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能大太监 by 轻微崽子(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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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大太监 by 轻微崽子(6)
·    “老弟只有一个疑问·”姜松一根食指于眼前晃来晃去,猛坐起身,一手搭在东子肩上,将他脖勾过来,二人近得鼻息交错,他问:“现如今,到底你是效命于先帝,还是效命于今上”·    东子看他一眼,眨了眨眼。
    窗外廊檐底下,虚晃过一盏人影,于夜色中悄无声息,离开姜松府邸··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承元殿外··    一侍卫于当值的公公小梆子耳畔低语数声,小梆子此人,乃是东子的干儿子之一。
便是最常去他独院寻他送吃的那位·梆子笑时也笑,不笑时也似在笑,此时屏退侍卫,自进去皇帝跟前跪下磕头··    苻秋正眼不看他,仍自批折子。
    “如何”·    “那将军喝醉了,便问他了他哥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哥究竟效命于先帝,还是小皇帝。”
    苻秋眉毛一动,歪着身,冷冷看他,“他哥怎么作答”·    “他哥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先后的先字。”
    苻秋脸色一沉,挥手一个茶盏飞掷而出,四分五裂的茶杯发出一声哀叫,梆子逶迤在地的绿袍角氤氲了一片湿润··    “滚出去。”
苻秋沉声道··    梆子连忙连滚带爬地出了承元殿,把殿门合上··    翌日,圣旨下,皇帝要御驾亲征,满朝哗然··    右相袁光平与兵马大元帅卫琨头一次达成一致,纷纷上书谏言,阻止小皇帝此举。
皇帝怒极反笑,将龙案一掀,玉玺坠地,磕出一角残损··    天子动了真怒,满朝大臣俱跪地称“圣上息怒”,一时都不敢起身,连卫大元帅也跪着。
    于是自上朝胡混到下朝,小皇帝撒泼打诨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皇帝御驾亲征,底下没有子嗣,命右相监国··    当天晚上,掌灯时分,东子给苻秋收拾完行李,承元殿外去换值,叫梆子下来。
    梆子眉峰耸动,抽了抽鼻子:“嗳,干爹咋来了”·    东子看他一眼:“今晚,当值·”·    “不用。”
梆子摇了摇手,“皇上说了,今晚叫干爹回去歇着,好好休息几天,出征之前,都不必上承元殿来·”·    东子哦了声,看了眼天上月亮,月亮又大又圆,孤单地落在天幕上。
    他独院里的芍药开得好,银月照着艳丽万端·打来井水,把个瓢握在手上,浇完一株又一株,水珠挂在芍药千万般细如鱼鳞的花瓣上··    东子手指触了触,水珠便纠缠上他的指尖。
猫儿“喵”一声窜上他的膝头··    东子坐在小竹藤凳上,放下瓢,手指在猫背上摩挲,猫略弯起身,之后放松,将下巴抬起,懒懒一条眼缝,待东子手揉上它下巴,遂闭眼,享受去了。
    那天,小东子在秦三的板凳上,外头有宫女叫专司给太监净身一事的秦三出去··    东子自行动手,一刀切在大腿上,弄得血肉模糊,怕不逼真,下手又重又狠。
他知道窗户上有人在看,那是个富贵人儿,显然对方压根不记得他了··    袁光平被流放前,是先帝宠信的大学士,曾带小儿入宫觐见,他早给太子磕过头,大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说的便是这皇帝的儿子。
他娘归为国母,他爹是真龙天子,穿的是锦衣华服,戴的是明珠金冠··    在麒麟冢落印那会儿,东子生生咬牙挨过··    少年们齐刷刷站在堂子里,高处吊桥上有一身材颀长的男子,脸上兽头面具遮着,训示这些刚进来的暗卫。
    那时,他们兄弟总计二百零八人··    大抵是看在他老子的面上,没叫东子去忍气吞声扮演别个什么人十数年,也未将他袁家百来口人全捏在手心做人质,不过是流放,而流放亦不过是为将来十王造反埋颗棋子。
    先帝驾崩当晚,起先只是略不舒服,在承元殿的榻上歇息··    太医来了,不足半个时辰,竟就不成了··    那个人才中年,却已像个老人的君王,亲自附耳,交代他事情。
    袁歆沛的耳朵动了又动,先帝是看见他点头,才咽的气··    自小到大挨了苻秋多少次打,苻秋这一辈子顺风顺水,大富大贵·踹没少踹,疼,也是没少疼。
    东子把黄猫朝地上一丢,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朝黑漆漆的门上道:“来都来了,要站到什么时候去”人便走上去,扯开门,皇帝呆站在门上,半身龙袍湿透。
    “进来,脚不酸”单把皇帝让进来,其余太监侍卫俱被总管砰一声关在外面··    苻秋恹恹地澡也不洗,衣也不想换,将靴脱去,便由得东子上床来抱着。
    东子没说话··    苻秋心里有事,也不说话··    二人便抱了一整夜,天亮时,皇帝上朝,总管去后宫吩咐事情。
便各自分道扬镳··    及至出征当日,苻秋一身银亮铠甲,打头引兵马出城,他人到了城门口,押后的东子才刚出凤阳门,远远一身黑甲,映着太阳金光。
    黑压压的一票军队奔赴南面战线,姜松才走了没几日,八百里军报一天三回··    南行第三日,下起大雨,苻秋命军队在城中驻扎,严令不许扰民。
当地知府陈春领着满城官员出城迎接,将自家宅院让出来给皇帝歇脚··    晚间,睡在陈春家的宅子里,潮湿的空气自窗外涌入,苻秋此时已除去铠甲,地下跪着个十二三的小丫鬟,是陈春家的女儿,满面涨得通红,给个陌生男子脱靴。
    苻秋叹了口气,叫她起身··    那女儿便战战兢兢站着,匆匆一瞥,慌低下头,脖颈红得如同泼了热油··    “朕只在你家借住一宿,明日便启程。
不必伺候,出去罢·”·    陈家女儿如蒙大赦,赶忙退出··    好不容易睡个囫囵觉,苻秋倒床便着,半夜身后顶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愣,旋即满身的僵硬都融化下来·苻秋转身,将东子脖颈抱着,大被拥着二人,或坐或卧··    半个时辰后,东子扯过苻秋丝裤揩去腹部沾着的黏腻,轻轻吻了吻苻秋的耳朵。
    “还没完·”·    “……”·    又半个时辰,东子叫人送热水来,温暖的湿气熏得苻秋白肤润红,黑发被湿气润得光泽暧昧,东子于身后按着他的腰,坐在热水中,二人又忍不住抱上了。
苻秋反手抱着东子的脖颈,迷恋地任凭他亲吻爱抚,直至双腿发软时分,回到被子里睡着,他半梦半醒··    一时睁眼见东子的脸近在眼前,便亲他的鼻梁。
    东子张眼,回应地亲了亲他的嘴唇··    “睡罢·”·    次日晌午,辞过陈知府,继续南行·东子勒马而来,令马儿放缓脚步,二人骑的马齐头并进,时不时咬马耳朵。
    至此,苻秋虽未说明为何突然决定御驾亲征,东子也未说明如何说服姜松请战··    然二人日夜相伴,似此行不为将南楚并入大楚版块,倒是踏春去了。
    ·    第53章 来使·    ·    苻秋的大军浩浩荡荡挥师南下,半月后与姜松胜利在南线会师··    正是多雨时节,十数名将士踩着泥泞步入中军主帐。
    “皇上所料不错,三个条件,苻容一个也没答应·”姜松似笑非笑,吃了口茶,眼光精明,于地上乱扫··    “苻容那厮高挂免战牌,想是畏惧皇上声势,不如一鼓作气,咱们五十万大军开过去,人挤人也挤死了他们”褚老将军的孙儿,褚伟良于打仗一事,实数纸上谈兵之辈。
兼之又是家中嫡长孙,养得肥头大耳,一看就是满脑肠肥之辈··    底下众将闹开··    一时可,一时不可·一时云,咱们人多不必怕,一时又驳斥,打仗是拼人多的么以少胜多的仗打得还少么·    苻秋于上头坐着,一手托腮,兴味阑珊,心思早不在此处。
    此时帐外一阵金甲交错声,有人掀帐而入,立马小兵奉上茶水··    东子略喝一口,雨水自黑甲上滴落,他目光犀利,登时众人不敢说话。
    唯独褚伟良瘫在席上,太胖立不住身,干脆起身,道:“皇上口谕酉时初刻议事,袁将军好大的阵仗,内廷之人,莫不是拿出了管内臣的架势来管手底下的兵,只别一个个都拿着兰花指尖声细气……”·    话未完,一支袖箭劈空射来,褚伟良刚站了住,袖箭尖端飞射而去,将他盔上红缨紧钉在身后木架上。
    褚伟良像头站不稳的肥猪,扭来扭去,难以挣脱··    “袁歆沛爷爷同你拼了”褚伟良朝前拼力一挣,手按腰间佩剑,袖箭将他头盔定得死死的,他奋力朝前一扑。
    猛然间一头肥猪跌在案上,茶盏地图沙盘撞落一地·墨砚跌翻,褚伟良抬起一张赛包公的黑脸,手一抹,尚未来得及开口··    袁歆沛朝前一跪,道:“敌人粮草分八个方向堆放,下雨之前,得手两处。”
    “娘骚炮打草惊蛇干的什么狗卵子事”褚伟良破口大骂··    苻秋扫得一眼,命底下人堵了褚伟良的嘴先拖下去。
    一时间与褚家交好的几位将军俱捂脸不言,早说让褚老别把这猪派出来丢人,褚家又确实无人可派·这个褚伟良最近在吃减肥餐,褚家老祖母特派了个小厨子跟着他,那厨子也遭罪,成天被头肥猪追着要吃的……·    “见到苻容了么”姜松朝袁歆沛问。
    “不曾,我只带了十数人,行动隐秘·撤出后有少量追兵,没见苻容出来·”袁歆沛回,在苻秋下首坐着了··    半个时辰后,众将士步出,苻秋只留下姜松与袁歆沛二人,商议何时发兵。
    “苻容高挂免战牌,显是不想与皇上为敌,和谈一事兴许并非全无希望·”姜松食指抚摸着拇指上截,又道:“末将以为,皇上的意思,定还是顾念叔侄一场情分的。”
    苻秋沉默不语,望向袁歆沛··    “下战帖,限令苻容一日之内遣使来,否则渡江攻城·”·    苻秋略一思忖,亲手扯袖捉笔写就战帖命人送去。
    当晚雨越下越大,仿佛千万雷霆碾过帐顶··    帐内燃着牛油蜡烛,苻秋屈着一条腿,见东子在铺被子,笑道:“今夜还有心思酣睡”·    与苻容是战是和皆在今晚,已过亥时,苻秋仍精神奕奕,毫无睡意。
    “过来·”苻秋放下军报,朝东子招手··    东子于他身前跪坐下来,与之注视,摸了摸他的额头,二人勾着脖子亲了个嘴儿。
    “睡罢·”东子道··    “不太困·”苻秋目光朝军报上瞟··    “行军打仗非一日之功,睡饱才有力气。”
说着不由分说把苻秋抱到床上去,替他脱靴解袍,便熄了灯,一条手臂压着他睡下··    苻秋还待说点话,旋即听见东子粗重匀净的呼吸声,竟是累得已睡着了。
    及至黎明之前,帐外忽来报——·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敌军来使到了,求见圣上”·    苻秋睡得正迷糊,一挥手拍在东子脸上,道:“候着,天亮再说”·    帐外一声张扬的女人说话,冷笑道:“我的儿,为娘来了,敢不接驾”·    苻秋登时没了睡意,自床上滚下,东子忙扯住他。
    正替苻秋拉直衣领,一袭金线裹边重黑毛披风的宋太后掀开帐门,一径冷笑而来,伫立方寸之地,随行侍卫八人,一人掌灯··    帐外姜松大叫声传来——·    “末将未敢拦圣上的老娘,该死,该死。”
    宋太后破口大骂:“哀家哪里就老娘了把狗腿子的眼珠子给老娘挖出来”·    “……”·    袁歆沛此时捉起重剑,杀气凛然,帐中八名侍卫俱被那股威势控住,一时都不敢动,纷纷按剑,额头惊出冷汗。
    “呵,袁总管好大本事,国之不国,竟出妖孽·袁家三代忠烈,出了个媚上的奴才,怎么有本事就提剑砍了哀家·拿哀家的人头,成全你们二人如何”宋太后头一扬,披风衬得脖子雪白,刺目非常。
    “太后万万保重凤体·”一侍卫跪下求··    宋太后捶胸顿足,不看苻秋,朝那侍卫痛斥:“生了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辱没苻家江山,还要弑母杀弟,哀家造了哪辈子的孽”·    八名侍卫齐刷刷磕头,咚一阵闷响。
    苻秋摸了摸耳朵,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娘的肚子··    “母后,儿就想问一句话·”·    宋太后杏眼圆睁,眼眶发红,摸着肚子,委屈道:“皇帝这是要逼母后啊。”
    袁歆沛把苻秋扯到自己身后,宋太后又哭:“哀家一届弱质女流,能把皇帝如何何况那是哀家亲儿子”·    “还让不让朕问了”苻秋一声怒号。
    “问”宋太后瞪着眼··    “母后说的亲弟,是八叔的孩子吗”·    宋太后脸色发白,死咬嘴唇,恨声道:“是母后的孩子”·    “……”·    “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    “……”·    “皇帝要是杀他,便是罔顾人伦,令天下人耻笑”·    苻秋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只听宋太后又道:“有本事皇帝就把哀家有孕的事情公之于众,皇室蒙羞,于皇上有何好处”·    苻秋张着嘴,摇头叹气道:“那母后又如何能向天下人说,您给朕生了个亲弟弟难不成还是佛祖托梦诞下的”·    宋太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没片刻,哭得不住干呕。
    侍卫们俱在地上磕头不止··    宋太后幽怨的眼神投向她儿子,哽咽道:“母后最好的年华给了你父皇,最充足的母爱给了你,为苻家江山殚精竭虑。
母后入宫那年,才十三岁·二十六年过去了,母后待你如何”·    苻秋拢着袖子,垂目道:“父皇在时,不曾让母后委屈半点。
朕自即位,也承奉膝下,从未怠慢过母后·如今这事,于朕还无妨,但于父皇,乃天大的耻辱·”·    宋太后被说中心事,一时满面煞白,哭得粉妆花乱,抹泪抽抽泣泣:“哀家发觉时,他已成了形,哀家实在心软……当年皇帝在母后肚里,也是这般。
为娘之人,怎忍得下心将其拿去”·    “那也不该拿祖宗江山儿戏·”苻秋叹道··    宋太后红着眼圈儿看了眼儿子,忽双手着地,面朝苻秋,端正了身。
    正此时,苻秋也跪了下来,登时袁歆沛也只得跪下··    “皇上和太后要叙多久天快亮了一起用个膳呗——”姜松声音自帐外传入。
    苻秋母子俩俱跪着,宋太后猛一磕头,苻秋将手垫在她额前··    太后的眼泪落了他一手心··    苻秋只觉掌心滚烫,宋太后抬起头,眼内满含哀求,却无一丝愧悔。
苻秋心头一声叹,他娘的还真是爱上了他八叔··    苻秋搀着宋太后起身,替太后抹眼泪,宋太后神色稍缓:“皇上,这是恕了你弟弟”·    “朕不是那等弑母杀弟的暴君。”
苻秋叹气,拍了拍宋太后的手背:“母后错怪朕了·”·    宋太后抿嘴笑,含泪啐道:“方才把母后吓得,以为真没命回去了。”
她扭头,朝袁歆沛责道:“袁总管还不把刀收起来没听见你主子说话么这么真枪真刀地想唬哀家么”·    “八叔叫母后来和谈,提了什么条件不曾”苻秋问。
    宋太后乌眼珠极精明一转,抚着她儿的手背,低声道:“将原就不在大楚了的南楚,赏给他就是·”·    “称臣纳贡么”苻秋又问。
    宋太后白他一眼,道:“皇上富有四海,连南楚巴掌大的地方,也舍不得给你亲弟弟么”·    苻秋笑了笑,闹明白了。
