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遍行 by point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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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遍行 by points(4)
·    倒是叶逐尘率先转过身来,开口:“怎么不睡”·    周楚泽走到他身边,没有回答,小声道:“你在生气”他眼眸明亮如星,有光芒在其中闪烁,带着一些不安看着叶逐尘,浑然不知自己于人究竟有多大的诱惑。
    “不关你的事·”叶逐尘无意义地笑了笑,他比周楚泽略高,伸手摸对方缎子般的乌黑长发,像是一种安抚,“是我和他的问题。”
    只是简单的一个动作,周楚泽却在这种亲密中确确实实安稳了心绪··    “……你说,我听·”·    “唔,其实只是气他和我娘。”
叶逐尘一脸索然无味道,“他们吧,其实就是个始乱终弃的故事·我爹年轻的时候误闯了母亲的地方,也就是谪谷,仗着武功好,没死,留着半条命进去了,就被母亲救了。”
    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周楚泽皱眉··    “当时我祖母刚刚过世不久,他也就是运气好,要是我祖母在,估计我娘也就不会伤心之余被他的花言巧语得逞了……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后来又要走,于是我娘就让他走了,走了就别回来。”
    “他走了之后,我娘才发现有了我·”·    “他一直都在后悔,可能不是后悔,就是还想着母亲·使过千方百计进谪谷,后来还真的派人浪费了半条命进去了,得知了我的存在。”
    “再后来,他后来跟母亲谈了一堆条件,于是我就有了父亲,出了谪谷,拜师学艺·”叶逐尘淡淡地说,“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吧,赚回一个儿子就该偷笑了,他和我娘,终究什么可能都不会有了。”
    周楚泽听完之后,沉默很久,才说:“最苦的……是你·”·    叶逐尘摇了摇头:“这些哪说的清楚,其实母亲早已经放开了,我嘛,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比苦,可能还是我爹。”
·    他又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恢复了平日的神彩,“如若是我,绝不会那样对你·喜欢的人,放在手心里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让人受一点苦,半点罪。”
    周楚泽心中一暖,在叶逐尘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认真与专注,只觉得手脚都软了,在这个人眼前毫无抵抗之力··    “楚泽,让我照顾你,和我成亲好不好”·    这句话从叶逐尘的口中说出来,用那种春风拂过玉石之声,温柔缱绻,其实根本用不着去问一问自己的心,因为整颗心在已在他面前投降。
    怎么可能有第二种答案·    周楚泽听到了自己的回答,几乎连心跳都在发这个声:“好·”·    ※·    喜事准备的很快,定在三天之后,为了配合周楚泽,一切按照汉人的习俗来。
婚前三天新人必须要分开住,叶逐尘很守规矩,足足三天没有和周楚泽见面··    ——毕竟他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忙··    一条密道直通叶宅后面的山峰,几道水渠相汇的山谷间,暗藏着如今整个天下最强大的武林势力——异教。
    东凉谷,本就是中原武林谈之色变的魔教大本营··    更是当年周楚泽的父亲周任风葬身之处··    叶逐尘久不入教,一些重要的事务还需要已经卸任的前教主代劳。
前教主,自然是叶逐尘的父亲,周楚泽眼中的宽厚长辈··    异教祭坛前,一父一子并肩而立··    “戏已经配合你演好了。”
叶枭早已没了先前的儒厚,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威严,“等事情一结束,马上回前线·”·    “我不领兵·”·    叶枭皱眉:“理由。”
    “会在楚泽面前露馅啊·”叶逐尘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一直不明白元帅这种职位究竟有什么作用,谋士和将军的合并吗”·    “逐尘,你不是任意妄为的人。”
    “难说·”叶逐尘笑了笑,“不过这次我出不出战都没有什么影响,办法已经告诉可汗了,接下来怎么做难道还要我手把手指挥现在大成没有好的将领,能跟我们比的,也就只有谋略了,我还是背后指挥比较好。”
    叶枭沉声道:“暂且不说那些,你为周家的孩子花太多心思了,你是认真的”·    “当然·”·    “那为什么又要骗他你不是不会考虑后果的人。”
叶枭不解··    叶逐尘点头道:“是啊,我不是不会考虑后果的人,但是我考虑了所有的后果,也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后果·可是我又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到现在,我也就是赌一把而已。”
    “赌什么”·    “赌,对我来说,究竟我的目的重要,还是他更重要·”·    “有趣,你心中现在是否有个高下”·    叶逐尘一时没说话,兀自眯一会儿眼,忽然道:“那么父亲你呢你现在心中是否已经有了高下,究竟是你的使命重要,还是母亲重要”·    叶枭沉默。
    良久,他说:“逐尘,有些赌局……你永远都不知道输赢·”·    ·    第46章 望江行(五)·    ·    五月初五,良辰吉日。
    三天一过,整个叶宅已经悄然用红色装扮了一遍,处处透着张扬的喜气·寅时刚过,天色微明,周楚泽再也睡不下去,披衣而起··    婚服是昨晚送来的,大片大片的红,金线勾出细腻的龙纹,折叠整齐,安放在床榻边的竹架上。
周楚泽愣愣出神,手指划过光滑的绸缎,恍惚之余,心头又涌上层层喜悦··    就是今天了··    他不受控制地想着叶逐尘,满脑子的叶逐尘。
    清晨的微光洒落屋中··    “原来你当真喜欢他·”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楚泽一惊,猛地转头,疑惑而又谨慎地看着眼前的人——来人的容貌极为出色,眉目风流,闲雅如画,带有一种温和的谦谦君子气质,怎么看都不像个坏人。
    “你是谁”·    对方有些意外,“宣情·”·    “宣情……”周楚泽慢慢重复了一遍,试图让这个名字勾起脑海中可能存在的记忆,果不其然,很快又发现只是徒劳,“我,以前认识你吗”·    宣情蹙眉,“你怎么了”·    “……失忆。”
    宣情眼中露出诧异之色,沉默一会儿,方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叶逐尘都告诉了你什么”·    周楚泽听他讲叶逐尘时语中多有提防,没有回答,反问:“你是什么人我认识你你和逐尘是朋友吗”·    “我们不算朋友……至于同叶逐尘,眼下是敌非友。”
宣情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周楚泽,“你有一个叔父,既然你失忆了,我必须要带你回去见他,他很担心你·”·    周楚泽心口猛然一跳:“叔父”·    就在这时,只听见悠悠然吱呀一声,大门一开,出现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未语先笑:“宣楼主别来无恙,怎么没见到叔父,一同来参加我与楚泽的婚事”·情有独钟·    宣情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想法,脸上却是淡淡道:“东凉偏远,他没来。”
    叶逐尘斜倚门口,凉凉道:“唔,可是我听说了叔父要来的消息,还特地差人去请了·毕竟是我和楚泽的人生大事,无论如何,总该要得到他的一个点头吧……宣楼主,你说是么”·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淡淡的威胁。
    宣情整个人都在一瞬间绷紧··    他早该知道得到叶逐尘成婚的消息并非偶然,异教何等的势力,来到东凉等于来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实在不应该存了藏身的侥幸之心。
    周楚泽没有心思关注两人之间的暗涌,快步走到叶逐尘面前,有几分着急地问:“我还有一个叔父”·    叶逐尘微笑着点了点头,“嗯,只是叔父并不同意你我之间的事,你失忆前同他闹翻了关系,他不愿意见你。”
    周楚泽的脸上明明白白写了失落··    “不过……这次宣楼主都已经到了,想来叔父也应该在不远的地方,我却是已经托人去找了,今晚或许就可以见到叔父……嗯,还有另外的一个惊喜。”
    周楚泽眼中闪烁着希冀,“真的可以”·    叶逐尘似笑非笑地看着宣情,意味深长,“还希望宣楼主多多帮忙了。”
    宣情苦笑··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叶逐尘的话半真半假,现在周楚泽失忆,他心思机敏,早已看出如今的周楚泽对叶逐尘只有全然的相信的依赖,眼下点破谎言不过徒劳,还会自惹麻烦。
    叶逐尘的意思不外乎是要求他们配合,配合演一出喜结连理的戏,当然,自始至终在戏中的只有一个周楚泽··    哦,或许还有一个周随云。
    叶逐尘占尽上风,毕竟他在周随云看来只是一个出身谪谷、成长东凉巨贾家庭、用心照顾自家侄儿的江湖后辈,虽说是个男人,但看过当年周任风与笑忘生一路故事的周随云,大概不会过多计较这点男女之别。
    行踪早已暴露在叶逐尘眼中的宣情,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自寻死路,拆叶逐尘的台,揭叶逐尘的底·所以,一切只会按照叶逐尘的剧本来。
    当然,周楚泽在叶逐尘心中的分量也远远已经超乎了宣情的预料,甚至忍不住做出一种可怕的设想,难道异族退兵,就是因为周楚泽对叶逐尘的影响·    ※·    六年,周随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东凉。
    想了太多次,以至于真的来到东凉山脚下,带着微凉湿气的风吹来时,犹以为自己身处梦中·他知道现在宣情一定在满世界地找他,但是不知何为,他的心情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手中的短短信筏又一次被打开··    周随云按照信筏上的指示往前走,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打开暗藏的密道,走到底果然有一条暗河,利用漂浮的一艘小船,顺着河道一路往前划。
    暗河镜头,弃舟而行,通过狭窄的一线天,最后来到山中水渠的汇流之地,四面瀑布,水声泠泠··    男人站在瀑布边,负手而立··    黑衣白发。
    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剑客,笑忘生··    周随云没有感到意外,这个世界上可以瞒过宣情向他送消息的人绝不会多,笑忘生正是其中之一。
    “你来了·”笑忘生淡淡开口,“当年他就死在这面瀑布之上·”·    周随云微微抬头,眯眼一看,上面确有一块平地,向来那块平地可以通往东凉宫的一个门口。
    “为什么要引我来这里”·    笑忘生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到了对面的瀑布中·周随云顺着他的看去,未几,看清瀑布里面竖着一块墓碑。
    “异教收集了一些他的遗物,给他立的衣冠冢·”笑忘生解释了一句,在看向墓碑时,他眼中的冰冷似乎在慢慢散去··    周随云嘴唇微微一动,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终究没有能够说出话来。
他的大哥活着的时候,是大成最忠诚的子民,为了不背叛自己的国家,选择了跟身边的人决裂;而朝廷是怎么回报他的忠心的呢·    是兔死狗烹、是阴谋设计、是斩草除根。
    他的兄长没有能够在大成的入土为安,却在仇敌的土地上,由仇敌亲手,为他竖了一座墓碑··    周随云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向自己的大哥叩了三个头。
    良久,他起身,问:“你吩咐的”如果是,就为了这块墓碑,他都应该好好向笑忘生道一次谢··    不料笑忘生却道:“不,是逐尘弄的,你应该见过他。”
    “认识,他救过我的命·”周随云微微一蹙眉,“可能据我所知,他并不是魔教中人……还有,他既是谪谷中人,怎么又会是你的弟子”·    他永远都忘不了在问柳山庄后山时,周楚泽那句“他并非异教的人,我才是”,直接将他刚刚重逢侄儿的喜悦冲刷地一干二净。
    笑忘生轻笑了一声,“谪谷的恩惠遍及天下,他既是谪谷中人,为何不能与我另有一段渊源,成为我的弟子”·    周随云皱眉,“是么”·    “你知道楚泽失忆了吗”笑忘生看到周随云惊讶的神色,凉凉一笑,“逐尘对你侄儿一往情深,从六年多前我派他去照顾楚泽开始,到他救你一命,其中他对楚泽是不是真心,你大可自己判断。”
    这话说的颇有几分有恃无恐,反正周家的人从来不愿意占他人的便宜,更不愿承受那些无法回报的恩惠··    “楚泽是他的儿子,我亦是不愿他受苦。
今日找你来,不过是想告诉你,今晚逐尘同楚泽成亲,你若是还关心你那侄儿,就随我去一趟·”·    周随云不敢置信,“成亲他们……这么快”印象中,当时楚泽同叶逐尘的关系看不出太好,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周楚泽对叶逐尘的冷淡。
    “快么”笑忘生低声道,“世事白云苍狗,只怕一转眼,又已经太晚了·”·    他的尾音彻底消散在瀑布的水声,像是一下子没后续。
    这一刻,周随云忽然生出一种悲凉之感,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周任风,仅仅只是为了眼前的男人··    当年他年纪尚小,却也亲眼见证了此人是如何惊才绝艳,肆意狂放地横扫了整个江湖。
或许比美人迟暮更令人伤感的,该是一个绝世的剑客,沦落如今,像一口平静无波的古井,沉静二十年,黑衣白发,只长了厚厚一层青苔··    “他后悔过。”
周随云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    笑忘生说:“我知道·”·    “那你呢你后悔吗”·    笑忘生唇角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显出一丝极淡的嘲讽,不知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当年那个决绝的周任风,他平静地说:“后悔。
想过很多次,不择手段也好,死皮赖脸也好,除非我死,绝不会允许他离开我,更不可能再傻到在缚龙山画地为牢·”·    这才像是这个人会说出的话,周随云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但是后悔有什么用”·    笑忘生直直地盯着那块墓碑,“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谓的事情,最可笑的是,我半辈子都在做这件事……周随云,你别可怜我,没什么好可怜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    第47章 望江行(六)·    ·    男子成婚,一切从简··    两人婚服款式一致,只在龙纹的方向上略有变化。
叶逐尘相貌俊美,比之寻常女子都要细腻精致得多,红衣更显其艳色灼灼,偏偏又丝毫不显女气;周楚泽五官清秀至极,天生疏离出尘,穿上大庆大喜的婚服,别有一种清丽之姿。
    站在一起,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般配··    既然不是女子,自然也用不着红头盖之类的物什,拜堂前,叶逐尘拉着周楚泽的手,径自走到了周随云面前。
    “这是叔父·”·    又笑了笑,指了指周随云旁边这位,“这是我同你说的惊喜,师尊·”·    即使有了一定的心里准备,一下子面对两位对于自己来说“应该”非常重要的人物,周楚泽还是呆在了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性格使然,周楚泽不适合交际,在适合与人拉开距离的礼仪方面倒显得得心应手·他先是看了看周随云,想起叶逐尘说过叔父反对他俩在一起,又飞快地垂眸,轻声道:“叔父。”
