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争的江湖奋斗记事 by 纪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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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争的江湖奋斗记事 by 纪妈
这是一个小屁孩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顺便搅基谈恋爱的故事··    前期慢热,后期打boss感情明朗开始谈恋爱··    以上··001、孽畜敢尔· 多年以后,论及身世往事时,贺瑜方还忍不住感慨万分:“你这一生可真是坎坷至极,难为你竟然熬了过来。”
纪争斜眼,轻哼一声:“什么坎坷不坎坷的,你这话说得也太酸了·人这一生谁不是闯过来的,能闯过来已然是贼老天待我不薄了,你说这话,要让那些闯不过来的人上哪里去喊冤叫屈呢”·贺瑜方无奈摇头,低叹一声:“你啊……”·可惜,我没能早点与你相遇,可惜,我不能和你一同承担苦难,可惜……·纪争原本不叫纪争,按他原本的命运轨迹,恐怕只会在纪家村里当一个小老百姓,虽然穷苦,但只要不发生天灾人祸,就能安稳的度过一生。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化装成老道士的人将他带出了纪家村,也将他带入了这注定坎坷难行的人生旅途··这老道士唤做黄究,乃是邪道门派五行门下弟子··……·此时此刻,纪家五郎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他身上套着从年头穿到年尾的破布褂,嘴里咬着一个脏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糖人,蹲在一个算命摊边上。
盯着那一动不动的老道士,纪五郎眼睛眨也不眨,伸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截枯枝,一边舔着有着丝丝甜味的糖人,一边就瞅准了老道士的眼睛将树枝戳了过去··……·老道士眼睛霍地睁开,眼中一道寒芒爆射而出。
纪五郎的动作一僵,手中的枯枝将将停在老道士眼前一寸处·眨了眨眼,悻悻的扔下手中的枯枝,纪五郎朝着老道士呸了一口:“骗子”转身咬着糖人跑走了。
那团还带着糖味的口水极为精准地落在老道士脸上,顺着他脸上似乎填不满的沟壑往下淌··老道士的眉头皱了皱,伸出细如竹枝的手拽着破旧的袍子揩了一把脸,眯着眼睛盯了纪五郎离去的方向一会儿,眼底似有暗芒闪过。
纪五郎啪嗒啪嗒跑出两条街,在一个土地庙前停住了脚步·土地庙边上有一棵老树,看模样总要有十来个大人才能合抱起来,中间都叫虫子蛀空了,小孩子能顺着里边的洞直爬到高高的树上去,故而是一众孩童们聚集游乐的好去处。
“快来快来,带你们去看老骗子”纪五郎冲着树上挂着的几个孩子嚷,一边还使劲挥着自己乌黑的小爪子··茂密的枝叶间探出几个小脑袋,骑在树脖子上的小孩扭头就钻进了树洞,哧溜一下就滑了下来。
没几下功夫,七八个孩子都下了树,一窝蜂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骗子”·“五哥,哪里有骗子”·“骗子在哪里”·“骗子就在那边街上,我亲眼见的,骗了好多人。”
纪五郎努力在脸上摆出严肃的表情来,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他很有气势的一挥手:“咱们要去替天行道走,大伙都跟我打老骗子去”·替天行道这四个字是纪家五郎从戏文里听说的,村里有时会来草台班子唱大戏,每到那时,就是纪家村最为热闹的时节,十里八乡的闻讯都会赶来。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便哄了起来:“替天行道打老骗子,打老骗子”一群孩子一窝蜂就跟着朝那边跑··黄究近来很是倒霉。
因为门主练功需要,五行门上上下下都被撒出去寻找合乎门主心意的童男童女,作为五行门中区区一只名不见经传的小虾米,黄究被扔出来找人那是再合理不过了··若仅仅是找那么几个长得好的男童女童也就罢了,天下十八洲广阔得很,随便一把都能揪出几个清清秀秀玲珑可爱的小孩子来。
问题在于门主的要求有点高··童女要四柱全阴的,童男则要四柱全阳的··有看官便要问了,什么叫做四柱全阴、四柱全阳·所谓四柱,乃是一个人的出生年、月、日、时,分别称之为年柱、月柱、日柱和时柱。
万物有阴有阳,天干地支也不例外·十天干中,甲、丙、戊、庚、壬为阳,乙、丁、己、辛、癸为阴;十二地支中,子、寅、辰、午、申、戌为阳,丑、卯、巳、未、酉、亥为阴。
人的八字便是由四天干以及四地支组成,若这八字都属阳或属阴,便唤作八字纯阳或纯阴,即阳年阳月阳日阳时或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五行门主因为修炼上古就流传下来的邪功血噬经,需要吸食八字四柱全阳的童男以及四柱全阴的童女的鲜血,且若要登堂入室窥得血噬经的奥秘足足要吸足四对童男童女的鲜血。
这就有点难办了··五行门众门人又不是衙门里管户籍的小吏,如何能知道小孩子的八字而且如今为了逃过严苛的税法,百姓藏匿户口成风,就算是父母官都不知道辖下有多少子民,五行门门人便是偷来官府的户籍文册也不见得就能找到合乎条件的孩童。
除了官府的户籍文册,倒是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去找管接生的稳婆,只要她们当中有那么一个吃饱了撑的把自己接生过的孩子的八字记下来那就可以交差了··可惜黄究还没遇见有哪个稳婆这么做过,也只好用最笨的法子,拣那顶热闹的地方,支个板凳,将写着“无卦不灵”的布褂用一根细竹竿挑起戳在身前,这就是一个现成的算命摊了。
可惜黄究流年不利,这么长时间过去还没遇见过一个符合条件的小孩··路过这小镇纯属偶然,黄究本待买了干粮便就离开,不想听说这小镇过两天会有一场庙会。
蚊子再小也是肉,黄究心里打了个转,便就决定留下来,趁着这几天在周围摆个小摊混个脸熟··要说有修炼血噬经这种邪门功夫的门主的五行门实在同正道门派搭不上边,黄究虽然只是门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毕竟一身杀过人见过血的煞气是掩盖不了的,也因为如此少有人光顾他的生意,小小的算命摊总是无人问津,看上去惨淡的很。
是以当纪五郎蹲在面前时黄究颇是讶异了一番,不想这小崽子胆子竟然这么大··他的这个念头刚刚转过去,纪家五郎又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了何谓胆大——这不怕死的小崽子从地上随便摸了根树枝抬手就往黄究的脸上戳,还是瞅准了眼珠子来的。
黄究微阖的眼皮霍地睁开,眼底精芒一闪,暗中将一缕煞气放了出来,直逼对面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果然见他动作僵住了··小孩扔下树枝转身跑走了,跑开之前还吐了一团口水,口水正落在黄究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能做到唾面自干的人显然都是君子,出身五行门的黄究显然并不是君子,他盯着那小崽子跑走的方向看了会儿,寻思着是不是追上去将小崽子捏死··但过几天就是庙会了,他并不大愿意在此时多生事端,要知道那些自诩正道侠士的苍蝇最是麻烦,若是被他们缠上可不大妙。
黄究还没来得及寻思清楚,只听啪啪啪一阵脚步声,刚刚那小崽子领着一群小屁孩又跑了回来··黄究睁着眼睛,有些愕然·莫非他久不杀人了,连个小崽子都震不住了·显然孩子与孩子之间也是有差别的,像纪五郎这般胆大的孩子终究也并不是全部。
众孩童们见到睁着眼面无表情望过来的黄究心里都有点发憷,脚下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纪五郎却没有半点惧意,指着黄究叫道:“就是这老骗子,我刚刚见他装瞎子骗人呢骗了好多人,打他”说着就恶狠狠地将手里的石块往黄究身上扔去。
有了人带头,孩童们便将心里头的那一点惧意抛到了九霄云外,捡起地上的小石块和树枝等物纷纷朝着黄究扔去··黄究不想自己有一天竟会落得被一群小崽子围攻的地步。
脸上怒气一闪,他霍地起身,一个跨步就站到了为首的纪五郎身前,一伸手就要拿住纪五郎·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就让爷爷送你上西天·纪五郎乖觉得很,眼见黄究伸手抓来,身子一矮灵活地从黄究手底下钻了过去,撒开脚丫子直往回跑,边跑边大声嚷嚷:“快跑,骗子要打人了,跑”·众孩童见势不妙,一窝蜂的四下里跑。
黄究不料这小崽子还挺机灵,一个大意就让他给跑了,本想继续追上去抓住那滑溜的似一条泥鳅的小崽子,然而这时众孩童们见势不妙已经四下里散开跑了,接连被两三个屁点大的小娃娃绊住了去路后,黄究不耐烦了,随手抓起一个孩子就扔了出去。
一声长长的惨嚎划破半空,纪五郎边跑边回头看,只见半空一道黑影飞过他的头顶,直直撞向一旁低矮的房屋··血喷了出来··纪五郎脚下蓦地一停,愣愣地看着软软滑落在墙脚的小小身体。
撕心裂肺的惨嚎又响了起来,因为先前那一幕的刺激,被抓在黄究手中的孩子吓得只会嚎哭,连挣扎也不会了··黄究看也不看被抓在手里的那个倒霉的孩子,随手就扔了出去。
纪五郎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划着一道弧线飞过自己头顶·他将眼睛瞪到了最大,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停止了,四周静的出奇,他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嘭嘭的跳着,一股热血就这么嘭嘭跳着被送到了头顶。
