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映晴空+番外 by 酥油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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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映晴空+番外 by 酥油饼(2)
·宋柏林道:“话虽如此,但山下人来人往,诸多不便……”·“师叔·”樊霁景再次打断他的话··宋柏林收口,眼睛直盯盯地看着他。
樊霁景嘴角慢慢往上扬,一字一顿道:“我已经决定了·”·宋柏林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头到尾都低估了一个人,而低估这个人的后果全是难以想象的严重他胸口的冰渣子上涌到脸孔,眸光骤然冰冷,“你变了。”
“师叔多心了·”樊霁景脸上没有半分惊慌之情··宋柏林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还记得吴常博当时和他讨论杀步楼廉的凶手时,曾经说过,“或许凶手就是希望我们将这水越搅越浑,因为搅浑的水才好摸鱼,渔翁才能得利。”
他的回答是:“哼·只怕没有那么容易·既然他要浑水摸鱼,我偏偏要找个岸上的人来得利·”·他以为樊霁景是岸上的,但很可能从来都没有岸。
所有的人都在水池子里··樊霁景只是池子里藏得最深的一个··樊霁景轻唤道:“师叔”·宋柏林冷不丁地问道:“步楼廉是你杀的。”
其实,他并没有任何证据,只是随意诈对方一诈,让自己多多少少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诸如出现惊慌、惊愕、惊奇,以便判断他在这件事情中究竟扮演着一个怎么样的角色。
但至少要有表情··樊霁景没有··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人死不能复生,师叔莫要太过伤心·”·宋柏林道:“不错,他已经死无对证,你又当上了掌门,的确可以肆无忌惮了。”
他此刻的脑海,无数念头翻腾·如果樊霁景真的是杀步楼廉的凶手,那么他的武功绝对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至少自己单打独斗绝非他的对手,甚至可能连逃都逃不掉。
而对方既然连授业恩师都忍心下手,那么自己这个授业恩师的师弟自然更不在话下··樊霁景似乎看透了他的戒备,忽然道:“我父母是我师父杀的·”·宋柏林思绪中断,呆呆地看着他。
樊霁景道:“我亲眼所见·”如果不是扁峰在暗中点了他的穴道,那么恐怕那时候躺在血泊中的不是一双,而是一家三口··宋柏林须臾才道:“你为何不说”·“我说了,你会主持公道吗”樊霁景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讥嘲。
宋柏林嘴唇一抖,说不出话来··樊霁景道:“这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江湖·在九华派,谁是步楼廉的对手谁又敢做步楼廉的对手”连一样亲眼看见的扁峰都不敢,更何况宋柏林·“你的武功已经胜过了步楼廉。”
宋柏林说这句话不无试探之意··樊霁景没有否认··经过两次试探,宋柏林基本可以肯定,他就是杀步楼廉的凶手·这种时候不否认,就等于是默认·但是他本身对步楼廉其人也无甚好感,何况他又是杀樊英夫妇的凶手,心中不免有些倾斜向樊霁景,觉得他的所作所为虽然让人心惊胆战,但细想之下,又情有可原。
“为何不揭穿他”·樊霁景冷笑道:“揭穿九华派掌门是丧心病狂到杀师弟夫妇的凶手那江湖中人又会如何看我九华派”他既然准备当九华派的掌门,就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对九华派不利的消息。
宋柏林哑然·到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樊霁景的心机的确是他远远不如·“所以你一直在等机会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然后嫁祸给我们每一个人,让我们互相猜忌,而你坐收渔翁之利”·樊霁景憨笑道:“师叔,你多虑了。”
宋柏林发誓,这次他决定没有多虑“那你下一步是什么还有谁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江湖恩怨·樊霁景笑容一敛,神色清冷地盯着他。
宋柏林只觉心头一阵寒意··樊霁景缓缓道:“师叔,我只想将九华派发扬光大,以告慰师父和父亲的在天之灵·”·看着他虔诚的表情,宋柏林只觉浑身上下都被寒意浸透,冷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樊霁景放下抹布,恭敬地一鞠躬道:“所以还请师叔多多提携帮助·”·宋柏林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你还需要别人提携帮助”·“九华派毕竟是活人的九华派。
师叔,你说是吗”樊霁景微笑··真相未明(八)·吴常博将泰山和龙须派弟子安顿好之后,回到屋里,就看到宋柏林正坐在桌边发呆。
“你怎么进来的”他记得他出去的时候明明关上了门··宋柏林道:“我有话要问你·”·“我刚刚也问了你。”
吴常博没好气道··宋柏林不理他,径自接下去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发现杀步楼廉的凶手是樊霁景怎么办”·吴常博惊住,半晌才道:“杀步楼廉的凶手是樊霁景”·“我是说如果。”
宋柏林外强中干地叫道··吴常博反手关上门,坐到他的对面,压低声音道:“没有人会没事拿这种事情做假设·你怎么发现的”·宋柏林叹气道:“我猜的。”
“……”吴常博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好笑··宋柏林道:“但是他没有否认·”·“樊霁景没有否认”吴常博诧异地看着他。
宋柏林不耐烦道:“你不信我”·“我不是不信你,但是以樊霁景的性格……”应该会义正词严地反驳才对·吴常博狐疑地看着宋柏林,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他后悔把掌门之位拱手送给樊霁景,所以想想方设法地拿回来吧·宋柏林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以前认识的樊霁景不是真正的樊霁景。”
“你语无伦次的我完全听不懂·”吴常博摊手,“简洁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宋柏林迟疑了下,将今天找樊霁景的点点滴滴,巨细无遗地一一道来。
吴常博的神情从刚开始的好奇,到慢慢凝重,最后震惊得说不出话··宋柏林吐出口气,“回到第一个问题,如果凶手是樊霁景怎么办”·吴常博脱口道:“按门规处置”·宋柏林睨着他。
吴常博这才发现自己这句话后面有太多阻碍·首先,宋柏林说樊霁景是凶手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在两人对话的从头到尾,樊霁景都没有承认过·而且他还有花淮秀做人证,论嫌疑,他比九华山上的其他人都轻得多。
其次,樊霁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步楼廉,可见他武功之高,恐怕连宋柏林和他联手都未必能敌·若樊霁景的真面目真如宋柏林口中所说,那么九华山想要处置他恐怕难如登天。
最后,虽说弑师是忤逆大罪,但步楼廉杀樊英夫妇在前,所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樊霁景杀步楼廉也算师出有名··如此种种加起来,他才知道为何樊霁景敢这样明目张胆。
宋柏林见吴常博久久不语,知道这个难题也难住了他·“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他为何要告诉我·”·吴常博道:“或许,他压抑得太久了。”
宋柏林侧头看他··“一个人从少年开始抱着杀父母的血海深仇,在仇人面前毕恭毕敬,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尽孝的模样,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吴常博叹息。
冷静之后,他竟有几分同情他··宋柏林想起过去的樊霁景,又想想今日的樊霁景,摇头道:“若是我,我宁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更何况,”吴常博顿了顿道,“他有半句话恐怕是真的。”
宋柏林皱眉道:“有半句”难道其他话都是假的不成·“他想将九华派发扬光大,以告慰师父和父亲的在天之灵。”
吴常博顿了顿道,“当然,告慰的只是樊英在天之灵·”·宋柏林道:“你的意思是”·吴常博道:“他若真的抱有这种想法,那么势必得到你我的支持。”
宋柏林道:“用威胁的手段”·“不如此,如何显示他的能耐”吴常博想象宋柏林被威胁时的脸色,一定好看得很。
宋柏林冷哼道:“当时在那里的不是你·”若非亲身经历,谁能想到樊霁景竟如此的可怕·吴常博笑而不语··宋柏林也懒得解释,“那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做”·“静观其变吧。”
吴常博想了想道,“事实上,除了静观其变,我们也做不了其他的·”·宋柏林沉吟道:“要不要对关醒他们说”·“不用。”
吴常博道,“若樊霁景真如我所想的那般,那么他下一个要拉拢的人就是关醒·”·宋柏林想到有另一个人将受到惊吓,而且还是素不对盘的关醒,不禁暗爽在心。
吴常博道:“或许会用不一样的方式·”·“什么意思”·“他们毕竟是师兄弟·”吴常博突然非常想去偷窥。
看看樊霁景的下一步棋究竟如何走,可惜他的武功不济,恐怕偷窥不成··宋柏林突然哼哼道:“我还是师叔呢·”·“步楼廉是师父·”·宋柏林:“……”··樊霁景和关醒在花园中喝茶。
满目的盎然绿意让关醒的心情十分不错··樊霁景执壶,将两人的杯子都倒满,“五师弟最近如何”·“不错·”自从在樊霁景面前承认他对施继忠有非分之想之后,他心情便轻松了许多。
樊霁景将壶缓缓放下,“我想将九华派发扬光大·”·关醒抬头看他··樊霁景不动声色任由他看··半晌··关醒缓缓道:“这不是九华派掌门应尽的职责么”·樊霁景微笑道:“不错。”
“掌门有何吩咐”关醒很上道地主动问··樊霁景道:“我想废除部分门规·”·关醒道:“比如”·“凡入我九华派者,人人可学仙莲剑法。”
关醒微微吃惊··仙莲剑法之所以一代传一人,与其说是为了不让九华派绝学外传,倒不如说是为了保障掌门在门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就如步楼廉·樊霁景作如此提议,若不是宅心仁厚大公无私,便是自信无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同长大的男子·曾经他以为他属于前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感觉到他的深不可测·因为他相信再幸运的人也不可能幸运到每次都轻轻巧巧不着痕迹地躲过步楼廉的暗算。
或许就因为这份深不可测,所以从步楼廉被杀,樊霁景回来信誓旦旦要查出凶手开始,他就已经存了明哲保身的心思··一个人若是连看都看不清,又如何与之为敌·“师兄”樊霁景轻唤。
关醒道:“一切听凭掌门吩咐·”··樊霁景提出改革,果然惹来一片惊讶声··朱辽大头一个跳出来表示此事不可为··关醒在一旁淡淡提醒道:“当初师父要将仙莲剑法传授给你我和五师弟三人时,你答应得最大声。”
朱辽大面色一红,正寻思如何反驳,就听樊霁景微笑道:“此事关系九华派众弟子,不如就交由众人一同表决·”·将仙莲剑法传授给门下众弟子乃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又有谁会傻乎乎地拒绝。
朱辽大虽然不服,却又不敢冒得罪整个九华派之险恶,此事便定了下来··樊霁景第二日就让关醒和施继忠为师,传授其他弟子··朱辽大心中不满,但大势已去,也无可奈何,日日锁在房中,专心练功,只希望有朝一日能让技压群雄,让樊霁景甘拜下风。
宋柏林和吴常博虽然觊觎剑法,但碍于师叔的身份,拉不下面子与其他人一同学习··樊霁景似是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傍晚便亲自将仙莲剑法的剑谱送到宋柏林房中。
宋柏林看着他手中的剑谱,并不接过,“掌门这是何意”·“师叔武功造诣自然在我和大师兄之上,若由我们传授仙莲剑法,恐怕不能授之精义。
因此特请两位师叔自己参悟剑谱,将仙莲剑法发扬光大·”·宋柏林听他给面子又给里子,对他的厌恶和敌意便去了几分,淡淡道:“掌门不怕养虎为患吗”·樊霁景微微一笑道:“宋师叔以为……谁可成患”·宋柏林望着他自信的脸庞,默默将好感吞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在机场等飞机中……内牛,貌似误点了··真相未明(九)·将仙莲剑法公开只是改革的开端,不过在宋柏林和吴常博默不吭声,朱辽大无可奈何,关醒大力支持下,樊霁景大刀阔斧的改革一波紧接一波,不过月余,九华派已是一番翻天覆地的新气象。
而江湖各大派的注意力先是集中在魔教身上,后又引出血屠堂,目光转来转去一直不得消停·等闲下来一转眼,才发现九华派的影响力已经从淮西蔓延到了大江南北。