    周随云心情亦是复杂··    这六年来他只见到了周楚泽两次,上一次不欢而散,而这一次,从小被他细心爱护的侄儿却已经要成婚了。
    他略一神伤,周楚泽已是心下黯然,又看了看白发黑衣的笑忘生,压住心中的失落勉强微笑了一下,恭敬道:“师尊·”·    笑忘生点了点头,淡淡地扫了眼叶逐尘,对周楚泽道:“以后就让你师兄照顾你了。”
    周楚泽乖乖回答,“徒儿知道·”·    叶逐尘扬眉一笑:“愿不辱命·”·    宣情站在一边,晃了晃周随云的胳膊。
周随云回神,明白过来自己方才的行为或显冷漠,贴近周楚泽走了半步,低声道:“叔父只希望你可以过得好·”·    周楚泽纤长睫毛抖动了一下,眼睛黑白分明,嗯了一声。
    一时间周随云有无数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低头苦笑,对叶逐尘说:“照顾好楚泽,一定·”·    叶逐尘了然地微笑了一下,“一定。”
    紧接着就有喜娘跑过来催两位新人赶着吉日,准备拜堂·这场婚礼一切都办得简单,只有拜堂这个过程,叶逐尘再三要求正式·而周随云在管家的再三劝说之下,同叶父一人一边,坐上了高堂的位置。
    戌时一刻,暮色悄然开始四合··    燃烛焚香,锣鼓齐鸣··    喜娘嗓音喜庆甜美,往叶父身边一站,宣布吉时到,新人拜堂。
在场观礼的人加上丫鬟仆役也不过十余人,没有一个是周楚泽不认识的,因此也不紧张,同叶逐尘一起进行这场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仪式··    两人拉着红缎,相视一眼,共同走进喜堂。
    仪式虽隆重,进行下来却也不过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三拜过后,喜娘按照叶逐尘的吩咐,没有唱最后一句“送入洞房”,只笑盈盈道,“两位如今便是夫妻了,天地共鉴,祖先应允,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周楚泽认真地听着喜娘说话,说道“百年好合”的时候,视线一下子被什么东西覆住,原来是叶逐尘面贴面地欺了上来,周楚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顺势一闭眼,感觉有温热的东西印上了他的左眼皮。
    温和的一个吻··    叶父笑了笑,对一边微微蹙眉的周随云道:“咱们异族的成婚规矩·”·情有独钟·    一吻过后,叶逐尘松松地揽住周楚泽,将这个人全然放入自己的范围内,贴着耳朵,一字又一字地说:“楚泽,我会照顾你。”
    这不仅是他对师尊和周随云的承诺,更是他对伴侣的承诺··    周楚泽的心像是被浸在热水中,没有一处不暖和,也没有一处不自在。
他微微笑了起来,与叶逐尘十指紧扣,回应对方的承诺:“好·”·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    天涯共此时。
    瑰城··    残月如钩··    城墙上,打着盹的士兵被同伴拍醒,“哥们,换班了换班了,快回去睡,这样子也不怕被副将发现……”·    士兵打着哈欠起来,笑嘻嘻道:“怕什么,异族都走了一个月了,哪里出得了事”又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诶,怎么没见过你。”
    “刚调过来的·”接班士兵笑了笑,“快回去睡吧,下半夜我来守·”·    “好嘞”士兵左右看了看,的确是换班的时辰了,陆陆续续有人往城墙下撤。
他睡得整个人都站不直了,提着刀,摇摇晃晃也就走了··    在他身后,接班的士兵冷冷一笑,眼中精光闪烁··    风云暗涌··    半个时辰后,瑰城的城墙上出现了摇晃的火把,半刻钟后,城墙上的四个烽火台燃起。
    守城将领在睡梦中被侍卫摇醒,“大人好多的异族的兵马太快了他们已经进城了我们的人伤亡惨重三个城门已经失守了”·    将领被吓得很快彻底清醒,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无法思考。
    “军师在哪南宫少爷……南宫少爷呢”·    “他们白天收到一封信,下午就已经出发前往东凉了南宫笑、南宫笑也已经走了”·    将领哆哆嗦嗦地穿着盔甲,下达最后一个命令:“派人去传信祁亲王让他速速回援”·    战事忽至,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措手不及又令人绝望。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兵戈交错之声、老幼妇孺哭喊、甚至粗暴的打砸声混在一起,将整个瑰城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唯有边城明月依旧皎洁··    ※·    翌日。
    周楚泽直睡到日上三竿,醒过来,才发现自己错过了时辰,没来得及给叶逐尘的父亲以及叔父奉茶··    他浑身酸痛,甫一发出点动静,便听见有人笃笃叩门,夏荷温婉的声音接着响起:“少爷,要起来了吗”·    周楚泽毕竟是个男子,被丫鬟下人喊“夫人”实在羞赧,于是叶逐尘就干脆吩咐,怎么叫他,就怎么叫周楚泽。
    “等等——”·    周楚泽匆忙用叶逐尘的长衫裹住身子,勉强遮盖了一些昨日圆房的痕迹,方才低低道:“夏荷,端盆热水进来。”
    外面的夏荷噗嗤一笑,推门而入,只见手上早已备好了一大盆热水,尤自冒着水汽,肩上还搭着两条帕子,“少爷一早出了门,仔仔细细吩咐了我们两回,一刻钟换一次热水,就等着您醒来呢。”
    周楚泽羞愧,简直不敢去看夏荷,取过帕子就开始洗漱·他昨天半夜是被叶逐尘抱去洗了澡的,身上倒也干净·很快,又忍不住问:“父亲和叔父他们……”·    夏荷哦了一声,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昨天晚上瑰城被攻了……周老爷今天一早就走了……少爷好像也是因为这个出门的……哦,奉茶什么的,我们异族这边没这种讲究,老爷知道您累了,只叫人传话让您好好休息,现在已经出门钓鱼了。”
    知道叔父已经提前离开,周楚泽心中不由有点失望,然而现在他最关注的却也不是这个:“瑰城被攻了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撤兵了吗”·    “奴婢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修了一条隧道,直接打通了落轴山……然后就攻下城了……”·    “隧道……攻下了”·    夏荷嗯嗯点头,“不过打仗还是太凶险了,好在少爷提前离开了,否则瑰城一破,以后还不知道要吃多少的苦头。”
    周楚泽面色严峻··    瑰城一破,还不知道的吃多少苦的,除了士兵,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一条隧道打通落轴山脉,这个想法即使只是粗粗一听,周楚泽都不得不佩服设计者的别出心裁、胆大包天。
落轴山险峻天下第一,千百年来,瑰城正是占据了入出落轴山的唯一通道,才有了城防的稳固··    这条计谋最难的便是想人所不敢想,为人之不敢为。
    在天堑以落轴山打通一条隧道,乍一听异想天开,其实军队之力,辅之能工巧匠,用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并非难事·而佯装撤兵一月,又正好等到了瑰城守兵的懈怠之时,夜中用过隧道绕入瑰城的后城门进攻,打一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的确不难取大成的边防第一重镇。
    聪明,却也狠毒的计谋··    周楚泽仿佛看见了半夜中忽然变为人间地狱的瑰城,不由神色凝重··    “逐尘什么时候回来”·    夏荷知道他是汉人,心下不好受,只柔声顺着他的话道:“应该快了,少爷吩咐过了,回来等您一起吃饭。”
    果然,周楚泽穿衣完毕,喝了半碗夏荷端来的银耳粥,叶逐尘已经从外面赶了回来··    周楚泽有不少话想要问他,叔父去了哪里,瑰城怎么样了,却没想要叶逐尘一回来,就笑盈盈地塞上了一件礼物,暂先堵上了周楚泽的话。
    他愣愣地看着怀中的活物,通体雪白的小老虎舒展着柔软的皮毛,用大大的琥珀眸子瞧着周楚泽,抬着爪子是不是挠一挠,灵活可爱,趣意盎然··    “家里在山上养了一只老虎,今天早上刚生下的,想着抱一只回来,也好给你解解闷。”
    周楚泽眨眨眼,“叫什么”·    叶逐尘微笑:“小笨蛋,我既然用它来讨你的欢心,要叫什么,自然随你乐意。”
    周楚泽想了想,只觉得怀中的小生物白乎乎的一团,又瞥了眼外面的灿烂阳光,期待地看着叶逐尘:“雪球”·    叶逐尘嗯了一声,笑盈盈道:“好,就叫雪球。”
    周楚泽在他温柔宠溺的注视之下,略为不好意思地垂下眸,用手指轻轻地顺着雪球的毛发·叶逐尘从他背后抱住他,将下巴搁在周楚泽的肩膀上,形成了一个亲昵的姿态。
    “楚泽·”·    他声音低沉,换做是谁都要听得心头一酥··    “嗯”周楚泽不自觉唇角已经扬起笑容。
    “我要去瑰城一趟·”·    周楚泽的笑容凝住,“什么时候”东凉离瑰城不近,就算日夜不停赶路,最少也需要三天时间。
    他明白,叶逐尘此去一定同战局相关··    “今晚就启程·”叶逐尘收紧了怀抱,“在这里等我,别让我担心,好吗”·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之内。”
    周楚泽一动不动,刚才还溢满愉悦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慢慢地、淡淡地说,“逐尘,你说过会照顾我的,不能抛弃我·”·    “楚泽。”
叶逐尘蹙眉,“我不会·”·    周楚泽转过身来,认真看他的眼睛,良久道:“好,半月之后,等你回来·”·    ·    第48章 前传-初识·    ·    庆和二年,拟安。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长,清晨日光照在石板路上,薄薄一层霜花晃着人眼··    冷风呼啸在城内最有名的春风十里长街上·天寒日冻,生意却还是要做,长街两边的小贩都已经早早出摊。
今日街上的人很多,顾客却不比平常增加,只因来人大半都聚到了长街尽头的一处大宅门前··    这宅子正是周府··    门口的御赐盘龙双枪前摆了一张桌子,年迈的管家坐在桌子后面,时不时看一眼后面那长长的队伍,捻着胡子摇头叹气。
    “可曾学过药理下一个·”·    “连这几味药都分不清,不行·”·    “跪我有什么用走吧走吧……怪可怜的,给他两个馒头。”
    这年头找个学过医术的仆役,难啊·老管家正叹息着,面前的人就换做了一个身高腿长的青年··    这人的个头儿实在是高,管家一眼只能看到对方的脖子,不由微微抬起了头,方才看清这人有一张颇为顺眼的脸。
    顺眼,的确是顺眼,说他长相平凡吧,却又略带一丝清秀,可这丝清秀仔细一瞧,却又只是一抹年轻人的勃勃朝气,冲你微微笑着,未必多好看·再瞧一眼,这蓬勃朝气又像是长得讨喜,让人顿生好感。
    “小伙子,识字不懂不懂医术”·    年轻人脸颊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愈发合人眼缘,声音清清朗朗,答道:“懂的,我爹以前在长都开过医馆,我从小就在医馆里面帮着干活,还念过几年私塾。”
    长都是北方沦陷前的国都··    老管家自己也是长都人氏,遇上老乡,一时间心生悲戚之情,料想这孩子出生不差,只是身世飘摇,眼下才只能来周府当一个杂役。
他叹了一口气,以目示意后面的仆人,将磨成细粉的几味药端了上来,“孩子,过来辨认一下·”·    “这个容易·”年轻人竟是连气味都不用闻,只是站在原地,伸手一一指了遍:“葛根、甘草、茯苓、黄芪。”
    他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十分干净,指腹有薄茧,想必也是干活一些活的··    管家见他答得正确,虽是一身粗布短衣,但好在干干净净、相貌端正,除了个子太高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又盘问了几句,青年答的正合他心意,遂很满意地一点头道:“进去吧,先跟着干两天,要是夫人少爷喜欢你,签过卖身契,便可以留在咱们府里做活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笑道:“洛晨,先谢谢大伯了。”
    老管家对他露出慈爱的微笑,他觉着这个年轻人真的很顺眼·接下来他只需要招两个做粗活的小伙子就成了,大冬天的,在冷风里招仆役,也算不上是个好差事。
    洛晨跟着一个仆人从侧门进了周府··    领路人显然为自己是周家的家仆而自豪:“这年头,吃不饱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现在天气也冷,你进了咱们府上,这个日子就算是安稳了,乱世中能混得吃饱穿暖,也是走大运啦。”
    “大哥说得是,我也没想到这么多人里面,管家大伯能看上我·”·情有独钟·    “还不是因为你学过医嘛少年最近的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了,一天三顿药,就怕咱们当下人的一个没弄好,出什么差错,这才兴师动众地要找一个会药理的仆役。”
    洛晨奇道:“多请两个大夫不就是了吗”·    仆人道:“如今这乱世,朝廷在南方也是苟安,大夫比将军还稀缺老爷宅心仁厚,说府上有一个大夫已经够了,外面还有无数人等着大夫悬壶济世呢,家中有个能照顾的便够了,这不才找了你么”·    洛晨平凡无奇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点玩味的意思,叹服地说:“老爷真是个好人啊,难怪侠名遍布天下”·    仆人闻言得意地扬眉,止不住的自豪:“可不是嘛”·    周府的主人,名叫周任风,二十年前,江湖人称第一快刀,与凭借一把无情剑冠绝武林的神秘剑客笑忘生并称为刀剑无双。
    不过,如今提起姓周的,名头最大的还是周任风的兄长周随云,三年前他虽没有以一己之力逆转战局,却也为大成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甚至有人说,若没有周随云,大成王朝连同异族和谈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这半壁江山得以保全,靠得正是这位第一元帅。
    而逢此乱世,武林也成为了朝廷极力拉拢的一股势力,武学超凡入圣的,一人可低百万兵·周任风原先便是江湖数得上号的高手,又有兄长珠玉在前,在朝廷的推动下,于去年成为了新上任的武林盟盟主。
    也难怪这么多人上赶着要成为周家的仆役了··    洛晨再这么一想,脸上又露出了那可爱的酒窝,他这运气,好像的确是不错·为了保住这差事,指不定以后还要亮出谪谷的身份。
    南方宅院造的精致,洛晨跟着领路的仆人,穿过柳木扶疏的前庭,走过曲曲折折的水榭长廊,绕过花园,寻着空气中隐隐弥散开的药香,来到了一幢朝南的两层小楼前。
    “这里就是少爷的住处了·”·    仆人同小楼内的一个丫鬟交代了几句,便把洛晨留了下来··    小楼的丫鬟长得清秀柔美,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对洛晨笑道:“你以后就负责少爷用药了,我成天担心熬不好大夫开的药,你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洛晨装出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形象,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心里却想着,这个丫鬟人倒是不错,可惜模样不够美,离他的美人标准还差了不少。
    这时,只听见楼上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时而重心一倒,时而虚浮不定··    唔,果真没有半点武功傍身。
·    丫鬟听到动静,急急忙忙跑了上去,连声道:“少爷,你要拿什么,唤我一声便是了说了多少次了,大夫叫你千万不要下床乱走动。”
    洛晨慢吞吞也上了二楼,乍一见到楼中不拘一格的布局,略感吃惊··    只见楼梯一上来,左手边便是一间巨大的药室,柜子里药材一应俱全,与城中药铺一般无二,角落里有个小炉,正燃着火,显然是用来熬药的;右手边自然是少爷的卧室,只是这卧室竟然与书房打通了,十几个竹架上一排排放的都是书,把偌大的房间弄得跟迷宫一样,都看不见床在哪,预计有不下上千本藏书,好像是住在了藏书阁里。
