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能大太监 by 轻微崽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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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大太监 by 轻微崽子(7)
·    眼泪在方殊宛目中闪动,泪水和着血水留到嘴边·一旁宫女跪着,磕了个头,道:“皇上吩咐让袁总管伺候,奴婢们未敢越矩抗命·”她看了眼方殊宛,又禀奏道:“两次沐浴,都是由袁总管亲自来,可公主洗浴前体温已回转,现在却……”·    “却怎么”·    “要是再这么烧下去,公主可能会因此而心智有损。”
一太医回道··    苻秋忍不住冷笑道:“既是这样,你们一个二个还有功夫在这儿求朕赐罪,竟无一人为公主诊治,朕养着你们,是让你们成天废话正事不务的吗”·    苻秋勃然大怒,拂落茶盅,到婴儿床前抱起小公主。
    “皇上……”方殊宛换了个方向跪,血印在地上··    苻秋视而不见,手贴在女儿背上,察觉到异常高热,向太医冷冷道:“治不好公主,朕头一个治你们四个,至于凤栖宫。
连个不会走不会跑的婴儿都照看不好·”·    方殊宛忙使了个眼色,太医硬绷着头皮禀报:“这,小儿易感伤寒,皇上……非人力看顾便可避免。
老臣以为……”·    “既然如此,袁总管贴身服侍朕多年,从无不谨慎周到之处,公主高烧恐怕也是非人力可避免·都起来,这半个时辰仍需药浴吗朕亲自来。”
    凤栖宫一干人等捧着冰块、毛巾、痰盂等物鱼贯而入··    苻秋叹了口气·前脚上个朝,后脚就要给东子治罪,苻秋一面命太医带方殊宛下去休息,给她头上包扎,一面回头道:“你还不起来,要跪到什么时候”·    东子仍然跪着。
    “别同朕置气了……”苻秋恼火道,将公主交给一名老太医,伸手拉东子起来··    东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朝苻秋身上一靠,苻秋这才反应过来,抬目询问,“腿麻了”·    东子一手搭在苻秋肩上,一面微不可见摇了摇头。
    苻秋当然知晓他忌讳此处人多,东子是觉得他此举不妥·苻秋摸了摸他脸上的巴掌印,心疼问道:“疼不疼”又触到下巴上血痕。
    “别弄·”东子冷淡道,眉毛动了动,苻秋摸到他背上湿润,立时变了脸色··    “背怎么了”转念一想,便即明白,方殊宛盛怒之下,定已罚过。
    东子摆了摆手,苻秋扶他在旁坐下,见几个太医都在围着他女儿打转,便自蹲下身,把东子的裤腿从靴中扯出,解开鞋袜,他膝上青紫淤痕,显然已跪了不短的时间。
苻秋当场就要发作,东子扯了扯他的领子,睨眼轻道:“困得很·”·    苻秋哭笑不得,给他重系好,命人把东子送回去,不让他当值了,等着太医说公主体温稳定下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苻秋喝完茶,冷笑道:“你们也不是全然无用,只是非得逼朕把你们的头拎着才肯尽心竭力·”·    太医们磕头如捣蒜··    “林医正。”
苻秋冷声道··    一满脸沟壑的老臣出列,恭敬跪着··    “要是公主真的因区区伤寒有折损,你就写个告老还乡的折子罢。”
    林医正忙道不敢,不住磕头··    “行了,治好公主,都有赏·行医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治病救人最重要。
朕年纪轻,却不是没长眼睛,众位卿家记清自己的本分,朕自然知道·”苻秋打了个哈欠,自昨日至今,他几乎没睡,此刻头痛欲裂,简直要炸了··    方殊宛头上扎着白布,静静坐着,面色铁青,泥塑木胎一般。
苻秋暗暗叹口气,打发众人出去,他踱步到方殊宛面前,端详他的皇后··    仍然是清净素丽的一张脸,他曾相信眼前的女人足够母仪天下,也相信她能对东子宽容些。
如今却不那么确信了··    “皇后·”·    方殊宛背脊一僵,一边嘴角勾着冷笑··    “陛下。”
    “朕想问你一句话,希望皇后能如实相告·”·    “陛下请问·”方殊宛低眉顺眼,白纱布衬着她愈发楚楚可怜。
    “你终究这一辈子,都容不下袁歆沛么你就这么恨他入骨,想要他的命么”·    苻秋靴尖出现在方殊宛的眼底,她双目微红,两手紧抓着膝上帕子。
    “是,臣妾做不到·”·    屋里静了静··    半晌,苻秋站在灯台前,以手指轻轻拨弄得灯烛轻微摇曳。
    “牵一发而动全身者,皇后若想朕也死,便除了他罢·”·    苻秋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踏出方殊宛的寝宫,皇后浑身一软,呆呆坐在床边,两滴泪水滑落过她的面容,恨意令她嘴唇扭曲,眉峰凝着难以言喻的妒忌。
她妒忌一个男人,就如当年宋太后妒忌那两个男宠,她记得有一晚同宋太后夜话,太后至今仍保养良好的脸上,浮现出妒意··    “女人但凡用了情,便没什么比自己的爱更重要。
男人不同,他们心里装着太多比儿女私情重要的东西,论用情之深,男子怎能与女子相提并论,且阴阳调和,分桃断袖,有违天道·本宫一直不明白,究竟为何先帝那样,如今皇儿也是这样。”
·    “男宠毕竟不会诞下子嗣,想来不是什么威胁·”·    宋太后笑挑亮了灯,将烛凑近方殊宛的脸,抚了抚她光滑年轻的皮肤,懒懒道:“你岁数轻,不明白宫里的日子有多长,没有皇帝的宠爱,便是地位尊贵无上,一样会痛恨这没有边际的寂寞。”
    方殊宛浑身力气在那一刻被抽得干净,分毫不剩··    乌鸦在皇宫高高的朱墙上聒噪个不停,苻秋顶着两个熊猫眼,将药膏在掌心以体温熨热之后,轻在东子伤口上推开,一面不住问:“痛不痛痛就说一声,朕就轻点推,千万别忍着,你痛就说,不说朕怎么知道痛呢”·    他叉开两腿,半蹲半坐在东子屁股上,一边推药一边吹气。
    那底下人肩上肌肉时不时突起,又按捺着平复··    “今儿委屈了你,朕给你说声对不起·”苻秋推开药,仍下手极轻地匀开,“妈的,这些蠢材,敢打朕的人,都不要脑袋了。”
苻秋骂骂咧咧,又问:“谁打的你,名字都记下来了朕把他们全处置了”·    东子闷不吭声,只在觉得痛时低抽气两声罢了。
    擦完药,净过手,苻秋郁闷地与东子并排躺着,黑暗里摸了摸他的头,揉着他的头发,苻秋叹了口气,“早知道就说淑妃怀孕六个月了·”·    “……”东子本闭目养神,此时忍不住笑了,“不如说你有个私生子,要从宫外抱回来继承大统。”
    苻秋微张着嘴,“朕怎么没想到”·    东子一条手臂将他环着,疲惫地靠着苻秋的肩,有点发困。
    “后宫暗潮涌动,方姐姐也不再是方姐姐了·你平日跟在朕身边,尽量别离开·要是皇后找你麻烦,便叫个人来找朕·”苻秋仍觉得不放心,“要不然朕给你个什么令牌……”·    “礼不可废。”
东子淡淡道,“小事·”·    东子手臂紧了紧,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话时暧昧的温热气息打在苻秋耳背上,“等了你十数年,莫非这几日却等不得了”·    苻秋脸孔有些发烫,鼻息滚热,舔了舔东子的喉结,感觉到东子身体绷得很紧,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我这么久”·    东子含着他的耳廓,轻轻润湿苻秋的耳朵,含住耳垂一吮。
    苻秋一阵呼吸急促,抓着东子的胳膊,问:“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东子含糊道:“记不清了,很久很久。”
    他们彼此相伴的岁月,已然过了十年之久,自离宫始,苻秋失去尊贵的地位,富有天下的骄奢,于平淡与艰难中,得来的忠诚才弥足珍贵··    “哎,我说。”
苻秋手指轻轻摸东子的伤口,他翻身去压,舌尖尝了尝药,一阵倒胃的苦,咋舌挪到东子颈后,轻轻舔了舔他的脖子,微汗的咸味让他越舔越带劲,如一只饿得狠了的狗儿。
    “……别弄了·”东子想把人自背后抓下来,一来伤口不便,二来颈侧温热酥麻的触感让他觉得惬意又舒服,不想动了··    “等会儿。”
苻秋低声说,把东子的裤腰带从褥子边扯了出来,将他手缚在身后··    “……”东子轻动了动手,也不是扯不开,他只是趴着,说:“陛下。”
    苻秋浑身一颤,耳朵发痒一般,把耳朵贴在东子侧脸上,催促道:“再叫一次·”·    后宫嫔妃俱称苻秋为“陛下”,东子却少有这样叫过他,一时之间,苻秋觉得恍惚,东子今夜的温顺,令他心头一动,似这一刹,忽有了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激荡。
    “要就快点,困得很·”东子声音惫懒,嘴角翘了翘,察觉到苻秋在摸他的伤口,他很小心,似怕弄痛他··    半晌之后,东子听见苻秋忍耐的声音——·    “你侧着。”
    他微一愕,却怎么都不及费心竭力的半个时辰后,苻秋满背是汗地窝在他怀中,不住喘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朕这一世,是输在你手里了。”
    苻秋也觉得这一生翻身无望了,他心疼这人,蹙眉将腰放松,那一时之间,犹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融入圆润包容的谷底,他甘心容纳东子的一切,脑中除了能令他安心踏实的这具胸膛,这个人,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苻秋动情地反手扳下东子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唇··    翌日,袁大总管仍站在龙椅旁俯视朝中群臣,本无大事,卫琨弹劾姜松,欺男霸女,纵马伤人。
姜松不作辩解,只由得刑部去查,一副坦然··    下了朝,姜松站在殿外,朝内宫遥遥一望··    白玉石阶上站着一个人,臂中无公公们都用的拂尘,腰间挎着一把长刀。
    二人匆匆对视一眼,姜松便眯上眼,朝宫门而去,卫琨的轿子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轿子才走,一小厮匆匆跑上来··    “元帅有句话叫小的转告姜大人。”
    姜松眉一扬,笑道:“本官不想听·”·    那小厮愣在当场,姜松却已上了轿··    ·    第64章 认主·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    是夜起更时分,苻秋难得自承元殿出来得早,兴致勃勃去找东子。
    天已黑透,院内却无一星光点,苻秋命宫人都散去,朝靴踏过院内落叶,他靴尖踢了踢四仰八叉睡在地上的黄猫,琥珀色的眼懒怠地睁开,看了苻秋一眼,便又闭上,惬意地喵了一声。
    三更时,苻秋一手支着脸,歪在桌上打瞌睡,肥猫蹲在他的膝上··    东子推门而入,将酒坛轻放在桌上,轻手赶黄猫下地,一手托着苻秋的背,一手绕过他的膝,把苻秋抱上床。
    东子沉默坐在床头,低头看了会儿,亲上苻秋的嘴唇,舔了舔··    苻秋眉峰略一蹙,抱着东子的脖子,迷迷糊糊问:“什么时辰了”·    “还早,睡罢。”
    东子和衣躺下,一臂横过苻秋脑后,苻秋便枕在他臂上,脸贴着他的胸膛,安然而睡··    那晚上东子去了哪儿,苻秋心里是有疑问的,但没顾得上问,朝上诸事繁忙,袁光平一死,文官群龙无首,袁光平的门生中,有个叫夏容珏的,有几分袁光平的风骨,被苻秋打发去御史台先历练着。
顺手又擢升几个袁光平的学生,打算先用着看··    卫琨仍坚持不懈地弹劾姜松,但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他这皇叔每日领着俸禄,实是太闲了一般,从前整日盯着袁歆沛,现成天盯着姜松,等着拿他的短,好让苻秋将姜松调任地方。
    而与苻容一战之后,苻秋对姜松颇为倚重,毕竟姜松有将才,又靠谱,东子信任的,他也相信··    于是朝上与卫琨一番唇枪舌战后,苻秋顶着张烦闷的脸,回了承元殿。
    坐下一摸茶盏,脸色一沉:“今天的茶这么凉,谁当值”·    苻秋心中不悦,又不便发作,憋得好一阵蛋疼。
那卫琨成日不上朝的时候还好,上朝时十有八九要弹劾,姜松又成天端着一脸无所谓,既不辩解,也不求罪,好像堂堂皇帝是跟在他后面擦屁股的··    底下宫人去换茶,苻秋看了两本折子,心内烦躁,夏日又热,便命人去粘蝉。
自己批了两本折子,撩袍坐到床前,看到院子里几个绿裙子的宫女正姿态万端地在捕蝉·有两个丫头子,个头小,踮着脚差点没栽个狗啃,一时好笑,又命不用粘了。
    苻秋向外望了望,院子里站着几个侍卫,几个宫女在檐廊下躲日头··    殿内寒冰散着白气,倒是不热,连日睡得不好,苻秋这时困了,叫殿内人都退出去省得热,自解了两颗珍珠扣,将脖子露出来,透两口气。
刚歪着没睡多一会,苻秋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亲他,知道敢在承元殿胆大包天的只东子一个,便没睁眼,懒洋洋伸手要抱··    东子把袍襟掖在腰间,二人腿贴着腿,隔着布料,略微摩挲的感觉很是惬意。
    “睡到什么时辰我好叫你起来·”·    苻秋眼也不睁,只说:“不必叫我·”·    东子知他累得狠了,给他散了发,把他靴子脱去,龙袍解开,方才拉开被子虚掩他心口,以免着凉。
    下午暑气刚退的时候,苻秋约略听得院里有人说话··    “不行,皇上还在睡·”东子冷硬的声音说··    “你都没通传,怎就知道皇上没起呢听说袁总管好大的面子,谁的账都不卖,连皇后娘娘的脸都敢扫。
今日一见,果然是狗胆包天·”·    又有个温柔的女声叫住宫女,苻秋听出是淑妃在说话,先时叱骂东子的是淑妃的婢女·他袍带歪扯,坐在床上,犹豫出去不出去,想了会儿,毕竟现与淑妃是一条船上的,还是得出去。
    一众人见苻秋亲自出来了,宫人们纷纷管住自己的眼睛,个个垂目请安·东子走回苻秋身旁,把他系歪了的扣子解了重系,并不避讳下人··    苻秋无所谓地由着他打点完,方道:“淑妃有孕,怎么顶着这么大太阳亲自来承元殿找朕,可是有事下回使唤个谁来说一声,朕过去不就完了”·    早在宫变之前,淑妃便已是苻秋那二十个嫔妃之一,宋太后亲自选出来的。
苻秋不大记得清她的模样,只记得是个温温顺顺的样子,才选了她做这次的同盟·而淑妃本性顺从,家族并不显贵,没什么外臣能密谋,这令苻秋觉得将来便是他撒手不管了,也无外戚专政的威胁。
    “陛下这些日子,都不去看臣妾·”淑妃含娇带嗔道,偷眼看苻秋,不敢直视于他··    苻秋心中略略一算,喝一口茶,才道:“朕本打算今夜去看你。”
    淑妃喜上眉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起身朝苻秋一礼,双目定定望着他:“臣妾别无所求,只想皇上每日过来小坐,臣妾便知足了·”·    打发了淑妃,苻秋一动不动坐着,出了会神。
    后宫嫔妃,个个都说只要每天能远远望着他就知足了,但都打着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主意,苻秋很明白,倒不是他这个人有多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招人喜欢,不过是皇帝的身份,成为女人们的指望。