“哇——”一声嘹亮的哭号陡地响起,纪五郎打了个抖,猛地清醒过来··这回被黄究抓住的是个白胖小子,纪五郎认出来那是整天被自己欺负的胡胖子,不久前还从他手上抢走过一个糖人,这会儿不是应该躲在哪儿哭鼻子么·约摸是胡小胖子的中气太足了,黄究一时被这嘹亮的哭声震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会儿。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纪五郎已经往回跑了,一边跑一边吼了一句——·“孽畜敢尔”··002、老骗子和熊孩子· 孽畜敢尔——·这句话出自一个说书人说的一个道士斩妖除魔的故事。
那道士每到除妖之时总要大吼一声,纪五郎还记得说书先生每到这时总会做出怒目圆睁的模样,一手成剑指指向前方,连小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看上去煞是威猛··纪五郎没念过书,自然不知道孽畜俩字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打架之前这么吼一声自己立马就像那道士一般威猛了起来。
他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将那乌黑的爪子并成剑指的形状,随着嘴里的那一声大吼,一头就朝着黄究撞了过去··黄究伸出两根手指就把纪五郎拎了起来,随手将还在哭号的胡小胖子扔在地上,他将纪五郎拎着放在眼前,眯着一双昏黄老眼上下打量这胆子比天还大的小崽子。
纪五郎的后脖领被捏在黄究手上,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却还不安分,手脚都在胡乱踢腾舞动想要挣脱开来··可惜他如今不过是个六岁的孩童,而黄究不仅是个成/年人,更是个练家子,对付他这样的小屁孩那是真的只要一根小手指就能办到了。
“小崽子,胆子还挺肥嘿”黄究阴阴一笑,也不急着将这小崽子怎么样,就这么拎着他的衣领看他穷扑腾·别说,看着还挺有趣。
黄究能把算命摊子摆在这里显见得是因为此处并不是一个偏僻的所在,纵然现在因为日已西斜人流稀少,但终究还是有人的··人们浑然没有想到孩子们今日会招来这么一场灾祸。
看着素来调皮捣蛋的纪五郎领着孩子们呼啸而过时,人们还在笑说今日不知是哪家的鸡狗要被追得满街跑了··直到第一个孩子被黄究扔出去,人们还在幸灾乐祸地指点着这个倒霉的算命先生,喷涌而出的鲜血将人们的声音扼在了喉咙里。
然后是第二个孩子,还有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胡小胖子嘹亮的哭号不仅惊醒了纪五郎,也惊醒了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们·人们炸了开来,叫骂着一窝蜂朝着黄究涌了过去。
·“杀千刀的老匹夫”·“狗娘养的有本事冲爷爷来,拿小孩子撒气算什么本事”·“打死他”·“打死他”·……·黄究撇了撇嘴,没把这群蛮愚百姓放在眼里。
抖了抖手,正要把手里的小崽子照先前那样给扔出去,不想这小崽子瞅准了机会呸的一声,又往他脸上吐了一团口水··好巧不巧,正在他眉心,跟着就顺着低矮的鼻梁往下淌。
“呸”纪五郎眼见一击得手,仿佛找到了绝佳的武器,哪里还会浪费这大好机会,当下就憋足了一股劲儿,使劲往那张怎么看怎么丑恶的老脸上吐口水。
黄究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怒极反笑:“小兔崽子,爷爷不给你一点厉害瞧瞧,你还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说着拎着纪五郎脚下一点,身形飘飘荡荡就去了好几丈远,转眼将一干围上来的人甩得无影无踪。
要折磨一个人,方法有很多··纪五郎不过一个六岁孩童,断条胳膊卸条腿随随便便就能让他死去活来··但黄究不愿意这么巧轻易就放过纪五郎——笑话,他黄究活到如今,曾对着无数人卑躬屈膝,但那都是比他强比他能的人,纪五郎区区一个小屁娃娃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黄爷爷脑袋顶上动土·断胳膊断腿挥挥手就能完成了,哪里比得上自己亲手一点一点的折磨来得痛快·但在此之前,还须得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这些蛮愚百姓也就罢了,关键不能叫那些自诩正道侠士的苍蝇闻腥而至。
黄究拎着纪五郎连客栈也不回了,径往小镇外的重重山岭掠去··至一处荒僻所在,黄究甩手将纪五郎扔下来··纪五郎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滚,晕头晕脑地爬也爬不起来,只睁着眼茫然地看着狞笑着接近他的黄究。
黄究并不着急,直等到那小崽子的眼神渐渐清明,看向他的目光透出一丝恐惧,这才露出一个狰狞扭曲又带些兴奋的笑:“小崽子,现在才知道怕晚了爷爷要叫你知道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妙滋味哈哈哈”·“你、你要杀我”纪五郎的上下牙齿磕磕碰碰,声音也发着抖,惊惧地看着逼近的黄究,双臂撑在身后试图离他远一些。
“哈哈哈”黄究见他如此反应立时兴奋起来,气息都因此粗重起来,若是纪五郎还是那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他反倒觉得无趣了··只见他自脏兮兮的袖袋里取出一个高不过四五寸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从中倒出一粒药丸,跟着一伸手就揪住了纪五郎的脖领一把扯过来,捏着药丸朝纪五郎口中送去。
“乖孩子,乖乖把药吃了,爷爷就不杀你了·”·这万蚁噬心丹乃是他机缘巧合所得,本来有三粒,上回他亲自捉了个壮汉试药用去了一粒,如今只剩下两粒。
当初那壮汉服下药后不过盏茶工夫便开始毒发,双手将全身抓挠得鲜血淋漓,在地上打滚嘶嚎,直被折磨了数个时辰后才气绝身亡··这小崽子不知道能挺多久,想想小崽子在地上打滚惨嚎的情景,黄究兴奋得眼睛都在发亮。
纪五郎再怎么缺心眼这时也知道害怕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泪像一条小溪一样往下淌,直在那乌黑的小脸蛋上冲出几道沟来··“你你你……你屁/股下有、有东西……”纵然巨大的恐惧都要将他淹没了,纪五郎仍是哆嗦着嘴唇,抖抖索索说出这么一句话。
黄究活到现在也算是个人精了,怎么会看不透这小崽子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当下嘿嘿笑道:“小子,爷爷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饭还多,这点小花招就想骗倒爷爷”·不过在这种情形下,这小崽子竟然没有哭号,反是绞尽脑汁想要拖延时间,这样的机变在这样的年纪可不多见,假以时日,必能出人头地。
纪五郎见往日里百试百灵的一招今日也不灵验了,登时傻了眼··等黄究捏着他的下巴将药丸往他口中塞时,纪五郎终于祭出了最后的绝招——哭··虽然被捏着下巴有点影响发挥,但纪家五郎哭声的嘹亮程度直逼胡小胖子,甚而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道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纪五郎无疑是此中高手··他扯开了嗓子干嚎,因为哭得太用力,连鼻涕都喷了出来,糊了黄究一手··黄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得耳内嗡嗡直响,手上的动作缓了这么一会儿,捏着药丸的手上已经被糊了一把鼻涕。
老脸上已经松弛的肌肉忍不住抖了抖·黄究趁着纪五郎张大嘴干嚎的时候将药丸扔了进去,跟着顺手就着纪五郎的破布褂将手上的鼻涕蹭干净了··纪五郎的一嗓子还没有嚎出来,就叫那足有指肚大小的药丸堵了回去,噎得直翻白眼,半天也咽不下去,扭头就想吐出来,叫黄究眼疾手快抬住了下巴,两根枯瘦的手指在他喉咙底下一捋,那药丸咕嘟一下就滑了下去。
纪五郎缓了口气,眼睛一闭,哇的一声又开始了干嚎——·“爹啊,娘啊,老骗子要杀人啦——”·黄究蹲的离他远了点,就等着看小孩毒发后死去活来的惨状。
嚎了一会儿,小孩开始打嗝,声音也小了下来··这回是真的在哭了··“呜呜……娘,我想吃大鸡蛋呜呜……”·……·啧啧,这时候还想着大鸡蛋,黄究瞅着小崽子那一身破布褂啧啧有声,瞧这一身破破烂烂的就知道家里定然不是个宽裕的,想吃鸡蛋那得逢年过节吧或者小崽子过生日了也能吃上一个。
黄究眯着眼瞧了一会儿小孩,估摸着这小崽子也有四五岁了,只不知道是哪个月生的,若是刚好赶上年月日都对——·“小崽子,你哪个月生的”·纪五郎不理他,自顾自哭得打嗝,一边打嗝还一边咕哝着要吃大鸡蛋吃糖人吃糕等等。
黄究本待不问了,心里倏忽转过一个念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老子时来运转就该发达了呢·他眼睛咕噜一转,把声音放到最温和哄那小孩:“你要是告诉爷爷你是什么时候生的爷爷就请你吃大鸡蛋。”
纪五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他就知道这么一哭大人都会受不住给他好吃的·“三月廿五”纪五郎脱口而出。
