就应该受罪·    其实周楚泽是应该恨他,是他一手将周楚泽的人生弄成如今这个样子。
    叶逐尘有过目不忘之能,自然记得当年发生的种种·那时周楚泽对洛晨的爱慕,他清清楚楚,暗中允许,甚至顺水推舟,演得深情款款,却没有付出真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会离开,叶逐尘每次乔装易容都可以做到以假乱真,但是心中又从来无比清楚,清楚他究竟是谁··    他所做的一切,都应该是为了推翻一个王朝。
    只是现在,推翻王朝之后呢洛夫人后悔了,中原鹿死谁手,她早已不在意,权势和富贵,在她眼中不过浮云一场··    可是,难道他就会在意那些所谓的权势和富贵吗·    叶逐尘想到最后,心中一片冰凉,在这陌生的洞穴中,慢慢抱紧怀中的人,低头,亲了亲周楚泽同样冰冷的嘴唇。
    ※·    第二天周楚泽醒过来,周身暖和,甫一睁眼,见周围的火把已尽数灭去,冰霜早已爬上了残留的木柴··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耳边就传来春风般悦耳的声音,“楚泽,醒啦”·    周楚泽简直要被这个人折腾疯了,挣扎着想要逃出这个人的怀抱,又立刻听见叶逐尘哎哎叫痛:“胳膊胳膊”·    周楚泽瞪他。
    叶逐尘微笑··    原来周楚泽在昏迷中,被叶逐尘脱得只剩下一层贴身的里衣,而叶逐尘自己更是不客气,干脆脱得光溜溜的,两个人交缠抱成一团,隔着一层里衣相互贴着,所有的衣物罩在外面,连大氅也不用来铺地了,全当最后一层屏障,这才抵御了洞穴中的苦寒。
    “你——”周楚泽毕竟是名门世家的出身,礼教还刻在脑子里,羞得两耳发红··    “没办法,太冷了,再说师弟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往我身上靠,我才……”·    周楚泽低呵:“你闭嘴”·    叶逐尘扬起笑容乖乖投降,裸着身子,开始自顾自给手臂换药,“我的伤好的差不对多了,等下出去给你弄点吃的,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你接着眯一会儿,师兄我很快回来。”
    周楚泽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看了眼叶逐尘左臂的伤,见拆了纱布之后,伤口竟是一夜长出了粉嫩的新肉,而且还平整了不少,倒是稍稍放心了·转而一想,也是,乍一看走火入魔的疗伤心法是应该神奇的,他谪谷出身的人,治个小伤哪在话下·    而这边叶逐尘想了一晚上的心事,眼下见周楚泽关心自己,一清早起来周身缓和,并且重新对他说话了,心情大好,琢磨着,这次一定要治好师弟那病弱的身子骨。
    ·    第41章 踏波行(七)·    ·    治疗周期足有七天,两人一到就被三只雪豹来了一个下马威,接下来自然不敢大意。
    叶逐尘出洞转悠一圈,抓了只兔子,用匕首开膛破肚了,再拿冰水洗干净,就又回到洞中,一路上捡了点木柴,生了火,扔给周楚泽烤··    紧接着他便开始收拾昨日的残局,将三只雪豹拖出洞口,一脸平静地剥了兽皮,洗净之后往洞口上方凸起的岩石上一挂,又在洞口边上生了一堆火,烘烤雪豹皮。
情有独钟·    等到周楚泽的兔子烤熟了,叶逐尘的三张兽皮也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再从包袱里找出了一瓶凝神用的百花露出来,往兽皮上洒了点,除去腥味,一张用来铺床,两张用来取暖。
    两人分食完了兔肉,周楚泽负责休息,叶逐尘就又出去干活··    跑了一趟山下,取了谪谷中人放在山脚的大包行李,里面放着一些日常用品,顺便沿途捡了不少耐烧的柴火,折腾了一个时辰,运回山洞,为接下来的生活做好了基础保障。
    担心洞口撒的药粉不够猛,叶逐尘又设计了一些简单的机关,摆放在洞口外·弄完之后,就勤勤恳恳地去采药,摘了雪莲灵芝,捉了冰蟾,又捕了一条呆呆傻傻的云缎蛇。
    他在野外生存的能力极强,但凡有利,也不管恶不恶心,做起来面不改色·周楚泽算是开了眼界,叶逐尘抓着冰蟾用铜镊子就开始刮蟾酥,刮完蟾酥之后冰蟾算是被折腾死了,又开始欺负云缎蛇,取蛇胆,放入药碾中研磨,与蟾酥混在一起,加热,取几味山脚下拿的草药,二次加热,制成药丸。
    这些流程周楚泽在书上都看过,却没想到叶逐尘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下也可以随手做出··    “差不多了·”叶逐尘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晚开始闭关,这里太冷,你一直耗着也不好。”