    皇帝这职业,真心不好当··    连私个奔,他还不能随心所欲,非得把后事妥善料理掉,才敢放心大胆去过小日子··    掌灯时分,东子跪在一侧起灯,苻秋把他盯着看个没完,东子墨也研好了,盘腿坐着,将茶上浮沫撇去,就手喂给苻秋喝。
    苻秋眼睛不住看他,想起一事,便问:“昨晚去哪儿了回来得那样晚,朕等了你一晚上·”·    “最近新开张的酒家,香飘十里,哥去偷着匀了些,封在小坛中,酒坛收在我屋里。”
东子双目若有所思地瞧他,手指碰了碰苻秋的眉毛,低声道:“不过今晚你怕喝不上了·”·    “谁说喝不上,去过淑妃那儿,等她一睡着,我就立马过来。”
苻秋倾身,二人脸靠得很近,鼻息间东子鼻翼微微扇动,苻秋亲了亲他的鼻梁,看着他眼睛,“喝醋了”·    东子懒散地把他抱着,胆大包天地执起朱笔,翻开一本奏折。
    苻秋抬头看他一眼,捉起东子的手,掌心贴着摩挲的是东子略带茧的手·苻秋便就着他的手,御笔朱批,在折子上略写了几个字··    “成,往后你就这么陪朕批折子得了。”
苻秋靠着东子,仿佛是窝在椅子里,十分舒服··    东子默不作声··    苻秋忍不住抬头去看,二人视线一触,便默契地亲个嘴,之后苻秋继续看折子,捉着东子的手在奏疏上批画。
    是夜,重重纱帐落下,将淑妃的身影遮住·即便睡着,她腰间仍不能解下假肚子,苻秋本不想这般,却只得这般,心道,只得将来晋封淑妃为贵妃,再在遗诏之中先给她落个去处。
    苻秋心里想着事,一个宫人没带,走着便到了东子那院,屋内又是无人·苻秋心下纳闷,这人三天两头晚上不在宫中,到底去哪儿了·    不禁想起当年逃命,东子常日落而出,天亮才归,问他去哪儿,都说是去杀人了。
该不会又是去杀人罢可那会是遭人追杀,他有人可杀,如今苻秋已当上皇帝,还能是杀谁·    该不会是耐不住寂寞出去喝花酒找小倌了罢·    苻秋猛一甩头,黄猫察觉动静,眼神防备的朝门口看了眼,随即在苻秋腿上站起,弓起背,一身毛倒竖了起来。
    “喵呜——”·    门应声而开,薛元书回手收起剑鞘,勒在腰间,直视于苻秋,道:“属下进来讨杯水喝·”·    苻秋以目示意他自己倒。
    薛元书回身把门关上,走路时剑鞘在他身侧碰出响动,他自顾自倒冷茶喝了,方环视一圈,嘴角一咧:“这便是皇上的爱巢”·    “……”·    “未免太简陋了点。”
薛元书作势起身,又蹲在苻秋跟前,以手挠了挠猫下巴,那猫对陌生人敌意甚重,却因为下巴被挠而惬意地抬起头,享受一般地闭眼··    “有事便说,无事喝了茶赶紧滚。”
苻秋将猫朝地上一放··    薛元书一手支腮,嘴角一抹懒懒的笑意,“皇上觉得,东子这两日晚上都去了哪儿”·    苻秋目中一动,语气不善:“他回来,朕自会问他。”
    “那时候恐怕就晚喽·”薛元书搬了个凳子与苻秋对面坐着,一条腿翘在膝上,他摸着自己的靴子,凑近苻秋眼前,神秘道:“先帝遗命,要杀两个人,如此社稷才能长治久安。
这两个,一个是已赴死的十王爷,还有一个,皇上猜猜是谁”·    苻秋挥手,一巴掌拍开薛元书,不耐地起身,“爱说不说,不说就滚。”
此前与苻容在江边密谈之时,他便知道袁歆沛受命要杀的两个人,一是他十叔,二是他四叔·但又想听听薛元书究竟如何说··    薛元书讨了个没趣,自立起身,讪讪道:“还有一个,还活着吶,也是皇上的叔叔,改了姓。”·    苻秋抱着黄猫在门口坐着,等东子回来,薛元书已走了,他的脸贴着黄猫背上柔软的毛,一时之间,颇有点孤独难言。
    与东子在屋内炕上抱着,倒从未觉得这院落也如宫中旁的地方一般森冷,树影参差投在地上,犹如枯瘦的手指··    东子是从大门口走进来的,一推门便看见了苻秋,他便径直走来,将黄猫抱起丢在地上。
苻秋起身,把东子抱着,脑袋抵着他的胸口,双臂勒得很紧··    东子手掌在苻秋背上来回反复,听见苻秋闷闷的声音传出——·    “你上哪儿去了”·    东子把臂一收,将他半推半抱着,抓着他两手压在床头,亲吻他的眉毛眼睛,一面去抽苻秋的腰带,才于黑暗中凝视他的眼睛,沉吟道:“回了趟家。”
    “去做什么”苻秋手指在东子衣上收紧,他盯着他,目光有些审视··    “让我二哥把秋蕴楼的底子盘一盘,好带着银子上路。”
    苻秋埋头在东子心口上,“我有钱·”·    东子不由分说地将苻秋两手朝床头一拉,轻将腰带缠上他的手腕,将人按着,亲个没完,间或停下来,仔细看苻秋,似要将他的眉毛、鼻子、眼睛、嘴巴,轮廓都烙在脑中。
脸贴在苻秋颈侧蹭了蹭,东子安静下来··    这一晚东子如同一头困兽,苻秋感觉到他有事想说,却又隐忍不发,心中越发不安·要苻秋想,他并不想在离开京城之前出什么乱子,卫琨留着仍是一把利剑。
要是东子瞒着他,将卫琨一杀,朝中再无大将,那时候,若有祸乱,恐怕无人能挡·他的四叔和八叔,是互相牵制的两枚棋子,其中任何一颗被拎出棋盘,都是一边倒的局势。
因而他已不止一次向东子说过,卫琨得留着··    而这些都不是最令苻秋不自在的,他在乎的是东子这个人,至今仍效忠于他父皇,那才让苻秋难以接受。
    苻秋双手被松开时,已浑身乏力,两股战战,将腿贴着东子,大汗淋漓窝在他怀中,模模糊糊知道东子在亲他的耳朵··    “昨晚上你偷的酒呢”苻秋问。
    东子从桌下摸出酒坛,拍开泥封,含了一口·那酒香当真令人心醉,苻秋眯着眼,要去夺酒坛,却不料东子俯下身,嘴对嘴喂给他,舌尖强势撬开他的唇,将醇香甜润的酒液喂入他口中,又亲了一会。
    唇分时,苻秋脸红着咳嗽两声,道:“我自己来·”·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东子便把酒坛给他·苻秋喝了不少,那酒味道不烈,后劲却大,苻秋浑身如同一滩软泥,连月来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一个劲朝东子怀里钻,一时又扭来扭去,险些跌下床。
    东子把人捞回来··    苻秋额角在东子脖子上擦来擦去,继而伸手抱住了他,眼底俱是醉意,意识模糊道:“你是朕的人,别瞒着朕,什么都别瞒着朕。”
    东子亲了亲他的嘴唇··    “唔……嗯……”苻秋不舒服地拧眉,将东子朝后推开些,躲开他吻来的嘴唇。
东子双臂一紧,把人按在怀里,心底如压着一块巨石,终于寻至出口,他将自己埋在苻秋身上,方才觉得心头好过了些,默默亲吻苻秋的脸颊、颈子,紧握着他的手,一同于巨浪中浮沉。
    恍惚间竟似先帝病重寡瘦的脸皮又出现在眼前——·    “大楚最大的为患,不在南楚,而在朕的一众兄弟·北有虎豹,南有豺狼。
豺狼或可缓,虎豹不可留·”·    那晚上袁光平让宫中来人带着他走,袁光平攥紧他的手,风比任何时候都要割人脸面·他爹攥着他的手,殷切嘱托:“必须听从皇上的每一道旨意,咱们袁家,世世代代为君王而生,你的主子,是今上。
记住了·”·    袁光平放开他时,袁歆沛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抠出了四个血印··    ·    第65章 离魂·    ·    苻秋自次日紧黏着东子,上朝带着,下朝带着,恨不得把人拴在自己裤腰带上。
    东子在龙案前晃来晃去,捧茶,研墨,分门别类整理奏疏·活儿干完便坐在承元殿的窗户前,他深邃双目望向窗外,不知在看何处··    要调动一批给太子用的文臣,袁光平没了,得考验他的门生中何人能用。
卫琨手里的兵权不宜让他一直逮着,得一点一点削平出去,还不能让他太过察觉,要么将地方兵权收归回来,与卫琨平分秋色·苻容不能再用了,他与卫琨最大的不同在于,权倾一时的八王爷,风流翩翩,京中多少女子的深闺梦里人,明目张胆启用八叔是不行。
但可以让八叔举荐,将来要辅佐他的儿子,他自不敢怠慢··    说来说去都是要用人,急于用人之际,要摸清臣子们的底,耗的都是时间··    苻秋手中笔顿了住,抬头便看见东子在出神,他抱着屈起的一条腿,天光自窗外落在他身上,那一时之间,苻秋忙放了笔,喊他。
    东子转过头来,询问的目光落在苻秋身上··    苻秋松了口气,将笔一搁,招了招手:“头疼,过来,给我按按·”·    东子长指有力抵在他太阳穴上,苻秋放松地朝后靠在他怀里,双目一闭,就困得有些不想睁开。
每日只睡得两三个时辰,他面容疲惫,一手扳着东子的脖子,手指在他下巴底下轻挠··    东子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苻秋意识模糊地摸着他的嘴唇,叹出一口气,“当皇帝好辛苦啊,等咱们出了宫,我当掌柜的,但别叫我管事。
我要当甩手掌柜,只用数钱那种·”·    “成·”东子欣然道,手指贴着苻秋的脖子,他颈中十分温暖··    苻秋舒服地嗳出口气,双眼饧涩,有点想睡。
    窗外送入一阵清风,他呆看了阵,将要爬起身来,东子手按着他肩膀,将他锢在怀中,漠然扯去他脖间绣带,解去领上珍珠扣,将苻秋的脖子从紧勒的龙袍中释放出来。
    苻秋身直发懒,朦胧地虚着眼,懒看东子,英挺的鼻梁凑近了身前,碰了碰他的鼻子·东子手顺着层层叠叠的繁复龙袍入内,扯松他裤带,将人捞在怀中,按倒在龙案上。
    奏疏散乱了一地··    “你真是……天还没黑……”苻秋难堪地挣了挣,紧接着衣袍被撩起,那一时吞了声,双臂被东子抓着按在一侧,东子的手肘垫在他肘关节下,倒是不觉得怎么硌人。
    只不过既难以得到释放,又怕外面宫人听见动静,承元殿窗户本就没关,隐约能望见院中的大槐树·苻秋神色怔怔,眉峰蹙紧,难耐地垂头,猛然间他头一抬,侧过脸去,急促喘息,“白日宣淫……胆大包了天,朕是太宠着你”·    尾音被猛一记撞碎,东子抓住滑向桌子边缘的砚台,将其带回桌上。
    他像一头沉默的猛兽,将自己的爱侣护在怀中,百般爱怜,绝望又深情·二人视线相对,苻秋深吸一口气,头向后抬起,凑上去想吻东子··    东子近乎无情地将身一送,随即俯下身,嘴唇掠过苻秋满是汗水的脸,吻着他被泪水浸润的眼角,那眼角微微发红。
直至吻住了苻秋的唇,他才松开手,苻秋便即转身拥住他,一腿被迫踏在桌上,紧紧抱着东子的肩背··    苻秋脸红得直是发烫,一时觉得在承元殿如此这般太不敬了,一时又双目失神,他眼底仅余下东子。
    “进来……”苻秋难堪地贴着东子的耳朵,龙袍已乱得不成样子··    黄昏··    红光镀染在东子眼角眉梢,深黑的鬓发披上一层金。
他站在院中,冷水兜头而下,一瓢又一瓢,健硕的身躯在落日的余晖中像是一尊永不动摇的石雕··    屋内,苻秋困顿得不行地在床,拥着东子床上的被子,略显苍白疲倦的脸上,尚带着未曾褪去的薄红。
东子俯下身,没什么表情地亲了亲他的脸颊,苻秋似有所觉,两条手臂抱上来,人却累得狠了全然没能醒来··    模模糊糊与他亲了一回,苻秋气息紊乱地以舌撬开东子得嘴唇,舌头碰着舌头,交错彻底地接了个吻。
    东子起身,将使惯了的重剑负在背上,两把薄如蝉翼的长刀跨在腰间,四把短剑,靴中各自一把匕首,袖中拢着短箭··    红日沉下地面,将沉寂的黑还给人间。
    是夜,趁着天黑,姜松的府门前等着两个小厮,见到暗巷中东子行来,屋檐下摇摇晃晃的白灯笼照着他刚毅的脸··    “三爷来了。”
小厮点头哈腰笑将他迎着进门,“我家老爷等得久了,在院子里练剑·”·    一阵疾过一阵的琵琶声叮咚如珠玉坠在盘中,姜松右肩上行,一翻手腕,抖出个漂亮至极的剑花,右脚错开,左手剑指按上右脉,冷光映在剑尖上,挑落一朵艳红的芍药,花瓣抖落在他新纳的小妾松绿色的裙上。
    姜松听见背后脚步声,收剑回鞘,嘴角挂着丝狡黠的笑,“来了·”·    小妾遂起身,识相地抱着琴拈着花退下去··    “卫琨生辰,在府中大宴宾客,兵部的老爷们我都打点好了,八九斤黄汤下肚,不愁他不手软脚松,届时再动手。”
纯黑一身武袍上身,姜松手指轻动,提直了衣领,暗绣银花的布带束住他极瘦的腰··    东子嗯了声,喝了两口茶,有点怔怔出神··    “此举要是不成,咱们就都是卫老鬼的刀下鬼了。”
手指捋着袖口,将其以带子系紧,姜松拉扯衣袍,贴身的软剑藏在身上,架起桌上弓弩,查对机括··    姜松甩开袍襟,就着东子身边的位子坐了,解下个小酒瓶,自喝了口,递给东子。
    “喝了酒,好杀人·”·    酒意熏染得东子脸侧略带薄红··    “要是做了好汉,我这一家数十口可都交给你了,若是你也死了,那只得带回老家吃老本了。”
    “都安顿好了么”·    姜松遥遥望向沉默的天空,点点星光落在他眼底,他磕巴嘴,就手抹去唇上酒渍。
·    “回北方罢,家业都在北边了,平八王一乱,收了不少钱,该收的不该收的,别人的活命钱,八爷的金库也被我搬了点儿·九牛一毛,不值一提,朝廷不知道。”
姜松斜着眼,“独独朝你说了·”·    东子点头··    姜松拍了拍东子的肩,手忽在他肩上紧紧一握··    “一定得活着,你我俱是有牵挂的人,要真是死了,想到世上有多少红颜要为我肝肠寸断,老弟便舍不得就死。
人世虽苦,老弟还是舍不下··    东子拿过姜松的酒,又喝了一口,起身,拍了拍袍子,重剑长长的影子斜拖在地上··    “走罢。”
    “哎,不忙·”姜松朝通往后院的小门看了眼,理直袖子,揉了揉鼻子,笑道:“老弟去看一眼儿子·”·    二人出了府宅,姜松问了东子个问题:“小皇帝知道你要行险么”·    东子直视前方,那是一条昏暗的深巷,出去是万家灯火。
    “他不让·”·    “比他老子胆儿大·其实此事我一直觉得,是先帝忧虑过甚,卫老鬼为人虽奸猾,但他没有当皇帝的心,不然也不会救今上,保着他回京夺位。
咱们是不是……”姜松转念一想,嘿嘿一笑,“不过鹿死谁手,也不好说·”·    “三分赢面,带上你,有五分·”东子摸了摸袖箭。
    暖风自巷口送入,姜松微微眯着眼··    “明着的送死,为何一定要执行先帝遗命……”·    东子目中凌厉之色掠过姜松脸面,姜松立时住了口,摇手道:“哎,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想不通,你们袁家人,世代效忠,现而今世道这么乱,个个都像傻子。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东子脸上浮现出茫然,面色冷硬,半晌后才轻轻道:“此事了结后,就可离开京城·”他闭口不再言语,手握上腰间刀柄,与姜松分开踏入人潮,各自分头融入京城繁华的街景之中。
    卫琨寿辰,大宴宾客,门前车马簇拥,座上宾客俱是衣饰华贵·戏班早已在大帅府中后院拉开,台上唱着一出《离魂》,台下一池绿水,水中映出旦角风流眉眼。
    水上看台置于四方,半弧形绕在小戏楼对面··    卫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打,他歪着身,一手支着头,脑中不禁浮起多年之前,那人啊,总嫌戏文乏味,咿呀腔调无趣,卫琨自己是很有兴致的,但他不喜,宫中的女人生活无趣,每逢过节贺寿,闲时姐姐妹妹聚在一堆也要听戏。
    他的皇弟,便私底下找他去尿尿,扯着他一同尿遁··    两兄弟厮混在一处时,那人总似连骨头都没有,能躺着绝不坐着,他常说那一句:“父皇好可怜,白天忙政事,晚上要应付一大票嫔妃,皇帝真不是人干的。”
    卫琨把他的嘴一按,小少年在席上一阵乱扭,卫琨满头冷汗朝外一窥,宫女太监都偷偷去听戏,今日不必念书,当值的宫人们也便偷偷去偷懒了··    “你懂个屁,一到晚上,这宫里数十人都眼巴巴盼着临幸,把你浑身上下伺候得舒舒坦坦,翌日精神百倍上朝去,哪里就可怜了”卫琨那时已略通人事,他的小兄弟瞪眼不服。