他旁的什么都记不清楚,唯独这个能单独吃一个大鸡蛋的日子记得特别牢··黄究掐指一算,摇了摇头,这日子可对不上,正暗叹自己果然没能撞上大运,忽的灵机一闪,多问了一句:“你今年几岁了”·“六岁”小孩打了个嗝,响亮地回答。
六岁,那就是……戊子年·黄究猛地打了个激灵,急忙掐指算了一下,登时兴奋得手都打哆嗦了··戊子年丙辰月庚子日娘咧,老子今年果然要行大运了啊·黄究看着小孩的眼光登时就不一样了。
这他娘的哪里还是惹人讨厌叫人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的小崽子啊,这就他娘的是他的转运金佛啊·……等等他刚刚给他的转运金佛吃了什么·黄究脸色陡地大变,一个猛子就扑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快快吐出来”··003、赔了夫人又折兵· 又是抠喉咙又是灌水拍背,忙活了好一大通,小孩吐得满地都是,也不知道那一粒万蚁噬心丹有没有吐出来。
纪五郎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原本弄得乌黑的脸蛋此时被水冲干净了,显出来那么几分白嫩,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看着还挺顺眼··黄究看着他那小脸惨白的模样还有点不放心,咬了咬牙,自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抠抠索索从里边倒出一粒丹药,想了想,又倒出一粒,老脸上的肉抖了抖,牙疼般嘶了一声。
将两粒丹药往纪五郎嘴里一塞,黄究心疼的肉都在哆嗦,一边快手快脚捏着小崽子的下巴灌了几口水一边安慰自己——·没事,这百灵丹虽然是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难得好物,但是只要将这小崽子带回去,凭着功劳至不济自己也能混上个长老,没准还不是虚的,到那时不愁底下人不给自己上供·这么一想,刚刚那点肉疼登时消减下去不少。
黄究瞧着纪五郎,也不记恨他不久前还领着一群小屁娃娃来捣蛋的事了,这会就像瞧见从天而降的金元宝一样,目光充满了喜爱,瞧那模样都恨不能把他揣口袋里了··等等·黄究恍然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脸色顿时又变了,一把拎过纪五郎的衣领,努力了一会儿,在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是慈和的微笑,尽量温和问道:“小娃娃,你是什么时辰生的”·纪五郎眨了眨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要吃大鸡蛋。”
黄究脸上一僵·旋即他很快把脸上的笑容拉扯得更大了,只是声音听着有些不大自然:“你告诉爷爷,爷爷马上就带你去吃大鸡蛋·”·纪五郎小心翼翼望了他一眼,伸出两个乌黑的手指:“要两个”·……·“两个就两个只要你告诉爷爷,要多少爷爷都给你买”黄究斩钉截铁。
纪五郎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呀·”·“……什么”黄究一时没反应过来··纪五郎声音小了点:“我不知道呀。”
他是真的不知道··对于一个六岁的小娃娃来说,能记住自己是哪天生的就不错了,哪里还会管自己是什么时辰生的,反正没到娶媳妇的时候这种事又不需要他来操心。
就是能记住自己的生日那还是托了大鸡蛋的福呢··黄究瞪着纪五郎,有一种把眼前的小崽子给生剖了把自己的百灵丹找回来的冲动··到最后黄究还是决定把纪五郎给带回五行门去。
——怎么说这小崽子也是有三柱属阳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六个时辰属阳,他就不信这小崽子还就是阴时生的了·至于为什么不去纪家村打听纪五郎具体的出生时辰——笑话,不去的话小崽子还有可能是阳时生的,万一问出来这小崽子是阴时生的那可就是铁板上钉钉子了的事了,那到时让他怎么办·让他的两粒百灵丹打水漂、眼看到手的长老之位不翼而飞顺带还得受人嘲弄说他不会办事·傻子才干这种事呢·反正这小崽子也只记得自己的生日,他还就理直气壮地说小孩是四柱全阳的了·纪家村。
纪家夫妻听闻自家孩子被一个凶恶的老道士带走了,登时就傻了,夫妻两个抱头大哭,却也没有办法·人海茫茫,他们不过是从没出过远门的穷苦百姓,连那老道士都没有见过,如何能有法子找到自己的孩子。
好在纪家如今不是以前一脉单传了,看着几个满地跑的小子丫头,纪家夫妻总算是找到了点慰藉··再过了一段时日,有两个看装扮就知道是江湖人的青年路过此地,听闻此事诧异道:“魔门何时出了这等恶人”·另一个道:“既有这等恶人,回去还得禀报师门,也好报与江湖同道知晓,一道缉拿此为恶之人。”
两人说着便就离去,再往后的事纪家村的人也不知道了,纪家五郎的事渐渐便没了声息,仿佛世间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邪道门派,五行门所在之处并非是穷山恶水,反而山清水秀,风景颇为秀丽。
沿着山溪往上走,不出两刻便能见到一处山谷,谷中绿树环绕,繁花似锦,鳞次栉比的建筑在其中若隐若现···黄究领着纪五郎来到山谷前,先不忙着进去,而是取过挂在一棵大树上的弓箭,将自己的信物系上去,望空射了一箭。
再等了盏茶工夫,这才拎着纪五郎朝谷中那条掩映在草丛中的小道行去··五行门门主苟屈现年已过知命,生得高大威猛,脸上肌肉横生,髭须虬伸,看上去极是凶恶,一开口震得屋梁都在簌簌发抖:·“这就是你找回来的小娃娃”·黄究此时哪里还有在纪家村时的凶恶,整个人几乎是匍匐在地上,恭谨回道:“禀门主,这孩子乃是戊子年丙辰月庚子日甲申时所生,正是四柱全阳的命格。”
苟屈微微眯眼,掩住眼底一闪而逝的喜色,面上却没什么表示,只漠然瞧着下方的两人,隔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纪五郎招招手:“过来我瞧瞧·”·纪五郎早前便被黄究拉得一道跪在地上,但他小小年纪不知敬畏,索性跪坐在地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面相凶恶的苟屈。
此时一见苟屈招手,他先是直觉想要起身,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又看向匍匐在地的黄究··黄究被苟屈先前那一停顿吓得心里一哆嗦,生恐被看出不妥来,好容易听见门主开了尊口,身边这小祖宗却半晌没动静,不由急出一头汗,抬眼去看时,却见小崽子正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脸上的肉微微一抖,黄究忍不住咬牙,压低了声音狠狠道:“大鸡蛋,两个”·纪五郎二话不说,一股碌爬起来噌噌两下就跑了过去··来拜见门主之前,纪家五郎被黄究好生收拾了一顿,是以现下看着还是挺干净的一小孩,眉清目秀的,挺招人疼。
苟屈上下打量了小孩一眼,又伸手在他身上捏了一圈,满意道:“根骨不错·”想来修炼血噬经的速度也不会太慢,这样他就不用等太长时间了··血噬经乃是上古邪功,修炼者需在月圆之夜极阴之时吸食八字适宜的童男童女鲜血才能小成,拥有绝大威力,自古能练成的都是声名赫赫的大魔头。
后来血噬经不知怎么落到五行门手中,五行门历代门主也有修炼的,只是无一成功,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而苟屈自接掌五行门之后便开始着手寻找符合条件的童男童女,至今已逾二十年,却还只是在小成打转,始终不能更进一步。
·直到前几年,苟屈无意中才摸索出来,原来光是八字符合的童男童女还不行,还须得让这些孩子一道修炼血噬经,直到他们体内的血噬经的真气小有所成,冲破第二层的门槛,这时吸食鲜血才能得到与自身同源的真气,并得到元阴与元阳的补益,由此才能更进一步。
苟屈并不怀疑纪五郎非是四柱全阳的命格,只因他行事暴虐,在门中积威甚重,自多年前严酷处决了几个胆敢拿不符合条件的孩子来充数的人,门中便再没有人胆敢鱼目混珠。
黄究之所以能成功瞒过去,一来也是苟屈对自己多年积威的自信,二来纪五郎本身已经确定了三柱属阳,只是不能确定具体时辰而已,黄究在面对苟屈之时便多了几分底气,因此也合该他时来运转,竟然就这么混过去了。
门主高兴满意了,那么让门主高兴的人就该赏了,赏什么呢苟屈大手一挥:那就挂个长老的名头吧·事实上,五行门现在除了弟子,最多的就是各色长老了,以致门中都专门给长老们弄出来一个分类:·传功、刑罚等长老算是实权长老,腰带上大多绣着刀枪剑戟等兵器纹样,这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那些因为对门派有功而坐上长老之位的大都是武功高强的能人,也有的是德高望重的,腰带上绣着的则是阴阳五行纹样,这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黄究的长老之位属于最后一类——武功低微靠拍马屁讨门主欢心得来的,只有一根代表着长老地位的青金色腰带,上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绣··这一类是最不受人待见的,江湖是个讲究实力的地方,靠拍马逢迎上位终究不那么光彩。
是以似黄究这般的挂名长老也就是一个名头,说出去好听些,实际上比之普通弟子也强不到哪去··但黄究这样不名一文的小虾米就算不想当这个空头长老,那也肯定是没有人会问他愿意不愿意的。
功劳是赏完了,但这还有一个问题,小崽子如今才六岁,要等到他血噬经练到第二层起码还得有一段不短的时日,这期间总不能指望他自己照顾自己吧·虽说人是苟门主要的,但小孩充其量也就是个练功的消耗品,不可能让门主屈尊亲自来照顾,再说门主每天忙着练功哪里有空理会这小崽子。