仙莲剑法的名气或许很多人都没有听过,但步楼廉是高手榜第十一却是不争的事实·能够学江湖第十一高手的绝学无疑是巨大到难以抗拒的诱惑··一时之间,天下好武者齐集九华山。
毕竟,如武当、少林这样的门派虽然声名赫赫,却也不是所有武学都开放于门下所有弟子的·相较之下,承诺入门即有资格学习仙莲剑法的九华派更让人趋之若鹜··宋柏林眼见九华派越来越热闹,心中却甚是不安。
这种不安在樊霁景若无其事地宣布要扩建九华派时,达到了极致··他终究忍不住再度找上门··樊霁景正在看信,见他推门而入,不慌不忙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无奈地唤道:“师叔。”
宋柏林理直气壮道:“我原本要敲门的,但是它不经敲就开了·怪谁”·“怪我·”樊霁景接得极快,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这种笑落在宋柏林眼中,自有另一番解释·不过他此刻倒是不愿计较这等小事,径自坐下,开门见山道:“你当真准备将仙莲剑法传授给所有弟子”·樊霁景道:“我不是已经这样做了”·“这不一样。”
宋柏林道,“如今在学的都是投入我九华派门下多年的弟子,而最近新招的不少人却是从其他门派帮会投奔而来·”·樊霁景慢吞吞道:“师叔的意思是”·“本门的绝学怎能落到那些人手中”宋柏林焦躁道,“你怎知那些人是不是居心叵测,只为偷学秘籍而来”·江湖恩怨·樊霁景淡然道:“是又如何”·“是又如何”宋柏林的声音猛然变调,“难道你想断送整个九华派不成”这句话仿佛夜里一盏明灯,顿时将他的思路打开,“我明白了。
你想报复的不仅仅是步楼廉,还有整个九华派公开仙莲剑法之后,九华派便再无在江湖上占一席之地的资本,没落不过是迟早之事·”·“师叔多心了。”
樊霁景幽幽一叹道,“我从未如此想过·”·“哼·可你的所作所为却是·”·樊霁景道:“师叔可知仙莲剑法是谁所创”·“自然是祖师爷。”
“不错,祖师爷开山立派,创出了就仙莲剑法,可是自祖师爷之后,历经七代,却再无一代掌门创出新的武学,你可知为何”·宋柏林愣住。
这个问题他倒是不曾想过··“因为无须·”樊霁景缓缓道,“仙莲剑法只得传授一人,因此历代掌门都是九华派的第一高手,在九华派地位崇高,无人可比,自然也就不会花心思去创什么新武学了。”
宋柏林道:“这与你将仙莲剑法公开传授有何关系”·“一个人的目光或许会偏颇,但实力一定不会偏颇·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既然人人都能学仙莲剑法,那么门下弟子武功孰高孰低便一清二楚,九华派的武学自然会发扬光大·如此一来,能够当上掌门之人必然是过关斩将、百里挑一的高手,何愁九华派没落”·宋柏林道:“若是那人不愿意当掌门又如何”·樊霁景道:“当九华派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大派时,又有谁忍心放弃掌门之位”·宋柏林语塞。
樊霁景捏着袖子,手指扫过袖中的信封,目光缓缓移到窗外··九华山的天已经接连阴沉了一个多月,仿佛花淮秀走时连带带走了头顶那片晴空··“师叔。”
他轻轻地开口··如今宋柏林听到他叫师叔心里头就一阵发憷,色厉内荏地回道:“做什么”·“门中诸事大定,我想离开一个月。”
樊霁景望着窗外天色道··宋柏林心中先是一喜,随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要去哪里”·“我想回花家见见老祖宗。”
樊霁景道··宋柏林想了想,觉得他既然当上了九华派掌门,也算光耀门楣,回去炫耀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樊霁景城府如此之深,当真会在九华派百废待兴之际,将事情交与旁人亦或是另有目的·樊霁景回过头,见他一脸犹疑,含笑道:“在我离开期间,我想请师叔暂代掌门之位。”
若樊霁景还是旧日的樊霁景,那宋柏林听到此消息自然欣喜若狂,但此事他一心一意想的都是前面有个什么样的坑在等着他往下跳,自然不能按照樊霁景的意愿走。
“我年事已高,这种事还是年轻人做的好·”·“既然如此,我只好请大师兄暂代了·”·樊霁景对他的拒绝不但丝毫不意外,反而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宋柏林这才知道自己诸般小心反而陷入他的算计,不禁扼腕。
一个弟子突然匆匆赶来,在门外叫道:“掌门,不好了,朱师兄走火入魔了·”·宋柏林心头一惊,忙问道:“在哪里”·“正在房间。”
宋柏林抬脚要走,转头却见樊霁景面色自若地站在原地,全身顿时犹如被冷水浇过一般,对门外弟子道:“你先走,我与掌门一会儿便来·”等外门弟子脚步声走远,他才低声道,“掌门似乎并不惊异”·樊霁景泰然道:“绣花扎手,练武入魔,本该预料到才是。”
宋柏林沉声道:“朱辽大与掌门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难道掌门真的半点也不担忧”·樊霁景道:“步楼廉与师叔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不知道闻他死讯,师叔脑海中的第一念头是惊还是喜”·“自然是惊”·“那便是不担忧。”
樊霁景叹息道,“师叔尚且做不到,又何必为难我”·宋柏林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到底师兄弟一场,我们便去瞧瞧吧。”
樊霁景抬手,示意他先行··宋柏林拂袖而去···至朱辽大房中,却见他面如金纸,躺在床上气息时有时无··关醒刚帮他推功过穴,此时正在一旁打坐。
上官叮咛抓着朱辽大的手,眼睛红肿如核桃,抽噎得断断续续,几乎要哭昏过去··其他弟子都整整齐齐地站了几排,不知所措地看着,直到宋柏林和樊霁景进来,才松了口气。
宋柏林道:“如何”·站在关醒旁边的施继忠道:“二师兄走火入魔,真气乱走,不能导正·大师兄只能暂时封住二师兄的任督二脉,只是日后……”他想到朱辽大走火入魔的真相,心中不免愧疚。
若是当初他坦言相告,朱辽大也不会落到如斯田地··宋柏林自是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任督二脉不解开,朱辽大的武功就只剩下最粗浅的手脚功夫·在九华山,这等于废人。
以朱辽大的野心和骄傲,只怕难以承受··樊霁景叹气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能留得性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宋柏林侧头看他,却是一副难掩忧愁的伤怀之态,与来时简直判若两人,心里顿时像吃了五百只蚂蚁一样挠得难受。
樊霁景走到上官叮咛旁边,俯身安慰道:“师妹,二师兄以后便交给你了·”·上官叮咛哽咽着点了点头··樊霁景直起身,朝房中其他弟子挥了挥手。
那些弟子知趣地退出房间··樊霁景问道:“请大夫了么”·施继忠道:“请了,不过大约要半柱香时间才能到·”·樊霁景点了点头,对关醒道:“我要下山一个月,和宋师叔商量之后,决定由你暂代掌门之位。”
关醒眼中露出一丝错愕·樊霁景让他暂代掌门他不意外,只是宋柏林竟然也会这么想,那就让人玩味了··宋柏林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哼,难道还要我一把年纪来操心门中琐事不成”·关醒站起身,抱拳道:“谨遵掌门令谕。”
“我明天动身,二师兄之事就劳烦你费心了·”樊霁景说的时候,脸上满是心痛和惋惜之色··看多了他的表演,宋柏林只有鄙视和心惊。
樊霁景言罢,便一直坐在房中等大夫到来··直到大夫检视过朱辽大的脉象,确定他身体无大碍,只是一身不能再动武之后,才起身告辞···夜间清冷。
风如冷水般穿梭在院里院外··樊霁景行李收拾到一半,就听到门外有动静,出门却见关醒拎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坐在院落的石桌边··“我来践行。”
关醒将杯子放在石桌两头,斟满酒··樊霁景在对面坐下,举起酒杯,与他的轻轻一碰,“多谢·”·关醒一口将酒饮尽,“九华派正值百废待兴,你真放心离开”·“你明天可以来送我,看我是不是真心离开。”
樊霁景道··关醒轻放酒杯,“为情”·樊霁景目光微闪,“大师兄何出此言”·关醒轻笑,转话题道:“你如何说服宋师叔的”·“我并没有说服。”
他的确没有,是宋柏林自己乖乖往下跳的··关醒抬头看他,须臾方道:“你总有办法的·”·樊霁景道:“我不在山上,诸事还请师兄多多费心。”
他提壶斟酒,先干为敬··关醒跟着饮了一杯,“你不担心宋师叔”·“不担心·”樊霁景缓缓道,“江湖本是弱肉强食的江湖。”
对他来说,宋柏林也好,朱辽大也好,都不会强大到对他产生威胁的地步·既是如此,他们趁机在九华派掀起惊天骇浪又如何等他回来,照样可以轻松收复失地。
何况,宋柏林并不是毫无头脑之人,绝不会如此不计后果陷自己于死地··关醒沉默··“若有事,自会有人相助·”樊霁景道··关醒没有问是谁,他也没有继续说。
凉风擦肩,水酒正酣··真情未明(一)·回家头一天是新鲜的,第二天是感慨,但第三第四第五天就……·纪无敌无聊地坐在池塘前,手里抓着一大把草,一根一根地丢进池塘里。
袁傲策和钟宇比完武,心情舒爽地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在做什么”·“喂鱼·”纪无敌说得很认真··袁傲策看看他手里的草,又看看平静得连半天鱼都看不到的池塘,淡淡地问:“吃死几条了”·“一条都没有。”
纪无敌郁闷地将手里所有的草都丢进池塘··袁傲策道:“嗯,这样才能在辉煌门生存下去·”·纪无敌双手托腮,“你说刺客门怎么刺了半天都刺不出个规模呢”·“任何一个新兴门派想要成大器,必须要天时地利人和。
血屠堂虽然冰消瓦解,但是刺客门想要取而代之,尚需时日·”袁傲策挑了块他身边大石头坐下··纪无敌摇头道:“其实我很担心,他们等不到那一天了。”
袁傲策挑眉··“无论他们是抢在樊霁景之前把花淮秀干掉,还是没抢到,结局都是□掉·”纪无敌失望地垂眸道,“唉,魔教从良了,血屠堂赴死了,剩下一个刺客门,还没成气候就要夭折……你说江湖要掀点波澜怎么这么难呢”·“从良”袁傲策只认准这么一个词。
纪无敌突发奇想道:“阿策,你说要是我让辉煌门打出一统江湖的旗号,江湖得有多大反应”·“你先熬过左斯文的反应再说·”袁傲策对他规划的前景一点都不担心。
纪无敌泄气道:“唉·早知道我就不写信给樊霁景了,起码要让刺客门再壮大一点才行啊·”·袁傲策斜眼,“你舍得”·纪无敌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袁傲策眯起眼睛,“当初听到花淮秀被追杀,第一跳出来说要灭掉刺客门的是谁”·“啊,是谁呢”纪无敌很烦恼地回想着。
袁傲策冷眼瞪着他··纪无敌突然解起腰带,“这种时候,阿策该去床上好好拷问我了·”·袁傲策:“……”··亭子里。
尚鹊与左斯文并立一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池塘边的两个人··尚鹊道:“不知花三公子如今是否安然无恙”·左斯文道:“算不太安然的无恙。”
尚鹊侧头道:“何解”·“门主下令,要辉煌门上下让他毫发无伤·”·尚鹊颔首道:“嗯,花三公子的确貌美过人。”
“但袁先生说留一条命即可·”左斯文道··江湖恩怨·尚鹊想了想,又重复道:“嗯,花三公子的确貌美过人·”·左斯文双手负在身后,慢慢地叹了口气道:“希望樊掌门的动作能再快点。”
救人又不能彻底地救人,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这里面的分寸把握让他每次听报告都听到头疼··尚鹊道:“比起樊掌门,我倒是更好奇薛侯爷和明尊如今如何了。”
左斯文突然皱眉道:“其实花家也好,九华派也好,与辉煌门有何干系”若说雪衣侯府还牵扯着点魔教和朝廷,那么纪无敌关心樊霁景和花淮秀就不免让人费解了。
毕竟,纵然九华派崛起,也绝不可能对辉煌门造成威胁··尚鹊这次回答得不假思索,“因为貌美过人·”·左斯文艰涩地开口道:“其实门主并非一个好色之徒。”
池塘边突然传来大动静··纪无敌跳起来,冲着袁傲策扑了过去··袁傲策无奈地托着他,一起倒向了池塘里··落水声巨大,水花飞溅。
“……”·尚鹊转头看向左斯文··左斯文一脸肃穆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天色渐晚,西边只剩那仿佛随时会被抹去的余光··一望无垠的树荫犹如遮天蔽日的乌云,让暗沉的天空更加阴冷。
花淮秀坐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参天大树上,手里拿着一块五六天前买的烙饼·自从半个月前遇到第一批杀手,他就一路啃着这样的干粮向西逃离·九华派和花家都在东边,而此刻他最不想去最不想依靠的就是这两个地方。
夜幕降临,四周越来越暗,近在咫尺的景物也模糊起来··他低头,咬着烙饼用力地拉扯了会儿,才咬下一小口·又干又硬的烙饼入口,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即便吃了半个月,他还是不习惯这比石头更硬的口感··卜··是脚踩树枝的声音··花淮秀身体僵住,手捂着鼻息,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杀手的来历他毫无头绪。
按理说,以花家在江湖上的独特地位,应该没有一个门派敢轻触其锋才是·毕竟花家“财神”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若是得罪花家,等于得罪天下爱财之人。