    周楚泽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折腾到此时已是日落黄昏,霞光照在高山洞口,绚丽动人··    叶逐尘伸了个懒腰,提议:“出外面走走”·    周楚泽在山洞里呆了一天,闷得很,想了想,说:“好。”
    落轴山脉已是天堑,而无名峰在周围群山之中,却也足以俯视众山·两人站立峰巅,目之所及,云海浩淼,被夕阳照出深深浅浅的颜色,金灿一片,真正的山河壮丽。
    叶逐尘一指西方:“距此不到两百里,便是程越驻扎之地·”·    “他终究没当成皇帝·”周楚泽道。
    “他虽然不是皇帝,但如今手中却有二十万的兵马,从来都是有了兵马,才有皇位·”·    周楚泽难得听他好好说对手,笑了笑,问:“他是你的对手”·    “怎么不是说实话,他还是我所有的对手之中,最让我看不透的一个。”
叶逐尘轻描淡写道,“皇帝若是晚死三个月,他现在绝不会落得如此狼狈·”·    “狼狈”·    “二十万兵马,内外受敌,又哪里够实现他的宏图伟业”叶逐尘谈笑间,又是一番指点江山:“就在那片云海尽头,我离开的时候,瑰城已经被包围了足足半月。
要是瑰城一破,两国的大战就要彻底开始了,到时程越分身无术,能依靠的,恐怕也就陈王给他的二十万兵马·”·    瑰城是异族与汉人贸易往来的重镇,易守难攻,从来是攻克落轴山的第一道难关。
    周楚泽不由问:“攻得下”·    “未必·”·    “为何”·    大好山河映入眼中,叶逐尘说得一脸淡然:“第一,可汗未必想要撕破与大成的最后一层窗户纸;至于第二点嘛……军中无帅,怎敢轻易举兵中原”·    天下尽在掌握。
    周楚泽几乎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异族的统帅……是你·”·    叶逐尘嗯了一声:“是我·”·    周楚泽皱眉:“异教教主还可以成为全军统帅”·    叶逐尘无辜地眨眼:“你不知道异族里面武功最高的往往就是王室的人吗我父亲是异教的前教主,也是可汗的亲弟弟,算个王爷吧……再说我武功天下第一,挂帅难道还不在情理之中”·    “……”叶逐尘倒也不是喜欢口出狂言的人,这句武功天下第一说得理直气壮,简直让周楚泽无从辩驳,只能道:“师兄厉害,是我碍着你领兵打仗了。”
话出口,心中又猛地一惊,“你说过,也许有一日我叔父会再挂帅”·    “要是命运弄人,非要你我过不去,是有这个可能。”
叶逐尘随意笑了笑,只道,“转凉了,走吧·”·    命运弄人··    周楚泽站立原地,须臾,才缓缓抬步跟上。
    ※·    山洞尽头,有一块平整的黑色岩石,一看便知是曾被人细细打磨过,正是当年谪谷先祖苦留在洞中的石床·两人都没有举火把,求的便是一个冷,举了火把还有什么意义·    “准备好了”叶逐尘问。
    周楚泽冻得够呛,点头,接过他手中拇指大小的瓷瓶,就要将里面仅有的一颗药丸吞咽了下去··    叶逐尘忽然伸手握住周楚泽的手指,“她跟你说过,这个法子的风险很高。”
    “我知道·”·    “你倒是相信我,不怕我又骗你也不怕我串通我娘亲,给你吃稀奇古怪的药”·    两人靠得近,叶逐尘说话的声音又有意无意带上了一丝暧昧,周楚泽冻得整个人都僵硬了,声音却还是很平静,“这种情况,你没必要骗我。”
    这么多年来,周楚泽早已不再自作多情·他自认不算了解叶逐尘,却也清楚,叶逐尘在乎的人里,一定有一个笑忘生——只要有师尊在一天,叶逐尘就会护着他一天。
    所以他明白,叶逐尘是真的想治好他··    就算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从来没太多选择的权利··    叶逐尘挑了挑眉,“怎么没必要,我要是现在动点小手段,以后没准有多大的好处。”
    周楚泽苦笑:“如今我身上又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有啊·”叶逐尘得寸进尺地握住他的手,目光毫不隐晦,从剔透的指尖一路看到点漆似的眸子,“比如师弟你这个人。”
    怎么,又是什么新游戏吗·    周楚泽哦了一声,波澜不惊道:“既然如此,我是该活得久一点·”·    叶逐尘松开他的手,笑了笑,认真道:“长命百岁。”
    ※·    服用假死药之后,周楚泽很快陷入昏迷,体温一点点消散,柔软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就连心跳脉搏,也缓缓减少,若不仔细检查,几乎感觉不到。
    叶逐尘先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随后一脸淡定地脱光了师弟的衣服,将人抱到石床上放好··    接下来七天叶逐尘每隔一个时辰就要为周楚泽度一次内功,想要重塑体魄,除了用灵丹妙药加强人的体质之外,最好的方法自然还是稳固武学根基。
乘着假死过程中,进入停滞之境,药物打开周楚泽的经脉,可以让内力反复游走全身经络,最终达到弥补先天不足的目的··    这样的尝试对于周楚泽来说是一次考验,对于叶逐尘亦是不小的挑战。