于是苟门主再次大手一挥:反正人是黄究带回来的,那就由新上任的黄长老担起这个重任吧照顾好了异日重重有赏,照顾不好那就自裁吧··纪五郎显然听明白了自己今后要跟着谁一起生活,转脸望着黄究咧着嘴笑,两眼亮晶晶的——跟着老骗子有大鸡蛋吃·脸上的肉微微抖了抖,黄究咧了咧嘴,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心心念念的长老之位是最不受人待见的,却搭上了自己赖以保命的两粒百灵丹,还得照顾这个被自己领回来的小崽子,他这算不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004、你就是那个赵小虫· 于是纪家五郎便开始了在五行门生活的日子。
当晚临睡时苟屈便命人送来一碗药汤,严令黄究盯着纪五郎喝光·那药汤不知道是什么熬的,看上去黑不溜秋的,隐隐透着一丝腥气··纪五郎只好奇地尝了一口便说什么也不喝了,任黄究如何威胁恐吓都不管用,最后还是捏着下巴给他强行灌下去的。
然而那汤却是每天都要喝的·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准时送过来,然后由黄究盯着灌下去··药汤一下肚,不出两刻,纪五郎就能感觉到小腹有一团热气,然后慢慢随着血气上行,直冲头顶百会穴。
这时若是不赶紧依照苟屈亲自传授的口诀驭使药力按照特定的经脉运行流转,便会感觉体内那一团热气越来越灼烫,周身也好似被一团火焰包围着,口中焦渴难耐,似乎下一刻就会被体内烧起来的火焰吞没,难受之极。
这药汤乃是依照血噬经上记载的药方,取十数种贵重药材,以人血为引熬制,对于修炼血噬经有着意想不到的奇效··纪五郎年纪还小,分辨不出人血的味道,但因为这药汤味道实在难喝,因此便对喝药十分抗拒,也从此多了个毛病,一到晚间见着黄究端着碗过来撒丫子便跑,就算黄究手里还拿着酸甜可口的蜜饯也不回头。
黄究也很无奈,这小祖宗可太难伺候了··打吧,这小崽子的皮厚实着呢,轻一点压根不管用,要是重一点那就能扯着嗓子嚎半天,惹得全五行门都知道他又打孩子了。
虽然门主得知事情原委之后并没有说什么,但黄究谨小慎微惯了,他心里怕啊,小崽子那是门主要的人,若是弄出个好歹来门主能要了他的老命啊·骂吧,这小崽子连打都不怕了,还会怕被骂么不把你噎回来那就算是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他会乖乖听话·黄究追在纪五郎屁股后跑了月余,只觉得心力交瘁,内心深深觉得这小祖宗不仅不是他的转运金佛,反倒像是他命里的魔星,并且据此下了论断——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一定是给这小崽子气死的。
好在不久之后事情就有了转机··谷中又来了个小孩··这小孩有名有姓,唤作赵金龙,不像纪家五郎只能按着家里的排行五郎五郎的叫··赵金龙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比纪五郎还大俩月,看着细皮嫩肉的一个小娃娃,眉眼也生得好,粉雕玉琢的,背着小手站着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点小气势,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把他往怀里揉,比整日只会捣蛋的纪五郎看着招人疼多了。
关键这赵金龙不仅模样可人疼,自身天赋也好,不出几天血噬经修炼的进度就赶上了磨磨蹭蹭不愿练功的纪五郎··便是有些类似不愿意喝药的小毛病,那也是无伤大雅的,更何况他也并不像纪五郎那样喝个药都能弄得鸡飞狗跳整个山谷全知道。
有道是有对比才有差距··黄究看看别人领回来的小孩,再瞅瞅自己领回来的小崽子,不由仰天长叹,果然同人不同命啊·“你就是那个什么什么赵小虫”·这日,赵金龙晨起用过早饭,便出了院门,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沿着小溪散步,不防听见一道充满敌意的声音。
抬头看去,却见前方几步开外有一株大树,树上最下面的枝丫上倒挂着一个小娃娃,正瞪着眼睛望过来··“你是何人”赵金龙很是镇定,望定那头发乌七八糟与自己年纪相差仿佛的小娃娃,反问了一句。
树上的小娃娃翻身爬上枝丫,居高临下望着赵金龙,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极力在脸上摆出蔑视的神情:“嘿你听好了,小爷是你纪五郎纪爷爷”·……·“哦——”赵金龙停了一下,拉长了声音,慢条斯理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嫌苦不喝药偷懒不练功的纪五郎啊。”
他歪了歪头,打量一下纪五郎,随即便十分嫌弃的移开了目光:“本少爷还道是何方神圣,原来就是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纪五郎噎了一下。
纪家五郎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嫌弃过··别看他个子瘦小,但撵鸡追狗打架爬树掏鸟蛋那是样样不含糊,尤其这小子打架有一股子狠劲,连同村比他高大的孩子都被他打得嗷嗷叫唤满村子跑,因此村子里的小屁娃娃们从来都是以他为首,但凡有哪家的公鸡秃了尾巴那一准是纪家五郎带头干的好事。
从来都是在一众小屁娃娃们仰视崇拜的目光中昂首挺胸的纪家五郎何曾见过同龄的小孩这么嫌弃的目光,登时就怒了··只见他二话不说,麻利的哧溜一下滑下了树,捏着那四不像的剑指就朝赵金龙冲了过来,口中大喝一声:“孽畜敢尔”·小子,敢不服你纪爷爷,那就打到你服·赵金龙被纪五郎那惊天动地的一嗓子给震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时,纪五郎已经冲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拳头就冲着他的脸挥了过来。
……·结结实实地把赵金龙给揍了一顿之后,纪五郎终于满意了··他早就听说这小子了,自从他来了之后老骗子嘴上就一直挂着他——·什么“你看看人家赵金龙,每天练功练到那么晚,哪像你烂泥扶不上墙”;·什么“你看看人家赵金龙,喝药从来不嫌药苦,哪像你看着粗皮厚肉倒比千金大小姐还娇贵”;·以及“你看看人家赵金龙,从来不捣蛋不吵着要吃这吃那,哪像你……”·整天“赵金龙这这”“赵金龙那那”,纪五郎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最重要的是,因为有了这个赵金龙,老骗子竟然不给他大鸡蛋吃了·还摆出一脸嘲讽的表情道:“你还好意思吵着要吃大鸡蛋你看看人家赵金龙,天天那么努力辛苦都没吵过要吃的”·如此种种,是以纪五郎在还不知道赵金龙长得是圆是扁之前就把对方给记恨上了。
本来就对这什么什么小虫无甚好感,纪五郎不曾想这小虫还敢来挑衅·哼哼,要是不给他点厉害瞧瞧,这小子还就不知道马王爷他老人家有三只眼·收拾完了赵小虫,纪五郎拍拍手,得意洋洋地背着手往回走,那小模样像足了戏台上一朝得志的猖狂小人。
蜷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的赵金龙思考了半天人生,也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败给那么一个丑不拉几的东西,然后默默爬起来往回走··这次败给那丑东西完全是因为对方竟然恬不知耻的偷袭像自己这么君子的人当然不会料到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卑鄙小人,因此败给那丑东西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是勇于承认失败是一回事,吞下这口恶气则是另外一回事君子以直报怨,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下次再见到那小子看本少爷揍不死他·赵家少爷自回到屋中努力练功不提,这俩小娃娃之间的梁子算是就这么结下了。
一个决意要报仇雪恨整天努力练功,一个游手好闲整天想着偷懒,别说赵金龙本身天赋极佳,就是稍微笨一点的那日子长了两者之间的差距也还是有的,所以俩小屁娃娃再次狭路相逢时,纪五郎被揍得脸都胖了一圈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啐,丑东西,你服是不服”·这次换成是赵金龙叉腰站着,居高临下望着犹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揍他的纪五郎,精致的小脸上是怎么也绷不住的得意之色。
“呸”纪五郎一脸不服气,躺在地上还在扔狠话:“赵小虫你别得意,等爷爷好了把你揍得满地找牙”·“啧,手下败将还敢大言不惭”·赵金龙冷笑一声,弯身揪着纪五郎的衣领,正要继续放几句狠话,不防纪五郎脖子一伸,张嘴狠狠地咬了过来,跟着就叼着他的手腕不放了,大有死也不松口的架势。
前面说过,纪五郎打架的时候有一股狠劲,上回揍人因为自己占了上风是以并没有把赵小虫往死里揍,这回却是落在了下风,此时赵小虫这送上门来的可就怨不得他了··只见他两只眼睛里迸出慑人的凶光,眉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那是真下了死力在咬的。
赵家小少爷嗷的一声叫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对着纪五郎那是拳打脚踢,可惜纪五郎这回是铁了心,任他如何踢打就是死也不松嘴,疼得他死去活来,手腕像是下一刻就会被咬断了似的。