    又听见丫鬟道:“好的好的,《青门引》是吧,少爷先坐着,我替你寻去·”·    洛晨咦了一声,微微挑眉,上前两步,施施然地从最上面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正是《青门引》。
他不慌不忙,翻开这本书,一目十行,未几就发现这是一本描写北国风光的小书··    他合上书,穿过两边的书架,在这书海构成的迷宫里与小丫鬟交错而过。
洛晨没忘记在脸上保持一副茫然间又稍带局促的表情,很快来到了少爷的床榻前··    周少爷坐在床榻上,面朝着窗户,任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衣衫是纯然的白,侧脸也是苍白,衬着日光,竟好像会发光一般。
    洛晨由于出身的缘故,八岁之前深受家中长辈毒害,竟只穿过白衣,因此平生见着白衣黑发最是反感,初见周楚泽,觉得非常不以为然··    然而等周楚泽转过了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洛晨一瞬推翻了这个想法。
    美人无罪··    周楚泽无疑是个美人··    此人虽然常年缠绵病榻,但是眉目却是异常的清朗··    洛晨不动声色地用目光流连过周楚泽的脸,见他长眉秀挺,目似点漆,鼻尖翘起小小的一个弧度,嘴唇是鲜而不艳的红,心道还看什么风景小记,明明自己就是一幅画,北国的英挺与南方的秀丽,齐聚一身。
    洛晨自己是个偏爱美色的,见了美人就容易昏头——好在这世上真正的美人并不多··    他在昏头之余,想起下山前师父交代的话,大感庆幸——他向来愿意留美人一命,虽然这个美人是周任风的儿子,不过看在他长得这么合他心意的份上,他也就原谅了这小小的不足,很舍不得人间少了这样一个绝色。
    洛晨走上前,对着周楚泽笑了笑,递上手中的书:“少爷,你要看这本吗”·    周楚泽接过,疑惑地抬着眼睛看他,漆黑的眼珠覆着一层水色,温和而无害:“你是”·    “我是来照顾你的人,今天刚进府。”
他心中很愉快,脸上却还是保持着之前的老实表情,“我叫洛晨,少爷·”·    周楚泽肤色苍白,伸手接过书··    垂眸,侧脸,微微笑了一下,世家的礼仪与风度内敛在病弱的身体中,嗓音轻柔,又澄净如水:“谢谢。”
    洛晨微微挑眉,心中荡起些微趣味·周楚泽,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美人的名字·唔,接下来的半年,似乎是接到了一桩美差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插叙+倒叙写之前的事……结果发现没办法了……还是交代一下……·    ·    第49章 望江行(七)·    ·    塞上最荒凉的地方,百里方才出现一镇。
    最先发现情况不对的人是南宫诀··    这位以睿智闻名的天才在异族彻底占据瑰城的第一个夜晚发现了不对的地方——烽火台。
自古以来,军报都是左右战局的重要因素之一,建立烽火台,正是为弥补军报传递的速度不足,两人一路以来,所有的烽火台竟都火光大盛,遥遥相对,必有军情··    想到叶逐尘的来信,南宫诀心中警铃大作,一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勒马急停,“调虎离山瑰城一定出事了姐,我们不能再走了,必须马上回去”·    南宫笑一路以来脑中只有赶路这个念头,此时一拉缰绳,双腿夹住马腹,原地转了一个圈,摇头道:“我要去东凉。”
    周楚泽竟然同叶逐尘成亲了··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去相信,如果不亲眼看个明白,她绝不能甘心·南宫笑是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自从明白对周楚泽的心意之后,早已想着要在下次见面时表明心迹。
    偏偏叶逐尘的信件在成亲当天送达,几乎是在知会南宫笑一声,趁早死心··    她绝不死心,她怎么能死心·    南宫诀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将种种利害关系看得清楚,皱眉道:“就算现在你去了,恐怕到了东凉也只是扑一个空瑰城出事,很可能就是叶逐尘设计的,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不去瑰城”·    “我要找的是楚泽。”
    “姐,他已经跟叶逐尘成亲了”南宫诀自幼沉稳,第一次用几近严厉的语气同南宫笑说话,“那封信昨日送达,现在摆明了是要引你我离开瑰城他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你现在就算过去见到周楚泽了,又能改变什么”·    南宫笑沉默不语。
    南宫诀调转马头:“我走了·”·    他的武功不过江湖二流,比之周楚泽都要差一些,因此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更少展露锋芒,每每在出门办事,身边总有南宫笑保驾护航。
现在他料定瑰城出事,要回去面对未知的一片两国战场,坚持要走,是在赌南宫笑不会让他独自去面对危险··    南宫笑停在原地,迟迟不跟上来,只是望着慢慢离去南宫诀的背影,神色复杂。
    南宫诀咬牙,一扬马鞭,加快速度··    片刻后,身后响起越来越疾的马蹄声,南宫诀心思稍定,却又很快听出不对的地方,猛地回头,快马加鞭往回赶,果不其然,看见南宫笑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叶逐尘··    来人自然是从东凉赶去瑰城的叶逐尘,他一身素色广袍,新婚刚过,袖口及衣领还缀着精致的喜字纹··    塞外半夜,唯有远处的烽火以及头顶星空照明,南宫笑与叶逐尘路上相逢,对峙,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色。
    “楚泽呢”·    “在家·”·    南宫笑哦了一声,沉默许久,发出一声苦笑:“我原先不知道你们的事……呵呵,还以为你们只是师兄弟。”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这次不过是水到渠成·”叶逐尘叹了一口气,“或许我不应该介绍你和楚泽认识·”·    南宫笑冷冷地看着他,“老叶,我们认识多久了三年,四年更多还是更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只是一个武功不错的傻瓜”·    叶逐尘道:“南宫,你知道我的朋友不多。”
    南宫笑的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难道你以为,除了你之外,我就有很多的朋友叶逐尘,我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对,我是傻但是我不甘心被自己的朋友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从介绍我认识楚泽开始,你利用了我多少次”·    南宫诀骑回自家姐姐身边,正好听见南宫笑饱含怒火的一通话,他极为护短,此时乍见叶逐尘,便是面色冰冷,如临大敌。
    南宫笑虽不能说是聪明绝顶,但也绝对不傻·南宫诀一个局外人都能很快明白过来的事,她心中又哪里会不清楚·    她只是不愿去相信——被自己最信任的朋友算计。
    “楚泽受伤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一开始,我的确只想让你保护他·”叶逐尘展现出少有的严肃和坦白,“至于瑰城一役,你我各自为战,本就没有情谊可讲。”
    战场上为了一份友情而葬送千万战士的命,即使心狠手辣如叶逐尘,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况且是在明知有更好方法的情况下··    南宫笑别开眼,“你知道我喜欢楚泽。”
    “我知道·”叶逐尘说:“南宫,我把你当做亲妹妹,你想要的,我都希望可以尽量满足你·除了楚泽,对于他,我一步能不能让。”
    南宫笑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哽咽着,几乎像一个孩子,“够了,你们都成亲了……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犯傻……我南宫大小姐要什么没有,何必这么犯贱……”·    南宫诀第一次看见姐姐落泪,一时间心如刀割,“姐……”·情有独钟·    南宫笑低下头去,大咧咧无所谓地抹了一把脸,一扯马绳,“走。”
    叶逐尘停留原地,知道接下来三人一起上路不过是徒增尴尬,索性等他们走远了再上路·心中的沙盘不断地推翻演算——他料定南宫笑生性豁达,一旦想开了,很快就能走出阴影,重新面对他和周楚泽。
    虽说如此,心却着实不轻松··    他对待朋友从不说谎,方才对南宫笑说的字字属实··    叶逐尘朋友不多,而南宫笑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视如亲妹,除了周楚泽,但凡他有的,几乎什么都可以分享给这位姑娘。
    叶逐尘远远望着南宫笑的身影苦笑,也是到了这种时候,他才算是明白了周楚泽在他心中的地位··    那是明媒正娶的心上人,一步都不能让。
    ※·    新婚次日分离,叶逐尘留给周楚泽的,是一个还算不上熟悉的家,以及一只嗷嗷待哺的小老虎··    雪球生得灵动可爱,一天到晚黏着周楚泽,倒也让他的日子不算无趣。
夏荷秋叶听叶逐尘的吩咐,日日陪在周楚泽身边,细心地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叶家生意不少,叶父每日留在家中的时间不多,不是忙着绸缎庄,就是早早出门垂钓。
周楚泽略觉奇怪,然而叶父又特地抽了时间与他一番长谈,严明自己忙,平时恐怕难以顾及他,希望儿媳不要介意,周楚泽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虽然如此,日子倒也不算全然的平静,因为叶宅中还有着一位特殊的客人。
    白发黑衣的师尊,笑忘生··    周楚泽平日早起之后,便前往笑忘生独居的小院为师尊煮茶,陪师尊下棋·笑忘生看上去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对上周楚泽却颇有几分温和。
他主动提出了让周楚泽重新习武的事情,每天日落前一个时辰便在小院中指点周楚泽学剑··    这一个时辰很快成为了周楚泽一天最期待的时间,屏退所有人,于习武的闲隙,笑忘生偶尔会在不经意中向周楚泽提起一个人。
    “你的父亲当年用的是刀·”·    “他出道那年不过十八,一把斩魄刀无人能匹·”·    “师尊呢”·    “我啊,我打不过他……不过他也始终没能用斩魄刀打败我。”
    “师尊和父亲是好朋友”·    “我们曾结为兄弟·”·    几天下来,关于周任风,笑忘生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并不介意向周楚泽提供有关昔日这位天下第一剑客的信息。
    “你父亲很擅长煮茶,当年我生性狂傲,最为嗜酒,他慢慢便将煮茶的那一套用到了煮酒上·”·    笑忘生煮酒的手法很特别,繁复细致,一次又一次,的确像是在烹制一杯茶。
    练武之后,周楚泽会在笑忘生的指点下煮酒,如此尝试了几次之后,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比之父亲当年煮的酒,味道如何”·    笑忘生淡淡一笑,答得稀松平常:“二十年了,你父亲当年煮的酒是什么味道,我早忘了。”
    周楚泽没有说话··    他莫名的知道,有些味道其实是不会忘记的·在一次重逢的时候,身体还会记得那种味道的感觉。
    只是找不到了罢了,再也碰不到那样的味道··    周楚泽就算迟钝,渐渐也明白过来,师尊告知他与父亲当年的事情,其实是在坦率地表明,二十年前,笑忘生同周任风曾经有过一段情。
·    如此过了十天,周楚泽终于道:“我不懂·”不懂为什么笑忘生要告知自己这些事,师尊如今性情如此冷清,照理不会将自己的私事这样明白地说给人听。
    周楚泽虽然对于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但也希望母亲是父亲的心爱之人,而不是两个男人的感情之间一段不甚重要的注脚·如果周任风当年真心爱的人是笑忘生,那么他的存在又算什么·    笑忘生并不意外,只问周楚泽:“我二十年没有下过缚龙峰,但是现在却来了东凉,你可知道其中的原因”·    周楚泽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
    笑忘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周身冷清,只道:“算了,反正你日后总会知道·”·    ·    第50章 望江行(八)·    ·    眼看半个月就要过去,雪球已经整整胖了一圈,能跑能跳,时常乘着周楚泽不留心,满院子蹦跶。
    夏荷知道周楚泽关心前方的战事,便主动每天进行汇报,半个月来,异族势如破竹,屡战告捷,隐隐有了统一大成江山之势··    “少爷说王朝的更替是很正常的,在乱世中能够保全自身已是万幸……您也不必太过担心,不管谁胜谁负,早点结束战争才是最好的。”
夏荷声音温柔,手指灵巧地翻飞,为周楚泽束发,“奴婢以前跟着少爷出去见识过,您是不知道,多少大成的百姓过得比异族的牲畜都不如……唉……”·    “说的对,战事早些结束,让老百姓能够好好过日子才是真的。”
秋叶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人也跟着进入房内,“师尊前辈派人传话过来,让少爷今天不用去他那里了·”·    周楚泽愣了愣,“……师尊有说原因吗”·    秋叶捂嘴一笑,“大概是知道少爷快回来了,想让您好好休息,明日可以好好团圆呢。”
    周楚泽不好意思地虚虚别开眼··    “那,父亲今天出去钓鱼了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我去等他”·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顾盼间打了一个商量,夏荷不慌不忙地结束手中束发的工作,温柔道:“当然可以,沿着东凉湖走走也好,老爷见到少爷这么关心他,一定会高兴的。”
    沿湖空气温暖潮湿··    周楚泽抱着雪球,独自沿着湖边长道行走·东凉湖与背后高山相连的一部分几乎成了叶家独属的地盘,从无外人出没。
    阳光照出粼粼波光,远方隐约有小小的黑点闪烁··    “那是父亲吗”周楚泽问··    秋叶跟着周楚泽一起张望了一会儿,“不知道……好像太早了……可能只是渔船……也说不准就是老爷啦……”·    这时周楚泽怀中的雪球却忽然嗷嗷叫了起来,周楚泽想安抚小家伙,雪球却身姿灵动地一扭,跳出了周楚泽怀抱,撒开软软的白蹄子,圆滚滚的身子硬生生嗖地跑成了一道闪电。
    “雪球”·    “哎不好怎么往山里面跑了”·    小老虎平时没有少跑,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追。
然而秋叶跑出了两步,又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回头对周楚泽道:“少爷,要是雪球真跑进了山里,里头的路太多,容易迷路,而且又滑又险,您还是先回去等着吧。”
    雪球同周楚泽感情好,平时也没少找,周楚泽想了想,道:“没事,我不走进去,没准雪球就在外面·”·    周围就他们两个人,秋叶想想也不多说,只道:“那好,少爷多加小心,别走丢啦。”
    周楚泽微笑地看着秋叶:“知道啦,我怎么好意思要你一个姑娘家一直操心”·    秋叶外表看上去娇俏甜美,性格却不乏果断狠戾,第一次被人温柔地说“一个姑娘家”,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涩,心忽然跳快了一些,闷头同周楚泽往雪球消失的方向跑。
    山水交界,交错分布着一排水蚀洞,黑黢黢的,似乎一个个都别有洞天·秋叶带着周楚泽往高地上走,踩着略显潮湿的山石,时不时喊一声雪球··    两人越走越深,秋叶终于忍不住道:“要不回头派家丁来找吧……这里太大了……”·    周楚泽皱了皱眉,道:“你听。”
    泉水嘀嗒,不知在哪个水蚀洞内回响,传到了外面来·秋叶正想说没听到什么呀,忽然就捕捉到了细细的,来自不远处某个洞中的嗷嗷虎叫声。
    “少爷留在这儿,奴婢去看看·”秋叶对自己的武功颇有信心,既然有声音,安全从水蚀洞中找回雪球想来不是难事,也不需要多久··    周楚泽自然也知道她有一些能耐,点头:“嗯,当心。”
    秋叶也不浪费时间,干脆地运起轻功往声音的方向掠去,很快消失在周楚泽的视线之中·周楚泽倒也听话,安静站在原地观察周围环境··    然而他才等了一会儿,一道破风声突兀在耳边响起。