每隔一个时辰度一次内力,长时间的休息肯定是没指望了,还要时不时观察周楚泽的状态,最惨的是,周楚泽接下来日夜含服雪莲,偶尔再吃点药,叶逐尘只能啃干粮喝冰水。
    他也算能苦中作乐,每天盯着师弟的身体看,自觉甘之如饴·叶逐尘年轻力盛,又意志坚定,不以为苦,中途只下山了一次,取回了一包袱干粮以及一封信。
    外界的信要进入谪谷非常困难,简单一个消息,从异族军营送到冬霜手中,再由冬霜亲上缚龙峰转交给笑忘生,仗着笑忘生的面子,才抵达了山脚··    好在效率倒算快。
    叶逐尘展信,挑眉,只见上书:半月后,可汗将取瑰城··    异族的王终于做出了选择,要将自己疆域扩展到幅员辽阔物产富饶的中原,而正如先前叶逐尘同周楚泽所说,他们现在缺的,只是一个进攻大成的统帅。
    叶逐尘面无表情,将信烧了,可汗的决定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帝王的天性从来都是掠夺,不是仁慈,他清楚得很··    又三天,周楚泽醒了。
    叶逐尘披着雪豹皮,借着足够的耐心,等到了那双明亮漆黑的眼睛缓缓睁开的一瞬·这双眼睛甫一睁开,眼珠外罩着一层水泽,温顺柔软,含着一丝疑惑与懵懂看着叶逐尘。
    叶逐尘用雪白的大氅将他裹起来,笑嘻嘻地道:“师弟·”·    “……你是”怀中人微微抗拒,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    散去了原先的苍白病弱,又连续七天服用雪莲,此时的周楚泽几乎像是个新生儿,全身肌肤细腻莹润,五官俊秀无匹,略一蹙眉,脸上的不解都像是工笔细画出的一般。
    叶逐尘忍不出笑了起来··    昏暗的洞穴中,他贴在周楚泽耳边,轻轻地说:“怎么不认识了我嘛,不就是这个世界上你最喜欢的人吗”·    ·    第42章 望江行(一)·    ·    十日后,瑰城。
    一辆简陋的马车通过层层关卡,一路算得上几乎畅通无阻,直达异族驻扎的军营·赶车的是个山野村夫,吁地一声停车时,一双粗糙大手已是哆嗦地厉害。
    “到、到了·”·    “多谢·”·    听到回答,村夫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前冷汗,跳下车辕,行动间忍不住扫视了一眼周围,一看到士兵身上披的铁甲,一颗心又是提到了嗓子眼。
    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一个蓝衣青年,手挽一件披风,站立车辕,唇角一抹无奈的笑意,语气温柔:“楚泽,出来罢,没事·”·    马车外表看上去简陋,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放着几个抱枕,两条软被,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桌子,摆了一些吃食。
    周楚泽正缩在车厢里,像只受惊的动物,可怜巴巴地看着叶逐尘··    “乖,再不出来我就走啦·”·    “……不。”
    “出来,楚泽,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你·”叶逐尘向周楚泽伸出手,笑了笑,“跟我走,我保护你·”·    周楚泽仍是害怕,然而他自从山洞中醒来后,就没有跟叶逐尘分开过,世界于他来说全然是一片混沌未知,咬牙想了想,还是大着胆子伸出了手,任叶逐尘将他拉了出去。
    毕竟外面的人再可怕,也没有离开叶逐尘来得可怕··    他一出来,便迫不及待地往叶逐尘怀里靠,光是这青天白日,就叫他受了惊。
叶逐尘宠溺一笑,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背,用披风将怀中人罩了个严严实实,方才牵着人下车··    村夫对此倒是见怪不怪,眼观鼻,鼻观心··    两人甫一下车,立刻有人迎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女,腰系双刀,素来淡然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焦急之色,“主人,这是”·    叶逐尘没回答,只是牵着周楚泽,淡淡道:“进去说。”
    马车边的村夫一听,有些着急,不知该不该开口,正想冲上去找叶逐尘,就被一个高个士兵挡住了路,士兵随手扔过一锭金子:“快走,出了军营再摘上面的令牌,没人拦你。”
情有独钟·    村夫掂量了一下金子,心中狂喜,跳上马车,立刻驾车而逃··    帅帐内··    冬霜沉默地看着叶逐尘亲手为周楚泽沏茶,后者乖乖接过,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垂着长睫,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主子身边。