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是钱财如粪土·可杀手却又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花淮秀隐约看到有人影出现在视野之内··以他的眼光评断,这些杀手的武功不算高,至多与他在伯仲之间,但是他们每次都是七个人一起出动,自己能屡屡逃脱还多亏他们每次在关键时刻的配合失误,或是七个人互砍,或是一个人冲过来替他挡刀。
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已命断黄泉·如今想来,或许冥冥之中有神灵在保佑自己命不该绝·人影一步一步靠近·脚步极轻,若非之前那身清脆的踩枝声,他恐怕还未发觉。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果然又是七个人··花淮秀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不由自主地跳着,全身的肌肉紧绷成岩石,一动都不敢动。
人影慢慢走到树下,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由于光线太暗,花淮秀只能隐约看出他挥了下手··另一个人突然跳上与他相邻的一棵树上··花淮秀的心几乎蹦出胸腔。
若非此时四周晦暗,那人定然能将他从这些枝枝叶叶中分辨出来··随即,又一个人跳到另棵树上··花淮秀的心几乎停跳·因为他突然想到,之前打手势的那个人若是也往树上跳的话,那么一定会跳到他这棵树上。
他的手一寸一寸地移动,摸到剑柄··这是他用的第三把武器,剑身上已经被砍卷了好几处·但此时此刻,他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柄剑了··站在树下的人终于动了。
他刚刚跃起,就感到一阵杀意从头顶涌来,几乎避无可避··花淮秀不得不出手··若是等那人发现他藏在树上,自己将更加被动··杀手毕竟久经训练,在感应到杀气的刹那,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提在手中的刀几乎在同时朝上看去。
·叮得一声··刀剑相交,溅起点点火星··其他杀手当下一声不吭地冲了过来··不管他们曾经失手过多少次,配合失误过多少次,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天衣无缝。
花淮秀在一瞬间堕入那张剑气组成的渔网之中··他的武功虽然不济,但这半个月来训练出来的反应却非同寻常,当下双脚在树干上一蹬,整个人如鲤鱼一般跃出网外。
但杀手又岂会让这条到嘴的鱼再飞出去··剑网顿时一缩,成为七条锁链,如影随形地冲着他的脚踝攻去··花淮秀此刻脑海清晰无比,若是被缠上,自己定然十死无生。
他就地一滚,反身拼命将手中的剑舞出一道坚强盾牌·月上枝头··淡淡的光从空中照耀下来,点亮交战双方··花淮秀暗暗叫苦··有黑暗掩护,他还可鱼目混珠,而如今他等于孤立无援,只能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的武功本就未到以一敌七的地步·借着月光,杀手轻易窥出破绽,三把剑如阎王索命的令牌,齐齐朝他袭来··生死一线··花淮秀的剑慢了下来,他甚至懒得再抬手去躲,反正躲无不躲都是一个结果。
他心中唯一遗憾不甘的是,他竟然是这样默默无闻的死去·不管花家,还是樊霁景,恐怕都不会猜到他的结局是如此吧··……·又或者,他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儿子,自作多情的表哥,根本死不足惜。
不知天底下,可有人会为他的死而唏嘘·花淮秀缓缓地闭上眼睛……·可惜……·他不会知晓了···在他等待着生命消逝的刹那——·一只胳膊将他强硬地扯入怀中,交剑声与惨叫声同时响起。
剩下的四个杀手惊恐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和那双在月光下森冷入骨的眼眸··真情未明(二)·花淮秀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明明才一个月多,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几千年·对着那张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轻松勾勒的脸,他竟然喊不出名字·这种无言并不是因为遗忘,而是沉痛到无法遗忘。
樊霁景搂着花淮秀,淡淡地望着前方,“你们动手,还是我动手”·杀手们面面相觑,突然齐齐掠起··四把剑从四个不同的角度朝樊霁景袭来。
自从花淮秀知道樊霁景是杀步楼廉的真凶之后,就再也没为他的武功担忧过··一道寒光横过··杀手们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招式,便感到脖子一冷,血花喷出,身体不由自主地堕落下来。
樊霁景收回剑,转头正要开口,一阵熟悉的掌风迎面扑来,手下意识地抬手截住··花淮秀瞪着他,那双明媚如晨曦的眼睛如今晦暗得好似不见天日的幽潭,冰冷刺骨。
尽管光线昏暗,但两人实在挨得太近,眸中寒光让樊霁景无处可逃··“表哥·”他声音里带着恳求··这一招他曾经屡试不爽··但显然,这只是曾经。
花淮秀缩掌为拳,用力地挣扎着了下,瞪着他的眼睛几乎要喷出冰渣子··樊霁景默默地放下手··啪··清脆的巴掌声··打过一个耳光之后,花淮秀的气似乎顺了些,冷笑道:“听说九华派在樊掌门的带领下蒸蒸日上。
樊掌门最近应该忙得无暇分|身才对,怎么有空来树林郊游”·樊霁景道:“我想你·”若是从前那个樊霁景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的,但是现在这个樊霁景不但说出口,而且还说得十分自然。
花淮秀冷笑道:“没人被你耍得团团转,太空虚”·樊霁景低声道:“表哥,跟我回去吧·”·“回去”花淮秀好像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般,嘴角拼命往上咧,“你觉得天下间还有哪个地方能让我用回去两个字。”
花家因为他逃婚,所以回不去··九华山……那是他被他亲手赶下来的地方·樊霁景道:“任何地方·只要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花淮秀的心猛然揪痛,痛到他忍不住抬手挥了一拳过去··樊霁景这次没有抓他的手,而是微微地移动脚步,让他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你当我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花淮秀打了一个巴掌,挥了一拳还不过瘾,干脆抬起一脚,朝樊霁景的脚面狠狠地踩了下去。
樊霁景默不吭声地硬接··“你以为你不还手,我就会停下吗”花淮秀突然往后退出两三步,“刚才那一掌一拳一脚是你亏欠我的我现在全都还给你,然后我们两不相欠”·“真的”樊霁景轻声问。
花淮秀斩钉截铁道:“真的·”·“那好吧·”樊霁景似乎松了口气··花淮秀胸口那股气膨胀得几乎要将他的胸腔炸开·他竟然松了口气·自己对他说根本是个包袱吧怕自己死在外面对花家不好交代又或者他根本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巧经过这里。
遇到自己是他计划外的事情·花淮秀太过于投入于揣测中,因此压根没注意突然靠近的樊霁景·当他发现时,樊霁景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穴道上。
“你做什么”花淮秀又惊又怒··这种时候失去身体控制权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樊霁景弯腰,轻松将他抱起,柔声道:“你需要休息。”
“放开我,我自然会找地方休息·”花淮秀用眼睛瞪他··但是从下往上瞪人的力度显然比刚才平视要稍逊一筹·至少樊霁景只要看着前方,就能将他的目光忽略过去。
“我说,放我下来”花淮秀一字一顿道··樊霁景淡然道:“表哥,你喜欢主动保持安静,还是被动保持安静·”·被动当然是指哑穴。
花淮秀恶狠狠道:“你敢”·樊霁景突然停下脚步··花淮秀的目光色厉内荏·如果换作以前,他相信樊霁景一定不敢,但是如今的樊霁景……他悲哀地发现,对方真的敢。
樊霁景抱着他的手往上抬了抬··花淮秀望着近在咫尺的下巴,皱眉道:“你做什么”·樊霁景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不及消失,头便低了下去。
花淮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光亮被他的头一点点地遮住,直至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大脑一片空白·反感、难过、兴奋、高兴……所有感觉都归于无。
全身上下只有嘴唇还有感觉,感觉着樊霁景一点一点地逼近,侵略,吞噬……·不知过了多久··樊霁景抬起头,继续往前走··花淮秀的呼吸畅顺了些,思绪慢慢回笼。
“你……”他说了一个字,却是含在嘴巴里,比蚊鸣更轻··“饿吗”樊霁景问道··江湖恩怨·“啊”花淮秀呆呆地问。
“我饿了·”樊霁景声音中隐约含着一层笑意··“哦·”又是一个字··“我加快脚步了·”语音刚落,樊霁景不等花淮秀反应过来,便施展轻功狂奔起来。
风从前方呼啦啦地拍过来··花淮秀觉得左脸有些疼,头下意识地朝樊霁景的胸膛缩了缩··微乱的心跳传入耳朵··他一怔抬头··纵然只能从下往上看他的脸,花淮秀也能想象樊霁景此刻的面上必定毫无表情。
但是他的心情显然并不如表面上的那般平静··花淮秀将耳朵悄悄地贴近樊霁景心房的位置,唇角掀起,露出一个月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小镇客栈生意萧条,樊霁景要到两间上房。
花淮秀闭着眼睛,佯作熟睡,任由他将自己抱入客房,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樊霁景做完着一系列事情之后似乎并不急着离开,而是坐在桌边,仿佛在等待什么。
花淮秀心中一紧·他该不是在等他醒来吧·自从林中那突如其来的一吻之后,他的心情又有了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之前之所以不原谅樊霁景,其实并不是不原谅他的欺骗。
他能理解他想要报仇的执着,也能理解他不得不利用的无奈··他真正心冷的是他的翻脸无情··毫无愧疚地肆意利用,在目的达成之后便一脚踢开·从头到尾,自己就好像是他手中一枚随时能够丢弃的棋子。
——在他明知自己对他的心意的情况下··但是……·刚才的那一吻似乎又说明他并非无心·花淮秀有些沮丧·因为他感到他那颗因为千疮百孔而沉寂的心正在死灰复燃。
他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他害怕自己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城墙会在他的攻势下很快土崩瓦解··如果说上当一次是笨,那上当两次应该叫活该··……·可他为什么有种往活该上撞的冲动·花淮秀越想越郁闷··门被轻敲了两下,樊霁景起身开门。
又进来一个人··花淮秀的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客栈伙计正努力将一桶氤氲着热气的热水搬进房间··随后,樊霁景将伙计打发出门,自己也跟着出去,随手带上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还在装睡的花淮秀和一只盛着热水的木桶··花淮秀慢慢地坐起身··早在树林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自己的穴道被解开了··桶里不断冒出的热气分明是樊霁景的笑意。
仿佛在说,别装了,起来洗个澡吧··花淮秀心有不甘··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尽在他的掌握·但是那热水散发出来的诱惑实在让人无法抵挡··“不能委屈自己。”
他嘟囔着起身解衣,最终屈服于热水的魅力之下··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标题上的未明……其实只是为了统一,和内容没太大关系的·Orz·真情未明(三)·被追杀以来第一个安稳的热水澡,温热的水划过肌肤的滋味实在太过舒爽,花淮秀几乎有就此溺死在水中的冲动。
门突然咿呀一声,从外朝里推开··花淮秀的身体顿时僵住,眼睛谨慎地看着门的方向··是刺客门的人·还是……·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水中穿透出来。
一只托着装满菜肴的托盘的手伸进来,紧接着是另一只托盘,最后才是樊霁景··“你,你怎么进来的”花淮秀的舌头差点打结。
樊霁景无辜地伸了伸脚,道:“推门·”·“我不是问你,我是问你……”花淮秀低头看了眼自己光裸的身体,血从脚底一直冲上头顶,羊脂般洁白的肌肤慢慢地透出一层淡粉色来。
樊霁景放下托盘,将菜一道道地取出来,“表哥喜欢吃红烧肉还是白斩鸡”·“红烧肉·有吗”花淮秀悄悄地伸出手,去取那条挂在旁边架子上的衣服。
就算湿漉漉的穿上也比光着身子坐在木桶里强··樊霁景突然回头,“有·”·花淮秀倏地缩回手··“白斩鸡和红烧肉都有·”樊霁景又转回头去。
“……那还问什么”花淮秀没好气道··“看哪盘放在你面前·”樊霁景放好菜,转身,将托盘搁在架子上,然后坐在桌边,刚好与他面对面。
花淮秀捶了下木桶,“这是我的房间·”·樊霁景点头,脸上露出一股久违的憨态,“我知道·”·“那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吃饭。”