    “八叔仍想在南楚自立朝廷,与大楚南北分治是么”·    宋太后忙点头,“此法可行,总归南楚也分出去不少日子了。
自皇上登基,你八叔为皇上效犬马之劳,不过是个弹丸之地,且从此再无南患·母后置下华宅良田,你想母后了,便随时来,进出自家内院一般,岂不美”·    苻秋含笑点头:“妙极。”
    宋太后摸了摸苻秋的脸,弯眉松开,“皇上就是这道眉,像极了哀家·母后最见不得你皱一皱眉头·”·    苻秋认真注视宋太后,低声道:“朕也见不得母后皱一皱眉头,更听不得天下人辱骂母后。”
    前半句尚可,后半句令宋太后迷糊了,尚未回过神··    苻秋看一眼袁歆沛··    帐内传出一声怒吼,姜松掏了掏耳朵,朝后扫一眼,大叫道:“儿郎们,冲进去,把冒充来使的女人拿下”·    一众士兵冲入,与宋太后带的八名侍卫走沙滚石打成一团。
袁歆沛离得近,早已将宋太后脖子拿住,一手拿肩··    宋太后张大嘴要叫··    一团军报揉皱了塞在她嘴里,唇齿俱是墨汁的油腻苦涩味。
    宋太后怒突双眼瞪苻秋:好一个弑母杀弟的不孝子权当老娘没生过·    苻秋目光游移,长刀在皮帐子上开了个洞,打头钻了出去。
袁歆沛押着宋太后紧随其后,将披风裹着宋太后,扛在肩上,兜帽顺势盖住太后的脸··    姜松笑迎过来抱拳:“为太后准备了一间华宅,就在五十里外镇上,要不,末将去送”·    苻秋摇头,跨身上马,将宋太后扶住,令她坐在马前。
    袁歆沛上了另一匹,两匹马齐头并进,扬尘而去··    姜松小指于耳廓内转了圈,掏出一指甲盖黄沙来,慵懒道:“都砍喽,地上要沾了血,拿沙子盖。
皇上睡的地方,打扫干净些·”·    又叫来一名士兵,“帐子,补帐子”·    那士兵忙点头··    ·    第54章 捕蝉·    ·    朝阳红光散去,树叶将阳光裁剪得残碎,落于宋太后脸上,光影飞快掠过。
    “行了·”东子拍了拍手,将被子扯过来盖住宋太后··    “醒了么”苻秋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窥看一眼。
    “没,点了太后睡穴,再半个时辰,她会醒来·”扯去太后嘴上堵着的军报,苻秋打来水,东子给宋太后擦干净脸·睡梦中的太后,两道柳眉静静趴着,二人盯着看了会儿。
    不约而同一个寒颤,苻秋想起宋太后弯眉倒竖的凌人怒气,免不得坐到门槛底下石阶上,连连叹气··    东子关上门,依在他旁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苻秋的头,苻秋便把头靠在东子肩头,二人影子投在地上,汇成一道··    苻秋鼻子在东子颈中拱了拱,深吸口气,男子汉阳刚气息盈于鼻端,让苻秋感到安心。
他侧着头,不知是因为太阳跃过树梢,阳光过于刺眼,又或是心里难受,眼圈儿蓦地红了··    东子有一下没一下摸他的头··    “回去罢。”
苻秋一拍武袍,起身,叫人牵马··    院里有姜松的亲兵把守,买的边城上一户官员养老的宅子,幽静得很·遮天蔽日的树叶拦住晃人眼的阳光。
    东子将苻秋抱上马,足踏马镫子,翻上马背,抓着苻秋的手,猛然一抖缰绳·另一匹马随在他们身侧··    马背上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亲了个嘴儿。
    马蹄一步也不敢停,追逐着他们的身影,扬起阵阵黄尘··    日不过午,苻秋与袁歆沛便赶回军营,时姜松正端着海碗吃饭,把苻秋顿顿必有的蒸鱼拨到自己碗里,还冒着热气。
    苻秋丢开马缰,大步行来,瞥了眼姜松··    取来两只海碗盛饭,一碗给袁歆沛,上整齐码着几片薄亮的肥腊肉,小半碗素油炒青菜,眼转向姜松。
    姜松讪讪,捏筷子朝苻秋碗里夹鱼,笑道:“这菜做得太烫,末将替皇上吹凉了好吃·”·    苻秋笑了声,一筷子将鱼拦腰夹断,鱼尾一头甩到袁歆沛碗中。
    君臣二人,一面商讨把来使截了,如何应对苻容那厮的怒气·一面扒饭走入帐中·姜松也只得嚼着青菜,跟着进苻秋的帐··    日暮时分,袁歆沛蹲着在沙盘上画画,戳旗子。
苻秋端坐在旁看袁光平来的奏报··    东子耳朵忽一动,扯过一边桌上布幔,回手一卷··    那幔子原被数本兵书压着,此时俱散在地上。
布幔展开,叮咚一声,一枚黑溜溜的飞石掉落在案上··    苻秋看一眼袁歆沛,将石头上系着的布条解下,上书——·    “子时,河边界碑处。”
    字迹浩然大气,苻秋一眼便认出是他八叔写的,意味深长地将布条递给东子··    “哦·”东子看过,将布条在烛上点燃化灰。
    星星之火,不瞬息便粉身碎骨于火焰中··    “去不去”苻秋重低头看袁光平的奏报··    “随你。”
    苻秋愣愣盯着帐子,出了会神,才道:“陪八叔去说几句话·”苻秋怅然若失的目光与东子对上,东子眼神一动,理解地点头。
    “叫上几个人,无论何事,有哥在前头,伤不了你·”·    苻秋笑了,嗯了声,又道:“里头穿蚕丝软甲,外头披铠甲,以防万一。”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那夜,月亮未崭露半点头角,黑漆漆的河边停着一艘乌篷船,也只一艘乌篷船··    十数人来到江边,船上钻出个青衫人,腰间掖着一把刀,朝众人一抱拳——·    “家主人只请秋儿与沛儿二位。”
    苻秋神色古怪与东子一对视,东子竖起右掌,朝身后姜松吩咐一句··    “唤你沛儿,不会是那个人吧”姜松眉目弯弯,含着丝戏谑,带着众兄弟席地而坐,朝船上喊:“有事就叫唤,弟兄们耳聪目明,手脚快着”·    姜松扭头朝身后十来人一示意,十人口中俱发出低沉应声,似一道闷雷。
    “南楚当地出的七花酿,尝尝·”·    乍然一见苻容,苻秋眼眶发红,嘴唇嗫嚅,却只坐下,杯子递来他没接·苻容只得自饮一杯,声音略失神:“秋儿信八叔会害你么”·    苻秋口干舌燥,张了张嘴,喉中因愤怒而难以说出话来,右手成拳,放在桌上。
    苻容看了眼,叹口气,手握住苻秋的,将他拳头包裹在自己掌心中·而苻秋猛然抬起手,被苻容紧紧按在桌上,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去··    一直伫立在旁的袁歆沛撩袍襟来坐,正坐在苻秋与苻容之间,拈起酒杯,漫不经心将手盖在苻容手腕上,指间运起力道。
    酒液入喉··    他喉头一动··    苻容大笑道:“与本王较上劲了”·    苻容先丢了苻秋的手,接着袁歆沛丢了苻容的手腕。
    乌篷船摇摇晃晃,船钉在河边,江水自船底无声滑过··    姜松带着众位亲兵在外面唱起了歌,苻容侧耳倾听,低叹道:“咱们大楚人人都会唱的曲儿……”·    苻秋嗯了声,听见苻容跟着哼了几句,他手上捉着只空杯子。
比那年苻容回京要银子打仗时添了不少皱纹,两鬓原本乌黑的发也显出斑白,眯着眼时,眼角四道深纹,犹如刀刻··    “秋儿,捉了你母后,不太妥当吧”苻容淡然一笑,捉起乌银折梅壶,又斟一杯。
    “八叔让母后来,不就是体谅我们母子骨肉分离,才特特送来的么”苻秋道··    酒杯递来被袁歆沛接去,仰脖饮尽。
    “她现有身子,听说你御驾亲征,便坐不住,要来看你·八叔拦不住,只得放她过江·”苻容目光犀利,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笑,“只是八叔没料到,你会扣下自己的母后。
是她错估了你·”·    苻秋眯了眯眼,长吁一口气,“八叔只管放心,你的女人,和孩儿,都很安全·朕做不出此等弑母杀弟的事来。
按说,朕也从未料到过,八叔做得出夺人母,夺兄妻的事情来·”·    苻容低声一笑,继而纵声大笑,两肩抖动不止··    袁歆沛指腹在剑柄上来回划动,心不在焉地望着背身朝岸上与姜松面对面站着的青衫人。
    “只要你母后不死,何来夺人母一说况且,你父皇从未真心爱惜过轻容,为皇兄卖命这么多年,八叔不过想过几年安生日子,这愿望很过分么”苻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又哼起连苻秋都十分熟悉的曲调。
    乌篷船身微微摇晃,江上浪头拍着船舷··    “八叔投降,朕亲自为八叔置办良田豪宅,凭八叔想安身在何处皆可·”苻秋踌躇半刻,缓缓道来。
    “那你母后呢”苻容盯着杯子,嘴唇挨着酒杯,欲饮不饮··    “还给八叔·”苻秋静了静,嘲道:“竟不知是朕抢了八叔的人。”
    苻容捏着酒杯,不说话,眼神凝在爆得噼里啪啦的烛光上··    苻秋捏住东子的手,手指与手指暧昧碰着,他另一只手来拿杯子,喝了两口,笑道:“这么点酒,醉不得朕。”
    苻容歪头睨眼瞧他们,挥着酒杯,拖长声调说:“你母后,平生最憎恶便是断袖·”·    苻秋奇道:“父皇尚有两个男宠,若真不满,母后岂不早闹开了。
朕不信·”·    苻容却没再说下去,将脸转向袁歆沛,仔细端详一番,方道:“先帝死前,对你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苻秋碰了碰袁歆沛手肘,莫名道:“父皇还有遗命”·    袁歆沛含糊地嗯了声。
    “什么遗命”苻秋问··    “正在办·”·    苻秋脸一沉,正欲发作,苻容忽道,“沛儿认不出本王了”·    袁歆沛这才掉转回头,看着苻容。
苻容拍了拍手,青衫人将一只漆黑的匣子碰上桌·苻秋眼睑一跳,忙问:“这是什么”·    苻容笑了声,“不急,八叔取与你看。”
    黑匣子上挂着把铜锁,以小钥匙打开,再揭开盖子·苻秋探头看了眼,嘲道:“就是个面具……八叔还收这种东西……”·    袁歆沛目中一动。
    苻容将那只兽头獠牙的面具扣在自己头上,遮去他的脸,只从黑洞洞两个孔中露出熠熠双目··    “先帝遗命,任命你为暗卫之首,统一调度,将五千亲卫交给你。
他驾崩之前,有两大心结,生怕儿子帝位坐不安稳,江山旁落,对不起苻家先祖·”·    苻秋听出门道来了,这个两大心结,其中一个必定是已被推下皇位的十叔,还有一个,他却不明白,到底是眼前的苻容,还是远在京城的卫琨。
    苻容摘下面具,清俊面容重新露出,把面具放回原处,他问袁歆沛:“这两大心结中,却无一个是本王,你知道,是什么缘故么”·    袁歆沛眯起眼,漠然道:“八王爷是先帝的胞弟。”
    苻容抚掌大笑,眼角丝丝点点星光,他一指拭去,咧嘴道:“我皇兄此人,唯一看中的亲人只有他儿·”随即苻容迅速否认自己的结论,叹道,“他唯一看中的,也不是秋儿。
他只看中这江山,能不能让他的儿孙坐稳·”·    苻秋越听越迷糊,满面疑惑··    袁歆沛握住剑柄,又松开,再握住,反复。
    “他生平,从未爱过任何人·”苻容醉眼看向苻秋,依稀自苻秋的眉眼间辨得出宋太后的影子,目光顿作春水,摸了摸苻秋的下巴,他说,“轻容以为,皇兄的心在两个男宠身上,其实皇兄心里确有一个男人。”
    “先帝已然崩殂,八王爷还请自重·”袁歆沛警告道··    “他死了,留了个烂摊子给我·你道为何,他要除的两个人,都不是我。”
苻容面颊通红,歪倒在桌上,脸孔贴着冰冷的桌面,抬眼轻笑看袁歆沛··    “走狗烹,良弓藏·除了先帝,本王是唯一一个见过每一个暗卫,清楚你们每一人底细的人。”
    袁歆沛坐直身,手丢开剑柄,目光凝重,犹如岿然不动的一座雕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苻容又饮一杯,不禁唏嘘道,“他连你,也信不过。”
    ·    第55章 错信·    ·    一丝嘲讽浮现在苻容丰神俊逸的脸上,他眼带醉意,目光自酒杯上方迷蒙地看东子,又满饮一杯。
    苻容把玩手中杯,嘲道:“可怜皇兄那样的人,即便心之所系,也不过尔尔·被他惦记上,反不如不要惦记的好·”·    “八叔在说什么父皇心里有个男人是谁”苻秋忙问。
    东子握住苻秋的手,将他手扣着,二人手心相触·苻秋稍放下心来,又道:“八叔该不会借此拖延时间,要说便说,卖这些个关子,不会只是信口胡诌,想要求和罢”·    酒意爬上苻容俊美的面容,将他颧骨染得通红。
    “你问他·”苻容手朝东子一扬,反手叩过空酒杯,涓滴不剩··    苻秋瞥一眼东子,下巴顿了顿,忽道:“父皇的事归一码,论理,当儿子的不当议论老子的是非。”
    “皇上不是好奇得紧么”·    “朕又不想知道了·”苻秋眯着眼道,拍了拍东子的肩,向苻容道:“八叔要没别的事,旧就算叙完了。
咱们也该说点正事,八叔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苻容懒懒道:“八叔没法答应·”·    苻秋没说话。
    “从前八叔一个人,闲云野鹤也使得·现不一样了·”苻容目光穿过窗棂,出了会儿神,转过脸来朝苻秋道:“南楚也算不得是大楚的地盘,就给了八叔又如何”·    苻秋嘴角微翘,将酒杯倒扣,双目低垂,半晌后方道:“出征之时,八叔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苻容幽幽叹了口气··    那一时他不曾想到会与兄嫂搅合在一起,更不曾料到还能有个孩子。
    “算八叔对不起你父皇,来日九泉之下,再向皇兄请罪·”苻容满斟一杯,泼向黄土··    “八王爷辜负了先帝的信任,便是到了九泉之下,先帝恐也不会想见你。”
东子漠然道··    苻容嘴角翘了翘,“皇兄就是太相信一母同胞的血缘亲情,众兄弟中,他唯独偏信于我·”他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他信错了人。”
    “就是·”东子认同道··    “……”·    苻秋自斟自饮一杯,脑中在琢磨苻容说的那个人,既不是当初那两个男宠,再一想东子曾说卫琨对先帝曾很是执著。
但如果他父皇心里的人就是卫琨,他们俩两情相悦,又为何要让卫琨去北边守卫边疆,苻秋印象里的父亲是个严父,但要和心爱之人分开··    苻秋看了眼东子,他觉得自己必然不舍。
此次要让东子出征,他也是再三不愿的·想着苻秋略沮丧地低下头,这么一看,比起他父皇,他确实不是个适合当皇帝的人··    东子手臂横过苻秋肩头,不过一瞬,便即松开。
    苻容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道:“皇兄若能料到今日,也不会让你呆在秋儿身边·”·    他话锋一转,面容严肃,复道:“可你知道吗,皇兄也给了我一道遗命。
命我杀了你·”·    苻秋搭在东子手背上的手掌猛一紧握,怒道:“胡言乱语,父皇怎会……父皇既叫他护佑我,又怎会……”·    “收拾完十王和四王,皇上觉得,下一个坐大的会是谁”·    苻秋沉默不语。
    “是袁家·”东子道,他抬起双目,直视于苻容,反手抓紧苻秋的手,将他握着,道:“那又如何”·    东子默了会儿,问苻容:“难不成皇上会端了袁家”·    “就是知道皇上与你多年相处,你又为朝廷立下大功,皇上必定会不忍心动手。
所以皇兄遗命,叫我杀了你,免得他儿子为难·”苻容目光落于二人交握的手上,笑道:“莫如本王卖个人情给皇上·”·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苻秋久久不答,竖手止住东子想说的话,他作势起身,牵着东子的手,俯视苻容道:“八叔既如此说,只能来日战场上见了。”