    周楚泽猛地回头,却见一粒小石子迎面而来,几乎像一只利箭,自他的脸颊有惊无险地掠过,直直打入了他左手边一个水蚀洞中··    什么人方才是打偏了吗·    周楚泽还没来得及深思,忽然又听见了清晰的雪球叫声在空荡的山中这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周楚泽很快判断出,声音的来源正是刚刚打入石子的洞穴·    不是偶然·    有人故意要领他去那个地方·    周楚泽心念电转,望向洞穴,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一种平静的预感。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感到恐惧,也没有任何一丝害怕的感觉··    来到叶宅之后,周楚泽一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然而此时此时,孤身一人,却凭着直觉,似乎是有人要将那层罩在他心头的疑雾拨开。
·    周楚泽往秋叶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心意已定,往打入小石子的洞穴走去··    ※·    水蚀洞阴暗潮湿,微光在人身后,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模模糊糊捕捉到暗河流动的声音,周楚泽耳力极佳,听着声音很快做出了判断,顺着窄河的方向缓缓向前走去·好在先前十几天跟着师尊重新拾起了武学,他现在尚有一些自保的能力,在水蚀洞中并未感到什么危险。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暗河走到了底,微光从山石的缝隙中射入,摆在周楚泽面前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池,上面泊着一只小船··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忽然耳朵一动,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不是我的那只呀”·    少爷嗓音纤细明快,带着一丝绵绵的抱怨,并不娇软,反而别有一种明朗。
    又听见另外一道少年的声音,温和清雅,“这只通体雪白,一丝杂色也没有,的确不是你跑掉的那只·”·    周楚泽站在黑暗中,感觉自己的心被摆在砧板上,不安地跳着,上面悬着一把利刃。
    “哼,难道是外面那人的教主那么宝贝他,夏荷秋叶照看着,能把老虎丢到这里来”·    另一个少年轻轻笑了笑:“或许吧……既然不是你的,干脆放了。”
    那少年立刻叫了起来,不满道:“我才不要难道连捡的我都要不得了反正教主自从有了那个人,早就把我们扔到一边了,我就是做错事情又如何,能够被他教训也好过再也看不见他”·情有独钟·    “渠儿,你……”·    “对,我就是作践自己,做男宠还不收不好自己的心,要喜欢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少年说的咬牙切齿,“好在他叶逐尘当真没有心,我就不相信,外面那位天仙能留住他多久”·    周楚泽不知不觉已经贴到了洞壁之上,水蚀洞的水顺着岩壁流下,沾湿衣物,紧紧贴着皮肉。
他无力地滑坐了下去,全身的力气在听到叶逐尘三个字时被抽得一干二净··    两个少年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已经是一片全然的,毫无希望的黑暗。
    ·    第51章 望江行(九)·    ·    翌日··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洒入东凉城时,一匹夜行了八百里的良驹终于来到了叶宅大门口。
    门口无人护院··    叶逐尘略感意外,拴了马,翻墙进了家门··    院内同样没人,就连平日守在暗处的影卫,此时也没了踪迹——这是异教严防死守之处,平日绝不可能出现这样安静的情况。
    答案很显然:出、事、了··    叶逐尘面沉如水,得出结论的同时,迫切地想要确认周楚泽的安危·好在紧接着,他就捕捉到了一个轻微脚步声,又快又急,应当是个没有多少功夫的女子。
来人尚未出现在视线之内,叶逐尘已是先一步听声辩位走入了对方的视野··    “教主”·    是个普通的异教婢女,叶逐尘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色,先是惊讶欣喜、接着放松舒缓、最后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不对劲··    叶逐尘问:“怎么没人”·    婢女张了张嘴,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方道:“夫人……失踪了……”·    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
    “你说什么”即使已经有了设想,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糟糕的情况,叶逐尘逼近婢女一步,问题一个快过一个,“怎么会失踪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    婢女连忙回答,细细软软的声音几乎是要哭出来了,“昨个儿申时一刻发生的事情,夫人抱着雪球去湖畔散步等老爷回来,没想到雪球跑进山里了……少爷同秋叶姐姐一起去找雪球,秋叶姐姐在洞里听到了雪球的声音,就……就让少爷在外面等着她……等秋叶姐姐出来……夫人已经不见了……”·    她是真慌了,一会儿夫人一会儿少爷地称呼周楚泽,怕叶逐尘担心发怒,又倒豆子似的说,“秋叶姐姐一发现不对就回去喊人了……老爷带着所有人在山里边找了一夜……大家都没睡……但就是找不到少爷……怕是进了哪个山洞了……”·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已经有七个多时辰了。
出动所有人都没有找到……难道周楚泽已经被人带离了东凉·    叶逐尘心乱如麻,没有继续听婢女讲,干脆运起轻功直奔宅后湖泊。
    时值日出,一轮红日跳出了地平线,在万顷碧波的东凉湖上投出晨间的浮光跃金·山水相交之处,聚了大约二十余人,而远处山上,也隐约有人活动的身影。
    叶枭一夜没睡,正站在一块高地上,负手而立·他身后有一棵歪脖子树,一只夹带着灰色杂毛的小老虎正蔫实厮┰谏厦妫礁鲎巳莩錾纳倌臧ぷ攀鞑⒓缱谝槐摺?br>·    叶逐尘一到,所有人都是屏声凝气,知道走丢的是教主的心尖子,没人敢往枪口上撞。
秋叶正站在叶枭身边,一看见叶逐尘,立刻垂头跪了下去··    “没找到”·    “没有·”叶枭语中难掩疲惫,“人都在这儿了,想知道什么,自己问吧。”
    还没有找到,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失去了周楚泽的踪迹……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块,叶逐尘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方才垂眸看了眼秋叶。
    “说·”声音冷冰··    横竖最多不过一死,秋叶一晚上已经想了个清楚,这种时候倒没有吓得花容失色,也没急着先给自己撇清关系,只是尽量努力还原真相。
·    “雪球丢了,奴婢同夫人一起去找,走到这边附近时听到了远远的小虎嗷叫声,声音从山洞中传来,奴婢判断出是哪个山洞之后,便让夫人在外面等着,只身进去寻找。”
    “奴婢错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其实不想山洞狭长,声音是能够传出来,却隔了很远的距离·”她顿了顿,一指不远处树下拴着的小老虎,“奴婢的确找到了小老虎,抱着走出了山洞一看,却才发现并不是雪球。”
    叶逐尘抬眸看向那只小虎,眼中杀意明显··    “白云这次下了四个小崽……这只同雪球,出自一胎·”秋叶顿了顿,又道,“后来属下们从这只小老虎的主人手上,找回了雪球,现在已经抱回了宅子里了。”
    至于另一只小老虎的主人是谁,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清渠、清源··    叶逐尘甫一见到两个少年,就已经记起了两人的名字,当然也没忘记这两位是他养在东凉宫的男宠,手下人孝敬上来的,在他身边呆了快三四年了。
虽然一直不上心,但他从来过目不忘,对这两人也算是了解··    “谁把白云下的崽送给他们的·”·    叶枭此时开了口,“你只挑了最好的送给楚泽,说剩下的随便处置,清渠去要,也就要到了。”
    清渠性子活泼,在这边吹了一夜冷风,这下跳了起来,“我们也就是抱错了老虎,没想着要害人,现在回过头来算谁送的老虎,有意思么”·    他长得漂亮,叶逐尘是个喜好美人的,对着长得漂亮的男宠总是多一份温柔,三四年下来,自然被叶逐尘有意无意纵容出了一副骄傲的性子,哪会有唯唯诺诺的样子·    然而叶逐尘这次却不客气,冷声道:“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只要是害了他的,我一个个算,一个个要命。”
    清渠瞪着他,又咬牙切齿地坐了回去,“哼,老虎还是教主大人送的呢,怎么不怪你自己……”又被身边的清源捂住嘴,没的说了。
    叶逐尘沉默··    他怎么可能不怪自己害周楚泽的人,他从来没少忘记算上自己··    秋叶看了看叶逐尘的脸色,还是将心中的想法统统说了出来:“属下在进山洞之前,同夫人曾经约定呆在原地别走……属下猜测,可能……夫人是后来听到了真的雪球的叫声……才走的……那时清渠和清源少爷正在内湖边逗着小虎。”
    叶逐尘借着地形上的优势,扫视了一遍大大小小的水蚀洞··    “你的意思是”·    “夫人恐怕现在还在洞中。”
    叶逐尘看了一眼林枭··    林枭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直接道:“山洞和山上都有人在找·水蚀洞里面弯弯道道太多了,就算找了一遍,也很有可能会有疏漏。”
    “这次的事情有一些巧合,如果不是有人设计,就是老天故意要刁难我·”叶逐尘感觉头脑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杂乱,一半清醒,“楚泽的确可能进了山洞,但是找了一夜都没有找到人,只有两种可能。”
    林枭并没有问是哪两种可能,只道,“他当年来过这里·”·    “对·”·    “他失忆了,但是忘尘散一受刺激,很容易就会失效……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地方在他记忆中亦是最可怖的。”
    对于周楚泽来说,脑海中最可怕的记忆,莫过于十四岁那年,父亲周任风死在东凉谷··    而东凉谷,就藏在山中,确切的说,是在异教东凉宫的正门口。
    叶逐尘的手握紧又松开,他赶路了一夜,身体很疲惫,这时精神却无比的活跃,只觉得一切历历在目,眼中景物看得清清楚楚,几乎纤毫毕现··    “往里面找……他要是不在山洞里,大概已经进山了。”
    他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为了寻找周楚泽,整个叶宅都已经无人看守了·这种时候,东凉宫的守卫肯定是最薄弱的,如若人真的在那里,那么他平日里向周楚泽掩饰了多少,如今就有多少是赤裸裸地展示在了周楚泽的面前。
    呵,自作自受··    ·    第52章 回溯行(一)·    ·    周楚泽的确进了山——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外面的世界成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所有事物、所有的人、所有的话都是假的,他无法在听到清渠与清源的对话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叶逐尘给他的“家”。
    所以他只能往前走··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时间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周楚泽手脚发软,费力爬进了小水池边停靠的小舟。
    他隐约意识到这一路有人指引,划着小舟顺流转过一个弯,转而又进入另一条暗河,不知划行了多久,眼前出现了狭窄的一线天··    周楚泽这才发现天已经全然黑了,月光冷清,照出一线光明。
    小船卡在山石缝隙之间,左右过不去,周楚泽只能弃舟而行,然而甫一上岸,就发现被月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上,恰恰摆放着火石子与火把··    这人若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就必有匪夷所思的缜密思维与算计能力。
    到底是谁在指引他这个人究竟想让他看见什么难道两个少年的对话亦是被安排好的·    前方还有路,那么答案只能在前方。
    周楚泽没有多做犹豫,用火石子点燃火把,又将火石收入袖中,穿过窄窄的一线天,顺着暗河的方向继续前行··    这一次他并没有走很久,很快听到了隆隆作响的水声,似是奔腾江河被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
    瀑布——四面宽广的瀑布,由形成东凉湖的四道水渠交汇形成·周楚泽站在一面瀑布下,被飞溅的水花溅到,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四面瀑布中间倒是形成了一片空地,要去那里吗·    周楚泽微微蹙眉,正想要灭了火把直接穿过瀑布出去,忽然却在火光之下,瞥见了突兀冒出的一道阴影。
他的心猛地一跳,往那个方向走了半步,火光移过去——照出一块碑··    墓碑··    周楚泽的手抖了一下,火光摇晃,清清楚楚照亮上面的字。
    ——周任风之墓··    他的父亲,周任风的墓碑··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瞬间整个大脑成了一片全然的空白,又有无数的回忆争先恐后地想要往里面钻。
周楚泽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的字,一遍又一遍地看,像是不认得··情有独钟·    父亲的墓就在此处,为什么叶逐尘不告诉他周楚泽想起笑忘生关于父亲死因的讳莫如深,周任风当年就是死在这里的吗这一切又跟叶家有什么关系·    周楚泽越是去想,越是头痛欲裂,他跪倒在周任风的墓碑前,几乎是想要用眼神洞穿墓碑上的字·    不可能·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嘲笑他的天真·    叶逐尘在骗他……他究竟欺骗了他多少过去他所接受的一切,几乎全是叶逐尘给的,那人说的话,究竟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脑海里无数东西在翻涌,杂乱的场景一一闪过眼前。
年幼时喝过的药看过的书,坐在叔父的腿上听他讲解军事地图,风雪中独立檐下的师尊,军营里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冬霜……甚至耳边响起了女子哭喊的声音,她哽咽着说:楚泽,求求你,不要死……·    周楚泽眼前一黑。
    坠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是光华炫目动人的一剑,劈开混沌,流畅如水银泻地,又挟着无人能匹的锋芒··    那是他此生见过最灿烂的一剑。
    那一剑刺入了他父亲的胸膛,终结了一个武林神话··    那一剑,来自如今的异教教主,叶逐尘··    ※·    周楚泽再醒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大亮,温暖的阳光甚至穿过瀑布照耀在了他身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醒来··    水声一刻不停地喧嚣着,周楚泽看着眼前的墓碑,开口,声音涩哑无比:“父亲·”·    他应该有无数的话要说,然而仅仅一句称呼后,已是无从开口。
他当真是傻得可笑,同样的把戏,四年前他被叶逐尘骗过一次,如今有傻乎乎地上当,这回索性连身子都交付给人家,沦落到要同两个男宠争一个男人··    他怎么会这么可笑·    周楚泽不是坚强的性子,跪在父亲的墓前,应该哭,眼睛却只是干涩一片。