樊霁景边分筷子边答··“我不想吃,你拿走·”花淮秀撇开头,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樊霁景动了动嘴唇,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还不走”·樊霁景叹气道:“我把另一间房退了·”·“为什么”花淮秀瞪着他。
“因为我的钱不够吃饭·”樊霁景愧疚地看着他,“我所有的钱都花在找表哥的路上了·”·找他的路上·他果真是来找他的·木桶里的温水好似穿过花淮秀的身体,流进他的心房。
“为什么来找我”·“我说过了·”樊霁景垂眸,“我想你·”·花淮秀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转过身去。”
樊霁景呆呆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花淮秀挑眉,一脸你再装傻试试看的样子。
樊霁景眨了眨眼睛,乖乖地背过身去··花淮秀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铜镜等光可鉴人之物后,才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擦干身体··“表哥·”·“嗯”·一套衣物从天而降。
花淮秀伸手接住,转头便见樊霁景正无辜地看着他,“你”·“换套干净的衣服吧·”樊霁景光明正大地扫视完,继续转身。
如果目光可以穿洞,他的背早已千疮百孔··花淮秀将衣服利落地穿完,坐在桌边一声不吭地提起筷子开吃··樊霁景默默地转身坐过来,盯着他看了半天之后,皱眉道:“表哥消瘦了。”
花淮秀筷子顿了顿,“你哪里来的衣服”他记得见到樊霁景时,身上并没有包袱··“刚才在成衣店买的·”他没说自己半夜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把以为遭劫的成衣店老板吓晕过去,“下山太急,没来得及给表哥置办。”
花淮秀道:“你知道我被追杀”·樊霁景叹道:“可惜知道的太晚了·”·“所以,你是来救我的”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花淮秀的思绪不可自抑地又歪到另一条路上去了··樊霁景快刀斩乱麻地阻止他的胡思乱想,“我来找表哥,只是因为我想表哥·”·“是么”那双秋泓般的眼眸中分明写着大大的不信。
樊霁景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要想解冻也绝非朝夕之功,只好淡淡地扯开话题道:“表哥为什么不回花家”·“你觉得我回得去吗”花淮秀瞪着他。
除非答应那桩婚事,不然回去也只是被扫地出门的结局··樊霁景低头不语··花淮秀眯起眼睛,“你现在是在劝我回去成亲”·“当然不是。”
樊霁景抬头,坚定道,“就算表哥回去成亲,我也一定回去抢亲·”·花淮秀抿唇,努力不让愉悦从嘴角漫溢出来··“我只是不想让表哥遇到危险。”
明知刚才树林周围一定有辉煌门的高手在旁伺机救人,但是当他看到花淮秀遇险的刹那,心头恐慌依旧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不敢想象,在刺客门追杀花淮秀的过程中,辉煌门若是没有把握好分寸而失手……自己将会如何。
“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花淮秀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入嘴··可惜他看不到,他对面那人用何等温柔的眼波望着自己。
“跟我回去吧·”樊霁景旧事重提··花淮秀这次倒没想像之前那么决绝地拒绝,而是反问道:“以什么身份”·“任何身份,”樊霁景在花淮秀发飙之前,很快接下去道,“只要表哥肯跟我回去,哪怕表哥要以九华派掌门的身份,我也愿意。”
花淮秀抬眸,狐疑地看着他,“当真”若说除了当初被无情地赶下山之外,他心头还有什么刺,那就是掌门之位·在樊霁景心目中,掌门之位似乎高于一切。
他可以为掌门之位不择手段一次,自然也可以不择手段第二次,第三次……·樊霁景放下筷子,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郑重道:“从今往后,只要你开口,我会竭尽我所能。”
花淮秀心存犹疑·知道他的手段之后,他对他的信任便如黄河流水,一去不复返·“当初为何赶我下山”·“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更多的另一面。”
樊霁景也痛苦·若说花淮秀之前喜欢他是喜欢他的憨厚,那么他愿意将这个假象保留一辈子·若非花淮秀执意不肯离开九华派,他绝不会主动揭开面具。
花淮秀挑眉道:“你想隐瞒我一辈子”·“如果可以·”樊霁景直认不讳··花淮秀默然··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为何不隐瞒他一辈子的。
至少,他心中的樊霁景还是那个憨厚忠诚的老实人·那么就算被拒绝,自己受欺骗被利用的愤怒不会这么剧烈··“如果表哥希望,我可以做表哥心目中的樊霁景。”
樊霁景说得认真·对他来说,那个憨厚的樊霁景已经是他身体中的一部分,并不全然是假装·所以,就算日日如此,也绝非难事··花淮秀淡淡道:“我要一个虚假的躯壳何用。”
樊霁景望着他,眸光黯然··“当真从此之后,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当真·”樊霁景精神一振道,“从今以后,我只听表哥一人号令”·“那么……”花淮秀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樊霁景眼巴巴地看着他··花淮秀缓缓道:“再去要一间房·”·“……”樊霁景郁闷道,“可是我身上银两不够。”
花淮秀摊手道:“想办法·”·樊霁景望着他,见毫无转圜余地,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等等·”花淮秀在他身后道。
樊霁景立刻回座,速度之快,比当初杀杀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花淮秀道:“吃完再走·”·江湖恩怨·樊霁景眼睛一亮··“等我吃完再走。”
花淮秀咬着筷子,“总要有人收拾的·”·“……”·真情未明(四)·即使铺了一层床垫,屋檐上的瓦片依然咯得慌。
樊霁景双手枕在脑海,无声地望着夜空··屋檐下,花淮秀正在铺床,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看来心情很是不错··不知是否受他心情感染,樊霁景的嘴角也微微翘起来。
疏星淡淡,皓月无踪,却越发显得夜空浩瀚,无边无垠··樊霁景合上眼睛·自从父母双亡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但显然,有人并不喜欢他的平静。
清风送来轻浅的踩踏声··他睁开眼睛,无声站起,冷冷地看着那七个从客栈后面摸进来的鬼祟身影··刺客门或许没有血屠堂杀手武功高强,也没有蓝焰盟弟子会摄魂之术,但他们胜在坚持,无论死伤多少,只要未达目的,便决不罢休。
似乎感觉到樊霁景的注视,杀手们很快散开,从七个不同的角度朝樊霁景冲去··樊霁景从腰上解下剑鞘··他的动作优雅而悠闲,但在杀手的眼中,却是刹那间的事。
三个杀手猛然突前,将另外四个杀手掩藏在身后··剑花闪烁··如同烟花,点缀夜空··三个杀手只觉颈项一冷,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杀手被他们倒下的尸体阻了阻,很快侧身,伸脚踩上那块离自己最近的屋檐,借力继续向樊霁景冲去。
但刀尖到时,目标却平地消失了··“打扰别人是很不礼貌的·”·淡然的喟叹融化在清风里,回荡在耳边··杀手们仓皇回头,却发现转得太用力,竟让自己的脑袋飞了起来,在失去意识之前的刹那,他们看到那个人正站在那四具依然矗立的身体后面微笑。
·窗户咿呀一声推开··花淮秀探出头来··樊霁景站在院子里,正用一把很大的扫帚扫着落叶··“你很闲”花淮秀皱眉。
无论谁半夜三更听到这么一把大扫帚在窗外扫来扫去,心情都不会太好··樊霁景抬起头,朝自己的双手呵了一口气道:“外头太冷,得动一动·”·花淮秀挑眉,手指一指院落里那个孤零零的水缸道:“去把水打满。”
樊霁景委屈道:“这水缸起码要来回十五趟才能打满·”·花淮秀嘴角一扬,似笑非笑道:“岂非正合你意”·樊霁景还想再讨价还价,窗户却无情地关上了。
他抬着头,依然以原先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窗上那被烛光映照的剪影慢慢模糊,然后投进一片黑暗当中··被落叶掩盖的血慢慢淌了出来··樊霁景低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也许下次杀人,应该考虑换了个更干净点的方式··风刮过,落叶飞卷·好几片落在了水缸边,好似在提醒今夜的任务··樊霁景无奈地走过去,扭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窥视之后,才弯腰举起水缸,单足轻点,一个跳跃便消失在院墙外。
·翌日午后··花淮秀神清气爽地从楼上走下来··紧张多日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那便松散得一发不可收拾·若非腹空难捱,花淮秀几乎可以连睡到明天早上。
这个时间正是整个客栈最空闲的时间··伙计和掌柜都歪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空荡荡的一楼大堂,只有樊霁景一个人趴在一张靠街道的桌边打盹。
大约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来,惺忪的眼睛对上花淮秀,瞬间清明起来··花淮秀径自走到他面前,从钱袋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喏,叫菜·”·樊霁景直起身,哀怨道:“我一夜未眠。”
花淮秀随口道:“以前的樊霁景可不会这么说·”·樊霁景表情顿时一变,憨厚地笑道:“表哥,你想吃什么·”·花淮秀心底一颤。
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他不是没有见过,生意场上多的是这种人·但大家有多少伎俩,什么时候会翻脸,什么时候会贴脸,彼此都是清楚的·从来没有人如樊霁景这样,想变就变,毫无缘由,又毫无迹象可循。
樊霁景见他表情冷下来,连忙收起笑容道:“表哥”·“你受了很多苦·”花淮秀缓缓道··这次轮到樊霁景心下一颤,“表哥何出此言”·“没什么。
感慨罢了·”花淮秀其实是在说服自己·今日的樊霁景都是因为当年种种的因所铸成,所以他并没有错·如果说错,错的是步楼廉·所以,自己本不该怪他。
因为在他最痛苦最害怕的时候,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心安理得地享用着锦衣玉食、高床软枕罢了··樊霁景何等聪明,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中所想·但很多事情并非只字片语便可开解,尤其是人与人的相处。
一旦破裂成缝,要修补便千年万年··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到花淮秀重新适应他,相信他·这或许要几个月,几年,甚至一辈子,但只要人在他的身边,他就有信心和希望。
“我去叫菜·”他拿起桌上的银子,匆匆朝柜台走去··花淮秀松了口气·昨夜听到樊霁景的表白,不是不感动的·但短暂的感动过后,却是那条通往未来让人望而生畏的漫漫长路。
樊霁景说得再天花乱坠都是片面之词,一如当初他看到的也只是他刻意做出来的表面·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飞蛾扑火只能燃烧一次生命。
不知有没有飞蛾从火中逃生之后患上了畏火之症·樊霁景点好菜,提着一壶茶微笑着走回来道:“有你喜欢吃的虾·”·花淮秀看他殷勤地倒好茶水,低头嗅了嗅,“过夜的。”
樊霁景反射性地站起,“我去换”·“不必了·”花淮秀突然想起,这不是他第一次喝过夜茶水·从被追杀以来的半个月,他走的都是偏僻小路,所以什么样的茶水都经历过。
不知为何今天又介意起来··他抬头看了眼樊霁景,憨厚的表情仿佛天塌下来都可以凭他单手支撑·或者,在他身边让他下意识地感到安逸·“掌柜的呢”几个官差从外头进来,严肃的表情让昏昏欲睡的掌柜和伙计都是一惊。
“什么事”掌柜肥胖的身躯拼命从柜台后面挤出来,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昨晚出了几桩命案,你们知道吗”为首的官差先冷厉地瞪了他们一眼,目光随即瞟向坐在一旁安静喝茶的花淮秀和樊霁景。
“这,这没听说啊·”掌柜回头看了眼伙计,伙计也是一脸茫然··他们镇是小镇,一年到头出殡的次数都不多,何况是命案··官差道:“但有人说见过你们后院里的落叶有血迹。”
“啊”掌柜一听慌了神,官差的口吻似乎在暗指他们有凶嫌,“我们开的是客栈,平时杀个鸡啊鸭啊的就是在后院,血渍来不及清理也是有的。
官老爷明鉴,杀人这种事,我们是万万不敢做的·”·官差来这里其实也是例行公事·小镇鲜少出命案就意味着他们查案的经验极端匮乏,要像神捕那样抽丝剥茧、察言观色、顺藤摸瓜却是不能。
“你们客栈里还住着谁”·掌柜道:“还有一个伙计,一个掌勺·”·官差兀自盯着花淮秀和樊霁景··掌柜很快意会道:“客人只有两拨。