    卫琨由是按着他的嘴,跨身坐上他的腿,低声坏笑道:“四哥叫你知道知道,到底舒坦不舒坦·”·    宫室之外,数墙之隔苍凉的戏腔遥遥传来。
    卫琨头一回亲了少年的嘴儿,摸了少年的腰,但也仅此而已,由得他满面通红撇开目羞愤难当··    “舒坦不舒坦了”卫琨唇贴着他孱弱苍白的脸,轻轻扫过。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不和四哥玩了”少年作势起身,拍了几拍身,疾步跑了出去··    卫琨搭在左膝上的腿弹动了下,猛然回神,笑将玛瑙杯中酒悉数喂入口中,那一刻穿肠破肚的火辣,令他好受了许多。
    ·    第66章 遗命·    ·    不远处戏台上旦角将水袖一抖,遥遥行了个礼··    卫琨大手一挥,“赏”·    离开京城后,卫琨从未度过过一个像样的生辰礼,便是当年还在父亲膝下,他总是不得宠的那个皇子。
    亥时,官员们纷纷偕同出府,于卫大元帅府宅外散场·卫琨支着头,歪在湖边椅中·这宅院中无一物不是熟悉的,也无一物不是陌生的·与北狄关内一战,大火中脱身,都像一场前世旧梦。
铠甲被火烧得滚烫,当他甩开长刀,自杀阵中冲出,身上好几处被火烧破,战甲被火烫得粘黏在背上··    他策马狂奔,风止不住火星,身后尚有追兵。
    卫琨从马上滚落,就地一滚,剥落铠甲,将贴心缝着的一个口袋里半只巴掌大的蟠龙玉佩取出,里头还缝着三粒东海明珠·卫琨肿胀的双眼微眯起来,将手攥紧,手持长刀,冲入看不清道路的密林之中。
    疾行数里,身上烧伤灼灼,乍然一片湖水映入眼中,卫琨毫不犹豫跳进湖里··    怎么上的岸他已不记得了,再醒过来时,他庆幸地将蟠龙玉佩抓在手上,明珠,白光洒落,令他想起他那皇弟,白如月光的脖颈,一背的好皮肉。
破烂发黑的布料包不住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指套里露出的手指将腐肉蹭落在珠子上·一粒一粒圆润的烛光,他一闭眼,眼前便现出隐忍的脸庞,那人也曾将他紧紧拥着,拼尽全力地唤他一声“好哥哥”。
    珠子挨上嘴唇,卫琨干裂出血,脏污不堪的嘴唇碰了碰手里的珠子,脱力地躺在黑漆漆的夜里··    天上,一轮苍凉孤高的明月,银光照着他安然入睡。
    三两个弱气的少年,将醉醺醺的卫琨自椅中扶起,他顺势将其中一个揽入怀,侧低头吻了吻他的耳朵,低声喟叹:“小云儿·”·    少年们手忙脚乱,卫琨喝醉了极是不安分,这个脖子里亲一口,那个腰上摸一把。
    到得他院中,两个少年已被撩拨得不住喘息,卫琨干脆扯过一个按在柱子上,扯腰带脱裤子地摸了上去··    “为什么”他咬住了少年的耳朵,那一下极重。
    少年痛叫了一声,卫琨近乎粗暴地一口一个血印,沿着他光滑的脖子亲过去,齿尖啃噬那喉结··    “元帅……进屋里……别……别在这儿……”少年一声尖叫,双目圆睁,口微微张着,青筋暴起的手背被卫琨抓着按在柱子上。
    倏然一排五支短箭飞射而出,卫琨猛一个重重顶入,以迅雷之势,将少年向旁一带··    死死钉在柱上的箭仍颤动不已,少年来不及惊慌,双目失神涣散,沉溺在难以自拔的欲望之中,浑身汗珠滴落。
    空气中隐约有了血气,卫琨浑身一震,蓦然间一声内劲充足地嘶吼,无情地自前一刻尚亲密无间的少年身上抬起,将裤带拉起,扯过长袍,便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出去·”卫琨冷冷命令道··    三个少年忙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一瘸一拐的那个回头看了眼卫琨,他颇为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头与敌人静静对视的雄虎,他在袍子上擦净了手,目光掠过屋顶,望着飞檐上那人。
    夜色几乎与那坐着的身形融为一体,他一只脚踏在翘起的麒麟头上,一手搭在膝上··    姜松闲散的声音飘下屋顶——·    “大帅好兴致,好月光,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卫琨勾起一抹冷笑,自屋内取出一柄长剑,彼时姜松已落地,掂了掂手上射空的弓弩,随手一抛··    “凭你,也想杀我”卫琨眯着眼,食中二指并起,拭过长剑,振臂甩开,拉开双脚一扫,剑尖斜指向地面。
    “不过也是好事,这么多年,手下人中,独你最懂本王的心思·”卫琨不无遗憾地活动了两下手腕,“能死在本王剑下,你也算功过相抵,算不得冤枉。”
    姜松手贴着腰,叹了口气:“属下也不想·”·    “你与袁歆沛勾结已久,朝堂上斗不过,便使这手段·”卫琨嗤道:“也不怎么高明。”
    姜松懒怠地看了看天,直视卫琨,“属下只是混口饭吃,大帅,得罪了·”·    别院中,少年轻声呼痛,趴在榻上,同伴正替他上药。
    叩门声响··    “谁”上药那人警惕地坐起身,被另一人抓住手腕,挣扎爬起,“我去·”·    门外站着一身黑袍的东子,他自怀中掏出钱袋,给了那人,继而离去,话也未说得一句。
    “这是什么”一身薄衣裤,手上拿着药瓶的清秀少年走来,拿过钱袋,扯开看见全是金子··    “五十两黄金。”
屁股还疼得紧的少年嘴唇肿着,含糊道··    “咱们赎身的钱”惊喜的声音··    “是,有了这,咱们找个机会出京,找个没人的地方,便能……买两间宅院,你还想着娶媳妇,都给你存着当老婆本。”
    话声渐弱,东子一路放倒通往卫琨那院路上所遇亲兵,防不胜防的黑色身影遁在夜色之中,窥到间隙,便一击敲晕,倒提进角落··    姜松激烈一声咳嗽,啐出一口血沫,血中带着颗后槽牙,脚步一错,闪身险险避过卫琨横扫而来的长腿。
    劲风扑面,不及稳住重心的姜松肚子挨了剑柄一顶,斜飞而出,后背撞在兽头青铜大水缸上,连人带剑沉入水中,浑身袍袖鼓胀·一击间的没顶之灾,姜松头被死死按住,卫琨微睨着眼,臂上几道被割破的刀痕全然不算什么,他一手握剑,另一手将姜松挣扎不已的身躯按在水中,手在他的手背上挠出血痕,卫琨不为所动,他的目光已离开将死之人,神色不明地望着天上圆月。
    等了片刻,姜松两手松开他的手,手臂及半身漂浮起来··    卫琨面无表情地摇头,眉棱舒展,面带轻嘲,抓散姜松飘散在水中的黑发,将其额头带出水面,复又重重压入水中。
    空气中送来极难察觉的嗖嗖数声,一把钢刀高速旋转,飞旋而来··    卫琨猛然撤手,不料姜松尚未丧命,紧紧抓住他的手掌朝水中一拖。
卫琨虎目几欲眦裂,口中发出震天响的一声咆哮,运起内劲,本欲击碎姜松头骨··    钢刀拖出一道血线,飞溅而出的血光将水缸淡淡染红··    卫琨捧着断手,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不片刻,撤出右手在地上乱摸。
    东子自树上跃下,反手拔出重剑,抖动手腕,站定在卫琨身前··    两人很快战成一团,他没想到便是买通卫琨的男宠,令他接吻之时吃下些令筋骨酥软的药物,依然无济于事。
多疑如卫琨,即便烂醉如泥,也有一只眼睛永远不醉··    姜松的头浮出水面,急促咳嗽,感到那两人身遭一股无形劲势·他在水中摸索软剑,骤然触到软皮肉,捞出来竟是卫琨断手,自手肘之下切断。
    姜松连忙丢开断臂,摸出两把软剑,肺中连连刺痛,浑身滴下血水··    积在胸中的一股血气涌上,自喉中溢出,姜松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等待卫琨露出败势,始料未及的是,卫琨已断了一臂,右手仍能抵挡住东子的突袭。
    卫琨痛苦大叫,发狂地挥出长剑,与东子手中重剑一击,金属相接之声嗡嗡震得东子眼前发白,他一脚顿后,直抵上树干,倒行飞踏在树上,才险险定住身形。
    “你小子……”卫琨失血过多,脸色发白,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有种”话声与重击齐下,长剑向前迫得重剑逼至东子眼前,他两手握剑,虎口破裂。
    卫琨仰头向天,发出一声森林王者般的咆哮,单足拉开一顿,上身后撤,东子慌忙收力,却已来不及,被卫琨带着翻倒在地··    卫琨大叫一声,跨坐在东子脖上,手痛使得他上半身难以用力,只得以一膝紧压东子脖颈,东子喉间格格作响。
    挥剑而来的倒影自东子眼孔中惊醒卫琨,他长剑一挥,姜松手中软剑被震飞··    卫琨连连喘气,回头看一眼姜松·姜松拔出靴中匕首,听见东子脖子隐隐发出的断裂之声,他心惊胆战,手脚俱已脱力,不敢真的凭两把匕首攻上前。
·    “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先帝的人,先帝的遗言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姜松声音发颤··    “你就不想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卫琨膝盖顿停了住,东子双膝定住,二人目光对上,卫琨收起脚,改右手掐住东子的脖子。
    “他说了什么”卫琨声音嘶哑,虽力气惊人,左手断臂处依然不停滴出血来··    “说”卫琨手掌重重一收,掐得东子面色紫胀。
    他张了张嘴··    “什么”卫琨神色恍惚··    “……”东子紧抓着他的手。
    卫琨单膝跪地,披头散发靠近东子耳边··    姜松摇晃着身,捏紧匕首··    “先帝遗诏,令……”东子喘了口气,那一瞬的悲悯并未被卫琨看在眼里,他微微恍惚,听清东子说的话。
    卫琨浑身一震,摇摇欲坠地抓着东子起身,发出一声绵长悲戚的大叫,目中老泪闪动··    “不可能……这不是他说的……他说过北患一除,便调本王回京。”
卫琨失去神智地扼紧五指,“胆大包天的狗奴才,竟敢矫诏作乱·”他声音犹如钟鼓,震颤得人心肺发寒··    此时卫琨耳朵一动,眼微眯,挥臂向后一摔,东子整个人被甩出,将姜松扫翻在地。
    卫琨摇摇欲坠站着,猛然间咆哮一声,按着伤处,栽倒在地·他目光涣散,遥遥望着天空,一颗淡星都无,唯独一轮孤月,冷清映照天际··    东子跪着直起身,弯腰呕出一口淤血,脖子几乎被勒断的剧痛令他难以凝聚精神。
    他瞥了一眼,悄然挪去拾起重剑··    剑尖拖在地上,东子悄无声息靠近卫琨,卫琨却仿佛死了一般,直直躺着··    “狗奴才,你挡着本帅的月亮了。”
卫琨说,眼角滚出泪来··    “他当真命你杀我”·    东子提起剑··    “他便没有只言片语,是单独说给我听的”卫琨手一动,便看见东子手中剑轻动,卫琨漠然道:“手下败将,还敢在本王眼前动兵刃。”
    那是一颗光彩如昨的明珠,卫琨失神地望着,将它凑近到眉间··    “豺狼或可缓……虎豹……不可留。”
他苍凉一笑,三颗明珠夹在指间·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早已摩挲了千万遍的珠子··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既是如此·你想要的,难不成还有哥哥不肯给的”·    东子瞳孔一缩,猝不及防间卫琨一把抓住重剑,身上挺撞上剑锋,一手紧握剑身重重捅入自己胸口。
    ·    第67章 跑路·    ·    卫琨一死,废兵马元帅一职,其麾下兵马分三人领管·褚老将军称病不上朝,朝臣一时有些人人自危,京中街头巷尾皆传皇帝私下养了一批死士,探听谁有不臣之心,便暗地里将此人割了头。
    已经五日没叫东子当值,苻秋心里还没气过,此时茶凉了,也不想叫人进来·眼前龙案上堆着小山一般的折子,各地送来的,弹劾袁光平的那几个身居要职的学生。
    方家水涨船高,其族中不少方姓子弟被送到京城来,想谋个一官半职·连方靖荣叫人收了一本奇闻异录,都有人上折子为他请赏··    苻秋啪一声把折子丢在桌上,仰面倒在席上,翻来翻去打了两个滚。
    他想见东子,又拉不下那个脸,也不知道伤好了未·一想到是违抗了自己贸然去暗杀卫琨受的伤,苻秋又不想理他了··    从承元殿出来,已是三更天了,苻秋路过东子住的独院,五次三番过门不入。
    他走过去,又退回来,站在那门口,向门缝里想窥一下到底东子在做什么··    “……”东子面无表情立于皇帝身后,他的小皇帝两只手扒着门缝,一只眼睛贴在上面,脚还轻轻垫着,不断变换角度。
    苻秋看得脖子都酸了,一扭头就被吓得尖叫了起来··    “……”东子漠然勾住他的手··    苻秋扭了两下,嘴里嘀咕道:“谁准你牵着朕的手了……朕还没要与你重归于好。”
    话音刚落,苻秋便被东子一把扛起在肩头,皇帝甩着他的两条腿,进了屋,东子把他抱着,脚向后,轻悄悄踢上门··    “唔……”苻秋两手紧抓在东子肩头,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东子胡子扎人得很,苻秋手在他肩头乱抓,顺着东子修长的脖颈摸到后领子,猴急地扯了下去,两腿已被提着。
    苻秋眼角噙着泪,紧紧抱着东子的肩背,身体没个重心,生怕要滑下去,终还是滑下去,一瞬之间,舒服得难以克制眼泪,由得东子像一头野兽,他依旧冠服齐整,板着张脸,将苻秋狠狠顶着。
    “不……朕……还没说饶了你……”苻秋边挣边试图爬上去点,却整个腰悬空着,只能凭依着东子··    “我想你。”
东子贴着他耳畔,沉声道:“控制不了自己·”·    东子发狠地亲他,任凭苻秋说什么就是不松手,将他手腕按在床板上,屋内砰砰作声。
黄猫蹲在窗户上,不耐烦地盯了眼屋内,无可奈何跳出窗户去··    苻秋失神地躺着,无意识摸着东子长出来的胡子,嘶哑的声音说:“再不刮胡子,这后宫里就无人不知你是个假太监了。”
    东子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贴着自己心口搭着,不太在乎,便没吱声··    “我说……”苻秋脑袋靠着东子刚洗过好闻的肩窝里,抽了抽鼻子,他顺势啃了两口,幸福地抱着他的手臂,心说,再也不和他闹脾气了。
为了些与己干系不大的事情,与身边最重要的人置气,岂非辜负了一番得之不易··    东子侧过身,将苻秋压着,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扯过被子替苻秋擦去胸口腻着的汗,东子洗的冷水澡,怕苻秋身体弱要染上风寒,没让他洗。
    “嗯,说·”东子亲了亲苻秋的嘴唇··    “让我看看你的伤·”·    东子道:“没受伤。”
    “说实话·”·    “……一点小伤,已无事了·”东子无奈地翻身过去趴着,苻秋老不安分,点亮烛,过来看他腰腹上的伤痕。
    “都是内伤,吃药练功可以纾解,这些……”东子拉着苻秋的手抚过他精壮的腹部,“都不打紧,不很疼·”·    苻秋一看他纵横交错着伤疤的背就很心疼,新伤旧伤,这背为自己遮挡过太多。
    苻秋动情地吻了吻东子背上伤痕,只觉他姿势怪异,反手抓住苻秋的手,将他扯到怀中,不再让苻秋乱动,沉声道:“不想累着你·”·    “……”苻秋又躺下了,睁着双眼睛不住看东子,东子倦极,已睡熟了。
他触碰这人的每一寸,心里有种难言的亲密,毫无保留,严丝合缝的亲密,直似这人是自己身上不能割去的一部分··    于是翌日苻秋开始发愤图强了,大刀阔斧改革官员制度,到得晚膳几乎就已处理完国事,晚间一定要去东子院中,去得早睡得早,睡得早就爬不起,这么执行了三四天,苻秋还是挑子时将近才去找东子。