    他始终没有再说一个字,跪了半个时辰之后,默不作声地向周任风的墓碑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朝石壁上暗藏的陡梯走去··    四面瀑布之上是一块异乎寻常平坦的空地,正是四年多前武林正道围攻异教选择的决战场所。
现在周楚泽已经恢复了记忆,自然还记得哪里是异教的大门口··    这本该是他记忆中最不可忘记的存在··    陡梯极窄,仅容一人通行,完全是以人力在岩壁上敲打出来的,武学底盘不扎实的人,一个不留神就容易掉下来。
    周楚泽面色苍白,走得却是无比的平稳,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又能被什么东西所吓倒呢·    走完二十丈的陡梯,眼前豁然开朗。
    平坦的空地,以四道两人宽的水渠围城一个正方形,正是东凉谷,跨过其中一道水渠,所见的巨大建筑便是魔教的大本营··    此时正有一人站立在东凉谷中间,静静地看着周楚泽。
    他穿的还是半月前离开时的素衣,金丝细致地勾出喜字纹,暗示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新婚··    周楚泽并没有感到意外,他表现地很平静,慢慢地走到了叶逐尘的面前,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久别重逢的伴侣。
    两人同样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叶逐尘看上去甚至更为疲惫··    “我在这里等,只是希望你别来·”他所能想到最糟糕的设想,无非就是在这里找到周楚泽。
    聪明如叶逐尘,只一眼,就已经可以确定周楚泽改变了,忘尘散失效了··    现在周楚泽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叶逐尘,他问:“哦,你想继续瞒着我”·    “如果可以,为什么不”叶逐尘声音疲惫,却还带着自身特有的华丽质感,“楚泽,我使尽天下不入流的手段,也不过是为了同你在一起。”
    闻言,周楚泽笑了笑··    他其实很少笑,每一次微笑的时候,俊秀至极的眉目组合在一起,整个人都会被那些许笑意点亮,好看地几乎有点不像凡人。
    然而这一次却不同,他的笑中第一次带上了嘲讽,如明镜台沾染了尘埃··    叶逐尘蹙眉··    眼前人轻轻抬起眼,微笑着问,“师兄,你欢喜我,这种鬼话如今到底是用来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    第53章 回溯行(二)·    ·    此言一出,叶逐尘忽然清晰地感觉到,他已经失去了周楚泽。
    过去两个月的甜蜜与信任在戳穿一切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周楚泽前所未有的冷硬与敌意·呵,这个人明明是他的,可是他现在到底拥有他的什么·    仅仅是恨吗·    叶逐尘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无力之感。
    “留在我身边·”叶逐尘斟酌着用词,“楚泽,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周楚泽又笑了笑,“让我留在你身边难道不是一种强迫”·    “我们是夫妻。”
    话一出口,叶逐尘自己都意识到这不过是自取羞辱,他们曾经郑重地拜过天地、高堂和对方,互许终生,而那场婚礼,却连叶逐尘自己都骗不过··    果然,他说:“不是。”
    在这种时候,周楚泽甚至都轻轻扬了扬唇角··    “我们是哪门子的夫妻我不过是你用一点小把戏骗到手的一个新宠……”他停顿了下来,将一丝嘲讽完好无整地送给自己,“雪球你留着吧。”
    叶逐尘微微变色,心头又涌上一丝欣喜,周楚泽方才的话,已经透出了明显的在意··    “楚泽,我可以解释……”·    周楚泽平静地打断他,“不,不需要解释。
叶逐尘,你我可以做仇敌,可以做师兄弟,甚至当日进谪谷之后,我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做朋友……站在你的立场上,你欺骗我、背叛我、利用我,我统统可以接受。”
    他从来不是无理取闹与不知回报的人,在被叶逐尘救了那么多次命之后,周楚泽的确有想过从这位师兄的角度看待他所做的一切··    道不同不相为谋,在其位谋其政,他懂。
    “但是你不该想着做什么夫妻·”这是周楚泽第一次告知叶逐尘心中的想法,他抬眸直视对方的眼睛,质问:“叶逐尘,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又怎么舍得那样害我即要伤害我,就莫要打着喜欢的幌子。”
    叶逐尘说不出话来,又或者可以说,找不出理由来··    “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你羞辱我……你怎么可以羞辱我即使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没有叔父在身边陪伴,我在这世上一无所有,你都不可以羞辱我……你不能、不能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下贱的人。”
    “我没有·”像是被人用针在心上猛地扎了几下,叶逐尘的神经被刺痛,他难道还不够宠爱这个人吗他甚至是在急于为自己澄清,“楚泽,我珍视你”·    周楚泽摇头,他慢慢地重复,用肯定的口吻:“叶逐尘,你羞辱我。”
    欺骗、背叛甚至利用,他统统都能接受,唯独羞辱··    他从骨子里受不了这种羞辱,这是他仅存的骄傲与矜持··    叶逐尘哪会到现在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即使心存侥幸周楚泽还没有见过清渠和清源,单单是那两只不唯一的小老虎,都足以堵住他的狡辩。
    他想过自己喜欢周楚泽,却没有想过此生只有一个周楚泽··    这难道不是一种侮辱·    对于夫妻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侮辱。
    “楚泽,我做错了一些事·”叶逐尘从未承认过自己的错误,因为他向来不犯错误,而这一次,他终于尝到了后悔的苦涩,“但若说我心里有过谁,只可能是你。”
    “多谢师兄的珍视·”·    周楚泽淡淡地说“只是我也做错了一些事·”·    一时间双方又陷入了沉默,只听见两人脚下的瀑布还在时刻不停地喧嚣着。
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一切都成了错误,那么事到如今,又还能做什么·    “很快我就会走·”良久,周楚泽说··    叶逐尘问:“去哪”·    “不知道,总不会在你预料之外。”
    “我让师尊送你,不至于出事·”叶逐尘苦笑了一下,补充,“这次的事他没少出力,等你走了,他想来也不会再呆了·”·    “好。”
    周楚泽醒来之后,也已经隐隐猜到这次在暗中指引他的人会是师尊··    叶逐尘又道:“但愿不要成为敌人·”·    其实两人心中都清楚,他们之间接下来的的关系,即使不是敌人,也不会与敌人差多少。
    周楚泽转身离开,“但愿·”·    叶逐尘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是他在意的人,要彻底地、毫不留恋地离开他的世界。
    他忽然很想问一问,是否还有重来的机会·如果有,他会从一开始就把这个人装在心里,而不是仅仅捧在手里去疼爱··    然而叶逐尘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仍是不甘心,只是他现在明白了,周楚泽是他喜欢的人,对待他喜欢的人,怎么可能像对待世上的一切其他人一样不择手段·    他眼下只能目送他离开,然后竭力耐心地等待乱世中下一次重逢。
    ※·    山谷外有两匹骏马,一个黑衣人正在等待··    周楚泽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师尊·”·    笑忘生神色如常,略一点头,“大概的情况方才我已经问过影卫了……怎么样,接下来为师送你一程”·    “好。”
周楚泽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多谢师尊·”·    笑忘生轻笑了一声,一抖手中两条马绳,牵着两匹骏马沿山路行走,示意身后的周楚泽跟上,“准备去哪找周随云还是跟我回缚龙山”·    “师尊可知叔父眼下在哪”·    “斧城。”
笑忘生理所当然道,“他肯定呆在大成的军营中·”·    交战的两方如今在距离斧城不到百里的长平坡一带,而斧城一旦被破,国都拟安就将置于一个唾手可得的危险境地。
    周楚泽想了想,问:“那,祁亲王呢”·    笑忘生微微挑眉··    “听说祁亲王这次跟逐尘没有少交手,是大成年轻一代中少有的才俊……我要是没记错东凉宫里的战报,应当还在长平坡,怎么,你还认识大成的王爷”·    周楚泽苦笑:“我被他拿走了无情剑。”
情有独钟·    “哦,打算去要回来”·    “嗯·”·    笑忘生淡淡扫他一眼,道:“不过是一把剑,不在缚龙峰的人手上,也只是把普通的剑。”
    “总要有个了断·”·    “楚泽,保护好你自己·”笑忘生似是叹了一口气,“既然你已经同逐尘分道扬镳了,我仍是当年你下山时的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言下之意,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自身安全,那无情剑,不要也罢··    笑忘生没有停下慢悠悠的脚步,周楚泽若有所思,看着他白发黑衣的背影。
    “你我相处的时间不长,或许你以为,在缚龙峰你只是一个外人、一个过客·然而事到如今你应该晓得,你总是被偏爱的一个·”·    笑忘生的话不多,说到这种地步,已是难得地清楚明白。
    周楚泽此时意识到,在这场叶逐尘布置的骗局中,无数人配合了他的戏码,从叶宅的管家仆人到高高在上的叶父,甚至周随云宣情,都在叶逐尘的安排下不自觉地参与了欺骗。
    但是笑忘生选择揭开了一切,从某种程度上,出卖了他的嫡传弟子··    这么多年来,他的确是被偏爱的一个啊·叶逐尘当年练武吃的苦头他半点都试过,师尊却传授给了他一生所学中最精妙的剑法,赠予了他天下第一的无情剑。
周楚泽转而一想,师尊如此,冬霜同南宫笑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阵暖流缓缓淌过原本已麻木的心田,周楚泽低声而认真地说:“徒儿明白了。”
    这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转过山路,眼前豁然开朗,东凉湖又已近在眼前·想到叶宅,周楚泽心中又是五味陈杂··    笑忘生倒是笑了笑:“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老教主还在里面,找了你一夜,估计还没睡。
他左右还当了你半个月的爹,不管你认不认,也该打个招呼再走·”·    周楚泽看着远处叶宅的黛色砖瓦,摇头··    “不想回去。”
    叶宅的老管家、夏荷、秋叶、叶父……对于这些曾经以真心相交的人,甚至是雪球,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背后的欺骗··    笑忘生无所谓道:“随你。”
说着翻身上马,拍拍旁边一匹马,“上来,送完你这程路,算是我为你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周楚泽上马,拉紧缰绳,略一犹豫,扭头对笑忘生道:“他不怪你……他后悔。”
    “还记得那首诗吗旧逐空香百遍行……他后悔,他当然要后悔·”·    笑忘生双腿一夹马腹,率先策马而出,声音飘在风中,“那你呢瀑布下的墓碑是逐尘给立的,今日之事,你想过有朝一日会后悔吗”·    答案很显然,不会。
    周楚泽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快马跟上了扬长而去的师尊··    此行目的地,长平坡··    ·    第54章 回溯行(三)·    ·    潜河,中原第一长河,滚滚东流,横在长平坡前。
长平坡占据高地,俯视潜河水,而河对面,正驻扎着严正以待的异族军队··    大成军营帅帐··    “异族不通水性,却一早做足了打算,一路攻城不杀工匠,现在并不缺造船的人,甚至他们大可以跟我们慢慢磨,甚至训教出一支水军来。”
南宫诀沉声道,“必须速战速决·”·    眼下主宰大军的人正是程越,新君上位后的祁亲王·将近半年的军旅生活与家国剧变,带给他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昔日的顽劣稚气早已看不见了,取而代之展现锋芒的,是上位者的严峻与稳重。
    阿甲仍是沉默站立在他身后,人却像是老了七八岁··    “你明白攻过去的代价——太大了·”南宫诀刚从斧城回来,程越知道这位军师不会无缘无故说些老生常谈的话,想了想,主动又问,“军师可是有了对敌的妙计”·    自双方各占据潜河一边后,大成早早就明白了速战速决的道理,发动过两次夜袭,然而两次皆铩羽而归,被异族彪悍的火箭弄得狼狈不堪。
    谁要率先攻击,谁就要先渡河,一旦渡上了河,双方势必就先各自来几轮箭矢攻击,没有老老实实等着对方过来的道理·就算冒着箭雨大难不死过了河,渡河的一方尚且在手忙脚乱,另一方却早已占据先机,全军严阵伺敌,胜负偏向显而易见。
    退一万步,就算大成在潜河一带攻下了异族,得到了也只是一片平地,难守易攻,除非一举灭了异族的五十万兵马,否则抢到的不过是个烫手山芋··    南宫诀果然有了应敌之策,简单道:“火炮。”
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略有破损的卷纸,缓缓展开,只见上面正是一幅炮弹的设计图··    程越讶然,“军师的设计”·    这门火炮的设计乍一看像是一台投石机,投石机在战场上早有使用,在守城门时更是必不可少,程越自然不会陌生。
    不过定睛一看,图纸上的设计显然比常用的投石机复杂地多,光是车轮和转柱的设计就已经大大超出了程越的理解,心中也是一喜,汉人在体魄骑射上虽不如异族,但论起聪明才智,还是远胜那些野蛮之人,料定南宫诀的图纸必有大用。
    “并不是我设计的·”南宫诀沉吟一会儿,道,“这种火炮最多只需要两个人操作,却可以达到一连七十二发,射程之远,甚至可以令炮弹飞跃潜河,再配以改良的炮弹配方,使用得当,一举重创异族并非难事。”
    程越大喜,“如此利器,军师为何不早早拿出来”·    南宫诀道:“我也是最近才得到了这张设计图……这张图,是三年前的旧图纸,要真正造出我所说的新型火炮,还需要设计者的新图纸。”
    程越直觉不妙··    “敢问设计这门火炮的是”·    “周随云·”·    军事天才,有这样的手笔并不出人意外。
    而程越却是脸色微变,自从阿甲带回周楚泽的消息之后,他已经确定了周楚泽的身份,自然而然,结合四部搜集的情报,得出了当初周楚泽去问柳山庄寻找的人是周随云的结论。
    问柳山庄如今挟天子以集权,宣情的野心有多大,程越自然也清楚··    他原本年纪就不大,虽是褪去了稚气,最多仍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却在听到周随云的名字之后,神情变得几近冷峻。
·    “周随云这么多来音讯全无,后面自然有保他的人·”·    南宫诀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果然,此时此刻,祁亲王最关心的,还是一番风起云涌背后的势力问题。
    “问柳山庄·”·    “果然……”程越轻笑了一声,“军师带来的并非最终的图纸,想来是因为周元帅不放心将这门新型炮火托付给我”·    南宫诀皱了皱眉,其实他和周随云惺惺相惜,不管这天下最终是由谁做主,想要的都无非是一个保家护国,天下太平。
    只可惜,太多的事由不得他们做主··    “他们有一个条件——接下来由周随云挂帅·”·    程越冷笑,“皇上愿意下旨怎么推翻先皇当年给定的罪还是问柳山庄已经一手遮天到如此明目张胆的地步了”·    政权旁落,是程越时运不济。
但好在他一手抓紧了军权,想过宣情要来分一杯羮,却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手段,硬生生要一个帅位··    够狠··    “皇上那边如今下什么旨,只取决与你们双方的态度。”
南宫诀平静道,“坦白说,周随云天纵之才,挂帅对你未必是件坏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还望祁亲王清楚眼下什么是大局·”·    程越没说话,垂眸看着那张设计图,缓缓平复情绪。