    苻容未阻他,走到门口,东子与青衫人对上眼,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孔上,卧着一双精光闪烁的眼··    不片刻,江上飘起花灯,乌篷船在江上飘摇晃荡。
    “王爷为何不动手”青衫人盘坐在苻容对面,满面不甘,他换了一副脸面,却是白纯砚··    苻容眼望江面,星星点点的灯光充满他的眼孔,他答非所问:“陪本王喝一杯。”
    白纯砚满腹心事,而苻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醉卧在船中,后半夜,江风很凉,白纯砚划船,船里的苻容半边发烫的脸孔紧贴在席上,喃语道:“本王不想再拆散一对有情人。”
    风拍窗棂,带走八王爷未曾说明的故事,所谓过去,便是无处可寻··    三日后深夜,江面上平静无波,姜松夜半带兵突袭至对岸。
敌军即刻丢盔弃甲,节节溃败·连攻下两城后,大楚军队半数过江,而苻秋却一直不敢下令猛攻··    灯烛摇曳,东子披着一身血味进帐,除去铠甲,走到外面去,冷水兜头浇下,抽鼻子嗅了嗅自己,方满意地回到帐中。
于苻秋身后坐着,他两腿将苻秋的腿圈着,漫不经心看了眼苻秋手中的奏报,问:“我爹写的”·    “嗯·”·    “说谁的坏话了”·    苻秋忍俊不禁,丢给他,“你自己看。”
    东子刚一过目,眉毛便皱了起来··    “上面说你作战经验太浅,畏首畏尾,叫朕一鼓作气,速战速决·”苻秋朝后靠在东子胸前,手指摩挲他的腕子,笑道:“还好朕聪明,说是你总领全军,下令按兵不动。”
    苻秋的手指顺着东子的手肘而上,停在他温暖的臂弯中,“若不如此说,右相也不会直言不讳·”·    “我爹是文臣。”
东子把奏报一抛,令苻秋坐在他腿上,回转身来,抱着他亲了会儿,见他白皙脸孔浮起淡红,又舔了舔他嘴唇,才道:“一辈子危言耸听,便是文臣的本职·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了固然好,败也非全无可取之处。”
    苻秋喘着气,点头道:“嗯……我也觉得是这样……再说八叔本就不好对付,若是贸然冲过去,中了八叔的埋伏,反倒白送性命了。”
他抱着东子修长的脖颈,在他颈中深嗅,目中微动··    东子摸了摸他的脸,令苻秋翻过身去趴伏低身,方才沿着他的背贴过来··    “等会儿,我带一小股兵,去探探虚实。”
    此刻正被探虚实的苻秋满面通红,腰近乎贴着席,点头同意,润红的嘴张着,不住吞咽··    这一番来得激烈而短暂,东子略不好意思地低头扯床单给他揩拭,苻秋抓住他的手,“不……不用……我自己来。
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差事办得好,朕重重有赏·”·    东子俯身亲了他一口,深邃的目盯着他不放,咬苻秋的耳朵道:“把皇上伺候得舒服了,有赏没有”·    “……”·    苻秋咬牙倒手肘将东子推开,一条腿贴着东子的腰,沙哑声音说,“那得先把朕伺候舒服了再说。”
    东子抱着苻秋腰的手紧了紧,二人身躯合于一个··    翌日黎明将至,苻秋迷糊地翻身起来,摸了摸身边,东子不在,遂下地穿靴,披甲出门去,一面整理手上皮甲,一面向外个小兵问:“袁将军呢”·    未及听小兵回答,姜松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带兵打探去了。”
    苻秋想了起来,点了点头·姜松此时亦全副武装,一手按剑,问苻秋:“若是没有埋伏,便南下直击么”·    苻秋道:“嗯,待袁歆沛回来。”
    姜松眯了眯眼,拍袖道:“是该听老公的·”·    “……”·    “啊,末将是说,此时启明星未落,当是个大晴天,天气好,适合行军作战。”
    “……你要是很闲,就把才收的新兵营带出去练·”·    姜松抬头望天,背着手,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地走远了。
    掌灯时分,信鹞自南而来,扑棱棱落在桌上,跳着脚,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苻秋看了会儿,自以喙整理翅羽··    苻秋摘下字条,见上面写着——·    “亥时南行,命姜松领军。”
    苻秋翻身下地,从墙上摘下一把弓箭,弓影如同蛇影般投在地上,指尖一拨弓弦,就听嗡的一声··    当天夜里,姜松领兵,身边跟着个副将模样的青甲战士,左挎刀,右挎剑,箭篓挂在马鞍底下,贴着马肚子。
    “别说是老子带你来的·”姜松第五次警告道··    苻秋摸了摸弓,一股冲动在心口涌动,他几乎已经想到自己用这把弓箭射穿对方高级将领的胸膛,立下大功的一刹。
    “谢了·”苻秋腿猛力一夹马肚子,扬鞭而去··    夜行的士兵没有点灯,黑暗中东子察觉到有人逼近,他手摸到剑柄,耳朵动了动。
夜风送来密密匝匝成千上百的脚步声··    “别动·”刻意压低的声音凑近他耳畔··    东子嘴角一勾,反手将苻秋的手腕捉住,猝不及防之下,苻秋跌进他怀里,目瞪口呆道:“这么轻你也听得见”·    东子含笑低头看他,目光交叠,二人接了个吻。
冷不防苻秋肩膀一痛,东子紧抓着他将他扯到另一边去,疾速飞过的一柄长箭自苻秋耳畔擦过,扎入他身后树干之中,箭尾颤抖不止··    黑茫茫的夜色掩映下,无法确定放箭之人躲在哪里。
    东子摸耳朵,拿过苻秋的箭,握住他的手,开弓,放箭··    只听一阵窸窣杂响后,闷哼的人声,苻秋兴奋抬头,道:“中了”·    东子吻他的额头,将弓递给他,低声说:“应该中了。”
    他手勾住苻秋的手,穿过过人高的荒草,果然在十步开外的草丛中发现一具尸体,那人胸口中箭,双目怒突··    苻秋捏着东子的手紧了紧。
    “害怕”·    苻秋忙摇头:“不是·”眼神闪烁,道,“怪可怜的·”他蹲身在那人身上仔细摸了摸,自他腰间摸出刻着连营记号的腰牌,还有名字,叫李虎。
    “观他模样,也不过三十,家中定有老小·朕想早点结束这场战争·”苻秋擦去那块腰牌上的血迹,将它放回李虎血迹斑斑的手中。
    东子沉默着摸了摸他的头··    姜松带来的三千人,与东子原本带着的二千人汇合,一路南下·苻容似乎一夜蒸发,连让五座城池,吸引大楚军队进入群山包围之中。
    两天前,苻秋浑身起了红疹,全身奇痒难耐,第二日一早,全军有三成士兵皆浑身发疹,军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忐忑不安地汇报:“这几座山中湿热不堪,瘴气遍生,还有不少毒虫毒物,怕是被什么叮咬所致也未可知。”
    “会致命吗”东子问··    肥头大耳的褚伟良拼命睁着一双鼠目道:“袁歆沛你大胆”胖得像萝卜的手指直戳东子脑门,“胆敢咒皇上丧命……”·    话没说完,他便勾着身说不出话来了,一只手捧着被东子揍了的肚皮,疼得直不起腰,只知大口喘息,未几,双膝跪地,下巴搁在地上,怒目而视。
    众将不忍直视纷纷转开头去,目光游移··    “你说·”东子看向军医··    “目下来看,应当不会,只是奇痒难耐。”
军医头伏在地上··    “奇痒难耐,入睡又难,恐无法作战·贸然入进,怕是送到反贼口边的肥肉,这么好的机会,山那边说不定已有人在等咱们自投罗网。
待翻山过去,便一拥而上,饿虎扑食·”姜松沉吟道,“不如先行休养好了再翻山·”·    “如果离开致病的植物和虫,你可有把握,能治好患者”东子问。
    “目前所见似是过敏,若果真是过敏所致,离开源头,再服散毒祛热的药,当无大碍·”·    东子转过身,望着众人,沉声道:“即刻启程,翻过这两座山,令没有出疹的士兵头前开道,若遇敌军,不必拼死,探明方位即可。
不幸交锋上,便立刻想办法脱身·总之不要硬拼·”·    “放你娘的狗屁想送死你个阉狗自己去拖累了皇帝,我没脸回去见爷爷……”褚伟良一面喊一面朝不认识的个揣着手,看上去不太怕东子的将军身后躲,奈何实在太胖,大半圆滚滚的身体露在外面。
    “这么害怕,现在就回去见你爷爷好了·”薛元书抱臂缓缓道··    褚伟良没见过薛元书,只道他是个新来的软柿子,举拳来揍,不料薛元书轻而易举闪开。
    他便一个跟头栽到皇帝床前··    这时分苻秋醒了过来,床一阵剧颤,以为地震,立马掀被下床,将褚伟良踹了个脚朝天··    “东子……”苻秋挂在东子身上,醒过味来,喃喃道:“好像不是地震啊。”
    姜松遂招呼所有人出去,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褚伟良一把抱住苻秋的腿,山呼万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皇上,这个反贼想趁搞死你呀”·    “……”·    苻秋迷糊地低头,想了半天,遂道:“你是褚爱卿的孙儿罢。”
    褚伟良眼底掠过一抹喜色,鼻涕全糊在了苻秋的裤腿上··    “皇上”·    苻秋面无表情扯开腿,唤人进来把褚伟良拖出去,喊道:“你爷爷叫你回家吃饭,朕会命人将你安然无恙送回褚家。”
    褚伟良梨花带雨,哭得满面通红,气上不来,话也说不全,抽噎不止··    苻秋好心替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放心,你的小厨子会同你一道上路。”
然后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    第56章 奸邪·    ·    大军连夜翻山,自北面入山,令没染上疹子的战士冲锋,砍出能供三人并行的道路来,快到山顶时,全军停止行进,短暂休憩过后,部分体力虚弱的士兵,由人背着,一并下山。
    苻秋全身奇痒难耐,正抓耳挠腮··    身后忽传来一声“你,背他”·他手忽放了下来,转身过去,见东子自不远处走来。
东子蹲在苻秋眼前,拍拍自己的肩,道:“上来·”·    苻秋趴上去,不自觉便想挠身上的红疹··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抱住我脖子。”
    那声音沉厚好听,苻秋一时有些发愣,笑了笑,抱着东子的脖子,头埋在他脖颈里··    夜色深沉莽莽,清风掠过耳畔·苻秋指腹贴着脖子擦了擦,东子轻声咳嗽一声。
    苻秋笑笑,将手放回他胸前,问他:“背着朕,累不累”·    “你不重·”东子道··    “那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苻秋抹去东子额头上的汗水,探手一试,他脖子里也全窝着潮热的汗。
    “别乱碰·”·    苻秋解去东子颈上的系扣,笑道:“没乱碰·”·    “……”·    苻秋手微凉,像塞了一块冰在热火之中,东子分一只手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紧按着苻秋的屁股,不悦道:“趴好。”
    苻秋不答,低声在他耳边道:“朕不用趴,该趴的是你·”话音未落,苻秋使坏地在东子屁股上使力一揉,旋即放开,若无其事地将他的脖子抱着,浑身发热气息奄奄地叹道,“朕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扒光,按在地上,来场天为被地为庐的恣意交欢。”
    苻秋遗憾地叹了口气··    东子低沉的笑声传入耳,他道:“这山中有瘴毒,不过回京之后,京郊有一座烟霞山,不过百余米高,皇上真的想”·    苻秋扒紧他的脖子,贴着耳朵问,“真的”·    “真的。”
东子侧过脸,苻秋亲了亲他的脸颊··    就在阒寂无比的晚上,大楚军队连夜翻山,杀了南楚个措手不及·姜松率一队先行绕过南楚军,另辟蹊径,至城中将稻草棉絮等物自百姓家中借出焚烧。
    南楚哨兵自瞭望台观到城中西南大火燎烧,登时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跑下楼去向副将禀报··    一时间南楚将士纷纷自乱阵脚,又见城南多处起火,直叫唤道:“老子们被包围了”·    苻容接管南楚之后,收编了原南楚军队,而南楚原就是些农民义军,草莽之众,倚赖群山为屏障,造成易守难攻的形势。
    现而今只以为家中遭了难,哪里还有心思陪苻容打他侄子·于这些农民军而言,谁当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合家都能吃饱饭·从前那个李贵能叫他们吃饱饭,他们跟屠夫李贵,而今苻容也能让他们吃饱饭,即便苻容宰了李贵,他们一样能乐呵乐呵跟苻容。
    便在一个叫吴川的裨将怒号了声“娘,狗蛋回来救你了,别让胡三儿趁乱掏了咱家的鸡蛋”之后,众将纷纷提着钉耙锄头,奔向自家庭院··    龙熹山顶,飞流直下三千尺一道银瀑倒挂而下。
    一光头老僧,于半山中的凉亭静坐,与人对弈·棋盘上黑白二色棋子交缠,苻容面色发青,眉峰深蹙·半晌,他勾起嘴角,怅然一笑,将棋子弹回盒中。
苻容闭眼,双手合十,略低下头,“我输了·”·    “施主心有杂念·”老和尚亦双手合十,一揖··    此时蜿蜒数千级,一眼看不到头的石阶上,跑来一亲兵,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
    见他抖如筛糠··    苻容先面如金纸,后一口气缓了过来,笑起身,掸了掸袍襟,止住亲兵即将出口的噩耗,转身冲老僧一礼,叹道:“看来学生此次无力回天,连日叨扰,实是对不住了。”
    老僧双目深陷于眼眶之中,闭上眼,上下眼睑便堆叠起来·他白须飘扬,立于山顶,注视苻容下山去··    另一容貌俊美的年轻和尚,身披主持袈裟,自山道侧旁绕出。
    “多谢师侄·”他单手掌立于胸前,一躬身··    “师叔如何使得·”老和尚忙将其扶起。
    他笑了笑,自腰上扯下一块木头雕成的鱼形挂配··    “此乃先师留下,收着,将来或有一日用得上·”·    老和尚双手接过,合在掌中,闭目口念“南无阿弥陀佛”。
    深秋,京城大风滚砂走石·沙子飞扑入犯人的囚笼之中,披头散发盘腿坐着个犯人,手持一把念珠,珠子已被他摸得发亮,一颗颗自他修长的指尖划过。
    诏狱中已久不曾迎来贵客,苻容大半时间独自坐着,醒时口中念念有词,有狱卒实在好奇,凑近去听他念什么··    一生杀伐,从不信神佛的八王,于一生中最后的时光每日念佛。
    苻秋闻得此言,吩咐诏狱给他八叔做素斋··    “八叔想当和尚·”·    京城的除夕,即使下雪,百姓热情依然很高,官家备的烟花被雪水濡湿,难以点燃。
但自宫门塔楼之上,仍能望见全城明灭燃放的各色花火··    “皇上预备如何处置”东子漫不经心地问,手指划过苻秋的脖颈,替他系上青色防雪羽披风,又给他戴上竹斗笠。
    苻秋正了正斗笠,笑了笑,走下塔楼,边走边将披风展开,命令道:“过来·”·    东子嘴角微翘,将披风解开,揽过苻秋的肩,二人拥在一处,挤入欢声不断的人群。
    满街烟火缭乱,穿红袄的小童追逐打闹,风雪凝在人脸上,却冻不住喜庆的笑容··    苻秋勾着东子的手指,引他摸自己腰间挂着的一块东西,东子先一愣,随即手指细细摩挲,探明那东西的形状,点头,“哥的。”
    是宋太后赠给苻秋的玉佛,拿去给皇后做了聘礼,东子问:“怎么要回来的皇后没抱着小公主登摘月楼”·    苻秋一时头疼,按住眉心,想起方殊宛这一月之内闹过两次抱着公主上摘月楼装疯卖傻,摇头叹道:“今儿高兴,不说这个。”