    淑妃的假肚子越来越圆,再到下雪时候,宫中设宴迎接初雪·淑妃起身时忽然捧着肚子又坐了回去··    当晚淑妃诞下个小皇子,因早产,见不得风,只留下贴身照看的产婆和太医,旁人一律禁止入殿内探视,连皇后来探,都被侍卫拦在了外面。
    “皇后娘娘请回·”·    皇后示意身边宫女拿银子出来··    熊沐看了看十两银子的元宝,咬了口,收进钱袋子里。
    方殊宛抬步想要入内,又被熊沐的刀阻了去处··    “你……”忿忿不平的宫女被方殊宛摇手阻止辩驳,她拔下头上金步摇,凤凰口中嵌着颗拇指大的红宝。
    熊沐再次笑纳··    “走吧·”方殊宛放下心来,谁知又被熊沐拦住了··    “属下的使命是不放任何人进去,却没人说不许收人钱财。”
    “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不懂”·    熊沐笑了起来,“不大懂,属下只懂家中娘子见了金步摇一定高兴。”
    “……”方殊宛忌惮那把出鞘的钢刀,只得拂袖而去··    太后宋轻容与曾经的八王爷苻容的儿子被连夜送进宫,她懒看外面宫道,星点灯光散落在地,恍惚间就像当年她梳着只簪花不簪凤凰的发髻,被一辆马车,送至宫门口,与众多貌美女子站在一起。
    她们将来都是天下间最尊贵那人的妃嫔,甚或皇后··    “请夫人下车·”·    宋轻容下了车,自有人来接她的儿子,那不足一岁的小孩正睡得熟,无声无息被抱走了。
宋轻容很看得开,她知道将来迎接这孩子的,是大楚万里河山··    内宫中··    这时节梅香飘满园,红梅枝头,探出墙来·天空悬着明月,明月照着与她眉目极其相似的苻秋。
    “娘·”苻秋开口··    宋轻容笑了笑,与他面对面坐着,叫人斟酒··    母子两个说了许多,说为让苻秋登上太子之位,如何设计陷害旁的嫔妃和皇子,又是如何将干涉储君之位的男宠推下假山。
宋轻容脸上没多少皱纹,白发却有两三根,自耳边梳向脑后··    “我替娘亲拔了去罢·”·    当白发剥离,宋轻容肩头轻轻颤了一颤,白发被她握紧,她说:“娘老了,折腾不动了。”
她转过身,手一松,白发便不见了踪影··    “你也长大了·娘再不管你了·”宋轻容淡淡道··    “能过一点平常日子,与所爱之人相守到老,此番得偿所愿,接下来娘有何打算”·    宋轻容想了想,笑道:“想离开京城,去何处,却不能告诉你了。”
    苻秋了然于心,举起酒杯,想到此生兴许再也不能相见,眼圈略有一些发红,碰了碰宋轻容的杯子,他一饮而尽··    那晚上与宋轻容话完,东子问他:“与太后话别了”·    “没有,我没告诉她我要走。”
苻秋醉得眼角通红,他紧紧抱着东子的脖子,朝他怀里蹭,“我怕她要阻我,我谁也没告诉·”苻秋呵呵笑了起来,拽着东子的衣领,将唇贴上他刚直的脖子。
    离京的那天晚上,大雪漫天·苻秋坐在马车里,捧着手炉还觉得冷,但一离开宫门,一股难以自持的兴奋便掠过心头,他扒在车窗上捞开帷帘朝后看,朱红而肃静的高门离他越来越远。
    东子用皇帝的手谕把皇帝带离了京城,顺着西南羊肠小道,打算先朝西南边转转,离开京城千里之外时,再放缓步调,一路看山看水,玩个半年再说··    苻秋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外面漆黑一片,雪停了。
野地里烧起一堆火,东子正蹲着添柴··    “跑多远了”苻秋跳下车,抱着手炉过去,东子把烧红的两块炭拨进他手炉里。
    “没多远·”·    苻秋蹲下来,二人便在火光映照下亲了个嘴,火光很红,看不出苻秋脸红··    “我们歇多久”·    “煮点吃的,吃完就走。”
东子漫不经心道,他似不太把此次出逃当回事,黄猫从车厢里跳出来,钻到苻秋袍子底下缩着··    撕碎的肉干在滚沸的粥里被煮软了,散发出香味,加点盐。
苻秋也饿了,肚子咕噜一声··    东子看着他笑··    “笑个头,不许笑·”苻秋板着脸,没片刻自己也笑了。
    二人各自安静吃粥,东子把最后剩的小半碗分给猫·上路时天际已有点蒙蒙亮,苻秋上车便睡,说好与东子换着赶车,却直到第三天早晨,东子才撑不住,说进去睡一会。
    苻秋极力保持马车平衡,还是几次差点赶到阴沟里去,探头朝内一看,东子抱臂睡得正熟,想是太累了,苻秋有点心疼·将马头一拨,放缓点速度,尽量平稳地赶车。
    就这么换着赶了六天路,到了青州··    秋蕴楼生意火爆,门口还有几个穿着俏丽的女子倚门招揽客人··    “客官要打尖,还是住店”女子手帕香粉味令苻秋狠狠打了个喷嚏。
    “住店·”·    “住几天呀要是住得久,咱们楼里可有些特殊的活动·”女子往苻秋身上凑。
    横伸出一条手臂,将苻秋勾进怀里,两个俊朗男子便这么抱上了,东子明目张胆在苻秋嘴上一吻,向那女子问:“什么活动”·    “……”·    至于晚上,苻秋在自己开的酒楼里享受了一套全方位按摩,其叫声销魂,直令店里客官纷纷感叹,秋蕴楼的特别服务一定很妙,纷纷叫小二进来点单。
    苻秋痛叫一声之后,眼角含着泪,求饶道:“不要了·”·    东子看他一眼,于搭在膝上的帕子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让苻秋把脚放进盆里,让他自己洗脚。
    多日赶路,苻秋脚上不少水泡,加上脚底很痛,被东子使劲按摩足底,立时丢盔弃甲·此时苻秋脸孔发红,气若游丝,躺在床上不想动了·他感觉到有人在帮他洗脚,迷迷糊糊中,替他宽衣,整被,把脚盖好。
那人睡了上来,一条胳膊圈着他,也睡了··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黑暗里苻秋仍觉得不真实,他们还没有安定下来,似漂在水中无根的浮萍··    但彼此依偎,又让苻秋有了几分把握。
    “东子·”·    “嗯·”·    “咱们去哪儿落脚”·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么”·    “嗯,媳妇说的算。”
    苻秋耳背直发红,凑到东子耳朵上说话,东子一点头,“可以·”便即将他抱住,说:“睡觉·”·    ·    第68章 问题·    ·    次日二人先去从前在青州的宅子看了眼,里头人见着他们,管家先是一愣,继而点头哈腰请他们进去,嘴上喋喋不休:“公子可有时候没回来,都说这是上京里发达去了,再想不起咱们来了。”
    当年留在宅子里的二十来人俱还在,还添了两个新媳妇,管家忙着招呼人杀猪宰羊地忙活,又出外叫来人起锅在院里大摆了十数席,将左邻右舍都请来,就说他们张昭云公子回来了。
苻秋干脆做主,秋蕴楼免一日的酒钱··    不到傍晚,院子里就坐满了人,乡邻们一个个都上来给苻秋敬酒,光从秋蕴楼拉回来的酒都足有二十余坛··    苻秋喝得满面通红,口中不住混乱地向来人说“来年发大财”“寿比南山”“这要生个大胖小子,带来我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儿”。
    两中年男子相携而来,他已喝得醺醺然,笑道:“二位白头偕老·”手一长把东子一把勾了过来,嗳出口气,注视着他,声音也醉了:“我们也白头偕老。
嘿嘿·”·    东子将苻秋抱着,漠然点头,叫来管家招呼客人,便将苻秋一把横抱而起,踹开房门,以脚带上··    仍在当年出逃时,苻秋住的那间屋子,一早便叫人将房间洒扫出来,此刻熏上淡淡素香。
    东子将苻秋放在床上,贴着他的脸轻轻磨蹭,为他脱靴,擦手擦脸,一如当年·自东子入宫那年,纨绔的太子殿下,稚气的少年天子,至于他的陛下,他待他的心从未减去半分。
    略将窗推开一点,院中下人皆自找地方乐去了,苻秋在床上叫要水喝·水到口边,他先是喝了半杯,就将剩下半杯茶水喂到东子嘴边,东子也喝了。
    “来,过来·”苻秋脚尖勾着东子膝弯,他醉得直酣畅淋漓,此时脸颊发红,注视东子,抓住他的两手,圈在自己腰间,又是一个翻身,将东子压着,胡乱亲他,一手顺着腰腹而下,隔着薄薄衣衫,将滚烫的脸贴在东子心口。
他湿润的气息亲在东子心口,那一时东子整个身躯僵硬非常,一手揽着苻秋的腰,眸光犹如伺机而动的野兽,抬头亲苻秋的耳朵··    窗口送入寒凉的风,吹不散两人之间暧昧潮热的空气。
    “把袍子脱了……”苻秋喝醉了还记得要扒光··    东子嗯声答应,便抽去苻秋的腰带,手指勾住后领朝下一带。
    苻秋的袍子掖在腰间,便觉得有些冷了,东子随手打落帷帐·青色布幔掩住一室旖旎,只听得断续而模糊的话声··    “等会。”
    “嗯·”·    “你手摸哪里,我……我来……”·    “嗯。”
    苻秋满足地喟叹,一声隐忍的惊叫裹着喘息声,啊啊了两声便收了声息,他声音朦朦胧胧诉说倾慕··    “放松一些,对,好受么”东子的声音说。
    “你……你不许说话……”苻秋羞愤难当··    “嗯,不说了·”·    一阵急似一阵的喘息惊叫后,化作慵懒惬意,苻秋舒服得叹了口气,轻声说:“待一会儿再……再来……”·    东子又是一声轻轻的嗯声。
    二人抱着,东子自身后环着苻秋,轻轻拈苻秋的头发,于指间搓开·苻秋一身都养得好,头发也好,他低头亲了亲,顺势亲吻他的耳朵,发红的颈子。
·    “好受了么”东子淡淡问··    “嗯……”苻秋窘得不行,低着头,半边脸埋在枕上,片刻后回手抱东子的脖子,摸到一手汗,抬头亲在他刚毅的嘴唇上。
    “等去了瑞州,咱们住在海边上·”苻秋轻轻道,他自四海志上看过此处,却不曾去过,在大楚东边,“你会打渔吗到时候恐怕咱们得捕鱼为生。”
    “到了再学·”东子手指掠过苻秋腹沟··    苻秋疲倦地点了点头,察觉仍被顶着,略动了动··    “行了”·    “你……你来……”苻秋紧抓着东子的手置于身前,隐忍蹙眉,舒服得难以说出完整的话来,攀住东子脖颈,重重吻了上去。
    及至亥时,苻秋才一刚醒,酒喝多了头疼欲裂,欲要起身,便觉东子还在……一时尴尬非常··    “饿了吗”苻秋一动,东子便醒了。
    “嗯·”苻秋点头,声音犹带着困意,“吃了再睡·”·    “好,没劲干你了·”·    “……”·    东子亲了亲他通红的耳朵,起来给他穿衣,窗户一直没关,屋内浮着淡淡香气,一如晨光大亮时的清净。
    苻秋穿了件薄丝衣,拥着藕荷色被坐在床上,窗外夜色清朗,遥遥能望见一天繁星,与宫中所见颇不同,似一匹华丽锦缎·苻秋吁了口气,既想沐浴,又有些情懒意怠。
    在屋内支起张小桌,东子拣了冰糖肘子、八宝鸭、酸笋素肉,并四味小菜,又剐了条活鱼,煎炸烹煮成咸辣滋味··    “还有一道汤,先给你盛了喝。”
东子自去厨房盛半碗汤来,看着他喝完,才盛饭··    苻秋坐在床上,东子就蹲在桌边,也不坐凳,中午便没吃什么,显是饿得狠了·都顾不上说话,直扒了两碗饭,苻秋方才缓过劲来,将鸭腿撕给东子。
东子便就吃了··    饭饱之后,苻秋坐在床上摸圆滚滚的肚子,东子收拾毕了,上来也顺着他的手和方向摸了摸,吻苻秋的鼻梁,将他半是抱着,道:“歇会儿就去洗,水烧得很热。”
    苻秋应了声,靠着东子的胸膛,就那么懒怠地瘫着··    “你摸哪儿呢”苻秋本坐在桶里都要睡着了,乍然睁眼怒道。
    “这是哪儿”东子不答反问··    苻秋登时臊得满脸通红,咆哮道:“水都快凉了洗快点我要睡了现在就要睡”·    “那你睡罢,我待会儿抱你出去。”
东子无所谓道,面无表情地继续摸索··    “……”·    足足洗了半个时辰,连东子的袍子都弄得湿透。
    苻秋躺着,脚趾动来动去,浑身都松活了·半睡半醒之间,东子上来把他抱着,凑在他耳边吻,问道:“还来不来了”·    “不……不要了。”
苻秋无语内心咆哮,这频率也太高了,他又不是小倌,又没练过,这么下去明天都别想赶路了,猴年马月才到得了瑞州··    “那就睡·”东子抱着他,又有些抬头,苻秋被唬得眼都不敢睁,起初是紧张,之后竟真的睡着了。
    东子便忍着,轻蹭会儿也睡着了··    次日二人鼻梁顶着鼻尖,嘴唇几乎贴着,东子收回压住苻秋的腿,先起了身··    一番打点,等苻秋靠在床上缓过了迷糊劲,方才过来服侍,苻秋叫着要自己来,东子看他一眼,便不管他,自去取早饭。
    苻秋自洗了脸,漱了口,就是头发犯难··    东子进来时看见他还披头散发坐在镜前,手里拿着梳子,一脸茫然··    东子嘴角弯了弯,走过去替他挽发,梳子带过青丝滑出的细微声响,让苻秋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便是戏文中说的闺房之乐了。
东子给他梳完头,低下头来,苻秋便亲了他的脸··    东子指了指嘴唇··    苻秋就亲了亲嘴唇··    吃过早就叫管家去打点车马衣物,棉被也带了,管家送二人到门口,拢着袖子,虚着眼问:“公子们又要出远门吶?”·    “嗯,家中上下,就交给你了。”
苻秋先行上车··    东子与管家说了几句,将一包银子交给他,之后细细嘱了几句,大抵是宅子别荒了,公子还要回来住的云云··    马车驶出青州,向东而行。
    车厢内,苻秋或坐或卧,仍觉得无聊,便出去与东子坐在一起·东子侧头看他一眼,将马鞭交给他,把手教他赶车··    苻秋赶了一会儿叫累,东子便接过来继续赶车,见他困就打发了进去睡,吃饭便随意煮点什么,路过有城镇的地方,二人也不急着赶路,必入内,找一间最大的青楼,租下一间屋,在各种青楼才有的特殊背景乐之下,东子换着法逗弄,必伺候得他舒服了,才放去睡。
    醒来闻见的是腻人香气,两人穿得齐整,出了门自去取马车,攒两个食盒带着上路吃··    十日后,掌灯时分,东子在城中找了间客栈。
    “待会儿去镇上转转,看有什么好玩的·”苻秋趴在床上,侧头看见东子正在整理··    “好·”·    把行李收拾完了,东子过来给苻秋脱衣服,穿衣服,他眼下懒怠动,换衣服都不想了。
    “现洗个澡么”东子问··    “不洗·”苻秋闭上眼,觉察到东子吻了来,便抱着他脖子,将舌探了过去,反被吻得气喘吁吁。
    在客栈里吃过饭,两人都吃得不多,勾着手下楼去,打算转转这没来过的镇子·除京城外,此等小镇,收摊都早,于是二人尽早就出门,每逢食肆茶摊便去吃一点,至于收市时,苻秋早已撑得走不动路了。
    “上来·”东子在路边蹲着,示意苻秋趴上他的背··    地上投着苻秋晃动的脚,他二人一般的发髻,一般的利落轮廓,东子转过头,苻秋就主动吻他的嘴角。
    “咱们还多远到瑞州”苻秋没什么概念地问··    “再耗十日就到了·”东子沉厚的声音回。
    “腰疼·”苻秋撇撇嘴,不满道··    “回去给你按按,明天去找点狗皮膏药贴就是·”·    苻秋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又问:“咱们还有多少银子,落脚之用可够了”·    “多得很,你相公有的是钱。”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媳妇把手放我领子里来·”·    苻秋手冷得不行,笑将手贴在东子脖子上,被摇晃着有了睡意。
到客栈时澡也懒怠洗,东子把他衣服脱了,自也脱了,彼此温暖着,贴在一起抱着就睡··    只不过夜半窗外轻微的动静,令东子乍然惊醒,他轻手轻脚下床,站在屋里静听了会儿。
窗外大风滚过,轰隆作声·东子站了会,没听出什么来,仍回床上把苻秋抱着,苻秋含糊问:“怎么了”·    “尿尿。”
东子道,摸着他的那个,“你也要尿么”·    苻秋摇了摇头,钻在他怀里便又睡了··    ·    第69章 恩义·    ·    那天晚上东子后来又醒了两次,也是站在屋里,静听了会儿,没发现什么。