一拨一大早就退房了,另外就是这两位了·”·一直低头装没听到的樊霁景和花淮秀终于转过头来··由于花淮秀背对着门的方向,所以直到他转头,官差才看清他的容貌,几双眼睛齐齐瞪大。
樊霁景谦恭地站起来,含笑道:“不知道几位官爷有什么指教”·为首的捕快缓缓回神,脸上不免有些不自在,口气也不如刚进门时那般张扬,干咳一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此做什么”·“去洛阳访友的夫妻,不巧路过此地。”
樊霁景有条不紊地抛出让众人瞠目结舌的答案··真情未明(五)·花淮秀在脚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樊霁景面色不改··“夫妻”捕快们惊愕地望着花淮秀。
虽然他很俊秀没错,但如果变成妇人打扮……·好像也很不错··花淮秀不动声色地将头转了回去··捕快以为他害羞,毕竟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确不妥,倒没有多想。
“既是夫妻,为何做如此打扮”他狐疑地扫过二人背影·该不会夫妻是假,私奔是真吧·樊霁景轻叹了口气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
捕快想起花淮秀的容貌,都暗自感慨男装尚且如此,若换了女装不知会如何惊艳·想及此,他们脸上都忍不住流露出艳羡之色··捕快道:“既是如此,在家中操持家务岂不更好,为何出来抛头露面”·樊霁景苦笑道:“我不在家中,如何能放心”·捕快转念一想,倒也是。
若他们有这样的妻子也绝不会放心将她一人留在家中的·这样一想,心中的艳羡去了几分,对樊霁景反倒生出几分同情·这种艳福偶尔享享还可,真纠缠一辈子也是件麻烦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古皆然··“你们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捕快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命案上··樊霁景佯作思索,半晌才道:“不曾有什么动静。”
捕快道:“你们晚上可曾离开过房间”·樊霁景笑得有些腼腆,“待内子沐浴之后,便寸步未离·”·伙计闻言,惊诧地瞄了他一眼。
捕快们都背对着他,并未瞧见··捕快见问不出什么,只好道:“如今镇上不太平·死的几个都是外来人,你们吃完饭还是早早赶路吧·”·樊霁景连忙行礼道谢。
捕快吆喝掌柜,让他带他们去院子里看看··他们前脚一走,花淮秀后脚开口道:“谁是谁的内子”·樊霁景笑眯眯地坐下道:“权宜之计,表哥不要介怀。”
花淮秀脸色微僵,不知是为了这句权宜之计,还是为了不要介怀··樊霁景慢悠悠地接下去道:“我一定会明媒正娶表哥过门,给表哥一个正式名分的。
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委屈表哥了·”·“明媒正娶”花淮秀大眼睛一睁,精光慑人··樊霁景侧头,望着匆匆走来的伙计道:“啊,我要叫菜。”
比起他那一脸灿烂的阳光,笼罩在伙计脸上的就像是连日的阴云·他弯腰,挨到樊霁景身边,小声道:“客官,我们掌柜说不做生意了·你们早些走吧。”
樊霁景嘟囔道:“可是我们还没有吃饭·”·伙计道:“我们有馒头和菜包,都现成的·客官不如买一些路上吃·”··江湖恩怨“你这是赶客啊。”
樊霁景叹气··伙计不吱声··他昨天夜里头起夜,明明看到樊霁景一手托着那只几个人合抱的大水缸,悠悠闲闲地从门外走进来·他适才和掌柜提及此事,掌柜不信,以为他睡迷糊了,分不清梦与现实。
如今捕快找上门,说闹出了人命,又说院子里有血,这才让掌柜害怕起来·不管伙计看到的那一幕是真是假,在这当口儿,还是把这两位瘟神请出门才好··“所以,”樊霁景顿了顿,笑道,“算便宜点卖吧。”
伙计:“……”·见伙计郁闷地跑去和掌柜商量,花淮秀皱眉道:“这能便宜几个钱”·樊霁景道:“出门在外,总要省吃俭用一点。”
说到省吃俭用,花淮秀就有一大堆的牢骚要发泄,“不愧是九华派掌门·连九华派的伙食都留有掌门之风·”·樊霁景委屈地笑道:“你住在九华山的那段时间,我还不是九华派掌门。”
提到那段时间,花淮秀不免联想到过去种种,翘起的嘴角又慢慢地垂了下来··伙计提着一小包的菜包馒头不甘不愿地走过来··价格果然便宜不少。
樊霁景笑眯眯地掏钱,然后接过包袱··花淮秀突然拿出一大锭银子,丢给伙计道:“赏你的·”·伙计慌忙接下,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樊霁景。
樊霁景苦笑道:“既然是他赏的,你就收着·”·伙计给花淮秀鞠了个躬,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樊霁景望着得意洋洋的花淮秀,无奈地叹气。
·两人出了客栈,又买了两匹马代步·原本花淮秀想买一匹的,但眼看樊霁景厚颜无耻地缠着同乘,他才不得不另买一匹··直到上路,他还在为这件事呕血。
为何他占上风,是他花的银子·他占下风,还要他花银子明明他才是江南花家的正宗传人,如今却像个挥金如土的爆发富·要是父亲知道,一定会气得让他把花家这么多年教给他的生意经统统抄三遍。
花淮秀突然叹了口气··可惜·从他逃婚那日起,他父亲便不会再管他了吧··花家什么都可能缺,就是不缺钱和人才··他侧头看骑在另一匹马上的樊霁景。
不管怎么说,他们算是在一起了吧纵然中间有波折,纵然未来不确定·至少樊霁景对他并非全然无心·这样结果,已比他离家出走时所预料的要好太多。
·樊霁景笑着看过来,“表哥”·花淮秀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你要去哪里”·“洛阳。”
花淮秀一怔·他还以为之前他对捕快说的是敷衍之词,没想到是真的·“去洛阳作甚”·樊霁景道:“访友。”
花淮秀狐疑道:“你有朋友在洛阳”据他所知,除了九华派同门之外,樊霁景的朋友屈指可数·程澄城在青城,端木回春在魔教,勉强算上个纪无敌,也在辉煌门。
洛阳,洛阳有谁·樊霁景微微一笑道:“刺客门门主·”·花淮秀吃惊地看着他,“你要杀上刺客门”·樊霁景不答反问道:“难道表哥想每日在追杀中度过”·花淮秀仍自沉浸在震惊中,一时未答。
樊霁景接下去道:“纵然你愿意,我也不肯·”·花淮秀心中感动,垂首轻声道:“但你一个人,势单力薄·”·“谁说我只有一个人”樊霁景好笑地反问。
花淮秀心头一动,是了·他如今是九华派的掌门,号令一派,怎么会单枪匹马找上门去·但樊霁景下一句话,立刻毁灭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不是还有表哥吗”樊霁景伸出手指比了比,“所以是两个人。”
花淮秀怔怔地看着他,就好像他腰身一变,又回到了原先那个傻乎乎的木头,“你知道刺客门有多少人吗”·“不知道·”·“你知道刺客门门主是谁吗”·“不知道。”
“那你究竟知道什么”花淮秀瞪着他··樊霁景收敛笑容,缓缓道:“我只知道,他们触犯了我不能被触犯的底线。”
·掌灯时分,洛阳城喧闹如昼··贯穿南北的长街上,灯笼如星星点点,映照出一片片锦衣如云,一个个佳人如花·在这川流不息的佳人中,最为瞩目的却是一位戴浅色头巾,穿同色锦袍的青年。
他容貌俊秀无匹,又不流于脂粉气,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赏心悦目的风雅仪态··樊霁景望着周遭越来越拥挤的人,皱了皱眉·那些人时不时瞟过来的热切目光赤|裸裸地明示着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表哥·”他不着痕迹地上前,手轻搭在花淮秀的腰肢··花淮秀下意识地挣扎了下·他虽然属意樊霁景,却还不到大庭广众公然打情骂俏的地步。
“你做什么”·“这里太拥挤了·”樊霁景淡淡道··花淮秀扫了眼四周,倒不觉有什么不妥·比起他在江南的风光,这实在不值一提。
樊霁景肃容道:“只怕是刺客门的人混了进来·”·他们来洛阳的路上,没少遭遇刺客门的暗杀·越靠近洛阳,刺客门的行刺就越加疯狂,直到他们进了洛阳城,刺客门才突然销声匿迹,显然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行动。
听他这么一说,花淮秀顿时紧张起来,“在这里动手会伤及无辜·”·“正是·”樊霁景说着,搂着他腰的手更加用力,“我们先将他们引开。”
花淮秀猜到了他的意图,左手轻轻地推开他的手臂道:“你不必管我,我自会跟上·”·樊霁景眨了眨眼睛,然后猝不及防地将他搂入怀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他飞身跳上街旁的屋檐。
真情未明(六)·花淮秀感到脸上一阵燥热,不止因为樊霁景抱着自己,更因为他是在那么多双眼睛下公然抱起自己跳上屋顶··“我说过,我自会跟上·”他咬牙小声道。
可惜听在樊霁景的耳里却和撒娇无异,“刺客门的刺客无孔不入,我不想你受伤·”·花淮秀不悦道:“一定是我受伤”·樊霁景突然伸手,朝一处黑暗连绵的房舍一指,“刺客门就在那里。”
花淮秀怎么看都觉得不像,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樊霁景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喏·”·花淮秀接过来一看。
纸上房舍栩栩如生,竟与眼前前景一般无二,只是其中一座宅子被红笔勾勒出来,在重重叠叠的房屋中,鹤立鸡群··他瞄了眼落款,“魔教洛阳分舵周怀生”平心而论,尽管铲除蓝焰盟上,魔教与白道各派达成联盟,但在白道众人心中魔教始终是黑道邪派。
因此他见樊霁景与魔教来往,不由心生芥蒂··樊霁景看出他的心思,解释道:“我是托纪门主请袁先生帮忙的·”·花淮秀对纪无敌也好,袁傲策也好,都没什么好感,但碍于他们算是樊霁景的朋友,才不冷不热道:“为我一个人的事,何必惊动他们”·樊霁景道:“你的事难道不是我的事我的事自然按我的解决方式。”
话说到此,再说下去反倒矫情,花淮秀只好就此收口··樊霁景跳下屋檐,牵起跟随而来的花淮秀的手,放慢脚步朝那座宅子走去··夜深人静··闹市嘈杂犹如昨日繁华。
星空与四周的房舍连成一片,好似黑云铺陈的幕布,将他们单独包裹··花淮秀缓缓开口道:“九华派还好吧”想起樊霁景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在自己面前,想必是匆忙赶来。
他刚刚继任掌门之位,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这样离开恐怕会有碎语闲言·花淮秀念及此处,心中又是甜蜜又是不安··樊霁景笑道:“都好·”·花淮秀以为他宽慰他,便反过头来宽慰道:“你的师叔和师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你不在,或许还会互相掣肘·”·樊霁景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表哥好眼力·”·花淮秀见他面上一片泰然,不似作伪,才讶异道:“难道他们真的不曾反对你”·樊霁景道:“唔。
他们有各自的追求··宋柏林爱惜生命,关醒爱惜施继忠··花淮秀心中存疑,不屈不挠地盯着他··樊霁景只好无奈道:“我用了些小小的手段。”
他的手段花淮秀不但见识过,而且终身难忘,因此不无嘲讽地道:“你不说,我险些都忘了·你不欺负别人便很好了,又怎么会被别人欺负去·”·樊霁景道:“我被别人欺负倒不打紧,只要表哥不被别人欺负去就好了。”
花淮秀冷哼道:“我不怕被别人欺负,就怕被有些人欺骗·”·樊霁景脸皮极厚地笑道:“可见在表哥心目中,我比别人都重要的·”·“嘘。”
花淮秀突然将手指凑在唇下,朝前面那座宅子努了努嘴巴道:“你看,可是这处宅子”·樊霁景看也不看,便道:“正是此处。”
花淮秀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怎的没声”·樊霁景道:“除去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些,刺客门下恐怕所剩无几·”·花淮秀这才知道他为何敢单枪匹马杀上刺客门总部。
樊霁景道:“不过也不可大意·据我所知,刺客门主并非容易对付之人·”他说着,将花淮秀掩藏在身后,缓缓走到那座宅子的正门前··门虚掩着。
隐约有敲击声从里面传出··樊霁景默默地数着敲击声··花淮秀见他站在门前半天不动,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何不进去”·樊霁景听敲击声终于停下,才道:“我在听有多少人。”
花淮秀早知他武功深不可测,却不知竟深不可测至此,忙道:“多少人”·“六个在外堂,六个在内堂,还有一个武功极高的人。”
樊霁景说的时候,脸色凝重··花淮秀皱眉道:“武功极高”·樊霁景叹气道:“恐怕不在我之下·”·花淮秀狐疑地盯着他,“既然不在你之下,又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被你探听到”·樊霁景心头一惊,面上不动声色道:“我能感觉到他的杀气。
你若是不信,一会儿数数便知·”他一手推门,一手拉起花淮秀,朝门内走去··花淮秀紧张道:“既然他们还有这么多人,不如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不是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而是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莫说比起超一流的高手,就连两个二流高手自己也是抵挡不住的·对方还有十三个人,除去和樊霁景相当的高手,自己要以一敌十二……除非这十二个都是酒囊饭袋,不然他输定了。