赵金龙嚎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疼痛激起了他体内那不多的血噬经真气,他只觉得一股微弱的劲力沿着经脉蹿了上来,烧灼得他左手经脉都在隐隐作痛··在他一掌印在纪五郎身上时,那股微弱的劲力猛地吐出,钻进了纪五郎的体内。
纪五郎的身体猛地一僵,胸口一股剧烈的痛楚猛地炸了开来,然后他感觉到喉咙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极了每天晚上都要喝的药汤··再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005、发飙的老骗子· “刘继昌”黄究一脚踢开院门,煞气腾腾闯了进去,“你他娘给老子滚出来”·不一会儿,屋里出来个人。
那人年不过四十,是个瘦高个,细长手脚瘦长脸,整个人活像是一根细不伶仃的竹竿,正是黄究要找的刘继昌··“嗬哟,黄长老今日怎么有雅兴莅临寒舍”刘继昌袖着手,斜着一只眼看着黄究,阴阳怪气道。
黄究武功低微,虽说年纪一大把了在五行门中还是个普通弟子,门中就连刚入门的弟子都不大看得上他,也就是这回运气好撞上了一个四柱全阳的小崽子才得以挂上一个长老的名头,要不然还得在底层弟子中间打转。
刘继昌从入门起就看不起他,从来都以与他同为普通弟子为耻,本以为这回带回来一个合乎门主条件的孩子能够让自己鱼跃龙门,一举跃居众弟子之上,不想这老不死的竟然也成了长老,还排在了他的前面,这让刘继昌如何不恼·正好门主下令让他照顾带回来的小孩,刘继昌便下定了决心,这回一定要压那老家伙一头·赵金龙天赋出众不假,但也才只六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若不是刘继昌严厉督促,稍不用功便要被严厉处罚,实际上进步也没有这么快。
·让刘继昌怒火中烧的是,赵金龙竟然会在和纪五郎打架的时候输了·他刘继昌哪里不比黄究那老家伙强,就算是他带回来的孩子也应该比老家伙领回来的小崽子强·当晚赵金龙就被勒令不眠不休一直从晚上练功到凌晨。
“要怪你只能怪自己不中用,连个小崽子都打不过·”·面对小孩看过来的带着几分渴求希冀又可怜的眼神,刘继昌冷然道,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黄究找过来时,刘继昌正在训斥赵金龙,原因无他,只因小孩虽然打架赢了却差点被纪五郎咬断手腕,只能说是两败俱伤,距离他心中所想的狠狠地压过老家伙一头相去甚远。
正好这时,黄究就找上门来了··黄究见着刘继昌这副阴阳脸,微微眯了眯眼:“不敢说有什么雅兴,只是来提醒刘长老一句,自家的狗可要看好了,莫要放出来胡乱咬人,免得哪天不小心被人捉去吃了”·当看到纪五郎半死不活躺地上只有出气的份时,黄究脑子里猛然一下就炸开了。
这并不是说黄究同小崽子相处久了就有了深厚的感情,而是黄究将自身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小崽子身上··一生蹉跎,文不成武不就,一辈子都在卑躬屈膝的讨好别人,就连刚入门不久的弟子都敢给他脸色看,这样的日子黄究已经过够了。
他这辈子做的最大胆的事就是将没有确定出生时辰的纪五郎带回五行门,甚至不惜冒着被门主察觉真相雷霆震怒的危险··然后他赌赢了,纪五郎成功给他带来了长老的位置,虽然只是个挂名长老,但已足够让他品尝到成功的喜悦。
门主下令让他照顾小崽子,黄究虽然苦恼于纪五郎的调皮捣蛋,但也未尝没有窃喜,只要他好生照顾纪五郎直到小孩顺利达到门主的要求,帮助门主在武道上更进一步,那么门主大喜之下肯定少不了他的好处。
黄究小心地伺候着小祖宗,小崽子想吃什么都费尽心力给他弄来,只要他能乖乖喝药努力练功··然而这自己都不舍得下重手打的小崽子今日竟然给打成了重伤·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哪·更何况五行门本来就是邪道门派,黄究虽是个普通弟子,但手上也有过好几条人命,这时如何能按捺得住心中的怒火,直接就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黄长老这是说的哪里话,”刘继昌不阴不阳道,“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打闹打闹,哪里就严重到黄长老都上门来兴师问罪的地步了·黄长老此行,也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吧”·黄究一见刘继昌那副阴阳脸就忍不住想起小崽子躺地上气息微弱的情形,登时怒火中烧,冷笑一声,“刘长老这话说错了,老子同你理论可不是小题大做。”
话音未及落下,他身影一闪,人已经如同刚下山的猛虎一般扑了过来,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冷意:“这才叫小题大做”·敢动老子的人坏老子的事老子先把你给废了·黄究此时怒极动手,速度比之平常竟快了一大截,从院门口扑到屋门口也不过是眨眼的事,刘继昌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到了跟前,一掌含怒挟威就拍了过来。
刘继昌一时不防吃了他一掌,脚下噔噔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眼见黄究不依不饶的又缠了上来,郁积在心头的怒火登时砰然勃发,目中凶光一闪··老东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老子心狠手辣·当即双掌一错迎了上去。
两人俱是含愤出手,此时越打越上火,一招一式都奔着对方要害而去,分明是不死不休的架势··缩在墙角的赵金龙惊恐地看着两人拳来脚往,小脸一片惨白··“住手”·一道怒喝如同惊雷在院中炸响,喝声中暗含的内力如同怒涛一般滚滚而来,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齐齐胸口一闷,一口真气提不上来,顿时僵在了原地,片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这才觉得好受些。
是执法长老林苍业··林苍业面无表情迈步进来,看也不看齐齐受了不轻内伤的两人一眼,径自走向缩在墙角一脸惊恐的赵金龙,探手抓住小孩腕脉,稍稍探查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为示恩宠,苟屈特意将血噬经前三层的口诀传给了门中核心弟子,作为门中享有盛威的执法长老,林苍业自然也在修习血噬经的人之列··此时他只稍稍一探,便知道这孩子体内真气已然不复先前散落周身不成气候的模样,而是聚集成一缕细细的盘踞在丹田处,正是踏入血噬经第一层的征兆。
这孩子果然天赋绝佳,这么短短的时日便已经冲过第一层的门槛,看样子,血噬经练到第二层也指日可待了··只可惜,这么天赋绝佳的孩子却只能作为门主修炼神功的人形大补丸,否则若是加入五行门,日后门派笑傲江湖定能多添一大助力。
微微叹了口气,林苍业拍了拍小孩的头,难得开口说了句:“你不错·”·言罢转身冷眼看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两人,冷声道:“门中严禁私斗,尔等非是新入门的弟子,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念在尔等为门主寻到合适孩童的面上,死罪可免,自去刑堂领受鞭刑吧。”
执法长老林苍业向来铁面无情,且处刑严苛,黄究同刘继昌能捡回来一条命就要感谢诸天神佛了,哪里还敢抱怨刑罚太重,当下齐齐低头应是··林苍业临走时看了一眼黄究,面无表情道:“黄究,纪五郎入门比赵金龙还早,如今却还一点长进都没有,念在那孩子是你带回来的份上,老夫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你再督管不力,莫要怪老夫将他交给别人。
你好自为之·”·黄究登时觉得腿一软,差点就软倒在地,好歹打起精神应了,待林苍业走远了,这才舒了口气,发觉背上已经汗湿了一大片··黄究回到自己的小院时,纪五郎已经醒了过来。
赵金龙毕竟年纪小,修炼血噬经的时日也不长,再则当时也是随手而发,威力不大,也就是纪五郎年纪小受不得如此霸道的真气才会不省人事,但性命是无虞的··纪五郎如今是门主要的人,在他发挥出最终的效用之前,苟屈是绝对不会让他死了的,因而门中的灵丹妙药也给他灌进去不少,是以当黄究领了鞭刑一瘸一拐挪回屋里时,小崽子看着比他有力气有精神多了。
“老骗子,我听说你去给我报仇啦”·纪五郎凑过来,两眼亮晶晶的望着黄究··黄究没理他,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百灵丹,而后自己翻出伤药,哆嗦着手想给自己上药。
·刑堂的行刑手是专门练过的,一鞭子下去绝对不见破皮,却能让受刑人领受到最大的痛苦,尤其那鞭子及体时行刑手的劲气也会随着一道侵入体内肆虐,一般受过刑的人都得自己慢慢将这些劲气驱除体外,受罪是免不了的。
黄究受了三十鞭子,好悬没把老命给扔在刑堂,这会一看到这小崽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纪五郎见他反着手臂怎么也够不着背上的伤,眨眨眼,三两步跳过去抢过他手上的药盒,一边道:“我来给你抹。”
一边就伸手进去挖了一大块药膏往他背上涂··黄究因为受伤一时反应不及,竟被这小崽子把药盒给抢过去了,眼瞅着小崽子那乌黑的爪子在药盒里挖出药膏,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往他背上抹,他好悬没一口气背过去。
小祖宗,你当这是在糊墙面么··006、满月的恶魔· 出乎黄究意料的是,除了一开始小崽子手上有些没轻没重外,不过片刻,小崽子手上就放轻了力道,还晓得给他呼呼伤口。