东子觉得可能是自己疑神疑鬼,外面下了大雪,整座城镇银装素裹,千家万户静听雪声··    次日竟是个大晴天,东子下楼给苻秋打水,走到门口,手里铜盆就掉在地上。
    床上空空如也,窗户洞开,即使万里阳光,风却寒彻骨髓··    东子被溅了一腿的热水,彻底呆了·半晌才能动弹,从窗口向下望,什么都没有。
    东子像头失了伴的野兽,盲目乱窜,连衣柜都拉开找了··    “找什么……屋里弄这么乱……”苻秋没睡醒的声音说,提着还没系好的裤腰带。
    东子猛冲过去,把他一把紧紧抱着,踢上门,就把苻秋按在门板上,整个身体都在发颤·苻秋被吻得莫名其妙,但渐渐也被亲得有了点反应,臊着脸回应。
不过东子没做什么,就抱着他,能察觉到他在害怕··    苻秋摸了摸他的背,像安慰一头大狗··    “怎么了这是……你去打的水拿的早饭呢怎么地上也是湿的……”苻秋咕哝道。
    东子又重去取了水来,吃过早,叫苻秋去院子里,给他洗头发,皂角淡淡香气飘散在风里·这地界上不种梅花,却产一种糖,整座镇子的空气都是甜的。
    洗过了,给苻秋端来根小板凳,东子拿着梳子,说:“你坐这儿·”·    苻秋哦了声··    庭院里种的是四季不落常青的树,他在京城没见过,阳光晒得他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闭起眼。
    “等会儿收拾完,咱们就走么”苻秋闭着眼睛问,察觉到东子一边梳头,一边摸他的脸··    “嗯。”
    东子没什么话,时不时警觉地抬头向屋檐一望,不过总没发现什么··    出发时,东子也不叫苻秋坐马车里了,就叫他坐在自己身边,一边赶车一边面无表情地与他说话。
    “昨天咱们吃的什么”·    苻秋百无聊赖答了··    东子又问前天··    苻秋连着答了四五日,着实觉得无聊,想进去睡觉。
    东子一把拉住他,令他靠着自己,低头看他一眼,沉声道:“就在这儿睡·”·    苻秋便抱着他的腰,坐在赶车的地方睡了。
一路昏沉到了落脚的镇子,此处更加偏僻,客栈门上悬着两盏破灯笼·一进去说住店,小二便从柜台后警惕地抬起眼打量他们··    登了记给了银子,小二低声警告他们:“过了亥时,千万不要出门。”
    苻秋进了屋便一脸好奇地趴在窗户上,朝外望,街面上一盏灯都没有,小部分泥屋子,再就是有点破损的瓦房··    脚被东子手捂着放进热水,东子帮他擦脚踝,苻秋便问:“这儿亥时之后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不能出去”·    “睡。”
给他擦干脚,东子便将苻秋扶上了床,让他先睡··    苻秋却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抱着被子滚来滚去,直至起更时分,更鼓将苻秋自梦中惊醒。
他把窗户推开,看了看,街面依旧沉着一张脸,什么都没发生··    东子却不在··    出去找人还是回床上捂着继续睡苻秋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爬上床躺了会儿,复起身,将两把匕首插在靴子里,又拿了一把长剑,这才出门。
    院子里森然寂静,客栈规模非常小,刚一下楼,猛然一个麻袋将苻秋兜头套住,苻秋拔剑要砍,手却顿在半空,软脚虾一般滑倒下去,被一人扶了住··    “等了这么久,总算可以收工了。
儿郎们,随本官回去交差罢·”·    半个时辰后,东子拖着重剑回到客栈,上楼时,剑上一道血痕拖在地上,和着夜色,宛如浓墨··    脚步踏着木楼板,靠近屋子,大门紧闭。
    东子眯着眼,檐廊下被风吹得晃个不停的半破灯笼摇曳出的光,令他侧脸显得凶狠··    他踢开门,楼板随他的脚步而嘎吱作响,黑暗中屋内俱是寂静,待他靠近床铺,方才松出一口气。
    苻秋还在,东子顿时握不住剑,当啷一声,剑砸在地板上··    他除去外袍,将手洗净,才钻进被窝,手横过苻秋的腰,把人圈着,那一瞬苻秋僵硬非常。
    东子道:“醒了”他向苻秋耳畔亲了亲,苻秋却大不自在地避开去··    “怎么了”东子手臂一紧,将他面对面抱着。
·    “你刚才去了哪儿”苻秋问··    “没去哪儿·”东子淡漠道,亲了亲苻秋的脸颊,沉声道:“睡罢。
还早·”·    东子疲惫不堪地闭上眼,不片刻,呼吸缓慢匀净··    苻秋的目光在黑暗里复杂难言地望着他,自身后枕下摸到一把匕首,他死死咬牙,双目憋得通红,略带泪光。
    猛然苻秋拔出匕首,朝东子心口狠命一送··    骤然间,东子反手格开匕首,就势滚到地上,捉起床边的剑,蹲身抬目将苻秋盯着··    “啊——”苻秋口中一声暴喝,一个跃身飞扑,两手中各持一把短剑,朝前横向一推。
    东子退后两步,眯起眼,“你是谁”·    苻秋眼睛通红,“朕今日便要杀了你,我堂堂天子,怎可委身于人”·    东子眸光略恍惚,继而发狠朝后猛退,双足踏上立柜,挥动重剑,横扫千军。
    那一时间屋内桌翻椅倒,动静惊动了守夜的小二,上楼来一看便要大叫··    苻秋神色一变,侧掷出一把飞剑,剑尖没入梁柱,剑身嗡嗡作响。
    “下去·”·    小二忙自剑底下钻出去,屁滚尿流地奔下楼去,缩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筛糠般抖个不停··    重剑以四两拨千斤之势,与短剑胶着在一处,顺着剑身,挑去苻秋手中短剑。
东子袍襟翻扬,一抬足,正中苻秋··    窝心一脚令“苻秋”重重砸在床边,爬不起身·他弯身猛咳,呕出一口血来,背手擦了去。
    剑锋杀气逼近他脖颈··    苻秋闭起眼,嘴角扬起微笑,甘愿受死··    “滋”的一声··    “……”·    “你们把苻秋带去哪儿了”东子面无表情地抓着人皮面具,以剑拍了拍熊沐的脸,沉声道:“别装傻。
谁同你一道来的你身后的人是谁别说是你的主意·”·    熊沐刚要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他苦笑摇头:“东子哥,你忘了咱们打一生下来是做什么用的,大楚江山社稷,你岂能将皇帝带着私奔。
这是死罪一条·我自请命而来,你走罢,便要杀了我再走也成·告诉紫云,私房钱在她的嫁妆匣子里收得好好的·”熊沐连声咳嗽··    东子提起他的领子,将熊沐带血的脸凑到跟前,面无表情地说:“带我去找他。”
    熊沐闭目痛苦摇头,打斗时中的两掌发作起来,嘴角溢出血来,歪头晕了过去··    翌日清早,熊沐在一辆马车上醒来,天光隐约自窗户帷帘漏入,他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知道东子在喂水给他,有时是面饼,只不知道他们要去何处··    晚上依然赶路,熊沐清醒过来之后,方才发觉手腕脚腕都被绳索绑着·东子在前头赶路,马车跑得很快,颠簸不休。
    马车停在一座小镇上,东子回转来将参片理了出来,喂给熊沐··    “东子哥,你绑了我也没用,来找你的是我,你就该知道,我只是一枚弃子,死,于我是安排好的结局。”
夜色里,熊沐靠在车里粗喘着气·他不知道身在何处,东子从帘子里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不知多久过去,一老大夫被推进车厢··    老大夫见了熊沐,吓得手脚发颤,正要开口求饶。
    东子取出一锭金元宝,交给他的小徒,长剑搭在小徒脖子上··    老大夫立时会议,抖着手给熊沐把脉,将外伤处理干净,又开了药方煎了来。
彼时熊沐已经被拎到医馆后院床上睡着,手脚依旧被绑着,他睡了会儿,被叫起来喝药··    东子无视他嘴角漏出的药汤,苦得倒胃的药几乎让熊沐立刻吐出来,却又只得强忍着。
东子沉默坐在门口,拄着剑,天上一轮圆月,他背影冷寂得令人胆寒··    “东子哥·”熊沐嘴唇一抿,苦得要哭了··    东子没动,不知道听没听见。
    “你就把我扔在外面,让我自生自灭罢·”熊沐内心有愧,送了一条命其实不值什么,却辜负了兄弟间的义气,想到家中妻儿,心绪十分复杂。
    “闭嘴·”东子冷冷道,拍拍袍子起身··    “别走·”熊沐咬牙,手抵在床板上,他急促喘气,动一动只觉牵扯着浑身伤口作痛欲死。
    “皇上是回去坐江山的,京城早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抓捕你·薛大哥顾念旧情,打算饶你一命,你又何必回去送死·”熊沐浑身发抖,抵在床头,憋出一丝声音来:“先帝留了后手,东子哥,你这一世忠心,换的是一条死路。”
    东子身形一顿··    “薛大哥身中奇毒,要是不能提着你的头去见八王爷,他也难逃一死·他冒死放任你们跑到离京城千里之外,才请皇上回京,有意放你一马。
最后这一把,他赌天命,他知道我杀不了你,你杀不杀得了我却是未必·但你要知道,便是你握着我,你以为,我的命,和陛下的命,能是一回事吗”·    东子转回来,搬来凳子,坐在熊沐床前,目光审视他的脸,似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半晌,东子漠然道:“八王爷为何要杀我先帝又为何要杀我”·    熊沐本死咬牙关不说,两人相对无言半晌,他忽张开泪光闪烁的眼睛。
    “我们这些人,都不过是暗棋罢了·唯独你,与我们不同·”熊沐艰难道,呼吸扯得胸腔发痛:“我们是暗地里的,你是明面上的,袁家世代忠烈,家世显赫。
唯独你,出将入相,都使得·大患既除,你便是江山最大的威胁·先帝生性多疑,暗卫彼此相辅相成,各有使命·他嘱咐你杀了双王,却从未将你当做心腹。
先帝从未相信过任何人,包括八王爷·”·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既然南北分治不成了,八王爷此人身份已从世上消失,他是茫茫人海中的庶民。
不能抛头露面·他的儿子做了太子,薛元书却不会听凭八王爷的儿子坐上皇位·陛下还年轻,要废太子另立,只要他忘了你,离开你,早晚后宫嫔妃能诞下子嗣。”
熊沐大口喘息,侧脸贴在床上,泪水潸然,“我也是被逼无奈,我的妻儿俱在京城·”·    东子神情恍惚,呆呆坐着,半晌后起身,走出门外。
    他有点想不起先帝的模样了·忠诚是刻在袁家人心底的一把刀,取其双刃,伤人伤己·先帝饶了袁家满门性命,从此袁家誓死效忠··    东子坐在院子里,鼻端萦绕的是医馆特有的淡淡药香,直至天快亮了,朦胧青光自东方而起,转而雪亮,此后乍然红日,烧着天际。
    他已经两天一夜不曾阖眼,嗓子里似燃烧着什么··    一弯腰便吐出口瘀滞已久的血,东子觉得喉咙里腥甜,面无表情擦了去那血·医馆快开门了,小童煎好药端来,东子把被绑得难以动弹的熊沐扶起来喂药。
    熊沐发着抖,眼眶通红··    等他喝完药,东子将重剑绑在身上,垂目低声嘱咐:“兄弟就在这里养伤,我走了·”·    晨曦中东子披着靛青武袍,清晨微风撩动他背负长剑的粗布,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横斜。
    熊沐默无声息靠在床板上,喃喃自语:“保重·”他浑身一阵激烈颤动,安静下来,复道:“多保重了,东子哥·”·    “沛儿,来看,这便是大楚的江山。”
那一日袁光平第一次带袁歆沛入宫,站在大殿外白玉栏杆之后,柱上龙头昂扬,千里之外,是袁歆沛不能理解的疆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都属于陛下,将来,你也必得效忠于陛下,他是咱们袁氏一族的救命恩人。
这不是愚忠,而是恩义·”袁光平牵着袁歆沛的手,缓慢走下阶梯,众臣时或与他招呼,袁光平便教袁歆沛称呼他们某大人··    袁歆沛手里捏着宋太后给的玉佛,不觉想起那个趴在宋太后膝上瞌睡的小胖丸子。
他睡得可真好,长得也好,世间怎么有人能那样无忧无虑·大抵是他把自己年幼时的欢乐都忘光了的缘故··    ·    第70章 刺客·    ·    苻秋眼上遮着块布,没受什么罪,只是手脚绑着,薛元书也不敢绑得紧了。
    当苻秋第一次能说话时,薛元书摘下他眼上的布,他无情地注视对面像狗一样蹲着的薛元书:“只要是朕回到京城,必定诛你九族·”·    薛元书无所谓地摇摇手,侧过头,舔了舔刀子,笑道:“属下只有一个人。”
    苻秋咬着牙:“朝中诸事朕已布置好了,你们看着太子长大,让他亲政便是,究竟为什么不肯放过朕”·    薛元书正色道:“那是太子么”·    苻秋眯着眼:“要不要随意抓个人过来,让他告诉你,太子是谁”·    薛元书拿刀子将一块带血的牛肉戳得四分五裂,割开,成片,串在刀子上以火烤。
苻秋久没下车,强烈白光下,四下都是薛元书的手下·暗卫属下的亲兵,统共有五千人,薛元书只带了百来个··    薛元书洒了点盐,将插在刀子上的牛肉喂到苻秋嘴边。
    “不吃这个,就到了镇上给陛下熬点粥,属下有一万种手段让陛下吃东西下去·”薛元书微微睨起眼,他脖子上的疤痕,脸上的风霜,都昭示着这不是捏造的威胁。
    苻秋艰难吞咽着,天高地阔,不知身在何处··    “你要带朕回宫吗这是回京城的路”·    薛元书把他没吃完的吃了,漫不经心道:“再半个月,陛下就又能坐在龙椅上,指点江山了。”
    “东子呢”苻秋口头发干,艰难问道,呼吸有些凝滞··    薛元书嘴角带笑,意味深长地看他:“这不是陛下该关心的事。
八王窃国,陛下撂下烂摊子就跑,如何对得起天下人”·    “朕提拔了袁光平的人,培植与方靖荣掣肘牵制的势力,卫琨已死,姜松的忠诚毋庸置疑,褚家摇摇欲坠,难堪大任。
一路行来,可还有饿殍遍野”·    “倒是没见着,不过不代表就没有·”·    “可还有战乱流血”·    “眼下没有,不代表未来的十六七年内就没有。”
薛元书舔净刀子上的肉渣··    “朕回了京,还能做什么还要做什么”苻秋眼眶发红,“或者你们明白清楚告诉朕,到底父皇说了什么,父皇要朕做什么,朕何时才能脱身,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才……”苻秋说不下去了。
    薛元书眉毛一扬,笑了起来,“你说你都做了皇帝了,多少人想做皇帝还做不成,怎么成日想着往外跑·”·    “要能同他痛痛快快逍遥山水,便是这样的日子,只得一日,也好过一世帝王。”
苻秋喘着气说··    薛元书睨着眼,掉转头去,望向天地尽头,莫名想起和师弟分开那天,天色也是如此亮,照得人间不惹一丝尘埃··    叹气声幽幽入耳,苻秋闭紧了嘴,薛元书再次将遮眼布给他系上。
    漫天滚地一般的风声,天空却无一丝云,蓝得让人心醉·薛元书捏着苻秋的后颈,叹道:“不知他会不会来,陛下最好祈祷他不会回来·属下不想杀了他。”
    那声音里尚带着笑,苻秋却满背一震,由得薛元书把他抱上马车,将狼皮大褥子铺在车厢里,让他侧卧着··    他记得东子与薛元书第一次交手就败了。
    耳朵里是马车重新上路的碌碌之声,苻秋眼睛看不见,手在褥子上到处摸,碰到的都是软毛,没有任何可以割断绳索的尖锐之物·他缩着身,腰腹因整个人的收缩而作痛,却绝望地摸到靴子里什么都没有。
    苻秋暗骂了一声,车前传来一声笑,薛元书哼起了歌,塞外的调调·马车每次轻微的颠簸,于苻秋都是难言的折磨··    东子会来救他吗·    他一定会来。
    可苻秋却有些犹豫了,对手是薛元书,他既盼望东子来,又期望他不要来·可一想到要一辈子被捆在龙椅上,人生尚且漫漫,又觉得已经死了一般的难受。