    良久,他问:“只来一个周随云”·    “只有周随云·”南宫诀低叹了一声,“不过就算这样,这门火炮要真的设计出来,恐怕还需要一番功夫。
这次,时不待我,如果在异族进攻前制造不出火炮……”·    “这又怎么说”程越头痛,他过去十六年都是发号施令养尊处优的皇子生活,虽然没少算计,但的确没受过什么苦,眼下什么都要亲力亲为,做什么都是困难重重,委实没少被折腾。
    南宫诀神色凝重:“制作太复杂了……”他看了看程越的脸色,又道,“这门火炮设计完毕不久,宣情那边倒是养了一批工匠,要借过来,就又是一个条件了……而且就算借来这批工匠,也未必真能顺利造出来。”
    这种新型跑炮火的设计无疑要保密,不可能完全让工匠看到,对打造的工艺要求自然也高·并且最终组装的时候,怎么也必须得由自己人来弄。
    程越冷哼一声:“什么条件”·    “用十二个工匠,换一万兵马·”·    “他做梦”程越倒是真被气到了,“十二个不知能不能造出东西来的工匠他也好意思开口”·    南宫诀耸耸肩,“他也知道希望不大,随口一说,反正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我的建议很明确,若是真能得到这样的炮火,不计代价,必须得到·”·    程越来回踱步两遍,又盯着图纸死死看了一会儿,咬牙道:“我要见到一门炮火,如果真想你所说的有这么大的威力……他、周随云可以成为六军的统帅。”
    南宫诀道:“这好办,我这就快马加鞭让人送周前辈过来,顺便带上火炮·”·    程越点头··    两人这边甫一商量完这件事,南宫诀算是大感欣慰,程越则是为了大局忍痛割肉,正打算结束这场商议,忽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惊呼:“有人渡河过来了异族放行了”·    程越撩开帐门出去,“怎么了”·    只听见周围士兵议论纷纷,简直乱了军纪,所有人都在说着“渡河”“放行”,可不是一桩新鲜事·    来没来得及听身边传令官汇报,就见一个马前卒快步跑了过来,跪拜程越的同时大声道:“报告元帅有人从异族的军营里直接渡船过来了是汉人他说要直接求见大帅您”·    程越挑了挑眉。
    又听见那个马前卒干巴巴的,像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大帅……那是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    程越只觉得心猛地一跳,一下子自己乱了阵脚。
    “带上来”他话一说出口,想起这是军营,又后悔了,“让人恭敬点请上来,别动粗·”·    ·    第55章 回溯行(四)·    ·    这边程越料想来人应是周楚泽,在军帐中徘徊不定。
南宫诀原想先行告退,见程越露出少有的忐忑不安,又不动声色地留了下来··情有独钟·    阿甲低声道:“是他”·    程越摇头:“不知道,说不准。”
    他同周楚泽结交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的伪装在周楚泽面前会被拆穿的那么快·而在得知当时皇宫发生的一切之后,对周楚泽的感情更是复杂,一方面自己在他眼中已成为一个虚伪狡诈之人,另一方面周楚泽又为了救他的父皇而身受重伤。
    他想过周楚泽有一天会回来找他,但却迟迟没有想到要如何面对周楚泽··    在等待中时间被无限拉长,程越皱了皱眉,正要问人怎么还没来,一个传令兵跑了进来,缓了缓气,略一犹豫道:“那人被南宫大小姐拦住了……南宫小姐说,说要元帅您亲自过去……”·    程越一愣,南宫诀神色一变,却已经先一步出了帅帐。
    “果然是他……”·    程越了解当初在皇宫中发生的一切,自然不可能忽略南宫笑是周楚泽的朋友这一点·也正是因为当初南宫笑护驾有功,现在南宫姐弟才可以代表江湖,在军营中正式拥有一席之地。
    阿甲道:“主子不出去看看”·    程越如梦初醒,跟着出了军帐··    南宫笑如今是军中一员猛将,南宫诀更是运筹帷幄的军师,两人的帐篷搭在离程越的帅帐之处。
程越甫一出门,尚未想好见了周楚泽要说什么,眼睛一扫过去,目光就已然不由自主地锁定了一道清丽身影··    无论有过多少算计,乍见此人的动心不曾改变。
    南宫笑站在周楚泽对面,阴郁了大半个月的红衣少女一扫脸上的阴霾,拉着周楚泽,转着眼睛来来回回地打量,仔细确认人是不是真的完好了··    程越走上前几步,也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你和老叶成亲啦……还没恭喜你没赶上你们喜酒,哈哈下次得叫老叶补给我……”南宫笑的确是豁达之人,现在看周楚泽好模好样的,也就坦然祝福。
    她心中仍有些苦涩,说话时眼睛没敢看周楚泽的脸,也就没看到此时周楚泽露出的一丝苦笑··    “我跟他,分开了·”·    南宫笑呆了须臾在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什么叫分开了对了,他怎么让你一个人来这里咦,你不是失忆了吗”·    一旁南宫诀已经打量了周楚泽许久,观察周楚泽的表情举止,若有所思。
    周楚泽抿唇不语,不作回答··    这时程越却听不下去了,几步上前,抓住周楚泽的手,质问脱口而出:“成亲是怎么回事你跟谁成亲了”·    周楚泽蹙眉。
    没等南宫笑护到身前,周楚泽漆黑眼珠一扫程越,冷冷清清道:“放手·”·    这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昔日初见一般无二,程越一愣,果然乖乖松了手,退后一步,呐呐道:“亲亲……”·    周楚泽面无表情,心中泛起冷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轻轻松松就把假意当做真情之人叶逐尘是这样,程越也这样,一个个表现的情深意重,胸膛里却没有半点真心·    他们演得下去,他却无力奉陪。
    南宫笑同周楚泽去皇宫取过无情剑,对两人之间的事情也略有所知·她是胆大包天的主儿,平时对上程越就没什么好脸色,这下更是气炸了:“你这人还要不要脸他现在老早不信你那一套了,别演了,趁早都收回去吧”·    程越没示弱:“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南宫笑还要再说,却听周楚泽淡淡道:“我来拿剑·”·    程越道:“剑可以给你,但你我之间多少有些误会……亲亲,我想同你谈一谈。”
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并不多,周楚泽救驾虽没有成功,但也可以说是有恩于程越,他笃信只要谈一谈,这样尴尬的关系就可以有所缓和··    没想到周楚泽断然拒绝:“我只要剑。”
    程越的心思一下子全被堵了··    南宫笑更是不客气,直接道:“识相点把剑交出来,否则我自己找,看这边有谁能拦得住。”
    程越当即觉得南宫笑这个女人简直讨厌至极他不交出剑,倒不怕南宫笑自己抢,怕的是彻底毁了在周楚泽心中的形象……可是当真干脆交出了,周楚泽一走了之,不也是断了最后的一点联系吗·    他摇摆不定,此时也就干脆先不吭声。
    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南宫诀忽然出了声,“初见周公子,果然惊为天人……嗯,这里有一件事情,想着也许还需要周公子的帮忙·”·    见周楚泽疑惑,南宫笑介绍道:“这是我四弟,南宫诀,现在是大成军师。”
    南宫诀温文尔雅,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了之前给程越看过的火炮设计图,干脆了当地递过去,示意周楚泽自己看··    周楚泽摊开,神色微变,仔细端视一会儿,道:“叔父的手笔。”
    他当年能在问柳山庄的机关林后山一眼认出周随云设计的投石机,现在自然也能认出这门新式火炮··    就算是在家破人亡之后,他在缚龙峰上,也没忘记钻研当年周随云教他的东西。
    “可算是找对人了”南宫诀露出了欣喜之色,“周前辈的设计精妙复杂,想来天下能够真正看懂这张设计图的人并不多,我方才也是想着,周公子或许了解其中的玄机。
这门火炮如若真能打造出来,可以大大改变眼前的战局,还需要周公子的相助”·    周楚泽又认真看了两遍图纸,沉吟片刻,道:“这里面的设计……还不够。”
    南宫诀一听更是放心:“的确,这是三年前的初稿,而不久前周前辈已经设计出了完整的火炮·”·    周楚泽收起图纸,认真问南宫诀:“我能做什么”·    “留下来,帮助我们打造火炮。”
南宫诀道,“眼下情势危急,公子能来,可算得上是大成的一位救星了”·    程越没想到周楚泽在机械方面竟是如此精通,见南宫诀说动了周楚泽,当即道:“无情剑一直被我带在身边,等下就可以还给你……这门火炮对战局非常重要,我已经下令去请周帅过来了,亲亲……你还是暂先留下吧。”
    话说着,示意阿甲去取剑··    阿甲行动也快,未几就取了一个剑盒回来,里面无情剑轻吟,似乎认出了主人就在身边·阿甲对周楚泽从来不客气,上次交手也算不上愉快,这次倒却难得给出了好脸色,直接道:“请。”
    周楚泽没有要剑盒的打算,取出里面原样用布包裹的无情剑,背到身后·忽略一旁的程越和阿甲,也没考虑多久,微微一笑,对南宫诀道:“我可以帮你们。”
    ·    第56章 回溯行(五)·    ·    夜凉如水··    周楚泽站立在滚滚东流的潜河前,默不作声地望着河对岸篝火熊熊的异族军营。
有一种直觉,冬霜正站在潜河的彼端,同样沉默地注视着大成的灯火··    终于站在了对立面··    不知师尊回去了没有··    忽然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周楚泽思绪很慢,愣了愣方才转过头,看见一双明亮如星的眸子,其中笑意闪烁。
    “南宫姑娘·”·    南宫笑歪着脑袋笑,“南宫姑娘太客气了……要不你也直接叫我南宫”·    周楚泽嗯了一声:“南宫。”
他声音偏于清冷,此时带着些微笑意,在凉风习习的夜晚,却显出了一种别样的温柔··    南宫笑觉得自己有些不好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些犹豫不安看着周楚泽。
一颗心不上不下的,里面的疑问还是不吐不快:“楚泽,你跟老叶,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刚成亲,就分开了”·    周楚泽本不想回答,然而看见南宫笑眼中的担心,终究是心头一软。
    “他骗我·”·    “呃,他那人心思深,我也被骗过很多次·”南宫笑挠头,“能不能说仔细点”·    周楚泽望着奔流的江面,眼中一片沉沉之色。
    “五年前,第一次见面,他就住在拟安的那座宅子里,同我相处了大半年·那时我还不是他师弟,一心一意地信赖他·但是——你知道我父亲是死在谁手里的吗”·    “你父亲……”南宫笑喃喃,忽地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周前辈当年是……江湖传说,是异族的人……该不会……”·    “是他。”
    南宫笑这才猛然意识到,周楚泽同叶逐尘,竟是有杀父之仇的一对师兄弟……不,不止如此,他们还成了亲··    “可是我记得我爹说,当年周前辈的事,罪在武林,而且你我当初一起进宫,不就是为了找奉则那个狗东西报仇嘛况且武林同异族向来对立……老叶他……”·    “我明白不能怪他。”
周楚泽低声道,“我只是忘不了那一剑·”·    南宫笑觉得心揪痛得厉害,“楚泽……”·    周楚泽笑了笑,“其实后来同他做了师兄弟,四年来几乎没有见过面,时间一长,对他也恨不起来了。”
    毕竟这条命是他救的,对周家赶尽杀绝的,从来不是异族··    “后来我亲手杀了当初背叛我爹的人,我活到现在,也只杀过两个人。”
周楚泽慢慢地说,“幼时我爹不让我习武,他说杀人的滋味实在不好,希望我一辈子都不要尝到……那两人死了之后,说实话,我已不再因为当年的事而恨叶逐尘。”
    南宫笑一阵心虚··    她平生杀人如麻,天下可恨之人太多,从不觉得杀人是件痛苦的事·一阵懊悔自己没有仁慈之心,想着周楚泽不喜欢她,也是应该的。
    她小声问:“所以,后来就接受了老叶”·    既然不恨了,想来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爱了吧·那时叶逐尘来皇宫接周楚泽,暗藏的悲伤和心疼,南宫笑也是看在眼里的。
    没想到周楚泽摇了摇头,“成亲,不过是他欺我失忆罢了·”上孤峰重塑经脉之前,洛夫人和叶逐尘都告知过他会有危险,然而就算他失忆不是叶逐尘有意造成的,叶逐尘的所作所为也是赤裸裸的欺骗。
    他就像个傻瓜一样被他玩弄在鼓掌之间··    一次又一次··    “那家伙真够不择手段的”南宫笑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恢复记忆之后,就跟他分道扬镳了”·    周楚泽点头。
    南宫笑仍是一脸惊讶··    “老叶这个人虽然阴险,平时也不是那么乱来的人啊……”就算是南宫笑也看得出叶逐尘对周楚泽是真的好,而且以叶逐尘医术之高,不可能不知道周楚泽有可能恢复记忆,“他图个什么啊他”·情有独钟·    周楚泽笑了笑,自嘲:“玩玩”·    南宫笑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想起那日在塞外平原相遇,叶逐尘所说的,对周楚泽一步都不能让——这样若只是玩玩,就算是叶逐尘,也不可能玩得起··    会不会,是他太着急了·    所以急迫地想要让周楚泽成为自己的·    南宫笑没有说出口,这毕竟只是叶逐尘和周楚泽之间的事情。
就算其中有什么误会,那也是叶逐尘自找的——老叶什么时候需要她帮忙操心了·    周楚泽见南宫笑孩子气地一味摇头,也是好笑,索性不去讲这些:“帐篷应该差不多搭好了,回去休息吧。”
    程越吩咐按照军师的规格为周楚泽搭一个搭建新帐篷,位置也就在南宫笑的帐篷边上·南宫笑才迷迷糊糊想起本是来叫周楚泽回去的,懊恼地一拍脑门,跟上周楚泽回去。
    搞清楚了周楚泽和叶逐尘现在的关系,南宫笑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多了一些苦恼,叶逐尘那王八蛋,怎么偏偏要喜欢她中意的人就不能老老实实找个女人嘛。
    南宫大小姐又很快将这些乱七八糟地抛在脑后,还有一个程越在呢,啧,还是先消灭共同的敌人吧··    ※·    三天后,程越派去请周随云的人带回了一封信。
    信封里拆出两页纸,一张是完整的设计图,背后写着特配的炮弹成分;另一张则是给周楚泽的信·周楚泽当着程越、南宫诀、几位大成将领的面读完信,须臾后道:“叔父不来了。”
    南宫诀接过周楚泽手中的信,读完后,面色有几分凝重··    这样一场或许决定着大成命运的关键一役,竟然成为了周随云出给自家侄儿的一道考题。
他言明有要事需留守斧城,而原本要他来长平坡做的一切,统统交给了周楚泽去完成··    程越是第三个看完信的人,也是沉默··    接着几个将领相互传阅,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叫道:“周帅不愿再助大成我们何必再浪费时间折腾这些有的没的要不就地垒起城墙,要不干脆杀过岸去”·    此时高建城墙并没有充足的时间,杀过岸更是莽撞不可取。
·    当着众人的面,程越只问:“周公子是否有信心造出新式火炮”·    周楚泽将信递给南宫诀之后便一直在看图纸,此时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淡淡扫了程越一眼,“有七成把握,我需要征集城内所有的铁匠,铸师。”
    有将领冷哼一声,“还敢问公子到底有什么本事空口说出七成把握,如若延误了战机,怎么办”·    将领之中,年纪最小的也有三十而立了,而现在指挥军队的祁亲王和军师,却都是模样俊秀的少年,早已弄得众人很是不服气。
    如今有了一个攻敌的点子,来的却是一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就算这人是周随云的侄儿,众将领也是咽不下这口气··    周楚泽道:“没什么本事。”
    方才挑衅的将领只是冷笑··    一旁的程越已经皱下了眉,南宫诀挑眉看着,周楚泽不以为意,道:“在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前,无论做什么,都不过只是试一试。”
    “我所学的,不过是叔父的一点皮毛——五行术数,奇门遁甲,天文算数,机关巧技,在没有真的排上用场前,都算不了什么本事。”
他姿容清丽无双,认真地问将领:“只是现在,我凭所学的皮毛有七成的把握,敢问将军的守城攻敌之策,又究竟能有几分胜算”·    将领被堵着话,他也明白自己所说的不过是下下之策,只能恨恨道:“看你究竟能做出什么来”·    程越适时呵斥:“闭嘴。”