黄究颇有些讶异,转头去看纪五郎··只见小孩鼓着嘴吹气,眼睛跟着手移动,神情是少有的专注··黄究心下一动,突然觉得这平日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小崽子突然变得顺眼可爱起来。
“老骗子,你可真是没用,竟然给人打成这样回来·”·这头黄究刚转过念头,就听小崽子冒出这么一句,心下顿时复杂难言··“不过你不用怕,下回我跟你一起去,咱们一起把那条小虫打得满地找牙,跪在地上叫我爷爷”·纪五郎虽然有点缺心眼,但心里还是分得清好歹的,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心里可记得清楚着呢。
他从前觉得老骗子是个坏人,那么大个人还欺负小孩,还逼他喝又腥又难喝的药汤,还逼他练功,坏得都冒坏水了···但是他今天给赵小虫给揍了,老骗子竟然会去给他报仇·纪五郎顿时就觉得老骗子和蔼可亲起来。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老骗子的好,发现老骗子不仅给他大鸡蛋吃,还会在他喝完药汤之后给他好吃的蜜饯,还给他穿好看又暖和的衣服,弄脏了衣服也不骂他··纪五郎突然发现,原来老骗子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啊·小孩决定以后对老骗子好一点,以后的大鸡蛋可以分给他小半个,他让练功就练功,他让喝药就……那还是不喝,太难喝了,而且喝了药之后太难受了。
纪五郎终究不过是六岁的孩童,他并不知道在纪家村时黄究随手扔出去的就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也并不知道黄究将他带来五行门有着何等险恶的目的,他只会用自己的标准来判断人的好坏。
一晃数月过去··纪五郎虽然还是每日捣蛋,但也终于成功迈进了血噬经第一层的门槛,而这时,赵金龙已经堪堪摸到了第二层的门边··两个小孩都不知道,勾魂使者就在血噬经的第二层等着,一俟他们迈过那一道门槛,也就意味着他们才刚刚开始的生命已经要断绝于此了。
这日傍晚,纪五郎刚吃过饭就溜了出来··虽然已经决定要对老骗子好一点,而且他也是个言而有信的男子汉,但是每天雷打不动的药汤实在是难以下咽,小孩每天都想着法的躲着不喝,于是乎每天晚上都要上演一出捉迷藏的好戏。
这已经成了惯例,小孩也玩出了兴头,每天乐此不疲·如果不是被老骗子捉到后都要喝药,小崽子还觉得天天这么玩还不错呢··纪五郎趁着黄究不备溜出了院子,转了一圈,正发愁往哪里躲,忽见坡下有人走过,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往谷中深处走去。
“咦,那不是赵小虫么”·纪五郎瞪着眼睛看着,嘀咕了一句,眼睛一转,蹑手蹑脚跟了上去··嘿嘿,老骗子,你今天要抓不住我啦·山谷深处乃是门中禁地,轻易不许人进出。
纪五郎进来五行门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到过这里来·只因每次他想要过来时,总会莫名其妙地不省人事,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这大晚上的,赵小虫跑到这边做什么·纪五郎有些奇怪前面的那两个人竟然过了转角那块石头,往深处去了。
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纪五郎趴在那块大石头上伸长了脖子望过去··借着日暮的微光,可以看见不远处有一弯水潭·赵小虫两人正往那水潭行去··睁大了眼睛,左右看看没有人,纪五郎偷偷摸摸从大石头后面爬出来,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了前面两人的脚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牵着赵金龙的人微微翘了翘唇角··身后的那道脚步声细碎而重,分明是武艺不精的孩童才会发出的声音,门中现在也就只有两个小孩,除了自己身边的赵金龙,那还会有谁·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
小崽子,尽管跟上来吧,但愿你看到那一幕时不会吓得尿裤子··那一弯水潭中并非空无一物,潭中有一块巨大的青石,表面似是被人削过一般,平坦光滑,可堪数人行走坐卧。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青石上盘膝而坐,瞧那凶恶的模样,正是五行门主苟屈··只见他双目微合,五心向天,手拈指诀,似乎正在入定··但这入定的假象在他倏然睁开双眼时便消失无踪,一团精芒猛地爆射而出,犀利的目光在看到来人后稍稍缓和,但也依然不改锐利。
“门主·”·来人恭谨的行礼··苟屈扫了他一眼便不再注意,随即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赵金龙身上,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喜色··今日正是月圆。
他的功力已经有许久未得寸进了,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孩童,他一度十分恼怒,甚而将门中除去长老之外的弟子全都赶出去寻找··好在上天终不负他,不仅有人找到了合适的孩童,而且还一下子就是两个·更让他惊喜的是,这其中一个孩子的天赋十分之高,不过仅仅数月已然练到了血噬经的第二层。
天赋这样高的孩子,想必修炼的真气也十分纯粹凝练吧·苟屈看向赵金龙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炙热滚烫,贪婪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不需旁人动手,他猛地自距离岸边足有十数丈遥远的大青石上腾身而起,身形犹如大鹏展翅,直往这边扑过来。
来人知机地往后退了数步··苟屈不待脚沾地,劈手就拎过赵金龙的脖领,跟着脚下一点,身形急转,不过眨眼,已然拎着小孩回到了大青石上··来人微微俯身,口中道:“属下告退。”
言罢倒着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往外疾走··一心沉浸在功力又可以提高的狂喜中的苟屈并没有发现,来人在离去之时向赵金龙投去的隐秘的一眼,以及唇畔飞快逝去的一丝冷笑。
纪五郎藏在一丛低矮的灌木后伸长了脖子往水潭那边瞧··来人经过灌木丛时微微顿了一下,纪五郎缩了缩身体,大气也不敢出··然后,一道细微的劲风击在纪五郎身上,小孩身体一僵,趴在原地动弹不得,只一双大眼珠子还在骨碌碌的转动。
夜幕已经垂下,环绕在水潭边的数十火炬却把水潭周围照得犹如白日,从纪五郎这里看去,正好可以清楚的看到水潭边的情境··只是这里毕竟离得有些远了,小孩把眼睛睁到最大也只能将青石上的人在做什么看个大概,想要更清楚些却是不能够了。
月亮很快就上来了··温柔的月光洒照下来,洒在青石上,也洒在赵金龙那惊恐的小脸上··纪五郎有些后悔了··平常这时候他已经喝完药开始打坐,过不一会儿就可以睡在温暖舒适的床铺上了。
但是因为一时好奇和好玩,他如今正动弹不得地缩在灌木丛里,夜晚的寒意渐渐侵入体内,灌木的小刺也直往肉里戳,既冷又难受,想睡觉也睡不成,只能瞪着眼睛望着水潭那边。
小孩毕竟贪睡,便是这么艰苦的环境,纪五郎还是渐渐睡着了,只是身体不能动,只能僵着,看上去颇为有趣··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惨厉的呼号陡然划破长空,纪五郎猛地惊醒过来,下意识就想跳起来,一试之下才发现身体还不能动,这时才有些清醒了,迷迷糊糊睁着眼睛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小孩的眼睛在迷糊片刻过后猛然瞪大··那是什么那是在干什么·如果不是被点了哑穴,他一定会忍不住叫出来。
如果不是穴位被制,他一定会跳起来就往回跑··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微风往这边飘来,充盈在小孩的鼻端··纪五郎僵直着身体,瞪着眼睛望着水潭那边,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他那幼小的心灵中也第一次刻上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知何时涌来的乌云将月亮遮挡住了··苟屈吸食过鲜血后很快便入了定··蕴含着本源真气以及童男元阳的鲜血一落入腹中,即刻便有一团炽烈霸道的热流沿着经脉直冲而上,若是不赶紧驭使真气将之炼化,这团热气很快便会散入四肢百骸,再寻不到一丝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小孩终于感觉到身体能动了··向来缺心眼的纪五郎终于靠谱了一回··小孩用着有生以来最小心最慢的动作,缓缓地爬出了灌木丛,不露出一点声息地挪到了转角的大石头后,然后不辨方向拔足狂奔·黄究本以为小崽子只是像平常一样就在周围藏着,直到找了两圈都没发现那小身影时才觉出不对劲来。
他不敢嚷嚷的全山谷都知道小崽子不见了,只好在院子周围找了一圈又一圈,寻找的范围越来越大,却一直没有看到那小崽子的身影··黄究慌了··正当焦灼的他忍不住想要去禀报门主之时,屋外传来了细碎又急切的脚步声。
小崽子回来了黄究猛然冲了出去·他从未觉得小崽子的脚步声这么动听过·正埋头往屋里冲的纪五郎在看到黄究的身影时往后瑟缩了一下,眼里有着明显的惊恐。