·    再醒来时,苻秋仍遮着眼,听不见车轮声了·还保持着脸贴褥子的姿势,脸底下是狼毛,薛元书刚叫扎营不久··    外面纷杂的说话声传来。
    “头儿,农户说前方塌方,路被雪封了住·现天黑,怕伤着人,明日一早再去开山·”·    听见有人进来,苻秋警惕地朝内缩了缩。
    “醒了”薛元书道,蹲身碰了碰苻秋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生病··    “要停多久”苻秋问。
    “过了今晚罢,不过炸药没有,明日天明看看什么情况·陛下放心,咱们足有百人,便要凿山也费不得多少功夫·”·    “解了绳子。”
苻秋命令道··    “将在外·”薛元书嘴角噙着笑:“干完这一票,属下就功成身退,也不怕冒犯了陛下·”·    苻秋语塞,半晌憋滞的声音说:“朕要尿尿”·    薛元书一愣,才想起行至此处,苻秋至少有一日十来个时辰没有小解……忙站起来抱歉道:“这怕陛下跑了,陛下要老实些,也少遭罪。”
    薛元书解了苻秋脚上绳索,一根长绳拴在他手上绳套中间··    “你把朕当成狗么”苻秋沉声怒道。
    薛元书嘿嘿一笑,已下了车,轻扯了扯绳索,笑道:“得罪得罪,陛下再不下来,若尿在裤里,冰天雪地也没个落脚之地,怕要让陛下穿着尿裤子回去了。
待到了京城,怕是臭了·”·    苻秋被气得难以言语,抖索着身,叫薛元书背过脸去··    “陛下最好打消跑路的想法。”
薛元书叼着根梅枝,含糊道,“属下省点力气,陛下也省点力气·”·    苻秋两手被绑着,费劲地提好裤带··    “朕没打算跑。”
苻秋长长吁了口气,他呵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雾茫茫模糊了他的脸··    “朕等着东子来·”苻秋笃定道··    “皇上最好别这么想。”
薛元书牵着他,二人俱是两足深陷在雪泥之中,薛元书穿着朱红侍卫袍服,冠帽不戴,七分不羁,“他来了,只有死路一条·要是熊沐将信带到了,怕已山高水远逃命去了。”
薛元书摇头叹息,“今后陛下老实做个明君,也省得咱们弟兄辛苦·这人吶,生来各有各的命,生来是做阉人的吧,就一辈子别想着要翻身做主子,生来是做皇帝的,就肩负天下大任。阉人该端洗脚水,皇帝,就该顾念社稷以百姓为己任,繁衍后嗣,使得江山稳固代代相传。这黄口小儿都懂的道理,陛下怎还要人教呢。”·    “生来便认命,也不会有大楚了。”
    薛元书脸色一变,倏然拖着苻秋就地一滚,连在雪地里翻了两转,才扯起苻秋护在怀里,拔出长剑,喝问道:“袁歆沛你还敢回来……妈的。”
他拔出树干上的箭,踩在脚下,“皇帝在都敢射,操,差点没法回去交代了·爷爷还想多逍遥几年·”·    薛元书一面咕哝一面推着苻秋赶紧回到马车上,召集亲兵将马车圈起来。
    苻秋心头砰砰直跳,他脚没被绑住,在马车里动来动去,正要下去··    一枝箭穿过帷帘钉入车厢木板·苻秋眼孔长大,小心起身,拔下那箭,要用箭头磨断绳索实在有点难度。
不过他一手紧握着箭,控制长短,使力摩擦,手掌蹭破的刺痛感传来,苻秋咬着牙,满头冷汗,趴在褥子上,躲避可能有的流矢··    马车门帘时不时被卷起缝隙,外面火把林立,只见得匆匆跑动的人影,人似比下车时多了些,却敌我不分。
    “咚”一声闷响,半截身子被甩上马车,亲兵死不瞑目的眼睛怒张,瞪着苻秋··    苻秋心头一哆嗦,手上绳子松了··    他吁出一口气,将绳子扯开,自亲兵身上解下皮甲绑在身上,搜去他的兵刃,除却长刀,身上还有一把暗器。
虽然不会用,总比什么都没有的稳当·苻秋心乱如麻地想,跑出去以后就往南,这马车要回京,一定在北行途中,或是朝西南,东南,随便哪个方向,然后找个不起眼的人家借住着。
    东子一定正到处找他·苻秋手发抖将暗器揣进袖中,他将袖子扎紧了,拨开一星缝隙,窥视车外··    薛元书不知从何处发出一声暴喝。
    “有刺客围成一圈保护皇上”长刀反映出月光,银亮一道划破雪亮的地面。
    苻秋爬下地,正待要跑·倏忽间腰上一紧·苻秋提起长刀后捅,被抓住了手,就地一倒,没倒在雪地里,他砸在了一具身躯上··    “别怕,是我。”
东子沉沉的声音,伴随着一个柔情的吻,亲在苻秋耳背上··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东子将苻秋自马车底下拖出去,背在背上,发足狂奔。
    雪风刮着苻秋的脸,凛冽的风吹得他涕泪横流,落在东子颈窝里迅速凝结成冰··    “不哭·”东子低声安慰··    薛元书领着人与刺客战成一团,他倒提长刀,横向推开,一圈刺客纷纷五体投地。
薛元书气急,亲兵死伤不多·朝雪地里狠啐了口,薛元书疑惑道:“谁他妈敢刺杀皇上还有活口没有”·    亲兵一番查看,来报:“头儿,都被你一刀毙命,没留下半个活口,头儿好刀法。”
    “……”薛元书铁青着脸,捞开马车帘子··    “操,这小子,不想要命了·”他狠狠摔下车帘,命亲兵去追,摸了摸怀中令牌,叫人牵马来,直奔离得最近的安阳府。
    东子捧雪来,含在嘴里,含化了,方才为苻秋清洗伤口,脖子上被擦伤了些,手上也是··    洗过犹自有点不放心,东子温热的舌尖舔了舔苻秋的伤,苻秋便一哆嗦。
    “疼”东子温顺地看着苻秋··    苻秋默然摇头,二人躲在一间破庙中,都知道这只是个暂避的场所。
苻秋被绑得太久,走路仍不便·且数日里没怎么吃东西,东子不敢生火,将随身系着的兽皮袋里裹的两个硬邦邦如铁石一般的馒头掏出来,一点点捏碎,喂给苻秋·又含化雪水,哺进他口中。
苻秋饿得头晕目眩,躺在稻草上,奄奄一息地问:“你没事,没受伤罢”·    东子眼圈发红,摇头··    “哥刀枪不入。”
    苻秋勉强笑了笑,静听着风声,挣扎着坐起,担忧的眼神穿透风雪,盯着只开了半扇的破庙大门··    “咱们还是走罢,此地不宜久留。”
苻秋扶着墙起身,唤了声东子的名字··    东子警惕地睁大眼,手掌在苻秋臂上摩挲,他拢了拢苻秋的眼睛,亲在他唇上,示意他趴上自己的背。
    那一刻纵漫天风雪,天地间黑暗无涯,苻秋趴在东子背上,听见他沉实的心跳声,踏实下来,于高热中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捉弄一般舔了舔东子的脖子。
    东子肩胛收紧,苻秋抱着他的脖子,声音虚弱道:“要跑不掉,你就把我放下,保命要紧·你不是薛元书的对手,他等着杀你·咱们……咱们还能从长计议……别把命耗掉了。”
    东子没应声··    苻秋紧紧抱着他,低声的,动情的,唤了一声:“相公·”·    不远处一所茅屋被风吹得去了半面屋顶,东子将苻秋放下来,改而抱着他,边跑边答应道:“好,媳妇说的算。”
    ·    第71章 阔别·    ·    徒步走了半夜,穿过密林和山丘,终于发现一间被风吹得歪垮了半边的瓦屋。
    东子抱着苻秋上床,将炕烧热,屋子是破,大抵不久前还有人住,被子褥子都没撤走·米缸里也还有点盖底的稻米,苻秋在床上死咬牙关,抵挡一波又一波的热度。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滚烫得难以形容,体内却觉得冷,摸着皮肉都是疼的··    听见东子进门,苻秋伏在枕上,鼻息间尘埃味道只是不觉,烧得发红的两眼强自睁着,看东子走来走去。
    他生了火,煮了粥··    接着东子出门去,苻秋半睡半醒间,屋门响动,他抓着被子瑟缩了下,见进来的是东子,遂放下心,张着干裂的嘴唇问:“找着什么吃的了吗”·    “嗯,看这个。”
东子抖落一地的松果··    “掏了两个松鼠洞·”·    苻秋笑起来,压抑的咳嗽闷闷响起,他抓着被子,坐起身来,斜斜靠着,低声问:“吓坏小崽子了罢”·    东子也笑了,“有一只躲避不及,就在我跟前,把头扎进雪里,屁股尾巴俱在外面。
我一个没忍住,把它倒提了起来,丢出去就上了树·”·    苻秋笑时,肺里像只破陋的风箱,呜呜作响··    东子看着火,拔去两只抓来的獐子,褪毛洗净,只煮了一点,把肉多的后腿歇下,抹上盐腌好。
    锅里水开,米粥的香气令苻秋顿觉两眼金星乱蹦,坐在床上不住咽口水,头一碗递来他也不推辞了,知道东子不会吃这第一碗,只喝了半碗,便把剩下的给东子。
    东子没接,温柔道:“锅里还多,你先吃饱,养病紧要,不然带着你也不好跑·”·    苻秋一想,是这个理,不然自己要拖了后腿,就不好了。
于是敞开肚皮喝了三大碗,再喝不下去,摆手难受道:“肚子要炸了·”·    东子笑了起来,擦去他嘴角汤汁,自去盛粥喝,最后一粒米都用手指挂净了喂进嘴里。
    肉可以再找,米却只有那么点,要放下自己去镇里买,东子也不放心·苻秋模糊地想,察觉到东子上床来抱着他,东子环着他,亲他的耳朵,沉声说:“安心睡。”
    “咱们什么时候走”苻秋吃了点东西缓过来些,说话时仍气息滚烫··    “天黑了走,我叫你起来。”
东子捉住他的手,按在他身前,放缓声哄道:“睡·”·    二人晚上赶路,白天歇脚,雪下了两天,终于停了·原本想去东南的瑞州,眼下去不得了,东子带着苻秋走山路。
苻秋病情反反复复,一时好一时坏··    到了第五天晚上,二人终于在客栈里开了间房,让小二烧来热水·苻秋本来烧着不宜洗澡,身上却实在难受,也想洗头发。
    东子便抱着他一同坐在浴桶里,彼此贴着,又心意相许,苻秋立时就有些受不了,不住摸东子的胸膛和腹肌··    东子只得将他转个身,令他趴在浴桶上。
    “很烫……”东子忙就要退出来··    苻秋向后一坐,压抑着声,“没事……你来……不用顾忌我。”
    东子沉默地抱着苻秋,缓慢却深入,他眸光深沉,拨开苻秋额头披下的头发,理开粘黏着他脸颊的青丝,扳过脸来,吻在他嘴角··    “唔……嗯嗯……再来……”苻秋的眉头难受地拧紧,从水里捞出时,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东子收拾干净屋子,上床时便觉得心疼,紧紧抱住他,摸了摸苻秋身上,烫得厉害·床头烛光晃得苻秋不舒服地喘气,他声音断续:“明日……明日白天赶路吗”·    “不了。”
东子沉声道,“好好休息一天·”·    苻秋略安下心,想是已安全了罢,浑身都松了劲,竟不知怎么睡过去的,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难受。
    黑暗里东子将苻秋紧紧抱着,死死压抑仿佛随时要喷薄而出的咆哮与怒吼·他亲了亲苻秋的眉毛,鼻子,手掌贴着他的胸膛,那胸膛里还跳动的心,这身躯煎熬着,犹如煎熬他自己。
    他下了床,穿衣,静静立在窗前··    窗户展开了一丝缝,缝中露出一双深邃的目,目光穿透暗沉沉的天际,渺万里层云·信鹞自空中飞扑下来,双翅扑在东子臂上,即刻收起翅膀,它一动一动地转头。
    装信的竹筒中什么都没有,对方已接到消息··    薛元书必定就在不远处,相信天亮之前就能赶到··    东子扬手,被赶出窗外的信鹞于空中盘桓两圈,方才叫了两声没入夜色。
    东子关上窗,爬上床,和衣将苻秋抱着,苻秋觉得冷,本哆嗦着,却凭着熟悉的气息贴在东子身上,梦里仍然不安地咕哝什么··    东子脸贴着苻秋的脸,轻轻蹭了蹭,抖颤着嘴唇,亲吻他汗津津的鼻梁,高热的脸庞,头抵在他肩窝里,那滚烫的气息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四更天时,东子下地,将包袱甩上肩头·他跪在床前,捧住苻秋的手,套在中指上的指环恰好合适,不易退下··    摘出时苻秋不由自主蹙了蹙眉。
    一夜冷月被房门关在屋外,随劲风掠过窗棂··    不至天亮,薛元书便带着安阳府兵将客栈层层包围·小二听得描述,哆嗦着掌灯于前引路,上了楼刻意放缓脚步,指了其中一间屋子,低声道:“官爷,就是这间,两人一道来的,日落之后便没出过门,马车还停在后院里。”
    薛元书立起一掌,小二识相退了下楼··    数十名府兵架上弩箭,纷纷自屋顶、栏杆、楼下廊檐瞄准小二指点的屋子··    薛元书手掌握紧又松开,复按住刀柄,眼神示意身边暗卫亲兵退开。
他抬脚一踹,意料中的猛攻并未出现,薛元书不敢放松警惕,只身入内,竖着耳朵静听··    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吸,但屋内只有一个人··    朝靴停在床前,高烧得嘴唇难以闭合的苻秋躺在床上,薛元书难以置信地命人仔细搜查客栈前后。
    “早知如此,何必多此一举·”他松了口气,不过叫了数声,苻秋仍无醒转的迹象,薛元书一探苻秋额头,登时惊了一跳··    “大夫呢,大夫……大夫……”薛元书暴跳如雷,推窗向外,望见安阳府官还躲在马车上,登时大怒。
    “妈的狗官,等老子回了京城,看不罢了你的官·”他跃下窗,提着大夫领子上楼··    “他要是死了,安阳府上下,一个活口也别想留。”
薛元书冷声道··    当天天亮折腾到天黑,苻秋高热稍见消退,未免夜长梦多,薛元书即刻命人收拾了,揪着安阳府的三个大夫一同上路,亲自护送苻秋回京。
    苻秋烧得有些糊涂,一日总不过醒来个把时辰,多是迷茫无知,不知身在何处··    到得第五日上,苻秋方才彻底醒了过来·薛元书端着药碗于旁坐着,亲自侍奉苻秋汤药,苻秋手腕还拿绳绑着,他靠在枕上,吃过药便问:“还有几日到京城”·    薛元书睨眼笑道:“陛下这转性了,不跑了啊”·    苻秋一阵沉默。
那晚上东子丢下他跑了,他并未睡着,被他抱着时,东子浑身抖颤不停,苻秋便知,他是在怕,怕苻秋不治身死·信鹞落在东子手臂上,灵动两只乌溜溜的眼向内窥看,一夕之间,苻秋仿佛看见东子肩背佝偻,他背影沉默,犹如铁石般坚毅凝固。
    后来东子上床来抱,吻中暗含的痛苦,让苻秋心头阵阵发凉,他知道东子或者要走了,虽然他并未睡着,却也不敢开口叫他,他们都还年轻,短暂的分离或可迎来长久的相聚,而生离死别便是永别。
    半月后马车驶入京城,薛元书缴出大内令牌,被撤一切职务,打入天牢··    牢门落锁刹那,他一看隔壁坐着熊沐,便即乐了,“怎么你也……”·    二人目光一对上,趴在栏杆上,手上镣铐铿锵作响,熊沐猛然抬脚想踹,大脚卡在栏杆之间,却没踹着薛元书。
    “你这个骗子你进来了谁照顾我妻儿,薛元书我操你祖宗”·    薛元书向后坐着,悠然靠着背后栏杆,心肺俱隐隐作痛,朦胧天光落下,蒙在他脸上,灰败得如同便要死了,熊沐好不容易把腿拔出来,气得眼眶发红,咬牙大喘气手脚摊开躺在地上。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绝望地望向唯一有光的天窗,鼻息间萦绕着潮湿难闻的臭味··    “你供出八王爷了么”·    “我哪儿敢呀。”
薛元书疲惫地闭起眼,声音含糊:“我要睡会儿,可别吵我,等晚饭来了,千万叫醒我·”·    他翻了个身,再不顾熊沐在身后脱口大骂,缩着身不省人事地睡了过去。
    是夜,苻秋宣了夏容珏入宫,这才知道,他与东子私奔这一月里,方靖荣一手遮天,时时出入内宫,皇后亲自作证,称皇帝微服去了,不日便归·新任命的几个袁光平的门生,包括夏容珏在内,都被打发着降了职。
    淑妃生产后体质虚弱,于十日前便就薨了··    问过夏容珏,苻秋打发了他去,站在承元殿来回踱步·眼下不能即刻动皇后,方靖荣俨然有把持朝政的势头,淑妃及其背后新兴的一族也已势颓。
    东子不在,连个打商量的人都没有,苻秋一时有些烦闷,咳嗽两声,肺中仍如拉风箱一般作响··    这时方殊宛求见,苻秋疲惫地趴在桌上,硬撑打起精神,宣她入内。
    苻秋不在宫中这些日子,是方殊宛入宫以来最称心如意的一段时间,扫平了招人嫉妒的淑妃,宫中换了大半侍卫与宫人,再一听说东子没跟着苻秋回来,方殊宛即刻迫不及待命人更衣,给苻秋送一碗燕窝来。