    一众将领就势闭嘴··    程越又道:“既是如此,马上下令征集城内工匠铸师·周公子,接下来就辛苦你了·”·    周楚泽略一点头,拿着手中的设计图和书信掀帐而出,准备绘制新型火炮的各部分图纸,用以分发给工匠。
    这是叔父给他的第一道考题,也是过去五年,他要交给周随云的答卷,更是他和叶逐尘在战场上的第一次的交锋··    七成的把握··    他要赢。
    ·    第57章 回溯行(六)·    ·    异族军营··    异族军营··    耶休鲁看着自己的侄儿,露出担忧之色,“大战在即,你看上去并不好。”
    叶逐尘神色疏懒,弯了一下嘴角算是一笑:“的确不好·”·    “汉族的人就是多事逐尘,也不过就是一个男人,我异族多少俊男美女,还怕找不到你喜欢的可别像你父亲当年,为了一点情情爱爱弄成一副惨样。”
    如果叶逐尘娶的是个异族人,耶休鲁这时应当叫嚣着不择手段也要把人抓回来,而不是鼓吹叶逐尘重新找一个··    血脉在统治者眼中永远是不可忽略的估量点。
    如今的异族可汗之所以是耶休鲁而不是叶逐尘的父亲,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叶逐尘的祖母,是上一任可汗宠爱的汉人妃子·认真算来,叶逐尘身上的异族血脉只有四分之一,更应该算个汉人。
叶枭好歹还有个异族名字耶律萧,而到了叶逐尘这边,其实连个异族称呼都没有··    自从知道叶逐尘找了一个汉人做伴侣,耶律萧心里就像是哽住了什么,对于这位侄儿多有不满,只是强忍着没说。
    叶逐尘明白可汗的心思,却连敷衍的心思的没有,直接道:“我只要我明媒正娶的那个·”·    耶休鲁冷哼一声:“就算这样,你将来也要找个异族的好姑娘生孩子,否则你父亲的王位要传给谁”叶逐尘喜爱男色,这点他早就知道了,既然是男人,那么是异族还是汉人的,干系倒也不大。
只是传宗接代,这回必须是异族的血脉··    “爱谁谁·”·    叶逐尘又说了一遍:“我只要我明媒正娶的那个。”
    可汗直皱眉:“逐尘,你什么时候跟你父亲一个德行了你看看你父亲这些年过的日子,还上赶着去步他的后尘”·    他怎么可能步叶枭的后尘喜欢的人,总是要好好的留在自己的身边。
    叶逐尘老神在在,不回答这些有的没的,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可汗身后挂着的那块巨大地图,地图上画着的,是广阔的江山··    耶休鲁拿叶逐尘没办法,真是被气到了,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才没好气地说:“你又有主意了”·    眼下这一战,异族要真打起来,也没比汉人好受到哪里去。
    叶逐尘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在耶休鲁看来简直漫不经心地有些讨厌··    “兵分两路·”好在叶逐尘这次也没有故作玄机,“将主战场转移到澄清湖。”
    澄清湖距离此地不足二十里,乃是由南方几大河流汇入形成中原第二大湖,湖水将注入潜河,继续向东··    澄清湖周围尽是湿地与苇草,时值盛夏,又正开满了荷花,只有少数渔民定居附近。
因此一来将大军开入并非易事;二来就算进入了,又会受到芦苇荷花干扰作战,两军都没有将其作为主战场的打算··    耶休鲁瞪着叶逐尘:“转移进去怎么打我们的汉子可不懂什么水战”·    叶逐尘瞥了可汗一眼,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仿佛对方问的是什么愚蠢的问题。
    “正是因为不懂水战,所以才要将主力转移进澄清湖·潜河的水流湍急,除了敌我双方训练的水兵,其他人上去了,别说是攻敌,就是自保也够呛——而大成的水军是我们的五倍不止。”
他微微挑了挑眉,“选择澄清湖,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湖面平稳,一旦适应了,在船上同在陆地上几无差别,士兵就有了战斗力·”·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也不见得比汉人便宜到了哪里”·    “这是场硬战,想要占便宜,就快点打到潜河的另一边去。”
    耶休鲁想了想,皱眉,反应过来:“等等——逐尘,你还没说怎么到澄清湖去”·    “伐木,在湿地上填出一条道,做出临时的码头。
这里的船只已经造得差不多了,到了澄清湖之后,立刻派人开船割芦草·”·    耶休鲁哦了一声,又后知后觉:“本王还没有答应你的计谋”·    叶逐尘不以为意道:“可汗如若有更好的法子,也大可一试。”
说话时头也不抬,已经径自拿了案桌上的笔,开始做图··    他落笔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很快就在白纸上画出一张迷宫似的地图,还在上面进行了不少标注。
    “这是”·    叶逐尘搁笔··    “战场布置·”他语气中自有一份掌握一切的笃定,“芦草和以及莲蓬或许将成为这一役的关键,派人照着这张图割芦草。”
    耶休鲁纵横战场三十年,一看叶逐尘所绘制的布置图,随即眼睛一亮·水战主要靠箭矢,苇草可以成为障碍,也可以成为屏障,全看如何利用。
    按照叶逐尘的布置,无疑是放大了己方的优势,扩大了对方的劣势··    “你小子怎么弄的这么清楚”·    “早作准备啊……三十万的兵,我总不至于真的不放在心上。”
    耶休鲁动容:“你知道就好……你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免得你不着调,哪天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既然你清楚,就用你的法子。”
说得语重心长,也没在意叶逐尘忽然变得寂寥的神情,一点都不像他心中无法无天的侄子··    可汗在心中不得不承认,他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照着叶逐尘的方法进行——而且很明显,叶逐尘的方法或许正是异族解决这一战最好的方法。
    同时他又轻车熟路地忍不住庆幸,庆幸这个体内带有大半汉族血脉的人,站到了汉族的对立阵营··    ※·    烈日当空。
    冬霜站在营帐外等待着··    叶逐尘出来,瞧见冬霜倒是愣了愣,“怎么在这等着”这位侍女的脾气比他这个当主子的太大,这些天更是又臭又硬,已经好几天没给叶逐尘什么好脸色看了。
    “春风·”·    “哦,她来了”叶逐尘了然:“这次她算是立了大功,不过怎么不直接回东凉”早在新皇即位之时,阿甲带着四部精锐离开拟安奔赴程越,异教就派人从四部中救出了春风。
而在春风伤势严重的情况下,叶逐尘下令将她送到澄清湖疗伤··    显然他早已算计到,澄清湖会是双方交战的重要地点··    此次他可以信手画出澄清湖的苇草图,离不开先前春风对于澄清湖的全面调查。
很显然,这位出色的探子又一次圆满的完成了人任务··    冬霜面无表情道:“她要见你·”·情有独钟·    叶逐尘哦了一声:“那就见见。”
    而这一见,就算是叶逐尘,也大觉意外··    一年之前,春风还是拟安城内最有名的花魁,风流放荡,艳名远播;而如今在帅帐中等待主子的春风,身段早已没了昔日的风流,小腹微微隆起,艳丽的眉目寡淡了下来,成了一种温柔舒缓的颜色。
    叶逐尘乍一见,只觉得所见乃是一张平静的脸,不同于周楚泽的冷清疏离,纯然是洗净铅华的平静··    以他的剔透心思,自然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何要见见。
    果然营帐掀开,一见来人,春风微微一笑,欠身行礼,眉目温柔,低声道:“主子·”·    叶逐尘淡淡一笑,“这么些日子,辛苦你了。”
    “能为主人的大计出一分薄力,春风心满意足·”春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只是如今,春风恐怕不能继续为异教做事了。”
    叶逐尘扫一眼她隆起的小腹,问:“想停下来了”·    春风点头,声音温柔:“托主子的福,在澄清湖遇上了想让奴婢安定下来的人。”
    “运气不错·”叶逐尘笑了笑,“怎么样的男人”·    “不过是个普通的汉人。”
她的尾音没遮住,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是在害怕··    叶逐尘的脸色变得有几分高深莫测··    春风抬眸看了叶逐尘一眼,心知这一眼绝对暴露了自己,又缓缓跪了下来,强忍着颤抖,垂眸低声道:“奴婢无论生死都是异教的人……只是这一次,还望主子成全。”
    她心中忐忑,私下与汉人相通,甚至怀孕,已是大大破坏了异教的规矩,何况她又是探子的身份,属于最难脱离异教一类人··    沉默须臾。
    “你在害怕什么”叶逐尘缓缓开口··    春风垂头不答··    “春风,你跟了我十多年……你难道以为,我这种人心中当真不在意一点情谊”叶逐尘呵了一声,像是自嘲,语调又陡然快了起来,“我成全你,你走吧。”
    春风动容道:“主子……”·    “澄清湖很快会成为战场,带着你的男人早点走·”叶逐尘随手将一个物件扔到春风面前,“这是昔日楚泽赠你的玉佩,拿着它,遇上麻烦,记得你永远是异教的人。”
    这无疑是在允诺保护··    春风颤着手,将盘龙玉佩紧紧握住·脑海里又想起当年,叶逐尘懒洋洋的嗓子,带着华丽的玉石之声,笑着说那一句,“春风啊春风,一夜化雨,润物无声……”·    她忽然很想再留下来,卑微地在一边仰视这个强大的人,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
    然而另一只手又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小腹,理智又回到春风的脑中·太累了,在这样一个人身边,终究是太累了,强大如叶逐尘,少一个春风又能如何·    她现在要的,应当是那一份最平淡的尘世幸福罢了。
·    一滴泪凝在眼中··    春风缓缓起身,唇角浮现微笑,她的笑容还是很美,“主人,春风告退·”·    叶逐尘报以一笑:“一路顺风。”
    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老神在在,看淡一切,又掌握一切··    春风深深地看了叶逐尘一眼,心知一别或许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她走的很慢,很多想法一一从脑海中闪过,该说点什么吧,有无数的话想说,又一一咽下去··    最后掀开军帐的帘子,她终究是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周公子,主子若是真喜欢他,就好好珍惜他罢。”
    就算是春风,也不忍心叶逐尘就这样一个人,没一个真的能陪在他身边共看天下的人··    话音落下,人已出帐··    叶逐尘何等耳力,自然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独自站在偌大的帅帐中,一动不动呆立了很久,嘴角才缓缓勾起了一个笑··    他过去从不想什么喜欢不喜欢,反正天底下他想要的东西,总可以用自己的手去得到的。
既然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东西,还讲究什么珍惜·    现在他明白有些地方他搞错了··    他喜欢吧··    又哪有人给他珍惜呢·    ·    第58章 回溯行(七)·    ·    黑云压城城欲摧。
    长平坡上的城是一座小城,由于战事逼近,城内大半居民早已奔往南方逃命,剩下的多为老弱寡孺,在战火中残喘求生··    周楚泽在军营中住了一晚之后,次日清晨便转移到了城中。
军队征集完城内的工匠之后,周楚泽分发火炮部件的铸造任务,每一个工匠配三个青壮年平民打下手,并由两名士兵监察··    仅用了两天一夜,第一门火炮由周楚泽亲手安装完成。
    程越收到消息之后,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同南宫诀一起奔赴小城,检验新型火炮的威力·试炮的地点选在了城后的一处平原,战事胶着,还有不少城内百姓拖家带口,或是赶着驴车,或是仅靠双脚,努力离开这是非之地。
    周楚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已经连续十四个时辰没有睡过了,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程越带着亲兵正在检视火炮,南宫笑一脸不爽地在旁边看着,众人等待着士兵清走难民,留出空地方便发射火炮。
    南宫诀走到周楚泽身边,同样眺望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道:“异族没有屠过城,也没做过烧杀抢掠的事·”·    周楚泽道:“豺狼终究是豺狼。”
    南宫诀若有所思,认真地看了周楚泽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问:“其实你知道的,对吧”·    周楚泽没说话。
    “异族在大成百姓的心中始终是豺狼虎豹·”他了然而又肯定地说,“然而你应该明白,这江山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一回不过是换了一群人来主宰罢了。
今日的局势,纵然不能怪大成咎由自取,也不能全然推到异族的狼子野心上·”·    各为其主,不代表南宫诀未曾洞悉天下大势··    周楚泽想起昔日随叶逐尘回东凉的路上有过的对话,下意识皱了皱眉,冷声道:“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    什么都不会有改变。
    南宫诀微微一笑道:“你若是当真明白,有些事情或许就不会固步自封·”·    “军师,你的确很聪明·”周楚泽声音冷冰,“只是我同他之间,隔的远远不止一场战争。”
    他从来都明白叶逐尘帮助异族攻占中原的立场,甚至可以说,比绝大多认识叶逐尘的人更了解,知道叶逐尘为的不仅仅是异族,还有他母亲所代表的前朝王室,周楚泽甚至知道,这一切并非全然是叶逐尘自己想要。
    可是这些明白于他们的关系毫无用处··    他们隔的远不止战争,还有两颗真心的距离··    此时逃亡的人终于被士兵一一散去,清出了大片的空地,南宫笑早已迫不及待,兴高采烈地叫周楚泽快来演示。
南宫诀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过分武断,咳了一声,请周楚泽先走··    新型火炮以纯钢打造,通体漆黑,乍一看,只比战场上常用的火炮大了一圈,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处,只在炮口下有转轮,设计特殊,可以大大缩小替换炮弹所用的时间,达到一连多发的威力。
    一旁的竹筐中,分别放了一块打磨好的圆石,一枚军中常用的弹药,以及一枚特别配置的弹药··    周楚泽拿起圆石,面无表情,垂眸将圆石塞进炮管,南宫诀注意到,恰恰卡进了转轮的一道凹槽之中。
    “起初是由投石机改良而来的·”·    周楚泽淡淡解释了一句,面不改色地操纵了一下转杆,下一瞬圆石已经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转眼狠狠砸入土地,如一声暗雷,惊起一片尘土。
    这一下未见得如何惊心动魄,南宫诀却已是露出了惊喜之色··    周楚泽眯了眯眼,目测圆石的落点,虽是极有把握,却也是在此时才彻底放下了心。
须知石头的重量远远大于炮弹,方才这一下圆石飞出的距离已经略超出了一般火炮发射的炮弹距离,可以预见若是换成炮弹,射程必然更远··    眼下军中的炮弹绝不能算是充足,圆石可以有如此的威力,也算是大大缓解了军火的急需。
    很快,程越也是喜形于色··    接下来周楚泽又试了军中常用的炮弹,果然,这一下飞出去更远,射程之大,落地前到了人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炸开火花,才看清到了何处。
    过潜河,够了··    “这是叔父改良的炮弹·”·    最后一枚,周楚泽相比程越和南宫诀淡定地多,装弹点火,转杆一拉,很快听得平地一声雷,熊熊火光竟然远处燃起,那一下火光之盛仿佛要炸开半边天若不是做了心理准备,几乎要以为是天降火球。
    除了周楚泽外,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威力惊住了··    “这改良……”·    程越咋舌,“里面加了什么”·    “菜油。”
周楚泽抿了抿唇,“这种炮弹的引线必须做的很长,有危险,长期保存不好,也不需要生产太多·”·    南宫诀道:“这种炮弹恐怕只需要二三十枚,就已经足够我们解决这一战了。”