    东子抱过苻秋的头,亲了亲他额头,摸到他手指上圈着的指环,将自己长满茧的手掌展开,包住他的··    “等这场雪停了,朕把皇叔的儿子抱过来,入在襄阳侯名下。”
苻秋低头说,雪花在他手心化成水··    他们找了个摊子,滚滚白烟自锅中蒸腾而起··    苻秋抽出两把勺子,分给东子一把,朝老板挥勺喊道:“两碗元宵,红糖和芝麻。”
    不片刻,热腾腾的汤圆端了上来,又白又胖,于汤中左闪右避·苻秋吃完自己的,便去勺东子的,东子索性将碗推到他面前,苻秋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又推回到东子面前,傻乎乎地趴在桌上瞅他。
    吃完东西出来正是浑身发汗之际,苻秋解开两颗布扣,满面通红,额头渗着汗··    “你醉了·”东子眼底兴奋地发光,将嘴唇贴上苻秋的鼻梁,短暂地亲了亲。
    深夜,袁总管扛着他的压床皇帝回了自己的独院,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儿去解皇帝的龙袍··    院外,苦命的梆子已领人跪了半个时辰,他不由凑上门去,硬着头皮打扰皇上安寝。
    “皇上……皇后已在摘月楼呆了半个时辰……这么下去不是事儿啊,公主还在病中……”·    门内一阵寂静。
    片刻后,皇帝满面通红地来开门,身后跟着替他整理冠带的大太监,东子面上淡淡,苻秋正了正冠,来不及多说半句,先去摘月楼劝皇后下楼了··    梆子的小的们跟在皇帝身后,梆子倚在门边,瞅他干爹在屋内坐着,挑亮灯芯,吹去火折,静静出神。
    他只着一件极薄的雪白中衣,长发泼墨般垂在背上,一条腿蹬在凳上,光着脚,眼微微眯着,打量那跳跃的灯火··    “干……干爹……”·    东子正眼没看他,只道:“喝水院里舀。”
    “不是要喝水……”梆子低声道··    东子看了他一眼,“有话说”·    梆子局促地一点头,朝门外一瞥,低声问:“我能近前说话么”·    东子微不可见地点头,梆子如释重负,将门小心关上,坐在东子对面,似乎极难措辞,半晌方问:“宫里最近闹得厉害,说的那些话,干爹可听说了”·    东子目光茫然,有些呆愣。
    “什么话”·    “就是……就是底下人乱嚼舌根说的那些……我知道,干爹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焦急的神色出现在梆子脸上,“干爹千万别轻易放过造谣的人,这么便宜了他们,今后谣言只会越演越烈·”他舔了舔嘴唇,正要再开口··    东子给他倒了杯茶。
    梆子倏忽间愣了,讪讪笑道:“我真不是来讨水喝……”·    “传的什么”东子眼神犀利,如同鹰隼一般,令梆子想起方殊宛将那箱金子推到他面前时,指上的蔻丹,一般令人后脖发凉。
    “他们传得太难听,我不敢说……”·    东子蓦然起身,一背黑发衬着单薄的雪白中衣,他将窗推开些,大风卷走屋内的闷热,将将歇未歇的暧昧气息悉数吹去。
    “干爹……”梆子不甘心喊了声,攥紧拳头,咬紧牙关逼自己说出口,“那些混蛋小子,都说是干爹蛊惑皇上,令皇上冷落后宫嫔妃,如此下去,大楚皇室将绝了龙脉,何来千秋万代,干爹乃一代佞臣,该当千刀万剐。”
    东子的背影纹丝不动··    “而皇上,便是万古昏君,将被后世史官口诛笔伐·”·    东子转过头脸,被那双眼一看,梆子即刻跪地低头,不住磕头道,“这话不是我说的……干爹千万别生气……不是梆子胡说,这大楚江山一大半儿都是干爹帮那小子抢回来的,要是没有干爹,哪儿来的大楚皇室……”·    话音未尽,横飞的一脚踹得梆子朝后倒去,撞得桌翻椅倒。
    梆子满眼通红,爬起身来重跪到东子跟前,头在地上磕出了血,狼狈不堪地撑着眼睛刺痛,拼着一口气不要,也想挣那一箱金子,怒吼道:“他小皇帝就是忘恩负义,干爹要就打死我,但凡给我剩一口气,我就敢说这话”·    又是一脚。
    梆子没力气爬回去,瘫在地上··    半晌,冷风令他浑身都僵硬了,眼前递来东子的手,梆子咬咬牙,抓了住··    哆嗦不停地坐在凳上,东子烹了热茶,让他捧着,才将他看定,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梆子满嘴血味,不甘心,却又不得已地低头,泪水滴入杯中··    “无论谁叫你说这话,你都记住,她在害你·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以后也别叫我干爹,折了自己的福寿。”
    自东子的独院狼狈退出,梆子摸了摸被踹得发青的脸,眼睛里全是热辣辣的泪水·他咬紧嘴唇,步入夜色之中··    东子等到四更天,小睡一会,五更点卯,皇帝上朝,他手持拂尘,站定在龙椅一旁。
背脊笔直,望而令人生畏,即便只是个内臣,即便是个宦官,却见不得一丝猥琐卑微··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底下站着的方靖荣猛自队列中步出,尚未开口,苻秋将一本奏折扔到他面前。
    “方爱卿,这折子,朕看过,驳了·不得再提·”·    方靖荣脚下一僵,将奏折拾起,口中不住道:“微臣不敢。”
    从旁传来连声大笑,卫琨劈手夺过方靖荣的折子,漫不经心地翻开,口中道:“未知方大人写了什么,惹得皇上恼怒,臣等也该看看,免得将来不知不觉踩到真龙的尾巴——”·    一瞬间,苻秋坐立不安地站起,怒道:“元帅此举僭越——”·    “哦后宫之中,竟有此等妖孽,怎么右相都不知道么”卫琨狡黠一笑,将折子递给袁光平。
    袁光平却没有看,合上那奏折,肃容道:“非皇上准许,臣下不敢擅阅·”·    “怕正是右相此等纵容护短,才助长了后廷歪风邪气。”
卫琨作势摇头唏嘘,拍了拍战战兢兢的方靖荣,摇头叹道:“方大人,想开些·”·    ·    第57章 上吊·    ·    朝后,承元殿。
    门口太监见东子自外面进来,纷纷弯腰行礼·错身刹那,梆子朝他耳语片刻·东子正眼未曾看他,正了冠帽,推门而入··    “啪”一声奏折摔在方靖荣面前,他浑身发颤伏在地上,以头触地,死咬牙关,颤抖不止的声音悲痛道:“宦官当道,妖孽祸国,不将此人除去,则后宫不宁。
皇上久不曾临幸嫔妃,至今没有子嗣·微臣一人性命万死而不足惜,只求陛下适可而止”·    苻秋冷笑道:“方大人手未免伸得长了,朕的后宫,何时竟闹到朝廷上讨论,朕的家事,也轮到外人置喙了。
方靖荣”·    方靖荣猛然跪直··    “你身在前朝,如此关心后廷,事无巨细,朕宠幸何人,竟都叫你知道了。
那么,朕有个问题·”苻秋沉声道,“后宫之事,方大人是从何人处得知与外臣勾结,朕倒要看看哪个大胆的奴才竟敢当起眼线来了”·    冷汗自方靖荣额头滴落,他面前地上尽是濡湿。
    苻秋冷眼看着··    绿袍加身的东子站到龙椅旁,手持拂尘,乌黑纱帽拢着他的发,睨眼望着趴在地上的方靖荣··    而方靖荣一抬头,近乎魂飞魄散,赶忙低头,重重磕头:“皇上明察,只因传言甚嚣尘上,无风不起浪。
微臣担心确有此事,才拼死谏言,臣对大楚的一片忠心,请皇上明鉴吶!”·    苻秋接过东子递来的茶,手于他手背轻轻搭了下,喝了口茶,道:“朕的子嗣,朕自有打算。
方爱卿,先起身罢·”·    方靖荣站起后仍自眼珠乱瞟,苻秋命人赐座,方靖荣坐下后,两股战战,忐忑不安··    “朕还年轻,子嗣之事各位大人未免过于着急,后宫嫔妃又众,到底大人们为朕着想,朕很领这个情。
送子观音方大人知道吧”苻秋笑问··    方靖荣点点头··    “若子嗣一事能求仁得仁,也就不需要送子观音这尊神了。”
苻秋声音一冷,话锋骤转,“不过要是有人与后宫勾结,探听内廷嫔妃承宠之事,或是过于关心朕的衣食住行,朕不多心,方大人觉得成么”·    方靖荣已满头冷汗,皇帝字字诛心,似已一眼识破是皇后授意,处处又留了三分情面。
方靖荣一时大幸,扑倒在地,跪拜道:“皇上误会臣了,臣不过关心皇上的身体……”·    “朕的身体好得很·”苻秋笑了笑,“不信你问袁总管。”
    “……”·    方靖荣口中称是,连磕三个头,这才被人搀着,一脚深一脚浅朝外走去··    苻秋出神地望他看了会儿,叫东子研墨,叹了口气。
    半晌,自奏折后抬眼看他,东子规规矩矩跪在他右手边研墨,眼观鼻,鼻观心··    苻秋目光落回奏章上,揶揄道:“谁剪了袁大总管的舌头不成今日静得朕浑身不自在,有话便说。”
    东子凝神看了会儿苻秋,指腹扫过他的下巴,于唇上一吻,很快分开··    东子道:“批折子·”·    苻秋哦了声,一个时辰后,伸了个懒腰,就着东子手喝了口茶,于东子耳边低声说:“今晚去你那儿,听梆子说,黄猫回来了”·    “降雪太冷,它也知归。”
东子淡漠道··    “嗯,朕晚上去瞧瞧,被你饿瘦了没”·    东子探手于苻秋腰间,摸了摸,煞有介事道:“还好。”
·    苻秋一愣,旋即飞起一脚将东子踹翻在席上,两脚一分,跨坐在他身上,一手去抽他腰带·太监的纱帽歪了,苻秋索性一把扯去,亲了亲他的额角,邪笑道:“那朕先瞧一瞧,你这当主人的瘦了没。”
    掌中东子腹肌坚实,而腰肢却瘦,苻秋眼圈儿红了,头在东子脖子里拱了拱,忽深吸一口气,重重叹道:“等朕寻着造谣生事之人,先拔了他的舌头。”
    东子手顺着苻秋的后脑,将他后领勾着,温柔亲吻他的嘴角,眼珠温润,犹如两颗深海宝珠,他依恋地亲了亲苻秋的脖子,龙袍逶迤于东子腰间,苻秋抱着他的肩背,喃喃道:“过两天朕大赦天下,将八叔放了,母后也放了。”
    东子手顿了顿,问:“太后也不留了”·    苻秋苦笑道:“留不住的,留来留去反而成仇,不如让她自在逍遥去。”
    窗外梆子的声音重重咳嗽··    “有人来了·”东子利落翻身,将苻秋扶正,替他理正衣冠,自整好衣冠,前去开门。
    来的是凤袍加身的皇后,进门先自瞥一眼东子,抿嘴笑道:“小公主思念皇上,臣妾带她来看看皇上处理政事的地方·”·    苻秋伸出两手,尚在襁褓中的他的第一个女儿张着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对墙上挂着的剑分外感兴趣,若不是小被子裹着,大概要伸手出去拿··    方殊宛特意精心打扮过,一身百鸟朝凤袍金光乱颤,略歪着头,扯过袖,柔情似水地朝苻秋问:“臣妾来替皇上伺候笔墨,都下去罢。”
    殿内宫女太监鱼贯而出,东子静静立在角落里,终于也退了出去··    方殊宛嘴角弧度弯翘,笑道:“臣妾父亲近日甚忧虑皇上在外的声名,如今朝中无事,这些年袁总管为皇上内外打点,落下一身伤病,臣妾以为,实在不应再多加操劳。
毕竟袁总管比皇上年长七岁有余,皇上得寻个法子,令他好好休养才是·”·    苻秋手滑过女儿光滑的下巴,墨汁于笔端凝集成滴,滴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圈。
    “朕自有打算·”·    方殊宛笑道:“那恕臣妾多嘴,又要问一问,何时免了后宫嫔妃的避子汤·”·    笔落在纸上,苻秋字迹端正,近年破添力道,一个利落回勾,肃容道:“前几天皇后发了场烧,不知好全了没”·    “臣妾已大好了。”
    “多吃两剂药巩固一番才好,朕听闻此症格外损人精神,易令忧思过度而折损心智·”·    愕然令方殊宛涂了胭脂的脸孔登时发白,只得硬着头皮答:“臣妾遵旨。”
    苻秋心不在焉将公主自身上抱起,让方殊宛抱着,注视她道:“朕不曾临幸后宫,又何需免后宫避子汤”·    方殊宛脸色不好看,腮帮发酸,公主骤然大哭,似是被勒得重了。
    苻秋眼神犀利扫向她的手,方殊宛改了个姿势抱孩子,冷笑道:“皇上也知太久没有踏入过后宫·”·    苻秋起身,窗外落雪如同鹅毛,纷纷扬扬而下。
    他伸手接起一两片,雪花在他掌中化为水珠,转瞬无踪··    “大婚那时,朕信赖方姐姐,才将心事悉数告知·那时姐姐何等善解人意。”
雪花落在苻秋乌黑的发上,凉沁沁的··    “时光匆促,那光景,是再也回不去了·”·    是夜,北风在窗外呼啸,黄猫趴在紧闭的窗上。
    一室暖香··    “袁歆沛……”皇帝隐忍的声音说,将手贴在东子汗津津的脸上,他急促吸气,强自平静下来,感觉到身上贴着的身躯滚烫,二人在沉默里快速接了个吻,随即那嘴唇便挪移去别处。
    “你要了我的命了……啊啊啊驴蹄子轻点成吗”苻秋不满抱怨道··    “……”东子轻手轻脚,翻了个身,扶住苻秋的腰。
    没过一会儿,苻秋双腿打战,控制不住浑身重量下压··    登时痛意灌喉,心脏犹如被鞭抽过,眼角渗出泪来,垂头死撑住东子,偏偏落手全是汗,没一处撑得住。
    “哎……怎么停了”苻秋奇怪道,于东子腰间捞了把,一手的热汗·东子眼神湿润,两手搭在苻秋腰上,嘴角弯翘。
    “朕踏马白天被朝臣奴役,晚上还要自己动袁歆沛你不想活了吧”·    不片刻,屋内怒号与窗外风声一同大刺刺奔向夜空,消弭无形。
    黄猫蹲在窗上,懒怠地闭上了眼··    次日皇帝罢朝,群臣哗然,只道是后宫有妖孽为患的传闻是真,要不何以君王不早朝·    此时天尚未完全亮,卫琨走至袁光平身旁,略侧身低头,向袁光平贺喜道:“不愧是右相,袁大人好大的福气,听说睿国公欲以其小女为右相第三子正妻。
从来太监都是与为婢的卑贱宫人结为对食,倒没听过,如此有头脸的大人,把闺女许给个阉人·届时见到准新娘,袁大人可得放亮招子,别是个身带残疾的,委屈了公公……”戏谑爬上卫琨的眼角,每一丝皱纹都挂着冷嘲,“哦不,是右相家的公子。”
    “你……”袁光平的学生气得浑身发抖··    袁光平若无其事道过谢,朝宫门外去了··    那睿国公要把女儿许给袁家做媳妇,也确有其事,盯着袁光平的右相身份,也属事实。
    但睿国公的小女却并不愿意,此刻正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白绫已抛上横梁,朝底下丫鬟一个劲打眼色,着急问道:“爹还没回来么”·    “要不小姐先下来罢,等老爷回来了,走到小姐闺房来,还要费些时辰,小姐那时再挂上也不迟。”
伺候的小丫鬟年方十三,怯生生朝外望,只见空荡荡廊檐上半只鬼影都没··    小姐百无聊赖地将活结扯成死结,解开,活结,又死结··    这会儿脖子压在白绫上,翻了翻眼,困得想哭,嚎道:“说了今儿不出去的,又去找哪个大人钓鱼,爹真真是无聊至极”·    “小姐先下来罢。”
    “你等累了自去歇着,别管我·”小姐捏着白绫两边,将脖子压上去,眼瞅着底下婢女出门,婢女说:“奴婢去门口看一眼老爷的轿子回来没。”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去吧去吧·”睿国公之小女忙摆手,底下的个方凳只刚好容得两只纤纤莲足,这么一晃顿失重心,脖上白绫瞬时紧收,勒得她颈骨嘎巴作响。
    待得婢女回转来,叫了两声“小姐”,先是一句“小姐别闹了,老爷白天根本不回来,咱们先去蹴鞠罢,您不是想玩很久了……”·    鸳鸯绣鞋在离地一尺处晃悠。
    “小姐”·    睿国公府内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    半个时辰后,帽歪带垮的睿国公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女儿的尸身,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我的儿啊”·    那时分,宫内··    方殊宛正看一卷书,乃是先先先先皇后所著,题目大意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后,正文大意是,如何俘虏一个皇帝的心。