他怕死,却更怕连累樊霁景··宅内森森··月光不知藏去何处,徒留淡淡星痕·此时此地此景,与适才洛阳闹市繁华相差何止千里··花淮秀谨慎地看着四周。
江湖恩怨·突地,樊霁景猛然松开他的手,身如飞燕,轻纵上半空··不及花淮秀回神,空中六道飞絮已经断成十二份··樊霁景落回地上,手极快地捂住花淮秀的双眼。
花淮秀不满地扒下他的手,“我不是女人·”他目光扫过地上,“……”樊霁景的手被无声地拉了回去··宅院一重接一重。
大约走了半盏茶的时间,花淮秀觉得刚才吸入鼻的血腥气稍稍淡了开去,这才将心思放回四周,问道:“他们埋伏在哪里”樊霁景既然能听出几个人,那么也该知道他们藏身何处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六个身影飞快地从里面穿出来··花淮秀正要出手,樊霁景的剑光如鬼魅般横亘在他们之间··白光一闪··六颗人头落地,双眼如牛眼,临死时瞳孔依然残留惊恐和慌张。
“他们……”花淮秀刚说两个字,便感到一阵极强的杀气从背后冲来··樊霁景搂住他,如陀螺般一转··花淮秀只听耳边一阵闷哼声,身体如激流上飘荡的小舟,左右摇晃着。
耳旁听不到兵器交接声,只有风声不绝于耳··时间在这一刻被拖成五六倍长··花淮秀后背手心都渗出了汗··当··清脆的断剑声,紧接着是樊霁景的低喝,“刺客门门主”·“嗯。”
极为短促的回答··“为何追杀花淮秀”樊霁景沉声问道··花淮秀立即意识到刺客门主已经被制住,想要转身,却被樊霁景牢牢锁住,不能动弹。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谁”·“要杀便杀·”刺客门主冷声道,“刺客门已在你和魔教的联手下烟消云散,我留在这便是等死,你还待如何”·“我可以不杀你。”
“我现在与死有何区别”·樊霁景猛然歇了口气道:“当然有·你活着,就可以吃饭睡觉,可以走路唱歌,可以游山玩水。
人只要没死,总可以做很多事·”·刺客门主不语·一个人抱着必死的决心不过是因为他顿失所有,感到生无可恋·一旦他找到生命中的依恋,死志便会动摇。
“更何况,你不说,我不说,天下又有谁知道你是刺客门门主”·刺客门主道:“还有一个人知道·”·“买家”这就是樊霁景想要知道的。
刺客门主犹豫··樊霁景微微一笑道:“是礼部侍郎”·花淮秀一惊·他虽然隐约猜到可能的人选,但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否认。
毕竟对方是朝廷大官,实在不必买凶杀人··樊霁景道:“血屠堂消失之后,他必然烦恼许久·”·刺客门主叹气道:“我本以为可以取而代之的。”
“你或许应该将它看做前车之鉴,而非榜样·”·刺客门门主惊住·他之前一心一意想创建与血屠堂一般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却从未想过杀手组织本就不是一个可以长久的行业。
樊霁景道:“既然他知道,你就让他永远开不来口吧·”·刺客门主沉默半晌,道:“这是条件”·“利人利己。”
樊霁景道··“一个月后听消息·你知道如何找到我·”刺客门主顿了顿,“你血流得也不少,还不放我走”·花淮秀感到搂着自己的樊霁景动了动,随即肩膀上压力如泰山袭来。
“你受伤了”他抓住樊霁景的肩膀,低头一看·只见樊霁景的小腹处,血红一片·他连忙警戒地看向外头··樊霁景苦笑道:“我都这样,他又能好到哪里去”·果然,花淮秀见到一条长长的血迹一直蔓延到目光尽头。
他刚才听两人对答如流,还以为都毫发无伤,如今看来,竟是都在硬撑··“你还说”花淮秀急忙扶着他到内堂,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开始从身上找伤药。
这伤药还是他逃亡时买的,几次想丢到终没舍得,没想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场··樊霁景见他眉头紧锁,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真情未明(七)·解开外袍,花淮秀便觉得眼睛一疼。
火辣辣的红色不断在洁白的内衣上蔓延开来·即使这么看着,他都感到胸口一阵喘不过起来,更枉论樊霁景此刻所承载的痛苦··他伸出手,动作极慢地掀起内衣。
樊霁景倒抽了口凉气,垂眸却见花淮秀的手微微颤抖着,好似越紧张越控制不住自己··“不疼·”樊霁景安慰道··花淮秀定了定神,双手终于稳定下来,咬牙道:“闭嘴。”
内衣终于拉开,露出狰狞的伤口,血水一点一点地从里面渗出来,看不到停歇的迹象·他咬着下唇,沉着地撒药,然后撕了片穿在最里头的内衣布条包扎··由于伤在小腹,布条的长度只够绕腰一圈,花淮秀不得不又撕了好几条下来。
樊霁景笑道:“你会不会冷”·花淮秀抬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嘴唇发白,脸色发青,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模样,急道:“你没事吧”·樊霁景牵了牵嘴角。
其实要怪就怪他之前没有算到花淮秀包扎个伤口需要花这么多时间,早知如此,刚才就不催动内力让血流加速了·但既然到了这份上,他自然不能浪费机会,表白道:“只要表哥没事,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花淮秀脸色微红·这话若换了别人来说,他一定二话不说翻脸,但这人是樊霁景,因此他虽感肉麻,但心里头却是高兴的··“表哥,”樊霁景重重地喘了口气,“你原谅我了吗”·花淮秀身体一僵。
得知真相的冲击还留在身体里,经过被追杀那一个月的沉淀,变成一只大大的疙瘩,岂是三言两语一番辩解就能解脱·造成伤害很容易,但要忘记疼痛就很难。
就像樊霁景小腹的伤口,看上去也就是一刀子的事,但是要完全痊愈却又不是要花多少时日··樊霁景低声叹道:“表哥是该恨我的·”·恨·花淮秀愣了下,脱口道:“我怎么会恨你”若是恨他,为何看到他受伤,自己比任何都要着急和心疼若是恨他,他又怎么会明明害怕再次受骗,依然坚定地跟他走下去·他并不恨他。
花淮秀得出结论,他只是害怕··以前那个樊霁景木讷归木讷,但他自认为是可以将他的心思牢牢抓在手心中的·这种感觉叫做安心··现在这个樊霁景聪明了,精明了,却从他的手掌上跳了出去,反而把他抓在了掌心。
这种感觉叫闹心··尽管还是一颗心,感觉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再信我一次,这么难吗”樊霁景用近乎卑微的目光祈求般地看着他。
花淮秀心里头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道:“谁让你骗我”·“我是迫不得已·”樊霁景似乎看到花淮秀胸口那根名为坚决的支柱正在动摇着。
花淮秀道:“为何不告诉父亲”他口中的父亲指的是花云海··樊霁景眼睑一垂,自嘲地笑道:“或许是我年轻气盛吧”·“你在骗人。”
花淮秀语气陡然变冷··樊霁景怔忡地抬眸··花淮秀冷声道:“就算白痴被骗多了也会变聪明的·”·樊霁景脸上血色更少,苦笑道:“竟连一句话都不信了么”·花淮秀不语。
有时候,越是简单的话,越是难以说出口·就如同很多说长篇大论的人未必因为理直气壮,反倒因为不够理直气壮,所以才不得不用更多的语言来掩饰心虚··有时候,真理只有一句话,甚至一个字而已。
樊霁景道:“我说过,从今以后,我只听你一人的话·”·花淮秀定定地看着他··樊霁景不避不让··“任何事”花淮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嗯·”樊霁景答得毫不犹豫··“即便是……”花淮秀顿了顿,双颊泛起红晕,目光微微闪烁却直盯盯地望着他道,“让你,委身于我”他将后面四个字念得极轻,几乎是含在嘴里。
“什么”樊霁景似乎没听清楚,身体往前倾了倾,立刻轻哼出声,“啊”·“别乱动”花淮秀紧张地检视伤口,“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我看你的伤势起码要在洛阳这一阵子·”·樊霁景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不行,我要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花淮秀不敢苟同地瞪着他。
“江南·”·花淮秀眼皮一跳··樊霁景果然道:“花家·”··刺客门不远处,一群黑衣人被捆成一堆··钟宇嫌恶地丢到手中的鹿皮囊,“以后不准用猪血。”
“……”辉煌门门下面面相觑·难道下次要用人血不对,难道还有下次·其中一名辉煌门弟子道:“请钟堂主示下,剩下的人如何处置”·“让刺客门主做完最后一笔生意,然后送交官府。”
穷凶极恶的已经被樊霁景解决掉了,剩下的这些就需要好好改造……门主例外··弟子纳闷道:“最后一笔生意”·“礼部侍郎。”
钟宇看向黑衣人中的某一个,“他懂的·”·“是·”·钟宇转身离开··“堂主去哪里分坛从这边走。”
“回家·”话音未落,不见其影···花淮秀曾经几次劝说樊霁景回花家·一来是因为他知道樊霁景在九华派并不好过,若是回到花家家毕竟还有表少爷的身份,素来爱面子的花家绝不会亏待于他。
二来,自己也可以与他朝夕相对,不必每次找理由出门··但此一时彼一时·花家素来重视家风,他逃婚之举等同和花家翻脸·如今回不去的人成了他,所以听到樊霁景要回花家,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一会儿担心樊霁景和花家连成一气,一会儿又担心花家不知会怎么对待自己··接连担忧了三天,樊霁景终于看不下去,拉着他笑道:“我只是去花家见见你爹。
毕竟,他曾却拜祭过我爹娘·”·花淮秀眼眶一热·凭此言可以想象樊霁景的童年是如何的酷冷贫瘠,竟连拜祭他父母都成了报恩的理由··“我请刺客门主杀礼部侍郎,无论事成与否,都不可能再让你回花家的。”
樊霁景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承诺道,“或许今日的九华派不如花家强大,但总有一天,它会成为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势力·”·花淮秀眨了眨眼睛。
门派和势力是两种概念·不敢让人小觑的门派应当是如少林武当这般的泰山北斗,在武林中一定的地位,掌门德高望重,门下无数·而势力就复杂得多,最典型的代表便是辉煌门和魔教。
听樊霁景的意思,竟是倾向于后者·不过也是,前者只适合那个木讷的樊霁景吧··江湖恩怨·花淮秀奇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站在眼前这个樊霁景的立场去思考一些问题,并坦然地接受了。
“但是这光靠我一人是做不到的·”樊霁景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我需要你·”·花淮秀想缩回手,但樊霁景五指缩紧,硬是不放手。
他只好无奈道:“哪见得我就喜欢吃白食你放心,只要九华派肯涉足生意,我自然会用我的手段让它发扬光大·”·樊霁景失笑道:“表哥想得长远。”
“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花淮秀狐疑地看着他··樊霁景柔声道:“我只要表哥留在我身边就够了·”·“哼。
当小厮吗”花淮秀撇头看向窗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马车外风景如画,他的心中也是··这还是花淮秀头一次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一幅美丽醉人的未来。
未来中有两个人,都开心地笑着···尽管到了花家家门口,但樊霁景却没有进门的打算,而是雇了个人给花家送了封信,在城中客栈相见··花云海来得飞快。
他一进门看到花淮秀,便情不自禁地呼道:“我儿·”·一声熟悉亲切的呼唤顿时平复花淮秀焦躁不安地心·他站起身,正准备双腿一屈,跪在花云海面前,就被樊霁景一手搂腰,硬拉着坐到了座位上。
花云海盯着他放在自家儿子腰间的手,眯了眯眼睛··“舅父请坐·”樊霁景站起身,谦恭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花云海反手关上门,才缓缓落座,“樊掌门客气。”
他的态度生疏有礼,若是仔细品,还能品出三四分不满来··花淮秀垂头·偷偷翘家是一回事,光明正大回家和老爹叫板是另一回事··樊霁景道:“霁景有今时今日还要谢舅父当年的鞭策。”
花云海原本板着的脸顿时露出几分不自在··花淮秀听出他话中有话,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樊霁景道:“当年就是舅父告诉我,报仇须亲力亲为的道理。
我自然对他感激不尽·”他嘴角的笑意未达眼底··花淮秀吃惊地看着花云海·听樊霁景的意思,当年他曾经向花云海求助过的,只是被拒绝了·花云海毕竟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在刚刚短短一句话的时间内收拾好了情绪,淡淡道:“你当年还小,又无凭无据。
我纵然是花家家主,也不能为你的一句话便与九华派结怨·”·“但是……”花淮秀气冲百会,正要说反驳,就被樊霁景拉住胳膊道:“舅父说的是。
所以我才说,我有今时今日,都拜舅父所赐·”·花云海冷声道:“你今天找我来,便是说这些”·“不·我来此,只是为了拜见岳父。”
樊霁景说着便站了起来,亲自斟上一杯茶,双腿跪到在他面前,恭敬地举杯过头顶··花云海不可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花淮秀,胸口呼吸急促,半晌才对着花淮秀厉声道:“这便是你出走的缘由”·花淮秀也被樊霁景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但他极快反应过来,立刻与樊霁景一同跪倒,低声道:“求爹成全。”