然后他看清楚了冲出来的身影属于熟悉的老骗子,幼小的心灵终于找到了依靠··他猛地冲了上去,抱住黄究的大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007、黄究的煎熬· 黄究第一次见小崽子哭成这样。
从见到纪五郎的第一眼起,这小崽子就不是个省心的货··整天撵鸡追狗不说,让他干点什么事情偏偏要跟你反着来,你烦他了不想搭理他吧,他还不乐意,想着法子来烦你。
黄究就没见过这么能招人厌的小孩··但是小孩还真不怎么哭··至多也就嚎那么两嗓子,一点眼泪也看不见,嚎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屁事没有·像现在这么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狂飙的情形黄究还是第一回见。
小孩哭得惨,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肝肺都挖出来一样,听得黄究心里也揪了起来,还以为小孩哪里受伤了,急得一叠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哪受伤了快给我瞧瞧”·纪五郎也不说话,只顾抱着他的腿嚎啕。
黄究好容易将小崽子拎起来,上下左右翻检了个遍也没看到哪里有受伤的痕迹,倒是脸上不知在哪里划出了好几道血槽··松了口气,黄究抱着小孩进了屋··许久,纪五郎终于哭累了,蜷在黄究枯瘦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即便是在睡梦里,小孩的小手还是紧紧揪住黄究的衣襟不放,小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借着油灯昏黄的灯光,看着怀里显然睡不安稳的小崽子,黄究满布沟壑的老脸上渐渐显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是个光棍·无妻无儿无女,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一个亲人都没有,就这么在五行门中蹉跎了一生,眼看着也即将在五行门里了却这孤苦的一生··纪五郎是他带过的第一个小辈。
五行门中虽然也有新近入门的孩童,但是却并不亲近他,更多的则是厌恶他,远远看到都会绕着他走··放在从前,黄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生得不算太丑,但也着实跟好看搭不上边,加上资质愚鲁,武功低微,自然没人看得上他。
他早已把这一切当做理所当然,顶多在见到别人左拥右抱或是含饴弄孙时挫一挫后槽牙,然后狠狠地吐一口唾沫··他这辈子绝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跟才几岁的孩童一道亲密生活的日子。
他要每日早起给小崽子做饭,他要想着法的给小崽子弄好吃的,他要每天都给小崽子套上厚实的衣服,他要每天都督促小崽子努力练功,他要每天都逼着小崽子喝药,他要每天都忍受小崽子的调皮捣蛋,他要每天都追着小崽子屁股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还要在他遇到危险之前及时把他拎回来。
林林总总,黄究从来不知道,养一个孩子竟然需要做这么多这么繁杂琐碎的事··他必须每天都围着这小崽子打转,甚至连自己练功的时间都得挤出来督促小崽子好好努力。
每天都很忙碌,每天都很辛苦,每天也都很……充实··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日子可以过成这样,也从来没有想过每天都重复这些枯燥的事情竟然会带给他这样的满足,仿佛是一生的忙碌终于有了寄托,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黄究有些惊奇有些惊喜,原来,这就是有孙子的感觉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他下意识忘记了自己带着纪五郎来到五行门的原意,也下意识忘记了纪五郎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
他不愿意这样的日子这么快就失去··为此他甚至好几次默许了纪五郎在练功时偷懒睡觉的行为,也好几次当做没有看见小崽子偷偷把药倒掉··随着纪五郎功力的增进,他开始后悔了,特别是知道赵金龙已经摸到血噬经第二层门槛之后。
·他独自枯坐了一个下午,看着天边往复的流云发呆·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偷偷带着小崽子离去,或者干脆向门主坦白小崽子并不是四柱全阳的孩子··但是五行门有山门大阵守护,若非准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他不过是一个挂名长老,武功又十分低微,便是自己悄悄潜出去也不可能,更何况还要带上一个只会添乱的小崽子。
而门主苟屈性情暴虐,若是得知有人胆敢欺骗于他,定然会勃然大怒,届时不仅自己逃不过一劫,就连小崽子也很可能会在苟屈的怒火之下丢掉性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黄究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熬过。
他不住的祈求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能让他永远留住这美好的日子··只可惜,时间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祈求而放缓脚步,而不管他如何督管不力,小崽子的功力还是在慢慢的增长,也慢慢的在向死亡行进,谁也拉不住。
黄究抱着小崽子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期间小孩惊醒数次,每一次醒来都惊恐的睁大眼睛,继而在意识到自己是在熟悉的老骗子的怀抱里后,他更加用力的把自己往熟悉的怀抱里挤进去。
“老骗子,我会不会死”·翌日,纪五郎少有的安静,安静到黄究都不习惯,时不时抬头望他一眼··然后小孩便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黄究手上动作一顿,慢慢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被小孩不知道在哪里刮破的衣衫,道:“……不会·”·纪五郎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真的吗”·黄究将衣衫拿起来,眯着老眼对着光仔细地瞧,似乎是在查看针脚匀称不匀称:“真的。”
你不会死的··除非我死了··然而再怎么不愿意,纪五郎还是突破了血噬经的第二层,而下一个月圆之夜转眼便已来到··这天黄究早早就将屋子收拾干净,也不让纪五郎四处乱跑,夕阳尚在天边时就领着纪五郎在院门口站着。
来接纪五郎的人一看这阵势愣了一下,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上前拉过纪五郎的手便要走,却不想黄究伸手拦了一下··“总算也跟着我过了这么久,我送他一程,劳烦行个方便,黄究感激不尽。”
来人很惊讶素来谨小慎微的黄究竟然会在他面前提出要求,而更令他惊讶的是黄究那似乎从来也挺不直的脊背如今也挺得笔直,一个弯都不打··一缕深意在眼中闪过,来人笑了笑:“你愿意送他那就送罢,不过到了门主跟前我可不帮你分辨,你自己可掂量清楚了。”
黄究朝他略略点头,随后便拉起小孩的另一只手,沉默地往前走去··来人侧头望了黄究一眼,似乎想笑,最后只在唇边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是在讥讽。
苟屈素日练功都在山谷深处的水潭中,时值月圆之夜,此时自然早早就等在了青石上··纪五郎每往山谷深处行进一步小脸就苍白一分,到最后说什么也不往前面走了,眼中蓄满了惊恐之色。
来人侧头看了黄究一眼,唇角微翘,却并不言语,甚而松开了拉着纪五郎的手,转而抱着手臂·看那模样,分明是要看看黄究会怎么做··黄究没理会他,低头望着泪眼汪汪的小崽子,沉默一会儿,蹲身将小崽子抱了起来,缓慢却坚定地跨过了转角处的那一块大石头,枯瘦的手臂牢牢地将纪五郎的小身子锁在怀里。
来人望着黄究的背影,面上挂上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谁准许你进来的”青石上,苟屈睁开眼,眼中精芒爆射,锋利如实质的杀意直指抱着纪五郎的黄究。
黄究心中一紧,脊背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弯下去,却在察觉到怀中小崽子止不住的哆嗦时挺得更直··他慢慢将小崽子放下来,却将那小身子往自己身后推了一把,自己跪下去,苍老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力:“禀门主,属下有下情回禀,还望门主准许。”
苟屈微微眯了眯眼,强自按捺住自己的不耐与杀气,漠然道:“如果你胆敢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扰我练功,我会把你撕碎——说”·最后一个字如雷鸣声突然在耳边炸响,黄究忍不住身子一抖,旋即很快镇定下来。
他能感觉到簌簌发抖的小崽子紧紧地巴在自己身上,但他此时顾不得去安抚,只将头低下来,低低地以一种跪拜的姿势,深深的匍匐下去,然后他道:“属下有负门主厚恩,妄图欺瞒门主,罪该万死。”