    其中分论便有一卷,讲男色是如何微不足道不足为惧··    外面梆子着急忙慌跑来,跪在地上,兴奋得满背是汗,磕头道:“娘娘大喜睿国公的小女儿今儿上吊自杀了。”
    方殊宛眼珠一转,抿嘴笑:“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一件大悲之事,你倒说是喜事·”·    “娘娘有所不知。”
    方殊宛道:“哦本宫倒要长长见识·”·    “这个睿国公想把自己小女嫁给袁总管为妻,被右相矢口否决,听说今日散朝后,右相还亲自去了睿国公府。
结果才过了一个时辰,那家的小姐便上吊了·”·    方殊宛娇笑一声:“得命人好好查才是·”·    “皇上已交给刑部去办,若得当,不失为扳倒袁家的一个好机会。”
    “那睿国公可进宫求见皇上了”·    “估计半个时辰后,该在承元殿·”·    “等他出来,悄悄儿的,将人带到本宫这儿来。”
方殊宛以袖掩口,眼角带笑,让人把公主抱过来··    ·    第58章 师弟·    ·    三日后,右相入狱,满朝俱惊。
    日前睿国公命人将女儿的棺材抬着上朝,逼得苻秋不得不下令调查右相与此事是否有牵扯,而睿国公当朝嚎啕大哭,老泪纵横,意欲触棺为女儿讨回公道。
    又有卫琨推波助澜··    当时东子便在朝上,不过内臣就如一根桩子,龙案上的笔墨纸砚,一句话不能吭··    苻秋只得下令暂将右相收押,但严令不得刑讯,待调查结束之后,三司会审,他将亲自坐堂听审。
    朝后众臣纷纷退出,睿国公命人抬棺回府,卫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    睿国公眼眶红肿,眼袋乌青,鬓发花白,走路微带踉跄,一拍之下几乎栽倒。
    卫琨略扶了一把,哈哈大笑道:“老国公身体不行,得多活几年才成·”·    睿国公抽出肩膀,朝前急走两步,肃容道:“有劳四王爷挂心,不过四王爷与小女,当已是一般人物。”
    睿国公的女儿已归西,他却说卫琨与女儿一般人物·卫琨也不生气,摸了摸棺材硬木,笑道:“老国公还是爱说爱笑,那本帅便放心了,这场大戏,能看到结尾,也是气运。”
卫琨弯下腰,在睿国公耳边轻道:“不过老国公想过未,若是扳不倒右相,等来日他出来,你三代钟鸣鼎食之家,毁于一旦,受牵连的人将有多少”·    卫琨摆着手走远,留下睿国公面如土色。
    一晃到了下午,东子在院里洗衣服,喜鹊停在梢头,他盯着看了会儿,又低头搓衣··    熊沐声音在外说:“东子哥在不在”·    敲门声没响,熊沐大摇大摆推门而入,望见东子在洗衣,忙走了来,端小板凳在他跟前一坐,向他问:“老大人在牢中很好,单独一个小间,听说一般人住不了。”
    东子道:“嗯,犯了谋逆罪的重臣或是皇亲国戚,都是这个待遇·”·    “……”熊沐挠了挠头,“其实我觉得,皇上必不会下令杀老大人,不过先灭灭睿国公的火气,毕竟那也是老臣,德高望重,祖上大有来头,平白无故死了你未来媳妇儿,你同老大人也不亲,给你未来媳妇儿讨公道,不就是帮你讨公道么”·    东子抓起一件衣拧干,就着湿衣服棍使了一套十五招剑法。
    熊沐抹了把满脸水珠,艰难吞咽,冷得一个抖颤··    “好俊的剑法”·    这时另一人的声音自墙头传来,薛元书蹲在那墙上,影子像条蹲着的狗。
    “来这么早,赶着拍你大哥马屁呢”薛元书脸上疤痕骤深,自墙上跃下··    熊沐嘿嘿一笑:“跟你一样。”
    薛元书啐了口,长剑扛在肩头,挑起盆中拧干未晒的衣服,漫不经心一甩··    齐刷刷一排衣物悬在绳上,悠悠晃荡··    二人进屋,东子已横卧在床上,闭目睡着了。
    “……”熊沐讪讪一笑,去牵薛元书的袖子,“咱们走吧,东子哥不待见咱们·”·    “是你哥可不是我哥,秋蕴楼入着我的股,他得叫我一声大哥。”
    一听有入股,熊沐登时双目发光,犹如饿狼,打听道:“拿什么入的年底分红么分多少”·    “拿力入的。”
薛元书亮出漂亮的肱二头肌··    熊沐摸了摸自己上臂,一拍大腿叫道:“那我也早该是入了的吧我还在秋蕴楼跑过堂呢大哥算我一个,从此你就是我哥。”
    “……”薛元书抬起一脚,熊沐自动横飞而出,抓住院中大树,一个回旋,立于窗下,拍了拍身上尘土,郁闷地坐在窗下石阶上。
想着自家婆娘嫁人时那绯红的双颊,少女娇羞的目光,而今从不离手的擀面杖,和不离口的“银子呢”熊沐只觉悔之晚矣··    砰一声关门响,东子翻了个身。
    薛元书一脚踏在床前,垂目,看着东子熟睡中的脸·他似乎很累,好不容易才能酣睡一场,洗过衣的手上袖子还卷着,手指冻得白里透红·薛元书把东子的袖子翻好盖住手臂,轻拿袖子擦去他手上水珠。
    便坐在床前,不知等了多久,那时天色已近黄昏,东子张开眼,目中有刹那茫然,尤其是落在薛元书身上时候,那茫然更深··    “你来了。”
东子坐起身,随手将发拢在帽中,取出一套绿袍披在身上··    他扯过腰带,正系时,薛元书替他拉直领,系上布扣,心不在焉道:“等你一下午,谁知一直没醒,早知道哥去喝酒了,卫大帅的局。”
    东子扣腰带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问:“有事”·    “睿国公三日前下朝后去过皇后宫中,你记得方靖荣那日在朝上被皇上驳回的折子么”·    东子把袖子拍得啪啪响,随即抬目问:“折子怎么了”·    “是前朝众臣间有传闻,后宫妖孽祸国,以至于后妃一个都生不出儿子。
而你,就是那个妖孽·”说这话时,薛元书紧盯着东子的脸,嗤笑道:“不过哥觉着你这脸还不如皇帝妖孽·”·    “……”·    “我的人,往后不许看了。”
东子抄起桌上拂尘,挽在手上,随意使了几招··    薛元书拍手道:“拂尘也能使得这么漂亮,哥就喜欢你这样·”·    东子把拂尘往腰带上别住,勾过薛元书的肩头,二人一齐步出屋子。
    一旁传来鬼哭狼嚎,熊沐嗷嗷叫着扑过来,抱住薛元书大腿:“大哥一定带我一个不然紫云非得扒了我的皮……”·    薛元书抬手一巴掌把熊沐拍得一哆嗦,提着他的后领子,令他站直。
    “行是行,拿个三千两,头一年返本,第二年一年三次分红·”·    “……三千两”熊沐哀嚎一声,要去抱东子的大腿。
    东子朝后退两步,熊沐扑了个空,坐在地上,狗嘴咬着东子的袍摆,泪眼汪汪:“东子哥……”·    东子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翘,朝薛元书道:“算他一个。”
    “你们这么做生意富不起来知道吗”薛元书拔高声音··    熊沐两个大眼哀求地望着薛元书。
    薛元书头皮一阵发麻,只得摆手道:“滚滚滚,让你媳妇儿凑五十两来”·    熊沐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五两五两行了吧五两都没有就给老子触墙死去吧”·    熊沐欢快地蹲在地上跑走了。
    日暮黄光将薛元书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想摸东子的头,东子一侧,躲了去··    薛元书讪讪笑,望了眼被玫瑰色晚霞映得瑰丽无比的天空,满目沧桑地说:“当年,哥与你在麒麟冢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你不记得了。”
    他在自己腰前比了比,笑道:“那会儿,你就这么丁点高·”·    东子一言不发,暖光令他坚毅的眉目显得温柔,仿佛是秋天里第一片金黄树叶,充满成熟时节的温柔饱满。
    “哥老了·”掌刀削过薛元书头顶,他握起手掌,凝视自己的拳头,那一刻骨节发白,他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又冷又硬:“当年哥有个小师弟,哥走哪儿他走哪儿,有一天,我带他走到出京的三岔口上,那是这一生,唯一一次,能有机会掌控自己的命运。
我们必须有一个人留下,为先帝卖命·我替他做了选择·我说,弟,你走东边那条,一直走一直走,翻山越岭,一千二百里外,便是你的家,你不是爱吃豆腐么开个豆腐铺子,来年,师哥去你的摊子上照顾你生意。
他就走了,骑着头青骡子·”·    “我骗了他,回了京城·”薛元书声音哽咽,两眼通红,一只眼中盈满泪水,“谁知他小子,也敢骗老子。
麒麟冢多的是法子惩罚胆敢出逃的暗卫,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泡足了十日,老子终于见了天·那时我以为他很幸运,免了水牢责罚,还自大地以为是我的功劳,打算他回来一起去喝酒,好得瑟一番。”
    薛元书深吸一口气,拧住发酸的鼻子,手朝后一甩,嘴角扯了扯,“他没回来·”·    “至今,哥也不知道他死没死。”
薛元书抬头望天,后脖子酸痛,仍自仰着头··    “你同他很像,既然有亲兄弟亲老子,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就不可不为家人拼命·”泪雾自薛元书眼中散去,他目光清明,以袖擦了把脸,拍了拍东子的肩,“皇后既动了心思,一次扳不倒你父,就有第二次,袁家树大招风,后宫前朝,串通一气,也是为君者最忌惮的。
哥不希望有一天,你也被派出去,再也不回来……”薛元书抽了抽鼻子,“言尽于此,好好想想吧·”·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掌灯时分,东子在承元殿换值,入内,晚膳摆在龙案前一个黑漆花梨木小桌上,一筷子都没动过。
    苻秋仍在奋笔疾书,听声音便问:“来了朕脖子酸,过来,替我捏一会儿·”·    东子跪在他身侧,一手拿捏,一手捶,五指搓开,互相一分,再按到苻秋的肩上。
    苻秋叹了声,一面看折子,一面舒服道:“没有你在还真是不行,稍微等一会儿,朕把这点阅完,咱们去一个地方·”·    东子嗯了声。
    又半个时辰,二人一块儿用完膳,登上马车,经宫外青石小道,御沟之水于月下潺潺·苻秋累得不行,眼未睁,不停打哈欠··    东子沉默令他将头放在自己肩上,目光戒备地望向帘外,将窗帘放下,听见苻秋一声重重的叹气,随即苻秋道:“东子,你信朕吗”·    东子静凝望他,不发一语。
    苻秋闭着眼,低声喃语:“朕是个不怎么样的皇帝,如今大患已除,朕没想到,有人要对袁家下手·今后,换朕来守护你,守护你的家人,你肯信任朕么”·    苻秋的手搭在东子手背上,将他微凉的手握着,不片刻,他察觉到唇上温度,张眼便知东子吻来,他仿若一只沉静却危险的野兽,吻得凶猛,犹如啃噬一般令苻秋嘴唇发痛。
    “唔……行了吧·”苻秋痛哼道:“咬我做什么……我说认真的……”·    话未完,苻秋被抱着,东子身躯微颤,头贴着他的脸,疲倦地压在苻秋身上,沙哑的声音低声说:“别动,我想歇一会。”
    天边星月全无,苻秋吻上东子的眉睫,他心里有许多抱歉,涌动在唇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人为他而生,为一道“保命符”预言劳苦至今。
苻秋的手轻摸索上东子的背,像他做过的那样,来回抚摸他的脊骨,以此给他力量··    车轮声止,车夫扶苻秋下车,东子随后跃下地··    森森牢门高耸在黑夜之中,正在打瞌睡的狱卒醒来,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哆嗦个不停。
    不一会儿,钥匙声,纷杳的脚步声传过空无一人的过道,这处牢狱并无刑部监牢潮湿滞闷的臭气,只不过比外面冷三分··    墙上一盏方寸小窗,将一点微光投在地上。
    袁光平披头散发,盘腿坐着,头微仰,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了··    ·    第59章 暴毙·    ·    那晚牢中密谈过后,苻秋揣着一肚子心事回宫,东子坐在身边,他把头靠在东子肩上,问他:“你在想什么”·    东子摸了摸他的头,不说话。
    苻秋急道:“你爹辞官归田,你可不能跟着去”·    东子嘴角翘了翘,轻轻吻了吻苻秋的额头··    苻秋略放下心来,抱着东子的脖子,像个猴儿似的挂在他身上,马车一颠,苻秋被东子抱着,他知道东子也一样心事重重。
    袁光平在牢里呆了两天,不着急出来不说,还说这两日才是一生中最惬意清净的日子,为大楚效力三十年,袁光平忍辱负重,在铲除十王的大案里不遗余力发热发光,总算也不想再瞎混下去了。
    官居右相的袁光平,已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那时分天窗漏入的微光将他的须发都染白。
    苻秋和东子都再明白不过,待得大楚江山稳固,必要找出个与袁家抗衡的势力,为君之道便是不能由着外臣坐大·而如今袁光平不想玩儿了,他想告老还乡,那后起的便会是方家,卫琨贪慕权势,自然时时盯着怎么把方家吃下去,要是外臣俱勾结在一起,苻秋又没有子嗣,岂不是成了个被架空的傀儡皇帝·    马车懒洋洋摇晃着,苻秋趴在东子膝头睡着了。
    东子目光沉沉,小指把苻秋的耳发勾在耳廓后,低头亲吻他的侧脸,久久方离开··    天亮之后,苻秋于朝上命三司会审,限令七日查清睿国公女儿丧命一案。
    与此同时,袁光平府上送来他的辞官折,原来不是因为此案袁光平才想归隐,而是他一早便有这个打算··    承元殿,苻秋朱笔悬在折子上方,半天落不下笔去。
    他看了眼一旁随侍的东子,抬手,落笔,又提起,苻秋摇头叹气,撂开笔,拢着袖子无奈道:“朕还是不想放你爹回去·得想个法子,留他再为朕卖几年命。”
    东子屈着一条腿,抱膝出神,茫然地自言自语,“他老了·”·    “放走你爹,朕就无人可用了·”苻秋道。
    “先压着,待恩科之后,让他选几个人出来,再准奏·”·    苻秋喜不自胜地抱着东子狠亲了口··    东子脸孔薄红,举袖擦了擦脸,呼出一口气,将承元殿的窗户打开,望着天空,站在窗前一动也不动。
    苻秋望去,心底一慌,把他的腰抱住,拖回龙案前,急得语无伦次:“你可不许撂挑子不干……”·    东子发出沉沉笑声,把苻秋揽着,揉了揉他的发,摸他的背,轻吻他的发顶。
    “我不会·”·    “把窗户关了·”苻秋无聊地缩在被窝里,手捏一卷书,正看到大楚开国皇帝同皇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终其一生,只有这么一位皇后,直至驾崩,二人葬在同一陵墓中的传奇爱情故事。
    东子坐在床边铺着的一块兽皮上,起身关上窗,把黄猫抱起来,放在自己盘好的腿上,继续削一把木头小剑··    苻秋瞟他一眼··    “干嘛给谁做的”·    换一把锉刀将表面打磨平滑,吹去木屑,东子说,“给太子做的。”
    苻秋笑了,抢过来一试,“太子觉得做得太小了,只能扮过家家用,不能上阵杀敌,没劲·”·    东子扯袍子把手擦净,拿过木剑,放在黄猫翻出来的肚子毛上,爬上床去,将苻秋压着,嗅了嗅他的脖子。