    周楚泽想了片刻,表示赞同:“差不多·”·    南宫笑在几人之中算是情感最外露的一个,当即开心道:“哪还等什么赶紧拼装火炮去呀,就这折腾的功夫,几门大炮的配件都齐全了”·    她性格好爽,不拘小节,头脑却也是极为聪明,早在周楚泽第一次拼装火炮的时候将过程记了个清清楚楚,跃跃欲试想要自己装一门火炮出来。
    周楚泽对南宫笑没有隔绝常人的冷清,只笑道:“好·”·    程越想着抓住机会同周楚泽好好谈一谈,正琢磨着何时开口,身边的亲兵就小声叫了句“王爷”,示意程越往回看。
    另外几人也注意到了··    只见平原上一人策马而来,身后尘土飞扬,正是对程越忠心耿耿的仆人阿甲·周楚泽对上程越和阿甲,心情仍是复杂,撇开眼,却也想着阿甲疾驰而来,莫非军中出了事·    或是……异族军队出了事·    南宫诀亦是有了探究之色,唯有南宫笑换做了一脸不待见。
    果然,只见阿甲在众人面前匆匆勒马急停,跳下马后,也没顾上喘一口气,急忙对程越道:“半个时辰前,异族开始迁兵,预计动了有三分之二,据探子消息,异族可汗下令向东面走”·    向东·    周楚泽蹙眉。
    未等到众人有所商议,南宫诀很快给出答案:“是澄清湖·”他肯定地说,“叶逐尘将决战的地点,改在了澄清湖·”·情有独钟·    ·    第59章 回溯行(八)·    ·    “为何”程越疑惑,“澄清湖根本没法开战。”
    南宫诀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将一切理得清清楚楚,分析道:“不,要是说没法开战,在这里一样不能,潜河水流过急,异族显然比我们更吃亏。
如果放在了澄清湖就不一样,水面平坦,虽不能正面交战,但并非没有打的可能·”·    周楚泽低声道:“他恐怕会在澄清湖有所准备·”·    南宫诀点头表示认同,“不能就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放任他们走。”
两军交战,绝没有对方说去哪里打,就去哪里打的道理,那不异于让人牵着鼻子走··    “开走了三分之二的兵马,却还留着十多万的人……况且眼下他们肯定有所准备。”
程越道··    受河流限制,就算是出兵,也不可能很快展现出所有兵力··    周楚泽淡淡道:“无妨·”·    南宫诀心领神会,“正好借此机会试一试火炮的威力,若能造成十万大军损失惨重,不信异族在这种情况下会不回援。”
    几个人都把目光重新聚到了方才试验过的火炮上··    程越沉声问:“调兵遣船大约要用半个时辰,从这里到前线军营需要一刻钟……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能拿出多少火炮”·    小城要供给军队已是不堪重负,这次为了铸造火炮,很多百姓甚至上缴了自家的铁锅,就算如此,再三锻造,精钢仍是远远不足。
程越心中也清楚,不可能成功造出了一门火炮,就天真地以为明日军队就有了上百门炮··    昔日的五皇子总是带着玩纵的少年天性,眼下沉静肃声,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自然展露。
周楚泽抬起黑漆漆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一个时辰后,三门……或许可以有四门·”周楚泽想了想,补充道,“可以配出改良后的弹药,三十枚。”
    程越认真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了一会儿··    “楚泽,我等你·”·    ※·    你等我·    你为什么要等我·    看上去深情款款,又何曾真的用真心相对·    周楚泽脑袋里慢慢地转着念头,手中有条不紊地拼装着手中的部件,转杆转完一圈足足需要七十二次,因此这门炮火在有人搭手装弹的情况下,可以做到七十二连发。
他垂着眸,漆黑睫毛像把小扇子,认真地一一检查过去,听着嘎登嘎登的转杆拉动声··    南宫诀在一旁搭手南宫笑,另外两个资历丰富的工匠在组装另外一门火炮。
这种新型火炮无疑是军事机密,在组装完后,这两名工匠将受到士兵的严加看管··    “有心事”南宫笑忽然问··    “……没。”
    南宫笑脸上写着我不信,说:“老叶那个人是有点深不可测的,但是你也不要心事重重嘛,这次就算打不赢也够他们受的,有我保护你,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周楚泽没解释自己不在烦恼叶逐尘,只笑了笑:“我不怕他。”
    他笑起来一扫周身的冷清,弧度柔和,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会打赢的·”·    这下就是一旁的南宫诀都愣了愣。
他从小就聪明,担得起足智多谋四个字,然而面对如今的大局,南宫诀自认就算智比诸葛,算无遗策,都无力挽救眼下的大成颓势·异族兵强马壮,又有叶逐尘这样不出世的奇才,他的理性告诉他,异族终有一日会称霸中原。
    南宫诀眼下做的,颇有点尽人事知天命的意思,只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国家··    偏偏现在,周楚泽说,会打赢的··    南宫诀一愣之后,又明白过来,此人是拟安周府的子嗣啊。
昔日武林三大名门之首,三百年来从未出过一个辱没了自家姓氏的人·远的不说,就是周楚泽的叔父周随云,当年几乎战无不胜的名帅,就曾经亲手一力支撑了这个王朝。
·    所以,会打赢的,这样的话周楚泽说的出,同时说的坦荡·周楚泽可以算得上是当今世上最了解叶逐尘的人,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对手有多强大,不过强大又如何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尚未输到一干二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周公子有信心”南宫诀神色复杂地问··    嘎登一下,周楚泽试完转杆的最后一轴,淡淡道:“不妨一试。”
    他外表过分清秀,有时甚至漂亮到令人炫目,很多人都试着想要保护他的出尘,以至于忘了他同样是这乱世中的一人,使命在身··    南宫笑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忽然道:“楚泽,你是要……一起上战场吗”·    周楚泽说:“我会站在最需要我的地方。”
    调试完手中的火炮,周楚泽看了看南宫笑和南宫诀正在折腾的那一门,过了一会儿,走上前接手了南宫诀手中的部件,“别走神·”·    南宫诀尴尬退下,然而看着周楚泽忙着手中的活计,一时间思绪又走了走远。
    会打赢的·    是啊,关于叶逐尘,他听到的大多不过来自南宫笑的描述·世人对于这个人的名字,甚至还仅仅停留在武林大会翠岚楼的主人这个身份上,绑着谈笑风生楼的标签。
南宫诀恍然地想,瑰城那一战后,甚至没有真正在战场上交过手,我为什么要怕这个人·    也许,真的可以打败那个看似不可战胜的人吧·    ※·    铁索一端连住河岸,一端牵着船只,摆开足足三里的船队,严正以待河对岸的异族军队。
    异族用的箭弩早已经过改良,又快又准,射程又超出汉人一筹·大成早在十年前就吃过这方面的亏,同敌军保持的距离恰好使己方安全的处在射程之外。
    叶逐尘料定一旦开始迁兵,大成必有行动,因此留在了河岸军队之内·他虽是异族的元帅,然而就算在军营内,也一直小心保持着身份的神秘性,这种时候只呆在军营内等消息。
反正左右是可汗领兵,他这个元帅有时做的,不过是军师的活··    他向来自信,却也从不小觑对手,很快发现有所不对··    “已经过了多久了”·    有个士兵回报:“公子,大成已经调兵了三刻钟。”
    “三刻钟……他们的兵还没有上船”·    士兵又跑了出去,未几跑回来,喘着粗气道:“上船了但是没动静这样没动静已经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了”·    纵使叶逐尘神通广大,此刻也不清楚大成军队出了什么情况。
    不过他做事向来果断,瞥了一眼挂在一旁的白银战甲,将手中把玩的元帅兵符往桌子上一放,下令:“命我军上船,即刻攻敌·”·    士兵不敢怠慢,连忙出去传令。
    未几,战角声响起,战鼓雷雷··    叶逐尘运筹帷幄在军营之中,不动如山·他自然清楚现在周楚泽在大成军营之中,但是他身边既然有南宫笑在,让叶逐尘大可以放心将儿女私情放置一边。
又战场之上,他又重新回归了理智··    他没有冷血到视人命为草芥,亦没有同情心泛滥到见不得流血牺牲··    战争需要牺牲,可以智取的时候,叶逐尘不会想着同大成拼命;然而需要力敌的时候,他也不会因为一时的心软而放弃机会。
    今日的潜河水一定会被染红,再滚滚流入那二十里外的澄清湖··    帐外是人马走动的声音,夹杂着粗鲁而急迫的异族语,整个大后方忙着了一团,却也闪烁着侵略的兴奋。
再远远的,以叶逐尘的耳力,可以听到清晰的刀戈之声,混战带来的叫喊、怒吼、痛苦·甚至隐隐有箭弩穿过人体,溅出鲜血的声音··    叶逐尘的心情很平静。
    然而就在这平静之中,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声音,听到引线被点燃,炮弹倏地飞过天空……·    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地面猛地颤抖了一下,案桌上放置的一杯水,在这一下的颤抖中飞溅出了几滴·这杯水的水面还没有恢复平静,紧接着,是一下又一下地面颤抖,表明不远处的地面正在接受一次又一次的爆炸。
    转眼之间,外面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叶逐尘一手捞起铠甲披在身上,飞快出了帅帐,果不其然,不远处火势滔滔,甚至遮盖了一切,在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仿佛能闻到空中烧焦一切的味道。
    外面的守兵已经乱了,见到叶逐尘,已是六神无主:“他们的大炮公子怎么办怎么办”·    “撤去东面”这一下用上了内力,一时间在一片糟乱中,仍是有为数不少的士兵听到了这一句用异族说出的命令·    而叶逐尘身法奇快,转眼已经翻身上了一匹马,向两军交战的前方疾驰而去。
    几乎是在见到这种火炮的巨大威力的同时,与周楚泽见到火炮的设计图时一样,叶逐尘想起了昔日在问柳山庄后山见识过的投石器··    周随云蛰伏数年,如若心还在天下,绝不可能没有动作·    叶逐尘从来不小觑自己的对手,心中清清楚楚地知道,在征服大成的过程中,最难缠的对手不会是心思深沉的程越,也不会是深藏不露的宣情,只会是周随云。
也正是基于这样清醒的认识,他在初次见识到投石器的威力之后,很快就做足了心里准备,有一天也许会在战场上遇上强大的火炮··    好在他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
    叶逐尘甚至没露出什么慌乱之色,炮弹的攻势仍在继续·索性这种炮火射程长,炮弹在空中飞行的时间也长,叶逐尘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判断,策马闪躲炮火的攻击。
    越是到前方,受炮火的攻击越是惨烈·到处都是焦黑或血红的一片,甚至四处可见残肢碎块··    异族重武,守在最前方的将领好在都有不错的本事傍身,大都在炮火中得以自保。
    其中一人更是凶猛,早已跳到了大成的船只上,带着一队异族兵,大肆杀敌,正是冬霜·而到了此时,水上近战反而更加安全··    叶逐尘见冬霜安全,放下了心中小小的担心。
双脚倒挂,一个俯身就从地上捡了一把异族的箭弩,轻轻一挑,又将箭袋挂到了自己身后··    众将领见到那银白铠甲,俱是精神一振··    “元帅”·    “大帅您来了”·    “是公子元帅来救我们了”·    叶逐尘策马的功夫极好,此时一勒马绳,人已出现在了众多异族兵马之中。
他足下一点,从骏马身上掠起,几个起落,就在众多的目光中来到了异族的船只上··    小船已经被大成的圆石弹炮砸得几乎只剩下几块大木板还浮在水面。
而叶逐尘却站得如履平地,在落地的同时,便已经自箭袋中抽出箭矢,微微一眯眼,箭在弩上,也不见得如何瞄准,就一箭击中了在层层保护中,只剩下小半个身形的火炮手。
    异族士气大振·情有独钟·    然而叶逐尘的动作远不止如此,还没来得及欢呼,只见身穿银白色铠甲站立异族前线的人直接射出了三箭·    这三支箭几乎像是有人在操纵,无一例外地穿透了另外三个火炮手的胸膛·    火炮的压力一下子从异族军队上撤去,只听见在震天响的杀声中,异族兵马带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士气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对面的大成军队·    另一边的指挥中,程越死死地盯着对方忽然出现援兵,厉声道:“换人继续上”·    火炮手倒下了,火炮却没有倒下。
情势紧急,很快有人推开死去的火炮手,顶了上去,而前面守着炮手的士兵更是严正以待,想要把人保护得更好··    正是大成军队第一次在面对异族的时候取得如此大的优势,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成同样不会退缩·    然而叶逐尘同样不会忽略这一点。
    又一次搭弓,弩上三支箭,新顶上的炮手还没有准备好,前面准备保护他的士兵转眼已经倒下三个··    另一条船上,冬霜在叶逐尘方才的箭弩威力之下,抓住了大成的一个空隙,深入敌腹,双刀所向,血花飞溅,硬生生杀出一条路,跳上了一条搭载着火炮的船。
    但凡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能推断出,这时最应该做的,是彻底断了大成的炮火··    冬霜鏖战到此时亦是力疲,然而她修炼快刀诀,意志远非常人可比。
此时硬生生提了一口气上来,运气于掌间,轰出一掌,震开火炮周围的士兵,又不顾一切地杀了上去··    远处,叶逐尘面无表情,又是三箭齐发,重演之前的绝技,将另外三个准备顶上的炮手射死。
    战况对大成越来越不利··    程越同样在前方杀敌,此时索性下令:“摆阵围攻白银铠甲”·    叶逐尘怎么会听不到·    他冷冷一笑,抽出箭袋中最后的三支箭矢,例无虚发,又一次射中企图重新发射炮弹的人。
    而几乎与此同时,由冬霜带领的精兵杀掉了炮船上大半的人,将一门炮火推入了滚滚潜河之中·    在火炮入河之时,程越仿佛听见这场战役被宣告了失败。
    叶逐尘没有就此放松,在他看来这个麻烦目前只解决了四分之一,他轻功飘忽,几下甩开试图想要围攻他的大成士兵,还顺手又捡了一支箭袋,重新找了一条船,又一次搭上了箭。
    然而这一次,他的箭没能够发出去··    叶逐尘的手甚至抖动了一下··    战场上所有人都无暇自顾,异族在一段时间没有听到炮响之后已经大致放松了下来,直到又是一声代表死亡的巨大声响重新回到这片战场的时候,异族才发现,身着银色铠甲的元帅竟然在战场上愣住了·    他呆在了原地·    箭矢甚至就在他的弩上,但是他始终没有发射·    叶逐尘没有办法射出手中的箭,他松手,隔着几条船只,隔着双方厮杀的战士,远远地看着单膝跪在火炮前的周楚泽。
    而另外两门火炮,操纵的炮手也变成了南宫笑和南宫诀·南宫笑对于叶逐尘的分量终究不小,而动了南宫诀等于是在动南宫笑,叶逐尘根本不用去验证这一点。
    莫非真是报应·    炮火声又是接连不断,炸开巨大的火花,几乎没一声炮响,都代表着将有数十个异族战士的牺牲·这是在水面上,一炮击沉一船并不是难事,更是放大了这种巨大的死伤。
    叶逐尘看着周楚泽,唇角上扬,无奈地上扬··    而周楚泽同样在看着叶逐尘,阔别多日,眼神却是同离别是一般冰冷··    他操纵转杆的动作没有停,一下又一下,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了一种正在报复叶逐尘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而是他真的在报复··    这样的注视在此时此地终究不会持续太久··    叶逐尘扔了箭弩,随手捡了一把剑,以他的轻功,眨眼就已经到了双方交战最激烈的地方。
程越武功算不上太好,好在宫中的珍宝极多,护身的蚕丝甲是难得的防身至宝,身边又有阿甲这样的高手全心全意地保护,一路征战下来倒也没受多少伤··    然而这样的防备在叶逐尘面前始终还是不够看。
    他认真起来,想要在千军之中取下程越的首级,最多不过需要他十招的功夫·阿甲的武功的确不错,但是这种江湖第一高手,在叶逐尘眼中,却实在是连一战之力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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