    “楚泽怎么了”冬霜涩声道··    “疗伤出了点意外,简单的来说……现在师弟只认得我一个。”
    周楚泽听见他们在说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冬霜,歪了歪脑袋:“我原来认得你”·    冬霜道:“是。”
    周楚泽问:“你是我的朋友”·    “是·”冬霜素来淡漠的脸上竟然缓缓出现了一丝笑意,她看着周楚泽,一字一字道,“你是我的朋友。”
    周楚泽却呆了呆,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而轻轻摇了摇叶逐尘的胳膊,带着全心全意地信赖,小声地凑过去问:“她真的是我的朋友”·    叶逐尘嗯了一声:“对啊,冬霜是你的朋友,以前我们分开的时候,都是她来陪着你的。”
    周楚泽不解:“以前,分开”·    “以前我做错一些事情,惹你不开心,你叫我走远一点,我就跟你分开了。”
叶逐尘声音温柔,话中情意绵绵,抓着他白玉一般的手指把玩着,“我不能去看你,就叫冬霜每年都代我去瞧瞧你过得好不好·”·    周楚泽抿了抿唇,“没你,我一定过得不好。”
    叶逐尘一愣,苦笑:“对,那些年你过得不好,要怪我·”·    周楚泽又问:“那你呢”·    “将心比心,没有你,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叶逐尘抓着他的手指,凑到唇角,低头亲吻了一下,眼中的情意几乎亮得灼人,“楚泽,失忆也没关系,只要记得我,记得我就好了。”
    一旁的冬霜冷眼看着,一颗心沉到底,脸上难得的笑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    夜,大军驻扎,篝火熊熊。
    叶逐尘陪着周楚泽睡觉,确定等人睡着了,方才轻手轻脚地披衣而起,掀帘出帐,果不其然看见了外面守着的冬霜··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矮坡前,远处灯火幢幢,正是戒备森严的瑰城。
    叶逐尘率先开口:“有问题不必放在心上,直接问吧·”·    冬霜问得很直接:“意外”·    “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他·”·    冬霜握紧了拳,冷冷地看着叶逐尘:“我以为你对他不一样”·    “你跟着我十三年,这是第一次跟我生气。”
叶逐尘淡然地看着自己愤怒的侍女,“我只有一个师弟,待他自然不一样·”·    “哪怕是对他,你也还是一样不择手段……你怎么能忍心”·    “大概因为我够狠”·    冬霜狠狠地别过眼,沉默须臾,低声道,“他醒来会恨你。”
    叶逐尘冷笑:“他不醒来照样恨我,你知道我跟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吗杀父之仇就算我当牛做马、摇尾乞怜,只要他记得一天,他就不可能不恨我”·    “即使如此,你也不该那样对他”·    叶逐尘淡淡道:“为什么不能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冬霜抬眸看他,眼中已然含泪:“承认这世上有你得不到的,就这么难吗我原以为你对楚泽是不一样的,以为你是真心对他好……原来楚泽是对的,其实你待他比谁都狠,伤他比谁都深。”
    “够了·”·    “我对你真失望,主子·”·    这一场对话彻底没有主仆之别,冬霜最后留下的“主子”,落到叶逐尘耳中,无异是种冷淡的嘲讽。
    风吹衣袂,矮坡上只剩下叶逐尘茕茕孑立··    失望吗·    冬霜是应该失望,失望他这个主子的冷血麻木自私。
    说到底,他也是怕痛的人,正是因为怕痛,所以才会变得越来越不择手段,叫他眼巴巴地捧着一颗心送给一个注定会恨他的人,他做不到··    那份掺在假死药中的忘尘散的剂量虽小,但效果着实惊人。
    能维持多久十天半个月,或是更长点,一年半载·    呵,就算有一天师弟会回过头他加倍恨他,他也要拥有过完整的周楚泽的身和心。
    叶逐尘无所谓地想,恨有什么可怕的求不得,才是这世间真正的苦··    ·    第43章 望江行(二)·    ·    号角长鸣,开始了军营的一天。
    周楚泽尚在睡梦中,被吵着了,皱了皱秀丽的眉峰,迷迷糊糊正要醒过来,就感觉到有温热的手帕在自己身上擦拭着··    “还早,继续睡。”
在睁眼之前,叶逐尘含笑的声音传进耳朵,这下倒真把周楚泽一下子弄醒了··    “要出去”一早醒来,嗓子绵绵软软,还带着点沙哑,却不忘盘问身边人的去向。