“荒唐”花云海以袖扫向茶杯··樊霁景眼睛不眨,只是用握着茶杯手的小指轻轻一弹,就将花云海的衣袖又弹了回去。
花云海被他内劲冲得浑身一颤,半晌才道:“樊门主,好功夫·”·“岳父喝茶·”樊霁景面色不改··花云海犀利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花淮秀身上,“你想清楚了”·花淮秀硬着头皮道:“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是赶鸭子上架,由不得他说不··花云海气得嘴角一抖,拍桌站起道:“好,很好·”他瞪着樊霁景,“你的茶我是不会喝的。
但是我的儿子我以后也不会再管”·这个结果花淮秀早有所料·从花家跑出来的时候,他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得到花家众人的原谅·但亲身经历毕竟和想象不同,他全身力气都在刚刚那一句话中被抽得一干二净。
樊霁景不为所动道:“岳父慢走·等我和表哥安定下来,自会再来拜访·”·花云海嘴角一抽,正想说不必,但眼角扫到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花淮秀,话到嘴边深吸了口气道:“你们好自为之”·听着他甩门而去,花淮秀全身一软,正好倒在樊霁景适时伸过来的臂弯中。
“你是故意的·”·对于他的控诉,樊霁景微笑道:“你爹总有一天会原谅我们的·”不得不说,花淮秀和花家的关系是他的一桩心病。
花淮秀与他不一样,他是真真正正的花家嫡系,只要他肯回去,花家一定会打开大门欢迎·所以他必须将他绑在自己的这条船上·除非有一天船沉,不然他绝不会放他离开。
花淮秀侧头看他··樊霁景定定地看着他,毫不掩饰心中对他占有的欲望··或许他表现得太过赤|裸,让花淮秀不得不撇开头道:“你总是任意妄为。”
“看来我要改得还有很多·”樊霁景慢慢地将头凑到他的颈弯处,“但至少我这次没有骗你·”·他的确没有再骗他··无论是当年的事,还是今天的目的。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花淮秀抬手推开他的头··樊霁景眨了眨眼睛,“那你要什么”·“我要……”花淮秀眼睛瞄下他的小腹,“你的伤好了吧”·樊霁景乖乖回答道:“好了。”
“好·”花淮秀面色一整道,“你曾经说过,今后只听我一人的话·”·“嗯·”樊霁景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么我要你……”花淮秀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樊霁景将手指慢慢从哑穴上收回来,虚心地望着他道:“表哥,你说什么”·花淮秀怒视着他,眼中怒意几乎可以燃起他的头发。
“表哥,你是不是不舒服”樊霁景边说边抱起他放在床上··花淮秀恨得咬唇··樊霁景低头,将自己的舌头努力顶进他的牙唇之间。
花淮秀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血腥味从他的唇齿间蔓延开来··樊霁景一动不动,任由他咬着,就好像那条不是他的舌头··花淮秀终究松开··“够了么”樊霁景用受伤的舌头轻轻地舔舐着他唇齿见的鲜血。
花淮秀不语·事实上,他也没法说··“那,我继续了·”樊霁景兴奋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瓶东西,“我准备很久了·”因为写信问纪无敌这件事,还被对方盘问了很久。
花淮秀见他手指利落地脱下他的衣服,眼睛顿时瞪得滚圆··在情事上,樊霁景是生手·幸好纪无敌毫不吝啬,甚至可以说是热心地教了他许多,以至于他的理论技巧十分强大。
花淮秀在他做到一半的时候就被解开了穴道,但由于被逗弄得太舒服,所以根本想不起反攻·待樊霁景攻城略地结束,两人在火热的战场中平息之后,他才想起秋后算账这件事。
“是谁说从此只听我一人的话”·“我·”由于舌头太疼,所以樊霁景说话极端简略··“那为何……”花淮秀说到一半收口。
他想起问题出在哪里,刚才樊霁景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下次不许点我的穴道·”·“好·”樊霁景一点都不讨价还价。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花淮秀光滑的裸背,直到臀部,欲望再次抬头··花淮秀背上一紧,正要说话,就见樊霁景猛然压了下来,嘴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场攻城略地又开始了……·其实手段并非重点。
只要他们还是樊霁景和花淮秀,有些事情就不会改变··永远··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还有两章番外·O(∩_∩)O~·真情未明(八)·话说花淮秀跟着樊霁景回九华派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足够九华派上下看清花淮秀在九华派的地位··因为樊霁景做了两件事··第一,将花淮秀的行李放进自己的房间··第二,将九华派的钱交给他来打理。
对于第一点,大家睁一只眼闭一眼也就由着去了,反正和谁过日子不是过武林中这种事情不少,大家最初惊奇一阵也就接受了·但第二点牵扯到了自身利益,宋柏林等人明着暗着抗议过几次,一开始樊霁景只是取出了剑,放在阳光下晒一晒,挽几朵剑花,后来人来的多了,他干脆舞了套剑法,砍了一地的树丫。
自此,九华派上下才算呢和掌门达成一致··花淮秀就这样长住下来·而九华派的钱袋正如他之前承诺的那样,一日鼓过一日·当然,这也是九华派默认的一个重要原因。
如果对人来说,是饱暖思□·那么对门派来说,就是饱暖思进取··自从蓝焰盟和血屠堂相继消灭,魔教和辉煌门联手之后,江湖已经平静得太久·久到武当掌门凌云道长又要过寿了。
花淮秀接到帖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让关醒和施继忠一起去·”·关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以他对他的了解,花淮秀派他们两人同去的原因恐怕和帮他达成心愿扯不上任何关系。
尽管他对施继忠的关系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瞧出了些端倪··宋柏林道:“听说魔教明暗双尊都会出现此次寿宴,若我们只派关醒二人,恐嫌不够郑重。”
他话中不无挤兑关醒之意·纵然九华派如今是樊霁景当家,但他和关醒的芥蒂却并未因此而消除··“宋师叔所言甚是·还请掌门亲自出马,以显郑重。”
关醒淡淡地瞥了宋柏林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大家半斤八两,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宋柏林胡子一抖,却隐忍未发··樊霁景看向花淮秀··花淮秀撇了撇嘴角道:“花家也会派人去的。”
说到底,他在九华派已是名不正言不顺·他自己倒没什么,但以花家爱面子的传统,定然会引以为耻·可他又极不愿意两地分离,让樊霁景一人去··樊霁景道:“师父生前曾收你为关门弟子,如今你以我师弟的身份与我一同出席也无不可。”
宋柏林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睁着眼睛说瞎话··花淮秀也是··樊霁景道:“只是师父收你的时候时间仓促,来不及通知各大门派·你若是愿意,我们补办也行。”
花淮秀断然拒绝道:“我才不要拜入他的门下·”·他这话是极失利礼的,因为在场不是步楼廉的师弟,就是他的徒弟·但他们都没有露出半分不悦,反倒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樊霁景想了想道:“那宋师叔如何”·被点到名的宋柏林心情复杂··论本心,他是不愿意收花淮秀为徒的,但反过来,他更不愿意听到花淮秀断然拒绝。
在内心无比的摇摆激荡下,他睁大眼睛盯着花淮秀··花淮秀思索良久,缓缓道:“还是步楼廉吧·”好歹死了,眼不见为净··宋柏林捶桌而走。
·武当凌云道长一年一度的寿辰已经成了武林中人人参与的大盛事··江湖恩怨·连经常在这个季节生病的纪无敌都连续两年亲自到场,可见这场盛会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花淮秀和樊霁景到武当时,天色已暗,而武当山上却四处灯火通明··迎客小道边引路边介绍武当山的风景·由于每年参与的人不尽相同,所以这些话他们每年都要说一遍的。
·花淮秀和樊霁景都听过一次,仍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到了客房,果是两人一间··迎客小道颇感歉意道:“武当山上房舍太少,委屈两位贵客了。”
哪里委屈·樊霁景根本是巴不得·他边笑着说哪里哪里,边将愧疚的迎客小道送出门··花淮秀等他走后,担忧道:“不知花家会派谁前来。”
樊霁景见他忧心,便提议道:“这几日除了寿宴之外,我们干脆闭门不出,这样就不会遭遇旁人了·”反正两个人闭门不出也有很多事情可做。
他初识云雨滋味,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花淮秀哪里理他这些心思,仍自钻在自己的小牛角尖里出不来,“即便我们不出门,也会有人找上门来的·”以九华派渐渐崛起的实力和地位,自然会有有心人上门巴结。
他话音落了没多久,樊霁景便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不由苦笑道:“表哥真是未卜先知·”·打开门,来的竟是程澄城和陆青衣··尽管心中愕然,樊霁景却掩饰得很好,“原来是程兄和陆掌门。”
程澄城连忙打招呼··当初与樊霁景结交全因他武功天赋超群,将来必成大器,没想到短短一年,他竟然已经成为九华派的掌门,当真世事无常,出人意料。
陆青衣在外头站得累,径自入屋就座··程澄城见怪不怪,随意说了声见笑,也一同走了进去··樊霁景暗暗嘀咕,泰山掌门失礼,为何由他说见笑·屋里茶杯茶壶热水一应俱全。
花淮秀从包袱里取出茶叶,斟了四杯茶··程澄城和樊霁景是故友,两人久别重逢,自然道不尽的话语··倒是花淮秀和陆青衣没什么交情,又一个满腹心事,一个懒得寒暄,随意搭了两句便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樊霁景和程澄城谈得兴高采烈。
“可惜端木兄加入了魔教,不然我们三人共聚一堂,更是快事”程澄城想起当年情景,有感而发··陆青衣眼睛半眯,“三人”·程澄城自知失言,但在樊霁景和花淮秀面前又不能说什么,只好打个哈哈道:“陆兄是否困乏了不如我们先行回房”·陆青衣配合地打了个哈欠,“也好。”
程澄城说着便起身准备往外走,但陆青衣的屁股却仍牢牢地黏在椅面上··“呵呵,”程澄城瞟了若有所思的花淮秀一眼,低声道,“陆兄”·陆青衣伸了伸腿,然后仰面看着他道:“老了,走不动了。”
程澄城:“……”·樊霁景和花淮秀似乎都看出了点什么,等程澄城再望过来时,故意看其他地方··程澄城苦笑道:“那依陆兄之意”·陆青衣伸出胳膊。
“……”程澄城眼睛往旁边扫了扫··“各家自有各家事·”陆青衣顿了顿,又抛出一句更有深意的,“谁家又不是”·樊霁景冲他微微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程澄城已经无可奈何地蹲下身··陆青衣驾轻就熟地扑到他的背上··程澄城感觉到熟悉的重量完全上身之后,才转身对樊霁景和花淮秀告辞··樊霁景特地送了他一段路才回转。
他一进屋,就看到花淮秀坐在桌前,望着烛光发呆··“放心·花家的人不会来访的·”他以为他在担心这个··花淮秀抬起头,低声道:“陆掌门和程澄城是……吧”·纵然在“是”和“吧”之间缺少了一个词,但樊霁景仍是听懂了,缓缓地点了点头。
有些关系旁人看不出来是因为没有经历过,一旦经历过,便会看得一清二楚·陆青衣的话何尝不是这个意思·花淮秀纳闷道:“难道江湖真的很盛行断袖之风”·樊霁景笑道:“别个我不知道。
至少我们是·”·“还有纪无敌和袁傲策,听说明尊和雪衣侯也是·”花淮秀突然感到很荒谬,“或许,现在哪对男女要成婚,我反倒会觉得奇怪。”
樊霁景走到他身边坐下,“这岂非好事”·“好事”花淮秀瞪着他··“这样你入赘九华派便名正言顺,也无人非议了。”
樊霁景抓着他的手道··自从两人关心明朗之后,樊霁景便极喜欢对他动手动脚··门外传来脚步声··花淮秀急忙将手抽出来··“樊掌门。”
之前的迎客小道在门外道,“我特送来热水以供两位沐浴·”·“沐浴”樊霁景脸上的不悦顿时化作浓浓的笑意,打开门,亲切道,“有劳了。”
迎客小道连道不敢,“一会儿我再送一桶过来·”·“不必·”樊霁景极快地打断··花淮秀和迎客小道都看着他。
樊霁景干咳一声道:“我不喜欢洗澡·所以让我表哥洗就够了·”·“……”迎客小道努力控制表情,不然自己露出半点鄙视和嫌恶的神情。
等门一关上,樊霁景立马将衣服脱得一干二净··花淮秀无语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不洗”·“我伺候你洗·”樊霁景涎着脸凑上去。
“不要·”花淮秀冷冷地拒绝,“除非你肯让我在上面·”·樊霁景想也不想地答道:“好”·他的爽快反倒引起花淮秀的狐疑,生怕他又有什么花招。
花淮秀的担忧很快被证实··桶中水波激荡··尽管水温渐低,但两人的身体却越来越火热··“我说上,是指……不是我坐上来,你放……噢”·一声痛苦又痛快的长音结束了这次上下问题的纠纷,接下来,是时间问题。