    “朕不爱吃这个,皇后自己吃罢·”苻秋恹恹翻着奏折,他不在时,奏疏由方靖荣揽了去,倒也没积下多少,不过他又命人将经方靖荣手的奏折都取出再阅。
    “陛下这些日子去哪儿了,臣妾甚是担心,今晚去凤栖宫,与臣妾好好说说可好”·    苻秋硬着头皮道:“朕还有这么多奏疏要看……”他示意桌上堆成小山的奏折都要看,辞道:“明日罢,今日实在政务繁忙……”·    方殊宛也不多缠,总归来日方长,且没了碍眼的男宠,朝夕相对之下,总有生情的那天。
    北风呼号,钻入洞穴之中,东子解下背上包袱,将苻秋的指环套在另一只手上··    暴风雪自洞外咆哮而过,天地彷如要崩裂一般·他生起一堆火,将最后一点肉和米煮着吃了。
    雪住之后,东子站在山上向下望见青州城大大小小的屋舍,星罗棋布在一片半椭圆的不规则土地上·他将包袱向背上一甩,重剑抱在怀中下山去了。
·    及至到了秋蕴楼门口,见人来人往生意兴隆,东子才松了口气·薛元书多半被逮了,不然他定会派人将秋蕴楼封了断他的后路·也便意味着,苻秋已平安回到京城。
    东子索性回了在青州置办的宅子,管家一见他,登时又要招呼左邻右舍杀猪宰羊·东子忙将他止住··    管家踮脚自他肩头看去,街道上空荡荡的,没他家公子身影,才向东子问。
    东子含糊道:“他做官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叫人烧水,我要洗澡·”·    东子精壮的身躯泡在水中,粼粼波光映着他胸背刀疤,热气蒸腾得他满面发红。
一双深邃双目闭着,他静静在浴桶里足坐了半个时辰,水都凉了,方才起身来··    叫人讲东西挪到苻秋从前住的屋,丫鬟换了新帐子棉被,一问才知,旧的已施舍给外面穷人了。
    晚上他睡着,做了个梦,梦见他自青州,追到朔州,又从朔州,跑到瑞州,大楚南北东西俱在他脚下,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苻秋身边·三更时分,东子大喘气醒来,灌下足一壶冷茶,稍定了定神,才又趴回床上,却睡不着了。
    从宫中出来时,就没想过要再回去,令牌一律不曾带出来,要再想回去,却千难万难了·两手相互摩挲着,东子挣扎了一整晚,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    第72章 流光·    ·    半月后,东子接到薛元书的书信,令他万万不可回京城,并告知苻秋已重返内廷,任命夏容珏并袁光平曾经亲自教学的五位门生作为学道,专监各州府乡试、会试,代天子巡察各地贡院,天下文人举子,莫非天子门生,而此事叫夏容珏督办,便是有意令其培植势力,凡经他手点过的举人,都要尊他一声老先生。
    当晚东子自青州动身,自将胡子剃了去,改头换面,戴毡帽,脱下武袍,换做粗麻直裰,一副寒门学子的样,一路打听夏容珏督学至于何处,终于在庆阳打听到消息,捐了个监生的名额参加考试。
    放榜那日,他的文章点了个庆阳府第四名,报喜的差役鞭炮锣鼓喧天地至于客栈,东子照规矩打点他们喜钱,之后却不言语半句就入了内··    客栈里的人都惊动了,外头围观的人甚多,见新老爷都进去了,纷纷道是个沉得住的,怕要做大官了,更有钻营的,一番打听,俱不知道他来历,只知姓张,唤作张昭云。
    而张昭云的名字随众多将要入京赶考的学子的名字被递进承元殿时,殿内伺候的众人皆不知道,天子何以竟然泪盈于睫,研墨的太监见苻秋双手发颤,在旁问道:“陛下可是累了,不如歇一会儿再看折子。”
    苻秋放下名单,静静凝望承元殿屋顶上两团口尾互衔的团龙,骤然闭上眼睛··    仿佛听见那人的声音伴着雪声,穿山越水而来,叫他作为“媳妇”。
    那天晚上,苻秋去皇后宫中,凤栖宫灯火通明,方殊宛一身黑红凤纹大氅,身旁两道宫女手提宫灯,静候圣驾··    苻秋下了辇,一路进凤栖宫,不曾与方殊宛说得一句话。
    “去,将公主抱过来·”·    满桌珍馐肴馔,方殊宛头顶簪上金凤凰口中衔着的红珠正垂在她额心,她扯着袖,亲手为苻秋布菜。
    “有劳皇后·”苻秋笑笑,此时公主被乳娘抱了来,苻秋看过,命乳母照看着·方殊宛极为感慨,哽噎道:“陛下总算回宫了,臣妾日夜里担忧,公主也夜夜啼哭,如今无事归来,是再好不过。
淑妃妹妹也去了,走前仍想见陛下一面,终于抱憾·”·    苻秋执起一杯酒,倾倒在地上··    “这一杯,敬淑妃·”·    方殊宛也倒一杯,倾倒于地。
    “听说皇后将太子抱了过来,不知现在何处”·    方殊宛眸光一闪,支支吾吾道:“太子……太子已歇下了……”·    “那引朕去瞧瞧,一月不曾见他,甚是想念。”
    方殊宛只管坐着不动··    苻秋拢着袖子,面无表情问道:“朕的皇后将太子藏到何处去了”·    方殊宛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强自镇定道:“就在偏殿睡着,陛下用过膳再去如何”·    苻秋点头,二人各自由人伺候着用膳,方殊宛再不说笑一句。
    饭毕,苻秋便自起身,命方殊宛引着去看儿子,方殊宛一步缓似一步,绕到凤栖宫后侧,厢房一间间掠过·转瞬走过数十间屋舍,她身后阒寂得很,苻秋一直不曾言语,却比凌厉责罚更加让她难耐。
    来到走廊尽头,方殊宛骤然委顿在地,伏在苻秋脚下,头磕在朝靴之上,抬起绝望而艳丽的脸··    “陛下,臣妾不是有心的,臣妾是想好好教养太子,自淑妃妹妹去了,臣妾无一日不劳心劳力照顾太子,从未厚此薄彼,便是臣妾亲生的公主,也不曾有此待遇……”·    靴尖轻将方殊宛踢开一些,苻秋冷冷道:“那太子呢”·    “太子……太子他……臣妾弄丢了太子……”方殊宛闭起眼,两行泪痕划落,灭顶的绝望令她难以自持,眼角余光瞥见二人方能抱住的柱子,猛一头撞了过去,口中哭道:“臣妾以死谢罪”·    “娘娘不要”·    一太监飞扑而出,梆子抱住方殊宛的腰,将她拖回来,旁边侍卫上来帮忙按住皇后。
一场闹剧,这才收住··    皇后弄丢了太子,兹事体大,苻秋命羽林卫将凤栖宫团团围住·方殊宛的幽禁人生自此始,那日夜半,她命人将女儿抱来,骤然发起疯来,想一把掐死公主。
    直闹了一宿··    次日一早,苻秋起来听说,叹了口气:“叫太医院都过去仔细瞧瞧,公主不能再让皇后抚养,交给惠妃·”·    方靖荣于朝堂上听说皇后疯癫一事,老泪纵横,求了恩典入内宫去看女儿。
    方殊宛抱着个雪缎做的小偶人,坐在凤栖宫石阶上,呆呆望着头顶四方的天·她头发散乱,不曾挽髻,只额上发中仍插着一支凤簪··    方靖荣行至她跟前,方殊宛歪着头,陌生的眼神令方靖荣心内发憷,唤了声:“娘娘……”·    方殊宛低头便是一个猛冲,方靖荣按住她肩头,忍不住泪洒,泪水顺着方殊宛的领子,流进脖子里。
    她打了个颤,狠力将方靖荣按倒在地,于方靖荣耳畔轻声道:“大势已去,明哲保身·”·    侍卫见生此变故,忙跑来将父女二人分开,方殊宛仰天大笑,噘着嘴,眼神清澈而天真,遥遥望着宫墙,轻轻念:“人生南北多歧路。
将相神仙,凡人,误了流光……”她语无伦次,方靖荣不禁嚎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直直跪倒在地,与他女儿行了跪拜,转出凤栖宫时,脚底生了踉跄,竟似将要晕倒。
    “她能如此说,便是认了·”苻秋放下奏疏,静听太监报完方殊宛的一举一动,叹了口气··    当年朔州一见,方殊宛端方、庄重,为人有主见,苻秋也认可,她若是母仪天下,能将后宫打点得好。
然而出宫一月,方家迅速果断把持朝政,谋害嫔妃、动摇吏治、任人唯亲·如今苻秋想来,免不得有些后怕,要没回来,兴许江山改朝换代也不在话下·如今装疯卖傻,他倒不能怎么办了,只不过温水煮青蛙一般渐渐削去方家罢了。
    “太子这几日,过得好么”苻秋向太监问··    那太监四十来岁,叫王桂,乃是如今贴身伺候的公公。
    “一日要吃四五次,胃口好得很,似能开口说些话了·”·    苻秋心头一动,便吩咐傍晚召见苻容,命他将太子带着入宫。
    日暮时分,疾风撼树·两道佝偻蹒跚的身形彼此相扶,自天牢出来·薛元书唇色乌青,熊沐扶着他,唉声叹气道:“回家去要被娘子揍得一头肿包。”
    薛元书眸色沉沉,直透天际,他回过脸来,握了握熊沐的手,叹道:“有家可回,你便知足罢·”·    熊沐微微笑了:“大哥上我家吃酒罢,今天晚上,叫我娘子备下火盆,炖一盆猪脚面线,去去霉气。”
    薛元书胸中隐隐作痛,望见不远处柳树下,自家管家在等,便道:“弟自回去享福罢,哥还有点事·”·    他一步一步,摇摇晃晃,行至马车前,颇有点站不住脚,艰难爬上马车,前头管家忙钻进车,掏出个药瓶来,喂给薛元书一丸,他摇了摇瓷瓶,对着灯一看,向薛元书道:“还有三粒了,老爷下狱以来,八王半个人也没叫来。
这可怎生是好”·    薛元书深吸一口气,沉沉吐出,捏着瓷瓶,闭着眼问:“派出的人回来了么”·    “两路都回来了,袁歆沛中了举,不日赴京赶考,化名作张昭云。”
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薛元书点点头,服过了药脸色稍好看了些,不似先前面如死灰·他一手按着心口,一面坐起,大口喘息:“另一路呢”他此时已不抱希望,毕竟十数年来,派去找他师弟的人马,从未带回过音讯。
    “在瑞州小乡镇上打听到出了小爷的下落,形容言谈都与老爷要找的人一般,咱们的人逼他出手,招式也师出老爷同宗·不过改了名姓,如今他姓林,叫林英。
此人甚警觉,察觉有人跟踪,便一路追来·眼下已将他向京城引着来,月余后能抵达京城·”·    薛元书嘴角一个笑涡,咳嗽了两声,顺过气来,方道:“赶车罢,去八王府上。”
他挣扎着靠在车厢内,闭目运气,撑着车板,随马车颠簸而摇晃··    薛元书闭着眼,暮色半昏半明,混沌镀在他瘦削的脸上··    “终于等到了你,好师弟,师哥一时竟还死不得了。”
他笑了起来,极是自得一般··    薛元书前脚向苻容复完命,得了十丸解药,后脚苻容命人将宋轻容请上马车,夫妇二人,于车上彼此十指相扣。
怀中孩子略动得一动,宋轻容即刻送了苻容的手,轻声哄那孩子,待他睡得熟了,方朝苻容道:“你当真觉得,袁歆沛被薛元书杀了”·    苻容笑道:“这要见过皇上才知,今晚特意带着你去,席间你只管留心秋儿便是,他是你的儿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你都了然于心。
不过眼下我是不信的,他若是忘了前事,独独忘了袁歆沛,倒是稀罕·”·    宋轻容道:“此等奇事也未必就没有,先帝那个疯了的男宠,便是只将先帝一人忘了而已,还记得我害死过他身边的婢女,撒起泼来半点不输女人,险些要了我性命。”
她现忆及,依然有些后怕,声音发颤··    苻容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轻将她耳廓咬着道:“如今你有了依靠,还怕什么”·    宋轻容不禁莞尔,依着苻容的怀。
    铜铃声一路洒进宫道,于繁花胜锦的御沟前停了,换做两顶软轿,抬着苻容夫妇及太子至于暖阁前才停··    ·    第73章 御史·    ·    暖阁院中早已备下了酒菜,待苻容与宋轻容各自入席,苻秋叫将太子抱来与他看,眉目之间,兄弟两个,依稀相似。
    苻秋手势笨拙,生怕摔了他,宋轻容不断出声指点他托着婴孩屁股,苻秋哄着逗了会儿,那小子半点不怕,朝他咧嘴就笑·苻秋颇觉得安慰,胸中涌起:不枉朕为你扫平障碍,令你将来安坐天下的念头。
    叫人把小太子抱去让惠妃养着了,苻秋亲手来给苻容斟酒,才滴出两滴,宋轻容笑将酒壶拿了去,嗔道:“你们爷们儿说话,我来倒就是·”·    颐指气使的宋太后,有了寻常人家的温情冷暖,也体贴平凡起来。
苻秋心头不住感慨,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要是出了宫,在瑞州定下居所,支使东子那呆子学当地渔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便在家打点家里营生,算尽柴米油盐,若有闲情,便一地只住一两月,腻歪了,便往旁人腻歪了的地方搬家就是。
    苻秋忍不住叹了口气··    “陛下有心烦之事·”苻容捏着酒杯,一指在杯底摩挲··    “人哪或有一日能得安心的,皇后疯了,方太傅自乱阵脚,连番上书告老,朕放他去吧,怕他不过自前朝退到后面去,仍指点他那些门生在朝堂上乱做事,不放他去吧,朕心里不舒服。
主要如今朝上没半个能用的人,但凡有人可用,又何必用方靖荣养出来的那帮子人·”·    “此事陛下不必忧扰,开春时举子上京,何愁无人能用”苻容碰了碰苻秋的杯子,眼神游移,见苻秋身边侍立的老太监,笑道:“袁歆沛不在宫中,我看了还真是不习惯,谁搁在陛下身后的位子上,都不及他称眼。”
    苻秋略皱了皱眉,疑道:“袁歆沛可是从前袁家的三子”·    苻容点头:“正是。”
    “是有些可惜,朕说怎么最近这茶,怎么总喝着哪里味道不对,想是习惯了他给朕泡的茶·”苻秋目中流露出一丝惆怅,将杯一扬,“不知道究竟为何,就不在宫中当差了,要不是八叔提及此事,朕还真想不起来问。”
于是将旁边侍立的老公公叫来问是怎么回事··    王公公垂着目:“袁公公摔碎了先帝留给皇上的一柄玉如意,便被调去旁的宫中当差,不日染上风寒,积劳成疾,没多久竟就去了。”
    宋轻容于旁坐下,将苻秋的手握着,轻声安慰道:“陛下别太伤心了,人终有离开人世的一天,不过是早些去了,那袁家的三儿子,必定在那边等着陛下。”
    苻秋抽出手来,笑道:“等我做什么那样显赫人家,被弄到我身边来当差,本就不见得乐意,怎么今生为奴,来世竟还乐得给我做奴才么”苻秋笑得云淡风轻,将满杯酒倾倒于地,叹了口气:“好男儿志在四方,圈在宫里够可怜,如今早些去了也好,来世托生个好人家便是。”
    宋轻容抿嘴笑着称是··    马车一路颠簸,苻容探手将自登上马车便不言语的宋轻容揽过来,令她能靠在自己肩上·宋轻容叹出一口气,低声道:“一想到再与春儿见面不知是何时……我这心里,就难受得紧。”
宋轻容抓着金银线绣成的襟口,抬头望向她的夫君,“王爷……”·    苻容手指摸到她的嘴唇,轻按住她的嘴唇,道:“嘘——”·    车厢猛一颠簸,彻底静止下来。
    一人来报——·    “方太傅求见王爷·”·    苻容嘴角弯起,笑道:“没想到他还有点本事。”
声音自马车中传出,犹如洪钟一般:“三日后城南三春庄随意吃点便饭,今日天晚,内人须得回去休息了·”·    纤纤素手撩起车帘,自车帘中窥得方太傅得轿子向后移去,宋轻容吁出口气,听见苻容问道:“皇上可是真的忘了袁歆沛”·    宋轻容道:“人他是没忘,但显然已将与其种种过往都忘了,否则袁歆沛死了,他岂有不伤心难过的”·    “天下间竟有这种病单单忘了情爱之事”苻容叹道。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有一日我能忘了王爷,这一生还有什么滋味·”宋轻容轻向后偎进苻容怀中,在沉沉夜色之中,听着车轮模糊的响声睡了去。
    三月后,京城迎来暖春,昭纯宫中,苻秋歪在榻上,手持一柄自斟壶,自斟自饮··    琴声犹如珠玉坠地,苻秋摇头晃脑,喝得已有些醉了,他身上龙袍起了皱,那时分,正在半醉之间。
    珠帘撩了起来··    苻秋嘴角弯翘,笑了笑,烈酒使他满面通红,吐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神思恍惚地凝望身前立着的人,琴音似乎消没了,远在万里之遥。