    “嗯,等下要找人说会儿话·”·    周楚泽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不和我”·    “师兄在这里还有其他认识的人啊。”
叶逐尘不由好笑,用手帕细细擦过周楚泽的脸颊,动作轻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儿,也不想多留,但是走之前,总要跟朋友知会一声吧”·    周楚泽坐在床上,闭起眼睛仍由他动作,嗯了一声,“那要快点回来。”
    “一定·”·    话音落下,手帕离开了周楚泽的脸,紧接着,温热的呼吸便扑了上来,周楚泽睫毛漆黑浓长,如蝶翼般微微颤抖了几下。
    叶逐尘愉快地笑了起来,珍而重之,低头亲吻了周楚泽的嘴唇··    ※·    整个军营守卫最森严的一座帐篷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玄衣男子正在不安地来回踱步,浓眉拧着,像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忽然,他脚步猛地一停,一双鹰眸紧盯着门帘··    厚毡布被掀开,俊美的蓝衣青年从从容容走进来,也不行礼,直接唤了声“可汗”,算是打过了招呼。
    异族的可汗耶休鲁终于舒展了眉头,“逐尘,你算是来了·”·    “怎么,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不成”叶逐尘显然心情不错,在可汗的书桌前坐下,视线落到了桌上的一封军报上。
    “汉人的军营里来了一个厉害人物,本王调用了异教的情报,发现那人正是你派人重点防范的人之一·”耶休鲁气得重重一甩袖袍,“本王平生最讨厌汉人里面那些心思多的,一碰上,打起来就没完没了”·    叶逐尘微微挑眉,“我猜猜,莫非是南宫诀”·    “正是”耶休鲁又踱了两步,“干脆你夜潜敌城,直接把人杀了了事”·    叶逐尘摸了摸鼻子,耸肩,显然不想支持提议。
南宫诀是南宫家的四少爷,虽然武功甚至可能还比不上武林大会上的南宫允,但却是出了名的足智多谋,算无遗策··    南宫世家这一代英才辈出,南宫笑和三少爷南宫凛一母所出,天赋俱是极佳,在武学上都有不错的造诣,尤其是南宫笑,如今正派武林几乎无人能与她一争长短。
    而南宫诀则是出自偏房,自幼早慧,天赋一般,小的时候在南宫笑和南宫凛的光芒笼罩下,几乎没受到什么关注·直到他十二岁那年,十七岁的南宫笑找终南老人一较高低,和这位前辈比试的条件便是解开南山脚下百年来无人可破的一局残棋,南宫笑拉着南宫诀,只用了一刻钟的时候便轻轻松松破了局。
    自此江湖才意识到南宫世家这一代竟还有一个天才··    而现在,这个天才来到了瑰城,成为了大成的军师··    “他武功不行,从小到大出远门都有他姐姐陪着。
南宫笑的功夫你还是知道的,就算是我,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过·”叶逐尘语气不凝重,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军报,老神在在道,“有南宫诀在,攻城怕是有些难了。”
    耶休鲁气鼓鼓地坐下,“那怎么办”·    “瑰城易守难攻,既然南宫诀在,必然会最大程度地利用坚固的城防,抛石、滚油、火箭……没他做不出的……现在不是不能攻,而是攻城的代价太大,守城的代价相对较小,几天下来,我军士气必溃。”
    可汗一拍桌:“你就直接说,怎么办吧”·    叶逐尘扬唇,“我的想法么,撤兵·”·    “逐尘你一直都是主战派”耶休鲁简直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听说你昨天带回来一个男人,难道就是你前阵子要去救的汉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让我们异教的王都改变了”·    “……可汗。”
叶逐尘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摊手,微笑,“我说的是撤兵,你未免从这短短的两个字里推断了太多·”·    耶休鲁咳了一声:“怎么说”·    “呵呵,天下并非只有退亦或进。”
    耶休鲁郁闷:“那还有什么”·    叶逐尘自信一笑,随手去过桌上的羊皮地图,手指在图上掠过,指尖停在瑰城的地方,轻叩,“以退为进。”
    ※·    撤兵··    安营扎寨了一个月,消耗了异族大量的粮草和军需,甚至远远还能看见两国交界的那座繁华古城,所有的异族都没有想到,围城一月,最后的结果竟然是撤军。
    这道军令在叶逐尘离开王帐后一个时辰发布··    而周楚泽梳洗完毕不久,叶逐尘就已经回来了,吩咐人牵了两匹马,只同手下的心腹交代了几句,将冬霜留在军营中,收拾了一点行李,携周楚泽离去。