    苻秋怕痒,又笑又叫地翻了个身,叫道:“朕的书,哎,书别弄掉了,朕好不容易让人从宫外寻来的孤本……”·    东子亲他的额头和鼻梁,苻秋鼻息滚烫,望着东子英俊的脸庞,舒适地叹了口气。
    “真好·”·    “好什么”东子蹬了鞋,腿压着苻秋的腿,与他躺在一处··    “就是好呗。”
苻秋笑了笑,“朕要是能平白变出来个大胖小子就好了·”·    “……”·    苻秋手在东子肚子上摸来摸去,憧憬道:“这里要是有一个就好了。”
    东子看他一眼,亲了亲他的嘴唇,苻秋脸颊通红,目不转睛望着东子·东子喉头一动,凑过去又亲了亲··    “朕怎么就这么喜欢你,下辈子你变个女的罢。”
苻秋叹了口气,“你要是个女儿身,咱们指不定也像始祖皇帝和他的皇后一样·生同衾死同穴·”·    东子手指懒怠地在苻秋额头上摩挲。
    “你当女的·”·    半晌苻秋方听见东子说话,笑眯眯道:“敢抗旨,朕得罚你·”他翻身上去··    机警的黄猫竖起了耳朵,一个打挺,健步爬上窗台,蹲下,朝着摇晃不已的床榻懒洋洋“喵”了一声。
    苻秋是半夜在东子的独院里被叫醒的,一太监高声叫着“大事不好了”连滚带爬地撞开东子的房门··    那时分,大总管与皇上还在一个被窝里抱着。
    东子松开苻秋,给他披上衣,苻秋头晕目眩地垂头坐在床边,耳朵一阵一阵发聋,喝令报信的太监再说一次··    “袁大人在诏狱里突然暴毙,御医已确诊死亡,陈玉清大人在承元殿求见。”
    苻秋看了眼东子,他已系好袍带,苻秋道:“你先去诏狱,朕随后便来·”·    东子帽子也来不及戴,便直奔诏狱。
    苻秋趿着鞋爬上轿辇,让人抬着去承元殿,在辇上穿好龙袍,脑中嗡嗡作响·北风凛冽挂在脸上,刀割一般,后脑勺疼得他眼前发白··    东子的生父死在牢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这么巧,暴毙而亡。
谁又能有那么大权势,把手伸到诏狱里去··    苻秋到了承元殿,负责调查睿国公一案的陈玉清已焦头烂额,一见皇帝,立时拜倒··    “圣上,右相暴毙,睿国公一案还需继续查下去吗”·    苻秋暴躁道:“右相怎么会暴毙的”·    “臣也不知……接到消息臣立刻去了诏狱,为防万一,还叫了冯太医一道前去。
袁大人确实已身亡,死亡缘由不明,已命仵作检验·冯太医也留在了诏狱·”·    “即刻随朕前去·”苻秋才在承元殿呆了盏茶功夫,立刻随陈玉清出宫往诏狱去,路上向陈玉清询问,谁知陈玉清一问三不知,连症状都讲不清楚。
    半个时辰后,龙袍加身的苻秋随陈玉清下到狱中,与傍晚时见到的不同,他躺在一间石室中,自脖子之下被白布蒙着,东子手持一把长剑,拦在袁光平的尸体前。
    仵作两手摆在身前,不住摇手,快哭了··    “公公,属下也是听令行事,右相已故,总得让袁大人死得明白,快让属下看看……”·    东子亮出剑刃,冷声道:“等皇上来了再做定夺。”
    陈玉清道:“圣上在此·”·    此时众人方才看见苻秋,将他让了进来,苻秋近前,与东子对视一眼,东子便即收起长剑,苻秋看见东子眼眶发红,眼内充血,他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对自己说,却又没说。
    静躺在石床上的袁光平确实已死硬了,摸上去皮肤发冷,手上皮肉松弛,不再有活人的弹性··    苻秋向东子道:“朕叫仵作看看。”
他以征询的目光看着东子,声音不大,近乎小心地留意东子的反应··    “嗯·”东子点了点头··    仵作验尸时,他便站在那人身后,双目紧追仵作的一举一动。
他掰开袁光平的嘴,以湿布擦拭袁光平的口腔,又用银针检验,仔细检视袁光平的眼睛、耳朵,指甲··    苻秋与东子并肩站着,手指勾住东子的手,将他的手握着。
    陈玉清满头大汗微低着头,一听苻秋点到他的名字,几乎魂飞魄散,慌忙道:“请圣上示下·”·    “睿国公之女的案子,是否有眉目了”苻秋声音听来有些不悦。
    “睿国公小女乃自缢身亡,臣已审问过她的贴身婢女,那婢女前后两次口供截然不同,于是臣命人先行收监·尚未再次提审,不过,此女试图翻供,恐怕其中大有玄机。”
陈玉清一面答,一面拭去额上因为紧张而冒出的汗珠··    “仔细审问此女·”苻秋目光凝在仵作身上,还未开口,仵作“咚”一声跪地,双手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陛下请看,银针发黑,袁大人是中毒……”·    最坏的结果令苻秋眼前一阵发黑,他脚底站不稳,被东子扶住,稳住声线,问道:“怎么中的毒”·    “属下自袁大人的鼻腔和咽喉粘黏物中验出毒物,想是毒烟之类造成,将诏狱看守叫来一问便知。”
仵作禀道··    诏狱看守被人押着跪在地上,吓得不敢抬头,反复申冤··    苻秋一个示意,侍卫左右提着看守的肩臂,令其直起上半身。
    “朕问你,傍晚都有什么人来过狱中·”·    “没……没有人……”·    “欺君之罪,足以株连九族,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朕。”
苻秋摸着指环,眯起眼··    “真的……小人不敢撒谎,自皇上和……对,这位公公·”看守匆匆一眼掠过东子,眼睛张大,浑身发抖,双臂被侍卫抓得疼痛无比,却不敢哎哟出声。
    “皇上和这位公公离开后,小的便去外间守着了·诏狱连只苍蝇都放不进来,小人想着,袁大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臣,也不必时时刻刻都守着,何况右相未必真的有罪……小人也怕看得太严,来日袁大人官复原职,小人也吃罪不起啊。
自袁大人入狱来,小人一直有求必应,从未敢有一丝不恭,皇上明察啊小人真的冤枉……”看守双臂被扭得咔擦作响,他眉头痛苦拧紧,半边脸贴在遍生尘土的地面。
·    苻秋起身,在袁光平待过的牢狱中反复踱步,脚停在一块方形投影上,想起他和东子来时,袁光平一直在看地上的方形投影··    苻秋抬起头,正对着墙上那扇小窗,他手一指,问诏狱看守,“那外面是哪儿”·    “那边也是牢房,关押的是的朝中大臣,袁大人因特别交代被关在此处。
那边现没关着人,是间空房·”·    站在苻秋身后的东子已跑了出去,到门口,抓过一个狱卒,提着他的后领,那狱卒被提得离地三寸,惊恐大叫起来。
    东子一撒手··    狱卒坐在地上,连退几步,又见皇帝自后面出来,心头叫苦不迭,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诏狱里那间关押右相的密室,上面小窗对着哪间牢房,带朕去看。”
    狱卒连忙手撑地爬了起来,佝偻着身,点燃一盏牛皮灯笼,头前带路·在曲折的暗巷中走了足半刻,左右两排牢房在眼前展开·狱卒走到其中一间牢门前,将灯笼里的蜡烛取出,插在墙上灯座上。
    白光照出空牢房,这里霉味很重··    “昨晚有人来过这里吗”·    狱卒踌躇片刻,右手摸着左手手指,垂着头说:“昨夜无人来过,最近一月这两排牢房都是闲置的。”
    苻秋嘴角翘了翘,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右相所中之毒,一定是诏狱守卫下的手,否则还有谁有机会朝右相所居的牢房里投毒”·    狱卒双目圆睁,鼻翼扇动,跪倒在地,浑身有如一滩烂泥,片刻愣神后扑上去想抱苻秋的腿,被侍卫一脚踹开。
    他趴在地上,声音极度慌张,“皇上饶命,绝不是小人们所为,就是借一百个胆子给小的们,咱们也没那个胆儿谋害右相·”·    那狱卒再要磕头,下巴被苻秋的靴尖向上抬了抬,他问:“那你说,昨夜除了朕和袁总管,还有谁来过狱中”·    狱卒慌张地左右乱看,目光停在陈玉清脸上时,陈玉清清晰听见兵刃出鞘之声,连忙后退,声音卡在嗓子里几乎要惊叫出声。
    狱卒哭丧着脸,眼睛看着苻秋的朝靴,哭道:“是……是……方太傅府上的一个随侍,说方大人的一块玉佩遗失,不知是否是当初在牢中时落下的。
小的便带他看了·”·    “你看着他进来,守着他找东西的”苻秋问··    “是啊”·    “若有半句不实……”·    森寒的刀刃搁在狱卒后脖子上,杀气渗入他脊骨,只得硬着头皮道,“不……不是……他说要慢慢找,给了小的五两金子,打发小的出去守着。
小的一想不过是找东西,如今牢中又没有犯人……”·    “就……就出去了……”狱卒感到两股间一股热流。
    淡淡骚味弥散在监牢之中,那狱卒吓得尿了··    ·    第60章 纸钱·    ·    漆黑暗巷被火光照亮,禁军统领李威带人团团围住太傅方靖荣的府邸。
    门房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以为身在梦中,直至两头猎犬冲出马间,直取门中,才忙系好衣带,正了衣冠,迎下台阶··    “这是……这是做什么这位军爷,这是跑错地儿了罢”·    李威凝视门上牌匾,见得太傅府三个字,便问:“方太傅住这儿狮子巷六号,是也不是”·    “是啊。
可咱们大人的女儿可是皇后啊,军爷,老儿说一句,误闯太傅府,可是大罪……”·    “这是皇上手谕·”·    大内令牌并苻秋的手谕被亮了出来,两个士兵带着猎犬直冲宅院内,将太傅府闹了个鸡飞狗跳,猎犬嗅过方靖荣住的那间牢室中稻草棉絮之物,进了府便直奔后院,鼻子嗅过枯草、老树,对着一间小屋狂吠不止。
    那时分屋内传来一声暴喝——·    “丁香,你去看看,谁的狗……”·    酥胸半露的女人一面低声抱怨,一面开了门出来,手持一根擀面杖,见势不对,忙挥开擀面杖,二猎犬直扑屋内,女人吓得惊声尖叫起来,扔了擀面杖便捂着心口跑了出来,直投李威怀中,撞得李威眼冒金星,只得扶住她,喝令手下进去拿人。
    女人梨花带雨:“你们做什么拿我当家的,当家的奴家的命好苦”·    李威忙不迭把她推开,大步上前,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被士兵捉出来,押在地上。
    “昨晚你在什么地方”李威问··    刚在女人身上撒欢完的方瑞被迫鼻尖贴地,出气带起尘土,怒不可遏,“在老子女人的身上”·    “哎哟,死鬼”光膀子的女人跳着脚啐道。
    长剑出鞘,李威一脚抬起那男人的脸,嘴角一抹冷笑,“大内办事,不说实话,信不信,就地割了你的头”·    森冷寒意浸入皮肤,方瑞这才如梦初醒,目光掠过一旁吓得哇哇大叫的女人,落回李威重黑的头盔上,声音止不住发颤:“昨晚小的,奉命替方太傅去狱中找一件东西……”·    李威收起剑,朝手下吩咐,“就是此人,带回去。”
    月光照过太傅府的门槛,方靖荣只着中衣,自门内追出··    李威立于马上,已让人把方瑞押着上马,方瑞手被木枷铐着,眼前一片漆黑,头套在麻袋里。
只听得方靖荣询问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方瑞犯了什么事了”·    李威自马上折腰,沉声叹道:“方大人这回可大大地做错了事。”
    禁军前脚走,后脚太傅府便被京城驻军围了起来,半个时辰后,传来圣旨,严令太傅府上下不得出入··    次日,皇帝罢朝,至午时,京官几乎都得到右相狱中暴毙,太傅府和睿国公府被围的消息。
一时众臣惶惶,唯独卫琨于下午入宫,在承元殿与苻秋密谈半日,至黄昏方出··    卫琨走后,苻秋屏退左右,疲惫地趴在龙案上··    “太傅乃是皇后生父,此事兹事体大,要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是方太傅所为,贸然处置太傅,只会引起朝中动荡,群臣不安。
那些个有不臣之心的,更要寻衅滋事·”·    苻秋自桌上爬起来,忙忙慌在殿内找水喝,喝了半口,就被那冷冰冰的温度激得浑身一颤··    “来人,备轿辇。”
    苻秋一整晚没睡,坐在摇摇晃晃的辇上打盹,路过一扇小门,门环静置,大门紧闭,像一张没有表情的人脸··    门上守着的一个侍卫小跑过来,朝苻秋禀道:“袁总管今日都没有出来。”
    苻秋点了点头,摆手道:“朕知道了·”又吩咐去凤栖宫··    踏入凤栖宫门,里头便传来方殊宛的叱骂,“什么叫没有消息,守卫森严本宫给的银子你们使到哪儿去了本宫的令牌都不管用一群不长眼的东西,本宫的父亲若有半点好歹,你们这些狗奴才统统自己割了脑袋去罢”·    苻秋眉头一拧,提着袍襟,迈过门槛。
    方殊宛一抬目,浑身便都软了,珠翠在发间乱颤,泪水滚了一脸··    她强自镇定地跪下给苻秋请安··    不片刻,宫人俱被屏退。
    坐在椅中的苻秋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时候,眼前这个曾经温柔大度的女人变成如今动则打骂下人的母老虎,头一回入狱,已吓破了方靖荣的胆子,而皇后的身份给了方家第二个胆子。
人都是会变的,他稍不留神,连累了东子他爹·苻秋久久的凝视,令方殊宛渐渐镇静下来,她本歪着的身此时跪直了,下巴微扬,似乎一直在等苻秋开口··    沉寂之后,苻秋一手触着杯壁,终于说话了——·    “皇后,你可知罪”·    方殊宛浑身重重一颤,牵扯着嘴角,一滴眼泪划过她沉静温婉的脸颊,挂在下巴上,要落不落。
    “臣妾不知皇上所言何事·”·    苻秋冷笑一声,扔下陈玉清的折子··    方殊宛颤抖不已的手捡起那本奏折,一字一字看得很慢,看完最后一行字,她歪着头,神情冷漠,“便是臣妾所为又如何”·    苻秋一时语塞。
    “皇上要废后吗”方殊宛站起身,两手按在苻秋身侧椅子扶手上,怒睁一双眼,愤怒令她犹如一头皮毛倒立的狮子·她逼问道:“皇上要为了见不得光的龙阳之癖,为了一个男人,哦不。”
她抬起头,觉得可笑,便嘲道:“为了一个连男人都算不得的阉人,陛下要废后”·    “啪”一个耳光打得方殊宛侧过脸去,苻秋掌心发烫,攥紧拳头,将方殊宛推开。
    “袁光平是肱骨之臣,为了争风吃醋,你去谋害一个大臣·”苻秋盛怒之下,双目通红,扯住方殊宛的肩,问她:“老太傅便是这样教导你的”·    方殊宛猛一甩头,摇摇欲坠的金凤步摇自发间滑落,跌在地上一声响。
    她满脸绝望,目光倔强,“别提祖父,陛下若是顾念我方家恩情,就不会把臣妾放在后宫,像个花瓶一样,摆在角落就摆在角落,不闻不问·臣妾是皇后啊,陛下可以不爱我,可以不爱任何人,为什么你要爱一个男人。
如果他是个寻常的宠妃,便是宠冠后宫又如何,仍要受皇后的约束,可他却不是·上朝,他与皇上如影随形,下朝,皇上与他朝夕相伴·臣妾肚子不争气,生了个女儿。”
她身子轻薄,像会随时化为一缕烟气,“为什么要告诉我一切,要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就不会妒忌·”·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方殊宛深吸一口气,颓然坐在地上,将膝抱住,喃喃低语,“要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月亮高挂在天上,苻秋命人好好看管皇后··    他一个人也没带,寂静宫道,巍峨宫墙,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未觉得这是个寒冷残酷的地方。
这里的一砖一石,都是他最熟悉的·小时候与东子在这里躲迷藏,苻秋总是将自己藏在水缸后面··    东子找他时,会问一句“躲好了吗”·    苻秋便会答一句,“躲好了”。