    那人低头时,苻秋对上他的眼睛,霎时清醒过来·嘴唇不住发抖,他被抱在那人身上,双手紧搂住他的脖颈,紧咬牙关,憋出一句像叹息又像悲哭的声音——·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苻秋脸面在东子胸口来回蹭动,他穿的粗麻蹭得苻秋禁不住闭上了眼··    苻秋手劲极大,勒得东子快喘不过气了,他向后一瞥,云含便识相带着宫人退了下去。
那一时之间,苻秋听见云含告退的声音,才知不是在梦中,只胡乱去扯东子的衣领··    屋内灯烛全灭,黑暗之中,只听得衣衫窸窣作响··    不待龙袍全剥了去,东子亲了亲苻秋的额头,沉厚的声音在苻秋耳畔温柔道:“我回来了。”
    苻秋牙关打战,直至将那人全然容纳,才满头大汗抬起上半身,接吻得嘴唇发痛,手指似抠破了东子的背,东子却浑不在意,顶着一张陌生人的脸,把头埋在苻秋颈窝里,牙齿轻轻刮擦他的颈子。
    “酒臭·”东子道··    “汗臭·”苻秋笑道··    “都臭,才是一对儿。”
东子憋着一口气,眸光复杂地凝视着苻秋,腰下一使力··    苻秋埋头在他臂中,将压抑的声音藏起,难耐地仰起脖子,久不曾接纳过人的那处,起先是痛,再才是酸麻,又是久别重逢,剧烈的情绪冲击令苻秋眼角不禁溢出泪来。
深深吸了口气,苻秋叹道:“你再要不回来,我快想你想得疯了·”同时,苻秋手指抓紧了东子的手臂,身体被送至高处,东子翻了个身,压住苻秋,嘴唇吻过他满是汗水的脸庞和脖子。
    两腿圈上东子的腰,苻秋不住喘息,却咬着牙忍耐,拼了命迎合··    折腾至天快亮时,苻秋已然累得睁不开眼,趴在枕上,察觉到身边人动静,一把拽住东子,紧张地张眼,旋即哭笑不得,去扯他脸皮——·    “这什么,拿下来,太丑了……唔。”
    东子吻来时,苻秋自然揽住他脖子,二人鼻息皆紊乱,东子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装作漫不经心道:“今日殿试,记得我这张丑脸·”他意犹未尽又低头亲了亲苻秋的嘴唇,舌尖掠过他口齿,抵着舌头唆弄一番,方才放了苻秋。
    半月后,皇榜下,张昭云点了探花郎,喜报传至客栈··    “张昭云公子,公子恭喜公子呀,还不出来领旨谢恩哪”小二拍了半天门没听动静,将门一踹。
    “咦,张公子人呢”·    当日不及午时,天子召见三甲,留了探花郎在承元殿,命在承元殿摆膳·二人吃饭时候,苻秋忍不住仔细打量东子,碟中堆叠好剔了鱼刺的鱼肉。
·    “瘦了些·”苻秋叹道,东子一身文士袍服,尚未任职,穿得自不是官袍·苻秋轻蹙眉头又一打量,说:“好像白了点。”
    “吃·”东子道··    苻秋一低头,碗中净是累叠起来的菜,只得埋头扒饭,用过膳,叫人撤了东西去,只说要与探花郎共商国家大事,屏退左右,在承元殿的龙案前,苻秋正襟危坐于龙案之后。
    “脱·”·    东子便依令将上身袍服解去,露出前胸后背,嘴角略弯翘着,说:“可是越来越俊了”·    苻秋仔细检视一番,手指划过男性光滑有劲的皮肤,见他并未多添出什么伤口来,唯独昨夜里背上被抠出几道划痕,一时又是心疼,亲了亲他的伤口。
    东子毫不在意地拢上衣袍,将苻秋抱着,同倒在席上·东子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承元殿顶部的两条盘龙··    苻秋趴在他心口上,问:“你在想什么”·    东子抓住苻秋乱划动的手指,放在唇间亲了亲,摇头道:“无事,我又回来了,这一次不知要在宫中呆多久。”
    “等太子大一些·”苻秋心中有愧,多年来皆是东子保护他,好不容易二人私奔,自己算小小盘算一番,本以为天高水阔了,结果不想这挑子说丢还丢不开。
经前次之事,苻秋明白了,至少得等太子能独当一面,如今太小,一旦他离京,天下就乱了,百姓要吃苦·苻秋揽住东子的手臂紧了紧,亲了亲他的脸,庆幸道:“好在你回来了,便多呆几年,只要我们在一处,却也没那么难熬。
君臣相近,宠臣不是时常要和皇帝抵足而眠”·    东子摸了摸苻秋的脸,什么都没说··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苻秋有点急了,还想说什么,东子却吻在他嘴上,说:“你是不是皇帝,哥都陪你。”
    顶着张昭云名字的东子被点了去御史台,自御史大夫做起··    不出三个月,朝中都知御史台来了个硬骨头,将方太傅的门生几乎弹劾了个遍,关键是还有指哪儿打哪儿的本事,方太傅的门生,本自袁光平去世之后迅速发展起来,多是北地世家子弟,要寻这些纨绔子弟的错处,再方便不过。
    一时之间,方家门可罗雀,方太傅称病不出··    张昭云油盐不进,吓破了胆的富家子弟送钱的有,被退了回去,送稀世珍宝的有,那穷小子不买账,便都猜他好色吧。
    于是这日下了朝,满院子里站的全是京城中有名的花娘,东子摸了摸其中一位的下巴,犹记得其中一位依稀见过的,他抬起那花娘下巴,问:“怎么姜尚书舍得放姑娘出来了”·    花娘含羞带恼地瞥一眼东子,噘嘴不满道:“姜大人想要告老还乡,将奴家们都遣了出来,竟要带着个卖豆腐的粗鄙村妇回老家,大人这儿要再不肯收了奴家,奴家可要流落街头了。”
话音未落,就势往东子怀中倒··    东子不动声色一闪,花娘动情地靠着人,装模作样拭了拭眼泪,叹道:“奴家的命好苦……”·    “不如让小的今晚去姑娘床上吧,五钱如何”·    一听声音不对,花娘扭头看见个龅牙小厮,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大叫起来:“滚开啦,奴家的小心肝都要吓得跳出来啦”·    松柏疏影落于地上,姜松歪在一边听琵琶,怀里抱着他儿子,他儿子的头顶着他的下巴,稚嫩声音问:“将来孩儿像爹爹一样做大官么”·    姜松摸着他儿子的头,没有作答。
    “爹……”儿子扯了扯姜松的衣服··    “能·”姜松醉醺醺地眯着眼··    儿子听了会儿琵琶,歪在姜松怀里睡了去,琵琶声停。
至多二十岁的豆腐西施放下琵琶,走来将孩子抱着,那孩子自觉依偎在她颈中··    姜松叫人取来两只杯子,斟满后一杯倒在地上,一杯自饮了,眼角几点泪光被他眨去——·    “老弟要离开京城嘞,从今而后,再也无人能与我并肩作战。
你去便好好的去,将来老弟去地下找你,官也当得够了,却也没大意思·”·    姜松口中苦涩,酒喝完了,正起身想着院中无人,松了裤带要尿尿。
    背后被人猛地一拍··    一声失魂落魄的“鬼呀——”穿透尚书府的后院,惊得鸡飞狗跳。
    ·    第74章 惊风·    ·    半个时辰后,姜松总算消化了袁歆沛没死这个消息··    “你儿子呢”东子问。
    “叫带去睡觉了·”姜松想起一事,起身拱手朝东子道:“我失陪一下·”·    东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姜松府上装潢异常奢华,铲除卫琨一事立下大功,如今任职兵部尚书,兵马大元帅没了,他就是大楚的兵马总调度。
    姜松一面挽腰带,一面走进来,吩咐人备下酒菜,要与东子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姜松嘴角挂笑,懒洋洋的目光探究地将东子打量个遍,拉长着声调问:“这回回来是为了什么先帝叫你杀的人都杀光了,朝中无事,怎么还不去过些闲散日子我要不是被这官职绊着,也早就回去种田挖红薯了。”
姜松摇头晃脑,貌似不经意地叹道:“可惜皇上更是被绑在龙椅上,好不容易跑了出去,又被薛元书逮了回来·你回京去看过陛下了吗”·    东子答非所问,不上心地望着门口:“你打算辞官”·    姜松一愣,想来东子必不是在他尿尿时才到的,想必早已潜在暗处,也不瞒他。
    “是这么想,小皇帝不准我的折子,老弟也是烦忧得很·”姜松歪着头,自下往上盯着东子表情,看他不为所动,提议道:“不如你去帮我说陛下最听你的话,不知道今日是否还是如此。
满朝都传,陛下是忘了你了·给皇上看脉的太医说,陛下回来路上摔坏了脑子,又惊了风,独独把你给忘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东子嘴唇抿紧,拎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
    “你先不要辞官·”·    “为何”姜松本就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朝廷需要你。”
    姜松哈哈大笑,手掌拍桌,杯盏乱翻··    “朝廷是我的谁我可不是你,只有朝廷欠我的,没有我欠先帝的。
时至今日,我做的许多事,早已非我所愿·已是为江山立了大功了,我不欠谁的·”·    东子静静看了会儿姜松,姜松已有些醉了,颧骨处皮肤黑里透红。
门上一人来报:“小少爷睡不着,吵着要娘·”·    姜松头疼地支颐··    “去叫青娘看着·”·    那人退出门去。
    “你想过山水田园的生活,问过你儿子了吗他吃了这么些年苦,未必愿意·”东子扯下一只鸡腿,给姜松闻了闻,继而送进自己口中。
    “你要是辞官归故里,归哪儿去北方风沙凛冽,你待把他养成个皮糙肉厚的黑小子,与你一般”东子喝了口酒。
    姜松黑着脸,冷哼道:“我的儿子,不像我要像谁”·    “你自己想去罢,你辞官的折子我抽了起来。”
东子袖中甩出来封奏疏,姜松拿来一看,登时哭笑不得,一想便知,东子与苻秋必然见上了,叙过旧情,连龙案也由得他翻了··    “你要还想辞官,明日早朝,自己递上去。
不过,这之前,你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东子顿了顿,“为人父者,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为江山计说来都是虚的·上朝之前,去看看你儿子。”
    话一说完东子把最后半壶酒直接提起就着壶嘴喝干,大摇大摆上了房,踏月离去··    月光照进昭纯宫偏殿,苻秋歇下不久,东子爬上床,伸过手臂去,苻秋脑袋抬起,枕着他的胳膊,由他自背后抱着自己,困极地张不开眼睛,声音含糊地问:“去哪儿了”·    “去找姜松了,他想辞官。”
    “那折子我看见了,没准·你觉得,朕应该放他回去种田吗”·    “朝中有谁能替兵部尚书的位子”·    苻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焦头烂额道:“科举开了,武举还没开,除了姜松和你,褚家的不中用,底下还有两名先帝那时的老将,官职都不高,先帝时候就没得重用。
幸而如今内忧外患皆除了,除了提防着八叔篡权·八叔的儿子现是太子,他也没有理由篡权·”苻秋忽想起一事来,张开眼睛,在东子怀中动了动,翻了个身过去对着他,问:“暗卫的亲兵到底归谁调令”·    “从前归我调度,我们跑路时,来追的薛元书带着亲兵。
不过熊沐假扮成你,被我识破之后,曾说先帝本有令……”东子眼珠动了动,迟疑片刻方一只手掌贴着苻秋的背脊,迟疑道:“事定之后,要取我性命。”
    苻秋身体一震,神情里有些不可置信··    “前次八王江边也曾提到此事,但熊沐所说,先帝应当不止给八王下令要杀了我,也对薛元书下达了相同的旨意。
薛元书中了毒,性命捏在八王手中,他派熊沐来杀我,明知杀不了我,是有意要放我走·”察觉到苻秋浑身有些发抖,知道他是担忧, 东子嘴唇亲了亲他的耳廓,低声安慰:“这回回来,我就不会走了。”
    “你留在京城,太危险了·”苻秋抱着他的腰,头抵在他胸肌上··    东子按着苻秋的头,说:“睡觉。”
    次日傍晚,苻秋命人去宣御史张昭云入承元殿议事··    东子走来时,苻秋将一身夜行衣已换好,袖子一抖,叫东子过去替他把束袖的带子系好,一面问:“怎么样”·    东子皱眉问:“这是要做什么”·    苻秋捧起桌上一个漆盘,盘中放着另一件夜行衣,他推搡着上去解东子的官袍:“赶紧换了。”
    东子一脸的莫名其妙,换好夜行衣,二人俱是一身黑,挽着一条黑腰带,愈发衬得苻秋脸皮白,东子脸孔有点红··    “陛下想做什么,可以说了罢。”
东子无奈道··    “我想清楚了,唯一能有胜算取你性命的只有薛元书一个,咱们只要找到他的软肋,就能对付他了·说服他不要杀你,自然就没有人能取你性命。”
苻秋盘算着,将薛元书拿下之后,凭苻容手底下的人,没有人是东子的对手,从此就能高枕无忧··    东子却不认同:“他性命捏在八王手中,以命换命的事,未免强人所难。”
    苻秋早已吩咐人备下车马,一看东子换好衣服,就拽着他出宫去了·东子素来独行,这还是头一回要去当窃听者还带乘马车的··    苻秋有种异样的兴奋感,在车厢中一直呆不住,时不时看一眼外面。
    马车猛然一颠,东子一把捞过朝地面载去的苻秋,令他倚在自己怀中··    “进了薛府,一切都听我的吩咐行事,陛下若有主张,待出来再议。
眼睛不要乱看,也不要说话·”东子小心叮嘱,让苻秋跟着自己··    薛元书这里他也不是第一回来了,轻车熟路引着苻秋进了后院,分辨出薛元书的卧房,但见窗纸上透出幽光,凑近将眼贴在窗缝上一窥,却不见有人。
    此时院中人声响,东子一把将苻秋推进房中,环视一圈,推着苻秋钻进衣柜,就势也滚入柜中,掩上柜门,将衣角悉数尽收进衣柜里··    苻秋将眼睛贴在自己跟前透入微光的缝隙上,东子亦然,二人对着坐,却都长手长脚颇有拥挤之感。
    “腿打开·”·    东子抓住苻秋两只脚踝一分,圈在自己腰上,二人靠得近一些,令空间不那么狭隘··    “薛元书……”苻秋低声提醒。
    东子悄声嘘了声··    苻秋立时闭嘴··    只见薛元书行至床前,将外袍一脱,内里一袭精致绣袍。
他支着头,朝管家摆手,那管家朝后退了两步,薛元书忽又道:“站住·”·    管家刚住了脚··    薛元书说:“带他进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就在管家出去的一刻钟之内,薛元书撑着头靠在桌上,紧紧闭着眼,手指不停互相摩挲,显示出他的紧张··    屋外刚有一丝动静,薛元书耳朵一动,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苻秋握住东子的手,手掌抓得很紧,示意他看··    一头顶着麻袋,浑身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的男子被两名士兵模样的人押了进屋,两人各自跪下给薛元书请安。
    薛元书命他们退下··年下近水楼台铁汉柔情·    那男子坐在椅上,双手双脚都被绑着,罩着布袋的头晃来晃去,似乎在警惕留意屋内动静。
    薛元书只是站着,一动不动,那被布袋罩着脸的男人看不到薛元书,东子与苻秋却看得一清二楚,薛元书两次三番伸出手去,却又缩回手··    椅子上的男人艰难吞咽,隐约发出呜呜之声,想必嘴也被堵住不能言语。
    那是个眉目中仍带三分稚气的男人,甫一揭开麻袋,他便恨极地瞪向薛元书,布条勒着他的嘴,令他不得发声··    苻秋在东子手中写:谁·    东子:不知。
    苻秋:薛元书在害怕··    东子没写了,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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