    两人骑马出了军营··    盛夏塞外,万物生长,飞鹰走兔,天地广阔··    “去哪”·    “楚泽想去哪里”·    “不知道。”
    “唔·”叶逐尘歪了歪脑袋,笑看着同自己并肩而骑的周楚泽,“不如就回家吧·”·    “回家”·    “回我的家,要是楚泽愿意,就是我们的家。”
    马蹄声疾,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草原之上··情有独钟·    ※·    瑰城城墙上,远远可以看见异族的兵马,蝼蚁一般大小,黑乎乎的一片,正在散去。
南宫诀长身而立,身边是一袭红衣的南宫笑,两人身后,是欢欣雀跃的大成士兵和瑰城百姓··    “撤兵·”南宫诀叹息,“叶逐尘的决定”·    “一定是”南宫笑哈哈大笑两声,“知道你想要来当军师,老姐我早就跟他打过招呼,要是遇上我家诀儿,第一仗要卖我个面子,最好撤兵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够意思,真撤了”·    南宫诀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是吗”·    “不过他也走得太利索了,咱们才刚来呢,连一面都没见着……唉,也不知道楚泽现在怎么样了……”·    南宫诀微笑:“还在挂念”·    “可不是,每天都心心念念记着呢。”
南宫笑皱了皱鼻子,“都怪我不好,那时没保护好他,怪我·”·    “真想见识见识,周家到底出了个什么的人物,就连堂堂南宫大小姐都为他思之如狂。”
    南宫笑哼了一声,她早几天收到过叶逐尘的信,知道周楚泽现在身体无虞,当下得意道:“那可是个真正的美人,放心,你还有机会看见·”·    “美人啊。”
南宫诀话中的疑惑飘散在风里,“叶逐尘……是一个会为了美人而做出改变的人吗”·    ·    第44章 望江行(三)·    ·    塞外,两人并辔而行。
    “那里叫东凉,据说从前是一个小国,太小了,以至于连汉人史书都没保留什么记载·”·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灭掉这个国家的就是异族啊。”
叶逐尘的声音悦耳,徐徐动听,“异族嘛,连自己疆域都懒得管,连自己的国家都懒得真正建立,占领了东凉之后,当然也懒得取名字,于是就保留了原来的名字,把这个小国变成了自家的都城。”
    “他们既然这么懒,又为何还要打仗”·    “因为懒不好呀,他们自己也知道不好,所以想建立一个国家,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
但是有了国家之后要怎么管呢异族就想学着汉人,像汉人一样治国·”叶逐尘挑眉一笑,言语间带上了一丝惯有的嘲讽,“占据东凉之后他们尝到了甜头,可汗忽然就开了窍——学汉人要学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抢了汉人的天下,干脆让汉人来为他们治国反正他们本就强大在武力上,武力,本就是最直接的统治。”
    阳光照在周楚泽身上,少年模样,白衣黑发,他皱眉:“抢,不好·”·    “的确不好·”叶逐尘淡淡道,“但是弱肉强食,原本就是这世界的规则。”
    在秩序没有建立起来,为了秩序所建立的一切,其实都不外乎是抢,人去抢自然的一切,于是人有了财产,接着人去抢人的东西,于是有了高低贵贱,抢的最多了,也就有了王。
王手中拥有最多的权势,于是建立起国家,有了秩序··    而现在,异族不过是重复这个过程,用抢这种方式,去打破大成的秩序··    是很不好呀,但也没什么好同情亦或欷歔的,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周楚泽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还是说:“我不懂·”·    叶逐尘微微翘起了嘴角,伸手撩了一把周楚泽的头发,任由其漆黑的发丝从指尖滑落,他眼神温柔,带着道不明的温柔缱绻,低声道:“你不用懂。”
    “嗯”周楚泽看他··    叶逐尘回以微笑:“你只要让我喜欢就好了·”·    周楚泽愣了愣,脸颊微微一红,只觉得心中欢喜,轻轻嗯了一声。
他天性单纯,全心全意地信赖着身边的人,在对方的温柔体贴中,早已不由自主交付了所有的感情和期待··    外面的世界与人究竟如何,他没有半点了解的兴趣。
    话虽如此,两人抵达目的地时,周楚泽还是隐隐约约明白了叶逐尘一些话中的意思··    一座塞北孤城··    往日两人一路走来,常常骑行了大半天才能碰到一个略有规模的村庄——异族自古逐水草放牧,族人多半居无定所,路上的看见的帐篷或许都比房子多。
·    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足以称得上繁华恢弘城市,城门上写着遒劲有力的两个朱红大字:东凉··    异族的确建不出这样的城,但是他们抢到了。