    现在想来,东子武艺高强,怎会不知他躲在哪儿,却故意在门与门之间兜圈子··    当东子把苻秋找到,抱起来,太子总会抱怨,“怎么这么笨啊,让本宫等这么久。”
然后困倦地打个哈欠,把头埋在东子瘦削的肩膀上·东子是个抱起来让苻秋不太舒服的男人,似乎不知不觉间,他便从刚过东子的腰,长到与他差不多高··    时光带走了太多东西,包括宫里每个人的天真。
    苻秋长吁了口气,手指触着冷冰冰的大水缸上的兽头,将手指放在野兽口中·偷偷摸摸厮守终身看来是个压根不能达成的愿望,因为他皇帝的身份,皇帝的责任,江山便是镇压孙悟空的五行山。
    拳头击在水缸上,发出“嗡”的一声··    “手怎么弄的”苻秋进屋时,东子还没睡,把苻秋的手拉出来,上药,包扎。
    就着苍白烛光,苻秋静静打量东子英俊的脸孔,他显得很疲惫··    “不小心·”苻秋脱了鞋,爬上床,把烛光吹灭,抱紧东子。
    “身上怎这么冷”苻秋问··    “在院子里坐了会儿·”·    屋里静了静。
    “我想告十天假·”东子道··    苻秋不说话··    “回家帮忙料理父亲的丧事·”声音顿了顿,东子续道,“已有十二年,没见过我娘了。”
    苻秋手指勾着东子的,凑过去在他下巴上蹭了蹭,于黑暗里抬头注视他,苻秋眼神认真,把东子的手圈在自己腰上,轻吻了吻他的胡茬,极轻的声音在无声的夜晚里如同战鼓一般隆隆作响——·    “我们跑了罢。”
    次日起东子告假回家料理丧事,回家那天,他二哥坐在门口石狮子座下的矮墩上,目光呆滞,望着天边流云··    “三弟,你回来了。”
    似乎东子的影子很刺眼,袁锦誉遮了遮眼睛··    “回来了·”东子道··    袁锦誉朝后看了眼,道:“皇上叫你来的”·    “不是,我告了假。”
    “大哥和嫂子在灵堂里·我再在这儿坐会儿·”袁锦誉的目光掠过他三弟,似乎能看向远得无边无际的地方,他茫然道:“这个时辰了,爹怎么还不回来。”
    东子身形一滞,抬步入内··    当天晚上,东子一人在灵堂守夜··    盆中火舌吞吐纸钱,门口传来低声说话——·    “他就是三弟”·    “嗯。”
    “不是进宫当太监去了……”·    “嘘——”袁家老大探头朝灵堂里窥了眼,手拢在袖子里,转步带妻子回房,小声说,“要不是为三弟的事,爹何至于遭此牢狱之灾,也不至于这么突然就去了。”
    “别这么说,你三弟也可怜,自小不在膝下,他那个瞎子娘,十二年不见,现人回来了,还不肯见他,造孽呀·”·    风声将人声湮没,窗户纸颤动不已。
    穿堂一阵风,激起盆中火舌,东子一身重孝,烧完手里纸钱,他起身,在棺材旁静看了会儿··    袁光平的遗体躺在其中,面部表情十分安详。
他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唯独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宫中设宴,父亲特意带他去,出来时太晚了,他很困·他爹背着他,走过一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巷子··    那大概是东子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啪”一声,风把一张白色纸钱盖到袁光平脸上··    ……·    东子揭去那张纸,手指碰了碰袁光平的脸,尸体的温度让他屈起手指,摸了摸他爹的眉毛。
    “爹·”这个发音对东子而言有些艰涩··    “皇上叫儿与他私奔,父亲怎么看”·    大风卷起灵幡,门外打盹的小厮吓得一个激灵,怯生生的声音问:“三……三少爷……没事罢”·    “无事。”
东子无聊地盘腿在火盆旁坐下,火焰在他目中跳跃,自袁光平脸上揭下的那张纸钱被火光卷住,很快化为灰烬··    ·    第61章 月巧·    ·    从前的右相府中一片凄风苦雨,其中有一小院,院里住着个几乎从不出门的女人。
    都说她是个很可怜的女人,袁光平有三个儿子,其中有一个是她生的,但这个孩子却无法给袁家传宗接代·自流放地回京城的途中,她又怀了个孩子,却因条件太苦,路上就小产了。
    女人从此便有点疯疯癫癫,有时对着袁光平,会突然摔东西,还砸破过堂堂右相的头··    当袁大学士光宗耀祖,被十王爷封为右相之后,她想儿子想得发疯,那时的袁家已十分显赫,奢靡成风的十王赏给袁光平千斛珠,万担粮,美婢珠宝,只要袁光平开口,便没有要不到的。
    中秋家宴,那女人头一次出来见人,袁光平近十年未曾在京中过节,请了不少官员··    京城人这才知道,右相袁光平,除了书香门第出来的正妻,还有个妾室,那是个有些异域风情的美姬,虽上了点年纪,形容也有些憔悴,却有绝色姿容。
只可惜是个疯的,怀中一直抱着个布娃娃不撒手··    袁大人却不顾旁人议论,给她斟酒,要与她对饮,还宠溺地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那女人有一双顶漂亮的眼睛,大而水灵并不是最可贵的,其间风情,难以详述。
    只不过见过的人,都难以忘记那样一双勾魂的眼睛,可谓眼是水波横,亦可谓令人望之倾心,魂牵梦萦··    她在席间仔仔细细看了一转,一大半的人脸都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说话时别有一股楚楚可怜的意味,仿佛试探地伸出肉垫放到人掌心的猫儿,她握住袁光平的手掌,说:“我要我的儿子·”·    一时间众人哈哈大笑,举杯同祝右相再得一子。
    袁光平将杯中酒仰脖饮尽,一声“好”答得苦痛难遏··    他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儿子,并非是再生一个孩子的意思·事实上她已许久不能容人近身。
十余年前,离京那个晚上,袁家败落,一个下人都不能带·她带着袁歆沛,那晚上最信赖的夫君睡在身边,他们中间睡着袁歆沛··    黑暗里,袁光平牵起儿子的手,示意他出去。
    女人睁开睡意惺忪的眼,袁光平摸了摸她的额发,风自破车轱辘间漏过来,即便餐风露宿,枕稻草为眠,她一身粗布麻衣,仍然美得令人心碎··    “沛儿怕黑,为夫陪他,你睡吧。”
    “别走太远·”·    “不走远·”袁光平把身上打补丁的破褂子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将袁歆沛带到一旁。
    袁歆沛张着一双大眼,望着父亲身旁陌生的人,那人黑色的锦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冷风吹动袁歆沛身上挂着的衣裳,漏风的,冷得他直哆嗦··    “就是他罢。”
    “对·”·    “大人放心,小公子是太子殿下的保命符,陛下一定会善待于他·”·    袁光平单膝跪地,恭敬地一礼,“有劳了。”
    后来袁歆沛才知道,那人只是个侍卫,是先帝身边的贴身侍卫··    月光从枯叶中漏下来,照出个跪在地上的身形··    旁边提灯的下人恹恹打个哈欠,小声劝道:“三爷还是快去睡罢,守了三天灵,铁打的身子也吃不住。
不是小的说,二夫人从来不见人,她眼睛看不见了之后,更不耐烦见人了·”·    “什么时候看不见的·”东子声音冷硬。
    “老爷回京城那年,二夫人不知怎么的,把上头赏的那些绫罗绸缎,全做了衣服,但既不是给老爷做的,也不是给大少爷二少爷穿的·都是些小衣服小鞋子,是男孩儿的,自婴儿到成年的衣裳都做了,三大箱子,现还压在库房里头,不能让二夫人看见,看见她就要铰。
不过二夫人如今也看不见了,做完最后一只鞋子,她眼睛里,忽然滴下血来,从此就看不见了·”下人叹了口气,拢着袖子,唏嘘道:“二夫人也是命苦,如今能过几天太平日子了,却又看不见,老爷又去了。
三少爷,不是小的说,若是您这些年在家,二夫人心头一定好受些·”·    “不过宫里头当差是要紧·小的这又是多话了·”下人收了声,仍站着,望着灯已熄了的院落。
    “那三口箱子呢”东子问··    “库房里头锁着,大少爷管着钥匙,您要是想看,小的明儿去请大少爷来开,今儿太晚了,大少爷定已睡下了。”
    东子点点头,仍然跪着,膝盖以下已全无知觉·他抬头看一眼满脸倦容的下人,打发他去睡,把灯笼留下,就放在自己身前·灯笼白光映照地面,他娘住的是间小院,院门上门槛破旧,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少有人来。
    子时,一夜中寒气初初侵入人体之时··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东子抬头时,清晰听见脖子发出的细微之声。
门里现出一个女人,女人脸上缠着一根布带,勒着她的眼睛··    她看不见,却也提了一盏灯笼··    风吹得灯笼乱打转,但是牛皮张成,灯光始终不灭。
    她另一只手上,提着一根擀面棍··    “你是我儿”女人很久没说过话,声音嘶哑··    袁歆沛磕了个头,磕头之声很响。
    “不够·”女人摇头··    又一个··    袁歆沛额上流下血来··    女人叹了口气,“还是不够。”
    第三个头··    她小心蹲下身,把灯笼放在一边,颤抖的手辨不清方向,东子握住她的手,牵引她摸上自己的脸·女人的手干而枯瘦,皮肤白得似乎会发光,灰败的头发被风吹得四散开。
    她弯了腰,触到袁歆沛额头上的湿润,摸到他的眼睛,也是又热又湿·她脸上白布,两个凹陷之处,被水迹氤氲·她深吸一口气,细眉轻颤,纠结而难受地蹙紧,嘴唇发抖,微微张着。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你可知错了”·    鼻腔里一股滚烫热涌令袁歆沛说不出话,只能抓着他娘的手哽咽,那只手忽然使力抽出。
女人吁出口气,白气在空中化开··    “知道错了,就背转身去,该罚的,得还尽了,消了罪孽,来日才不会有报应·”·    寒风侵人骨髓,东子背对他娘,他恍惚记得,他娘有个小名叫月巧。
    擀面杖落在东子背脊上,他娘人虽虚弱,打得却很重,似乎这一辈子的力气,都留着这一顿胖揍··    纵横交错的血痕浮现在东子背上,他额上尽是冷汗,滴落在地,双手攥紧成拳,极力忍耐。
    直至他娘泄劲地趴在地上,半身无力地倚靠在他背上,她的脸湿漉漉的,泪水浸润皮破之处·东子背上肌肉乱跳,却只沉默地跪着··    “起来罢。
让娘好好看看你·”·    东子浑身一颤,扶着月巧进屋,母子二人,相顾无言,他娘似乎缓过一口劲来,有说有笑,她有许多问题,说话时的神情,不像个年近四十的妇人,岁月在她的头发皮肤上索要了太多,神情却像个天真的少女。
    月巧的手流连在他眉眼之间,那股温暖,是东子难以形容的,仿佛浑身浸泡在温水之中,那水永也不会凉··    “你像你爹·”月巧仔细摸过他的脸,说。
    “儿当然像父亲·”东子笑了笑,心内的局促稍缓解了些··    “你与皇上,既断了袖,就要好好待他·”·    东子尴尬点头,窘得满脸薄红,头越垂越低,被他娘托住下巴,令他直视着她。
    月巧说:“男人与男人,和男人与女人,并无什么不同·要紧的是,你爱一个人,便要将毕生的时间,都用来陪伴·人生短短数十载,仅仅数十年的光阴,怎么能承载一个人全部的深情。
情之一事,是越用情,便越深情·即便把所有都给自己的爱人,还是会觉得不够·只有长长久久的陪伴,才能觉得不辜负在世上走一遭,不会后悔浪费了太多时间在置气、误会、冷落上头。”
    思及父母之间的嫌隙,东子恭敬答应··    “但也不是要事事依从,你要有自己的见地,要让他知道你在想什么,设身处地,理解他在想什么。
二人同心同德,才是长久之道·”·    东子点头··    “娘最遗憾的便是,没有太多时间教导你·今后的路,都得辛苦你自己走。”
月巧不再言语,手指恋恋不舍离开东子的脸庞,摸了摸他的肩膀,握着他的两条手臂,又摸了他的手,叹了口气,便道:“娘想歇息了·”·    东子抽了抽鼻子,“那孩儿明日再来陪您说话。”
    月巧笑了笑,挥手赶他出门··    出了月巧的屋,东子才感觉到满背热辣辣的烫,心头却有股难言的酸楚,又似乎是热的··    那晚上他趴着睡,不住摸手上的指环。
到天亮时分,才朦朦胧胧睡着,被人叫醒时天光已经大亮,匆促跑来个下人,战战兢兢站在门口,低着脑袋不敢说话··    “什么事”东子隐约觉得不祥,披衣坐在床边,背上还痛得厉害。
    “三……三爷……二夫人昨晚上……吞吞吞金自杀了·”·    东子的外袍滑落在地,他扶着桌边站起,深吸一口气,继而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下人退出屋,他僵硬了一般坐回床上,脑海中嗡嗡作响,月巧那句“今后的路,都得辛苦你自己走”一遍又一遍重叠响起··    到午时,东子才爬起身,叫人打冷水进来,洗净通红眼圈,掸去袍上细灰,走到他大哥身前。
    “大娘在何处麻烦大哥帮忙请示一声,能不能将我爹和娘葬在一处·”·    “这……这恐怕不合规矩罢。”
    东子看了一眼他嫂子,直视老大道:“要是不能,百年之后,掘坟一事,我做来倒是不费劲的·”东子顿了顿,又道:“还是麻烦大哥去说一声。”
    承元殿中,苻秋得知东子亲娘自尽一事,僵坐了会儿·宫女将茶捧到他手边,苻秋端来喝了口,才觉身上缓了过来·袁光平一事已是他疏于防备,东子幼年入宫,一直就没再见他娘,这一回告假回去本应是要奉养天年的,他也准了十天半个月的假。
给东子他大哥加官进爵,又赏赐了不少东西··    但饶是这样··    苻秋还是很担心··    如果袁歆沛始终放不下这一节,那自然就不会和他夜奔了,当日他说要私奔,意料之中东子会欣喜若狂的场景并未出现。
他仍是淡漠的,没什么表情,搂着苻秋亲了亲,像一种并未将此事当真的安抚·东子说,“等料理完丧事,我回来再说·”·    苻秋便乖乖在宫里等,他也只能是在宫里等,两天前去袁家吊唁,人是见到了,话却没说上。
    苻秋惴惴了两天,也有点生气,虽是因他而起,但事情不是他做的·他却胆小得像个耗子,连偷偷溜出宫去袁家找东子都不敢··    苻秋心中一动,搁下笔。
    “熊沐何在”·    窗外跃下个人影,苻秋道:“进来·”·    熊沐一身朱红侍卫服,单膝跪地,“圣上要吩咐何事”·    “今晚上朕要偷偷出宫,你去安排,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此事。”
    到了晚上,苻秋万万没想到,这个熊沐竟然把他夹在腋下,施展轻功,夹着上了墙头·近十米的高墙,在熊沐眼中如履平地,苻秋算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武林高手。
    此刻袁家大门已经紧闭,于袁家墙头一观··    苻秋遥遥一指:“那地方有灯,该是灵堂·”·    熊沐胳膊一紧。
    “慢,你背朕下去,别再夹着了……”·    “是·”·    纸钱燃烧的气味令苻秋打了个喷嚏,里头只跪着一个人,东子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苻秋看见他眼底的愕然,凑过去,挨着他坐了,碰了碰他的肩头··    “给朕点钱,朕也给公婆二位大人烧点·”·    苻秋丝毫没留意自己对东子父母的称呼有什么不对,凝视着吞没纸钱的火舌,待它们都燃为灰烬。