真情未明(九)·今年的武当寿宴主桌席位有了细微的变化··除了纪无敌之外,袁傲策也一同上了主桌,正好填补今年未来的端木回春·樊霁景原本也在邀请之列,但他不愿同花淮秀分开,便婉拒了。
花淮秀知道之后,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却得意得很··要知道主桌所坐的都是当今武林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樊霁景想要发展九华派,趁机与他们拉扯交情才是上策。
他此次为自己婉拒,岂非说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胜过九华派·与樊霁景做出相同选择的还有陆青衣··对于这种武林盛事,陆青衣向来都是敬而远之,所以去年的武当寿宴他并未参加。
但今年既然来了,少不得也要请上主桌·这样一来,去年上桌的程澄城反倒没有位置了··不过不等武当为难,陆青衣便抢先拒绝了邀请·程澄城为了陪他,也婉拒了。
这样一来,原本不够用的主桌席竟又多了一个位置出来··晓风道长想请燕云寨的寨主上桌,却被凌云道长摆手制止了··“先留着,或许还有人来。”
事实上,明为武当掌门,实为魔教长老的他已经收到消息,明尊冯古道正和雪衣侯一同赶往武当·算算脚程,应该就在今明两天··纪无敌嘟囔道:“这次不会有人再跑来下战帖吧。”
雪山派掌门方秋水道:“纪门主的运气不会每次都这么好的·”·纪无敌撇嘴道:“明明是武当风水不好·你看我天天在辉煌门都没事。”
嵩山掌门孙玉良本就看他不大顺眼,近来更盛传辉煌门和魔教串通一气,心中更是不屑,立刻接口道:“这又怎么相同武当乃是执武林牛耳的大派,自然会惹得那些邪魔外道前来挑衅。”
纪无敌眨了眨眼睛,“那他们应该来挑衅凌云道长才对为什么挑衅我”他指的是蓝焰盟··孙玉良语塞。
其实他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当初蓝焰盟要向纪无敌下战帖·他当然想不到那是因为钟宇想将纪无敌引到睥睨山除掉,使自己能稳坐蓝焰盟盟主之位的缘故··孙玉良想半天无果,只能归咎于蓝焰盟盟主眼光奇差无比。
方秋水见气氛尴尬,主动站起来,向凌云道长举杯致意道:“恭祝道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纪无敌小声对袁傲策道:“阿策,他把我的词说去了。”
袁傲策道:“谁让你准备得如此稀松平常”·纪无敌道:“那阿策准备了什么”·袁傲策睨了他一眼,“你想拿去用”·纪无敌笑得毫无愧疚。
“平安健康·”·纪无敌眨了眨眼睛,“然后呢”·“没有了·”·“……”纪无敌沉默了又沉默,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确定这不是大人对小孩的期望”·袁傲策挑眉,“爱用不用。”
“咳咳·”凌云道长干咳一声·虽然袁傲策作为魔教暗尊,对他说这样的话无可厚非,但是好歹他现在还摆着武当掌门的谱,所以只能转移话题地站起来道,“多谢各位同道年年不远千里而来,贫道水酒一杯,先干为敬。”
满堂皆起,俱是一干而尽··间隙,忽而箫声悠扬,清风送耳,令人心旷神怡··凌云道长看了袁傲策一眼··袁傲策微微颔首··纪无敌道:“啊。
冯古道来了·”他的话显然证实了大多数的猜测,纷纷往外看去··凌云道长连忙起身走出大堂··花淮秀早对传闻中的明尊好奇不已·尤其听说他是受朝廷封赏才当上的明尊,却未被本教排斥,这其中本就令人无限遐想。
樊霁景见他引颈,干脆拉着他往外走··花淮秀愣了愣,想将手从他的掌中挣扎出,不料却被拉得更紧··“你……”他紧张地看向四周。
幸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明尊吸引了过去,他们混在人群中倒是无人注意··只见武当大堂外,一袭与天一色的长袍与黑发齐扬,端的是潇洒倜傥··“明尊。”
凌云道长抱拳··冯古道放下玉箫,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冯古道恭祝道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凌云道长连声道谢。
“原来用过的还能用·”纪无敌在袁傲策身边小声道··冯古道顺声望去,笑道:“纪门主别来无恙·”·纪无敌道:“你若是肯把小玉玉送给我,我不但无恙,还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冯古道挑眉道:“我仔细想了想,纪门主微恙也没什么不好的·”·两人正斗着嘴,就听来路有马蹄声和着车轮声越来越近··江湖恩怨·凌云道长惊讶地看向冯古道道:“莫不是明尊还有朋友”·冯古道似叹非叹地笑道:“有的。”
马车渐渐出现在众人视野之内·赶车的竟是个粉玉可爱的小男孩·只见他一脸冷漠,仿佛将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纪无敌眼睛一亮,“小玉玉。”
薛明珏嘴角微抽,置若罔闻地朝冯古道看去,“爹·父亲等急了·”·微风拂过,他身后的车帘微微摆动,露出些许空隙·纵是冰山一角,也让人看清那只放在膝上如白玉般精致的手。
世上大多数人都有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天性··窥得一手,不及完全,反倒让他们心痒难耐,恨不得掀帘一观庐山真面目··“凌云道长·”薛灵璧虽然没有如他们所愿地掀起车帘,却终是发出声响道,“愿若干年后,我儿独来武当祝寿。”
他本事不屑理江湖中人的,但凌云是魔教长老,这便不得不给几分面子··凌云道长抱拳道:“承侯爷吉言·”·薛灵璧又道:“傍晚前要到镇上歇脚。”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凌云道长说的··但在场诸人皆想,凌云道长怕是要借此机会挽留这位朝中贵人··不想凌云道长只是微微一笑道:“如此,该趁天色早点下山才是。”
众人虽觉惋惜,奈何主人都这样说了,自然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冯古道遂一一向诸人告别·难为在场百余人,他竟能一一叫出名字·轮到花淮秀和樊霁景时,他还特地提出邀约。
樊霁景知道这邀约一来是看在纪无敌的面上,二来冯古道想必也想与九华派拉近关系,便一口应诺下来··薛灵璧在车中等得不耐烦了,累得马儿不安起来··冯古道只好匆匆拜别,登上马车。
·车帘掀起,众人争相引颈,果见一绝色男子端坐正中··虽是惊鸿一瞥,却足以看得一清二楚··若说花淮秀是明艳绝俗的鲜花,那么薛灵璧就是瑰丽炫目的宝石,同样让人一见倾心,难以自持。
等马车转头,悠悠然地踏出视线,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说起来,冯古道一行竟颇有喧宾夺主之意,连凌云道长也不得不出门相迎·诸位宾客心中虽有不满,奈何今日主角都不曾抱怨,自己自然更不好说什么。
众人返屋重新落座··说实话,武当寿宴,年年举办,次次隆重,虽说成了武林惯例的盛事,却也少了几分新鲜··在座诸人依次向凌云道长道贺之后,便各自与相熟的友人天南海北地交谈起来。
纪无敌在主桌坐得无趣,便拉着袁傲策投奔到樊霁景这一桌··樊霁景这一桌本来就热闹非凡,陆青衣、程澄城都在座,加上他们,便少有旁人插嘴的余地·不多时,同桌余人便识相地挪去其他桌了。
纪无敌突然异想天开道:“要不,我们改天一起举办婚礼吧”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我们可以用一顿婚宴,赚三份贺礼,实在是大大的划算。”
袁傲策瞥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不是为了凑热闹”·“热闹也是要凑的·但是阿策你知道阿左有多么抠门,上次他婚宴明明就办得很风光,他还发我的脾气,克扣我的月俸。
就因为贺礼赚得不够多啊·”·……是因为贺礼赚得不够多·袁傲策无语地喝酒··纪无敌见袁傲策不理他,转而向樊霁景寻求支持,“假呆子,你说呢”·樊霁景对他这声“假呆子”不置可否,笑吟吟道:“我听表哥的。”
花淮秀不等纪无敌发问,就斩钉截铁道:“想都别想·”怪不得樊霁景如今会变成这样,多半是和纪无敌混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让樊霁景和纪无敌保持距离··纪无敌又看向程澄城和陆青衣··程澄城低头轻咳··陆青衣看了程澄城一眼,懒洋洋道:“等你说服花淮秀再说。”
花淮秀:“……”这些狐狸·幸好蓝焰盟已灭,江湖近来很安宁,没什么大事要商讨·所以寿宴之后第二天,各大门派便陆陆续续回各自门派。
花淮秀被纪无敌缠烦了,抓着樊霁景和凌云道长道别之后,成为第一批离开的宾客··两人行路至山脚,便见到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停在必经之路上··樊霁景见花淮秀脚步渐缓,眼眶渐红,便猜出这辆马车所乘之人,反手抓住他,拉着他上前。
马车车门打开·花云海施施然地走出来,看到两人紧握的双手,面上不禁一僵,又很快撇过头去,冷喝道:“光天化日,你们倒不忌讳”·花淮秀手指一缩,却被樊霁景抓得紧紧的。
樊霁景微笑道:“在舅父面前,又有何可忌讳的”·花云海因为当年之事,面对樊霁景总是自觉矮一头,干脆不理他,径自对花淮秀道:“你母亲托我问你,明年中秋可要回家来看看”·花淮秀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信。
“只是住在附近客栈里,两人见见面罢了·”花云海说罢,转身钻进车内,命车向武当山上行去·他之所以晚来一步,就是不愿意对着樊霁景和花淮秀。
花淮秀恭敬地望着马车的方向,眼眶微湿··樊霁景默然地站在他身边·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面对困境,所以也不知如何安慰别人,只是给予对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自我调适。
马车渐渐没入山林之间··花淮秀仰头眨了眨眼睛,努力将眼泪倒流了回去,才道:“走吧·”·“明年我陪你回去·”·“……嗯。”
·番外二:九华谣言··施继忠很纳闷··论外貌,他只能算五官端正,不说花淮秀,就算和掌门、大师兄相比,也是自愧不如·但怎么就下一趟山,让一个小姑娘哭爹喊娘地一路跟回来,并且非他不嫁了呢·他纳闷之外,又很郁闷。
因为这件事情最后是让掌门摆平了,但大师兄对他的态度却飞流直下三千尺,从原本的嘘寒问暖,变成如今的不闻不问,漠然置之··他觉得他应该找个机会解释清楚,其实,他对那个小姑娘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正这么想着,就见关醒迎面走来,看到他时,脚步一转,就准备往其他方向拐去··“大师兄”施继忠吓了一跳,自己喊出来的声音怎么这么嘶哑·关醒背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施继忠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拉住他的手道:“师兄”·关醒将自己的手不着痕迹地从他掌中挣脱出来,淡淡道:“师弟·”·他这样淡然的态度,却让施继忠原本想解释的说辞都梗在喉咙里,老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和她,不是师兄想的那样。”
“嗯,我知道·”关醒悄悄地攥紧拳头··“师兄你……”施继忠想说既然知道为何还这样待我但他脸皮太薄,话在舌尖兜兜转转,始终说不出口。
关醒见他近在咫尺,心头烦乱·尤其是当初那姑娘找上门时,他竟然有种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冲动正因察觉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他才不得不让自己和施继忠保持距离,以免越陷越深。
“这几日天气转寒,不知二师弟和小师妹在后山住得惯不惯我去瞧瞧·”·施继忠看着他落荒而去的背影,张了张口,始终没有喊出声来。
这样的僵局又持续数日,直到九华派一个小弟子带着一则口信回来··宋柏林皱眉道:“关醒和施继忠已然成婚谁造的谣言”·小弟子偷偷摸摸地看向掌门住所所在的方向。
宋柏林哑然,半晌才挥手道:“去,把仙莲剑法的剑谱从头到尾抄一百倍·”·小弟子茫然··“你就是太闲,才将心思放到这样有的没的事情上”·小弟子不甘不愿地告退。
宋柏林在屋子转了一圈,突然甩袖道:“我也太闲管那么多闲事作甚”··话说,自从关醒和施继忠的谣言在九华山山上山下漫天飞之后,就再无姑娘对他们投怀送抱,九华派顿时清静许多。
施继忠更惊喜地发现原本那个嘘寒问暖的大师兄又回来了··花淮秀和樊霁景坐在屋檐上,边看着远处关醒一招一式地指点施继忠武功,边吃着花生聊着天··花淮秀道:“这样便好了”·樊霁景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花淮秀道:“以关醒的性子和施继忠的悟性,两人恐怕要磨到死·”·“只要是两人,也没什么不好·何况,”樊霁景搂住他的腰,缓缓靠过去道,“耳鬓厮磨也是磨啊。”
“这里是屋檐……”·“嗯·屋檐上是上,床上也是上……”·“唔……”·一只喜鹊从他们头顶飞过。
……·又一只飞过··……·又又一只飞过··……·总之,飞过去很多只··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祝大家身体健康,中秋节快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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