    东凉带给周楚泽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两个朱红大字,几乎教他心中生出一种悲凉之感·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概是唏嘘异族和中原的战争,仅仅是因为这样一座城。
    “师兄在这里长大”·    叶逐尘摇摇头,“是家,但是认真算来,待的时间不多·唔,七岁前住在我娘那里,长大了一点就出去拜师学艺,只是偶尔回来看看我爹。”
    周楚泽疑惑:“他们不住一块儿吗”他听叶逐尘说自己是孤儿,对父母没有一点记忆,却也知道一般人的父母总是在一起的。
    叶逐尘嗯了一声:“他们是真正的老死不相往来·”顿了顿,又说,“希望你我不会那样·”·    周楚泽说:“不会。”
    叶逐尘只是勾起唇角笑··    军营中的马都打上了醒目标记,两人牵马进城,几乎没有受到什么盘查·城内街道上,行人往来如织,到处都是做生意的摊贩店铺、酒楼茶肆。
周楚泽依旧不习惯人多,紧紧挨着叶逐尘,叶逐尘也就从善如流地拉着他的手,宽慰道:“很快就到了,家里安静得很·”·    叶逐尘的家果然很安静,而周楚泽也算是明白了过来,塞上为何会出现这样一座孤城。
    因为有水··    东凉城中竟有一座突兀的高山,连带着侧峰,是城内最高的所在·山峰奇高,直入云霄,终年覆雪,上有一个天然水池,而早几百年前,东凉国的人便人工开凿了数条水渠,沿着两座不高的侧峰,将山中的水引了下来,汇到山谷之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
    东凉因此建成··    而叶家位置奇佳,揽尽风水,坐落于在万顷碧波前,背倚巍巍青山··    宅院倒不算大,连牌匾都没有挂,门前守着两个异族家丁,远远看见叶逐尘的身影,一个连忙回去叫人,一个上前等着。
    “少爷回来了”·    叶逐尘嗯了一声,“我爹呢”·    家丁替两人牵过马,笑道:“老爷出湖去了,前几天还念叨着少爷呢。”
    叶逐尘的家同周楚泽想象的有一些不一样,却又不明白究竟奇怪在哪里,只乖乖跟在叶逐尘身边··    两人甫一进门,只见宅内柳木扶疏,没有富贵之家的咄咄逼人,倒是无处不透着雅致。
一个年迈的老者带着两个丫鬟迎了过来,丫鬟长得漂亮,打扮却简单··    “少爷大半年没回来了,老奴已经派人去通知老爷了,吩咐了厨房,今天一定要做一桌好的给少爷补补身子。”
    叶逐尘笑:“李伯,我就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了吧……不过也好,师弟这些天跟着我赶路,没吃好,用得着补一补·”·    李伯和气地打量了一番周楚泽,“好俊俏的公子。”
    周楚泽笑了笑,显然拘谨,没说话··    李伯后面的两个丫鬟倒都是捂嘴一笑,其中一个笑意盈盈道:“周少爷还是这么不喜欢讲话呀……”·    周楚泽有点疑惑,求救般看向叶逐尘。
    叶逐尘笑了笑,做了一番介绍:“说话这位是秋叶,另外一个是夏荷,从前跟着我去江湖上历练过一番,和你也有过几面之缘·”·    夏荷睁大了眼睛,惊讶道:“周少爷这是不认识我们了”·    叶逐尘淡定道:“嗯,他身子不好,前段时间给他治病,出了点意外,失忆了。”
    两个丫鬟脸上齐齐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交换了几个眼神,又笑了起来,安慰似的对周楚泽道:“没关系的,只要少爷在周公子身边,就算失了忆,周公子也还是会被少爷照顾的好好的。”
    周楚泽不由想到了在军营中见过的冬霜,那个女孩人如其名,冷若冬日冰霜,同样是听到他失忆的消息,反应却和眼前的两位大不一样··    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思来想去,无果。
    只知道从夏荷秋叶的话中听来,叶逐尘的确是他最喜欢的人,待他极好,虽是师兄弟,但早已是两情相悦的一对··    叶逐尘一半汉人血统,一半异族血统,虽应诏入伍,但就周楚泽看到的,他的确没有参与异族和大成的战争。
    怎么会不对呢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陈伯在一边说:“少爷回来就好了,最近家中生意不景气,老爷近来还时常念叨,要让少爷接管家里的绸缎庄……”·    叶逐尘忽然摇了摇周楚泽的手。
    周楚泽一回神,“嗯”·    叶逐尘认真地看着他,低声问:“不喜欢”·    陈伯一下子闭了嘴,全当做没看见两人的亲密。