怎么东子都不说话,他就没有话想对我说么这些天到底他过得好不好,我愿意为东子放弃江山,他一定很感动,但父皇一定早就给他说了十箩筐要盯着我当个盛世明君之类的话,洗脑很严重,未必会愿意。
    所以他到底愿意不愿意带我再离开这里·    苻秋要被自己纠结死了,他神情复杂,抬头正想说点什么··    东子忽拉住他的手,朝棺材磕了个头。
    “娘,孩儿说的,就是此人·”·    “今生今世,儿子会对他好·”·    “……”苻秋愣了住,不由自主地也磕了个头。
    熊沐火烧屁股地跑了进来,“陛下你在干嘛”他拼命克制声音,朝四周乱看,“你在给谁磕头你是皇上啊”·    “……”苻秋无所谓地笑了笑,指着棺材,“里头躺着朕的婆婆大人。”
    ·    第62章 偷梁·    ·    夜半,无风无月,熊沐抱着剑坐在墙头,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个花生来,剥开,把两粒花生米塞在耳孔里。
    苻秋拿着盏灯烛,在床上支了张小凳,烛光照在东子背上··    他健硕紧实的肌肉上横亘错杂的血痕交错,苻秋一面倒药粉,一面观他表情,见东子面无表情,才拿手指细细推开。
心说,他这婆婆大人下手够重的,但不好说出来,嘴唇贴着他的背,轻轻吹气··    东子一手握着苻秋的手,低声道:“不疼·”·    “真的”苻秋手指一重,便听东子冷抽口气,讪讪道:“骗朕是没有好果子的。”
    东子低声笑了,坐起身,让苻秋给他披衣,把人抱在身前,轻将铺在床上的衣服都收起来,俱是一些小孩穿的衣服··    苻秋纳闷道:“这是啥你娘都说什么了”他转了转眼珠,心生不祥,忍不住问:“不是逼你去成亲生儿子罢”·    东子不说话,把衣服叠好丢进床边一口大箱子里。
    苻秋登时急了,要转过身去,又转不过去··    “朕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你娶妻。”
    东子嘴角弯翘,却没说话,把衣服都折好放好之后,随手把盖子翻过来,不能躺着,便坐着,一只手搭在苻秋腰上··    苻秋还没转过身去,忐忑不安地扭来扭去,一只手被抓着,另一只手反抬起去摸东子的下巴,他声音很轻——·    “你许过朕不娶妻的,欺君之罪……”·    “诛九族”东子问。
    “你……”苻秋眼圈发红,血气上涌,反手抱着东子的脖子,咬牙切齿道,“我连江山都不要了,你要是敢娶妻,朕就亲手割了你的……”·    “什么”·    “那个。”
    “……”数日未曾开怀笑过的东子忍不住微笑起来,亲了亲苻秋的耳朵,令他转身过来,深邃双目注视着他的眼睛,一手捏着皇帝的下巴,亲苻秋柳叶般的细眉,亲到眼睛时,苻秋闭着眼,睫毛颤个不停,嘴巴里还絮絮念叨:“朕不许你娶妻,你就不准娶。”
·    东子唇碰了碰他的鼻子,二人鼻梁相触,蹭了蹭··    “你要实在喜欢小孩,我们可以抱一个无父无母的来养。”
苻秋模糊的声音被堵在口中,觉东子嘴唇发凉,但吻着吻着渐渐热了·当脖颈传来刺刺的扎人触感,苻秋忍不住推开东子的头,看他胡茬发青,数日不见,憔悴非常,又觉得心痛难耐,倾身吹去蜡烛。
    黑暗里,苻秋紧紧抱着东子的头,察觉胸膛一股湿润,轻轻以手抚摸他的头,绕过耳朵,抓了抓他的耳垂,摸他的下巴··    而东子则在他身上嗅个没完,眼泪在寂静无声中滚落。
苻秋深吸一口气,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毫无前奏的进入让他不住抽气,却隐忍不发,只抱着东子的头,任凭他打开自己··    苻秋想抓着个什么,一摸到东子背上似渗出了血,便即松手,只肯咬牙忍耐。
    东子把苻秋两手扯起,令他抱着自己脖子,将头埋着,半晌方才抵在他耳畔,沉声道:“疼么”·    苻秋大窘,脸孔发烫,十指在他颈后绞紧。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啊啊啊……唔·”·    湿漉漉的头发粘在东子胸膛上,他忍耐地将鼻子贴在苻秋颈侧,牙抵着苻秋的动脉。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苻秋心底一凉,几乎以为东子想咬断他的脖子,一时间身后又袭来难以言喻的痛楚,脖子上牙齿改换为冷漠的嘴唇,磨蹭间亲昵非常。
    外头熊沐哼了哼小曲儿,摸了摸耳孔里的花生,小心把它抠出来些,免得真掉进去··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重亮起灯,自屋顶望去,东边天际略有点发白,天空薄亮。
    “皇上,今儿还上朝么”君王从此不早朝呀不早朝·熊沐心头慢悠悠哼着··    “上。”
苻秋声音听着有些咬牙切齿··    东子替他收拾干净,挽发,摸了摸他的眉毛··    苻秋匆匆道:“发完丧赶紧回来,朕还要与你共商大计。”
随即凑过去亲了亲东子的嘴唇,还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知道了·”·    “人的一生,总有一死,你爹和你娘能葬在一处,也是幸事。”
苻秋复又亲了亲他微微渗汗的鼻梁,眼神闪闪发光,神情羞窘,“我死的时候,能同你葬在一处,就什么也不求了·”·    熊沐背着苻秋,如同一只灵敏的鹞子,翻上墙头。
    东子捞起袍带,轻系于腰间,那两个人的身形转眼就看不到了,他吁出一口气,坐在院子里洗衣服·还有几天要守,他心头数着,原本对私奔一事的不安似都随这一夜烟消云散了。
即使在黑夜里,他也没有没有错过苻秋隐忍的,心疼的神情,他那样怕疼的一个皇帝,会怕他要娶妻生子··    “啪”一声衣服甩在搓衣板上,东子一面搓衣,一面隐约想起流放在外的那几日,他娘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给他爹洗衣时脸上的表情。
粗布麻衣,不以为苦··    十日后早朝,东子重新立于朝堂之上,底下跪着的大臣中唯独少了他父亲··    朝后,承元殿内··    苻秋赶着批折子,自天亮至天黑,他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处理政事得心应手,一日三餐皆在承元殿中用。
夜夜在承元殿待到三更,小睡至四更,五更上朝··    腊月初雪,八王爷苻容被赦为庶人,太后病故··    凤栖宫重兵把守,禁止外臣出入内廷。
    冬天的一个晚上,漫天疏星撒落,苻秋步入淑兰宫,叫人在后院摆酒,他屏退左右,只留了东子和熊沐两个··    宫灯隐约照亮苻容的脸,他举杯敬苻秋,笑道:“怎么今日独请本王一人,不想见你母后”·    苻秋摆了摆手,磕巴嘴唇,“不是朕不想见母后,怕是母后不愿见朕。
何况,母后现照看幼弟尚无暇,哪来功夫应付朕·”·    苻容拢着袖子,一身布衣,约略望了望天,叹了口气道:“你母后,对你也甚是想念。
今日入宫前,她还说若能时时进宫相见便好了·”·    苻秋笑道:“这么想便罢了,但一见母后,就难免想起父皇,还是不见为好·”·    苻容沉默不语。
    “朕今日找皇叔来,是有要事相商·”苻秋饮了酒,眼神发饧,冲苻容招招手··    苻容倾身前来,听闻苻秋说话,脸色渐渐转为惊愕。
    “这怎么行……”·    苻秋眼睛一鼓,“怎么不行”·    “江山易主……使不得。”
    “八叔不是造过朕的反么如今怎么了胆子被狗吃了”·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我也只是想南北分治,不曾动过易主之心。”
苻容忙道,“万万不行,秋儿,除了你,和你的太子,谁也无法名正言顺坐在这个位子上·”·    苻秋端起酒杯,盯着杯上荷纹,好没意思地笑了笑。
    “你们,一个个都知道这个位子不好坐,都不坐,把朕撂在这,再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他有些醉了,“四叔控着兵,却一直支持朕,不曾起来造反,便是明白皇帝是个苦差事。
只有十叔是个大大的善人,可惜他做皇帝,比我做得都差·”·    东子把快滑到地上去的苻秋扶起来,苻秋便侧身过来抱着他的腰··    一时间苻容有些明白过来,被心底涌起的念头震得难以言语。
    东子看了眼苻容,把苻秋半抱着扶起来,“皇上喝醉了,八王爷就在这间殿内歇息,等明日皇上醒了酒,再商议国事·”·    于是苻容眼睁睁看东子把苻秋半抱出去,难以置信地蹙起眉头,隐约像见到总是替他皇兄挡酒的四哥。
曾有一回,只他们兄弟三人,苻容喝得醉意上头,便去出恭,以冷水净面,回来便见他四哥以手垫在他亲哥脑后,俯身将他压在桌上,满地杯盏··    二人俱是袍服散乱,先帝眼角微微发红。
·    没几个月,他四哥战死沙场,他亲哥便再不爱说笑言谈··    次日苻秋下朝来苻容的院子,八王爷刚睡醒,在院子里坐着,剥菱角。
    苻秋在他对面坐下,艳羡道:“八叔是甘心归田园了”·    “有轻容相伴,余生足矣·”轻容是太后的闺名“咱们都是苻家人,对这江山有责任。”
苻秋道··    “皇上所求为何”白胖菱角喂进苻秋口中,苻容剥起下一个··    “为江山稳固,也为不在世上白走一遭。”
    苻容拿帕子净手,抬目,“皇上想如何”·    “昨晚朕已对皇叔说过了·”·    “醉话岂可当真”苻容坦然相视。
    见苻容松口,苻秋徐徐一笑,当日午后,后宫喜讯遍传,淑妃已有三个月身孕,普天同庆,加封淑妃为贵妃··    彼时方殊宛被禁在凤栖宫中,除必要衣食,禁止宫人进出。
一日傍晚,梆子收买侍卫,入了凤栖宫,与方殊宛通消息··    “皇上肯宠幸嫔妃了”方殊宛疑道··    “是啊,淑妃有孕之后,皇上日日都去。”
梆子回道··    广袖猛然一拂,茶碗跌碎一地,方殊宛咬牙道:“本宫等着看,淑妃的肚子,能不能生个儿子出来·”·    此时公主哭闹不休,手足无措的宫人只得抱了过来给方殊宛,本以为亲娘哄着会不再哭闹。
谁料那孩子愈发嚎啕,方殊宛紧抿嘴唇,恨恨望着襁褓中哭得满脸泪光的婴孩,瞳孔阵阵紧缩··    要不是个公主就好了··    要生下的是个男孩,必定会是太子,她也不必再着急方家恩荣。
不必成日提心吊胆,生怕父亲兄弟又做出什么事来连累方家三代盛荣··    方殊宛冷冰冰的手掌贴着小孩的脖子,哭声歇斯底里··    宫人吓得跪了一地,梆子亦满头大汗,磕头道:“娘娘,娘娘息怒啊”·    婴儿一个尖声,将方殊宛从怔忪中唤醒,她抿了抿唇,挤出僵硬的笑容。
    “你们紧张什么,本宫只是看看是不是领子系得太紧,才哭闹不休·”方殊宛笑了笑,把孩子放在小床上,打发梆子再去留意,叫人打来一盆冷水,放在地上。
    “娘也不想利用你争宠,等你有个弟弟,娘会教他,一生一世,护你平安·”方殊宛喃喃道,手指解开婴儿身上的小被子,白嫩嫩的婴孩挥舞着手臂,胳膊合拢,夹紧方殊宛的手。
    她手掌一开一合,极是可爱··    方殊宛抱着她,口中轻轻哼着哄孩子的歌谣,把婴儿放进冷水中,以帕子沾水,给她洗了个澡··    次日公主发起高烧,起初苻秋以为是方殊宛又想要一哭二闹,结果太医回报,“体温太高,难以降温,且孩子太小,不便服药,得以药沐浴,半个时辰一次。”
    苻秋这才意识到严重··    “朕自己去·”他作势起身,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去··    东子目光微沉,扶他起身,蹲身替苻秋整理龙袍,随在他身后。
    心急如焚的苻秋赶到凤栖宫时,见方殊宛一身素服,不曾哭闹,只是眼眶发红,看着十分可怜··    听人通传也不回头,轻摇小床,一旁宫人小声提醒道:“娘娘,该给公主沐浴了。”
    苻秋道:“朕来·”·    方殊宛却把孩子紧抱在怀里,一脸惴惴不安,苻秋不忍从她手中抢女儿,只得放缓声:“那就皇后给公主沐浴,朕在旁看着。”
    一晚上婴儿时哭时止,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难受起来便是哭,却不会说话,不能表达痛苦··    兴许确是血脉相连,苻秋在旁看着,也觉坐立难安。
天快亮时,方殊宛疲劳过度晕了过去,换苻秋照看他女儿,早朝时交到东子手上··    “下朝朕就来,你看着她,交给谁朕都不放心·”苻秋在凤栖宫匆匆换洗便赶去上朝。
    方殊宛苍白的手自白纱帐中伸出,梆子跪在床边,递给她凉好的燕窝··    “皇上上朝去了,叫袁总管看着小公主·”·    方殊宛心平气和缓缓喝完燕窝,笑了笑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
    “公主不会真的有事吧”·    “太医说了,症状加重之后,只是看着很厉害,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方殊宛叹了口气,“那就好,本宫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转而声音愤恨,“只是见不得小人得志罢了·”·    梆子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    第63章 陛下·    ·    上朝时候苻秋便不住在想女儿染病一事,心不在焉听群臣奏报,之后匆匆赶回凤栖宫。
    院子里跪着一地宫人,苻秋眉头拧了拧··    “怎么回事”·    一跪着的宫人膝行至苻秋面前,不住磕头,“启禀陛下,公主……公主烧得更厉害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苻秋脑中霎时空白··    婴儿无法说话,此刻浑身通红,在小床上难受地翻来翻去,张着嘴,涎水流了一下巴··    东子跪在床前,侧脸上五个手指印,下巴一个血印,似乎是被指甲刮擦出来的。
    苻秋登时怒了,刚要问话,一旁坐着的方殊宛忽起身,咚一声跪在苻秋面前,重重一个头磕得额头上流下血来,触目惊心··    “皇后这是为何”苻秋在椅中坐下,审视屋内情形,只见宫人俱都跪在地上,连带四个太医。
    方殊宛垂目,目色沉静,语气坚若磐石——·    “求皇上处死这个妖人·”·    东子笔直跪着,没有争辩,漠然地看了一眼苻秋。
·    苻秋心里好像被什么人一手指弹了下,他觉得难受,此情此景,既令他心痛还在病中的女儿,又让他心疼抱屈跪着的东子··    “公主怎么样了”苻秋眯着眼问。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一太医跪着回话:“以药汤洗浴本可降温,孰料公主反而越烧越严重,药方乃我们四人斟酌所出,又由林医正亲手煎成,浴汤也是微臣等盯着配成,应当没有问题才是……”·    “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方殊宛磕得额前鲜血长流,铁了心要苻秋发话处置东子,苻秋摸着手上指环,望向东子,话却是向皇后问的,“只有东子一个人在里头替公主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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