两个丫鬟相视一笑,又眼巴巴地注视着两人的举动··    “没有·”周楚泽轻声道,抬眸看见叶逐尘认真的眼神,不由心神一乱,虚着声音回答:“师兄家里很好……”·    叶逐尘低低地笑了起来,“既然好,就安安心心住下来,我早说了,只要你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
    说着,干脆拉着周楚泽,快步穿过庭院和侧堂,直接来到一个四合小院,推开西厢门,“你就住这里·”·    “同我住在一起。”
他愉快地补充··    ·    第45章 望江行(四)·    ·    自周楚泽醒来,两人一直形影不离,同吃同住。
然而现在叶逐尘这么郑重其事地说“同我住在一起”,周楚泽却感受到了一层羞赧,他听得出,叶逐尘说的住在一起,有着更多的意味··    他不回答,叶逐尘也不催促,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知僵持了多久,周楚泽感觉热气涌上了脸颊,心里一片紊乱,正不知如何开口,外面恰好传来一道喜悦的声音:“少爷,老爷回来了”·    叶逐尘不满地嘀咕:“这么快”·    周楚泽别开眼,道:“先去拜见伯父吧。”
    “也好,给你一点考虑的时间·”叶逐尘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反正在你失忆前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这时天色渐暗,一道道的菜肴从厨房中端了出来,摆上了饭厅··情有独钟·    周楚泽心神不定地坐下,才发现席上一共只有三人。
叶逐尘语态轻松,喊了一声“父亲”,又说,“这是楚泽·”·    这种时候周楚泽自然不好再退缩,微微欠身,向坐在上首的人勉强笑了笑:“伯父好。”
他的礼仪仿佛与生俱来,恭敬却不谦卑··    与叶逐尘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俊美不同,叶父俊朗坚毅,带有一种草原男人的宽厚,人到中年,看上去丝毫不显老,气质格外沉厚。
    他点了点头,宽和地问:“你姓周”·    周楚泽道:“是·”·    叶父笑了笑,毫无寻常异族男子的粗粝,笑容醇厚,令人感到沉稳,“你师父经常说起你,他和我是朋友。”
    周楚泽有些不好意思,他脑中对于从前一片空白,就连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亦是全然不知,不知该怎么回答叶逐尘的父亲,只能报以一笑··    好在叶父话不多,直接道:“动筷吧。”
    吃饭对于叶逐尘来说是一件大事,周楚泽虽说没了之前的文弱,但身体左右也强不到哪里去·叶逐尘这些天已经伺候惯了周楚泽,也不多说,拿起师弟的碗就往里面舀汤。
    有长辈看着,周楚泽颇觉尴尬,不由轻声道:“我自己来·”·    叶逐尘:“没事·”·    周楚泽满脸羞愧,却听见叶父说:“让他来吧,既是要走一辈子的人,该好好疼着。”
接着,又慢吞吞地问,“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周楚泽彻底呆了··    “楚泽失忆了,这些我还没跟他提呢。”
叶逐尘将汤碗放到周楚泽面前,笑了笑,“你看把他吓的·”·    叶父淡淡道:“不影响感情就好,都到家了,接下来成亲也是应该的,总不能没个名分。”
见周楚泽呆愣,又说,“我们叶家没什么亲友,只在家中简单办个婚事,无需紧张,只是好让你们正式安定下来·”·    叶逐尘不以为然:“走走江湖也没什么不好的。”
    叶父没理他,只问:“楚泽,你愿不愿意”·    周楚泽说不出话,他只觉得进了叶家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叶逐尘忽然道:“算了,你别逼他·”·    “也就是问问罢了·”叶父沉默了一会儿,道,“当年你娘也同样问过我,曾说,此处若让你感觉心安,我求你留下。”
    叶逐尘冷冷道:“但是你走了·”·    叶父苦笑了一下,看向周楚泽,“有些事情只能问心,忘了一切也好,只需问问你的心,究竟愿不愿意留在逐尘身边。”
    至此再不多说··    叶父提起往事之后,桌上的气氛便凝固了下来·叶逐尘虽是照样为周楚泽盛汤夹菜,然而从头到尾,始终是冷着一张脸,透着令周楚泽感到陌生的寒意。
    ※·    夜风微凉··    晚饭过后,叶逐尘说有事出去一趟,便迟迟不见踪影·周楚泽在房中翻了两本书,到底看不进去,一番胡思乱想,迟迟没有等到叶逐尘回来。
    他叹了一口气,推门而出,却发现他等待已久的人,正独自立在院中吹风·星空灿烂,明月高悬,枝叶扶疏,积水空明,无一不衬出他的形单影只。
    周楚泽注视着他的身影,心上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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