欺瞒·苟屈平生最恨听到的两个词,一个是背叛,另一个就是欺瞒·这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才刚被他提为挂名长老的老家伙竟然胆敢欺瞒于他·苟屈神情漠然,冷冷地看着匍匐在地的老头,心中杀机涌动。
然后他一转眼瞥见了老家伙身后的小崽子,心中立马咯噔一下,恍惚有些明白这老家伙为什么会在今日来向他坦白了··好好个老不死的,竟然敢弄一个冒牌货来欺瞒于我·心中萦绕的杀机登时化作实质,水潭周围本就寒气深重,此时更像是突然被冰雪笼罩一般,寒意几要浸入人的骨子里头去。
那引着两人进来的人早在黄究跪下请罪时便已察觉不妙,无声无息地退了出来,而后转身,脚尖在地上一点,转眼便已不见··“你说,”苟屈慢慢的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森冷杀机,“你妄图欺瞒于我”·黄究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还在细微发抖的身体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属下万死,这孩子并非是四柱全阳的命格,乃是属下妄图鱼目混珠才找来的。”
一阵压抑的沉默过后··“你的确该死”·森冷的声音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蕴含着无尽的恨意与怒火,仿佛是地狱中的恶鬼,背负着无尽的仇怨前来索命。
·008、突如其来的袭击· “你的确该死”·森冷的尾音犹在半空缭绕,苟屈原本盘坐在青石上的身影突然动了··怒极而发的苟屈速度极快,黄究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回手将身后的小崽子护得更严实了一点,然后下一刻一道凌厉得几乎要将他脸上的重重沟壑割开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向着他当头罩下。
·“门主……”·“息怒”两个字没来得及喊出口,黄究只来得及偏了偏身子,一道沛然莫御的掌力已经轰然击在他的右肩上。
只这一下,黄究便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锤子重重地砸了一下,那苍老枯瘦的躯体似乎一下就被砸入了地下,凭空矮了几分··黄究的身体委顿在地··他的肩骨已然粉碎,肋骨根根断裂然后破碎,断裂以及破碎的骨茬子因为外部巨大的力道更深的往他体内钻去,脏腑也在这一击之下受了重伤。
瘆人的血沫沿着他的嘴角蜿蜒流下,他的气息瞬时便微弱得几近于无·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大罗金仙在此也回天乏术了··但是黄究还没有死,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出气都没有进气多,嘴里涌出来的越来越多的血液以及那半边已经塌下去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尤为可怖。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挣扎着,翕动着嘴唇想要发出哪怕一丝微弱的声音··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他不能看着小崽子去死··暴怒的苟屈此时看什么都不顺眼。
欺瞒·这老家伙竟然敢欺瞒于他·怨不得他的功力始终没有增长,也迟迟不能突破血噬经的第七层,原来都是他们给害的都是这些胆敢欺骗他的人这些胆敢背叛他的人·暴虐的情绪在心中肆意增长,苟屈脸上的肌肉在跳动,眼睛霎时变得血红,他狞笑起来,猩红的带着浓郁杀机的目光倏地刺向那藏在老家伙后面似乎被吓傻了的小崽子。
你们,都该死背叛我的,都该死·心念一转,他便抬起了手,只要轻轻一捏,小崽子的脑袋就会像一个熟透了的瓜掉在地上一样,啪叽一声爆裂开来,流出红的白的脑浆。
然而这时他的衣角被微微扯动,一道微弱的几乎不能称作是力量的力量在试图阻止他··这道力量成功的吸引了苟屈的注意力,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微微愣了一下,对这老家伙竟然还没有死感到一丝惊奇。
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放……放、过……”黄究瞪大了眼睛,嘴里嗬嗬有声··但是垂死的重伤使他全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嘴里不断涌出的血液也使他的声音变得模糊,如果不是苟屈的耳力远超常人,定然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放过放过谁这小崽子”·苟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先是轻笑一声,而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像是癫痫发作一般全身都抖了起来,看上去极是瘆人··半晌,笑声陡地一停·苟屈脸上还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然后他伸出一只脚,在黄究绝望的目光中,对准了黄究的一条腿,重重踩下,然后一碾。
灌注了真气的脚只轻轻落地便将那条枯瘦的腿给踩断成了几截,然后脚尖再一碾,那条腿便变成了肉酱与碎骨头渣子融合的产物··“你跟我求情放过这小崽子”·苟屈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就像耳语一般,但其中蕴藏的无限杀意却让听着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寒战。
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容,看上去残忍至极·与此同时,他的脚慢慢往上挪,一寸一寸的,将黄究的腿碾碎成泥··他看着黄究脸上的痛苦神色,脸上的笑容缓缓加深。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兴奋得想要大叫,身体都因此微微发起抖来,血红的眼中放射出骇人的光亮··哈哈就该是这样·胆敢欺瞒他的人就该是这个下场他要一寸一寸的,在老家伙绝望的目光中,慢慢地将这个老家伙碾成肉泥·但是老家伙并没有痛苦地哀嚎,这让他有些不痛快。
这样的时候就应该大声的惨叫才痛快啊·就在他想要开口说什么时,眼角黑影一闪,正沉浸在兴奋中的他反应慢了一拍,那一直瘫在地上仿佛吓傻了的小崽子已经像是一头凶狠的小豹子一般猛地冲了过来。
从黄究领着纪五郎下跪请罪,到苟屈雷霆震怒将黄究打成重伤,再到黄究求情而苟屈残忍地碾碎他的腿,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漫长,实际上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过去了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的时间能够做什么也许能够做很多,也许什么也做不了,但在这时却已经足够让纪五郎清醒过来了··不,也许并不能算是清醒,他只是反应了过来。
这极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一连串血腥而残忍事情即便是一个大人都未必能够平静地面对,更遑论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纪五郎并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哪怕他曾经亲眼见到过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被杀死。
他只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很可怕,可怕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看到这个威猛的身影便已经被恐惧占据了所有心神··他只能用极度恐惧的眼神茫然而又绝望地看着男人。
直到他看到老骗子被男人打倒在地,看到老骗子嘴里涌出大量的怎么也停不下来的血液,还有那已经化作肉泥的半截腿··恍如魔神的苟屈让纪五郎恐惧,而不断扩大的血色却直接刺激了小孩的心神,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天晚上在水潭中被虐杀至死的赵小虫。
直到老骗子那含糊不清又微弱的声音响起·纪五郎看到了老骗子那惨白不似人色的苍老面孔,看到了老骗子眼里带着的乞求和绝望··奇异的,小孩突然明白了老骗子在做什么。
老骗子在保护他·老骗子要被坏人打死了··轰——·一股热血在他身体内激荡不休,然后陡然冲上脑门,将纪五郎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都烧红了。
一个七岁孩子在面对穷凶极恶的坏人时能够做什么嚎啕大哭还是惊声尖叫·如果要问纪五郎,小孩会说,我会撕他,咬他,打他。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他像一头发狂的小豹子一样,一头向着苟屈冲了过去··刚刚突破至血噬经第二层的真气还很是稀薄,甚至连让苟屈受伤都做不到。
但就是那么一点稀薄的真气已然在他的身体中经脉里穿行流转不休··咬死他·秉持着这么一个信念,小孩目光凶狠,手上刚一沾到苟屈的衣角,他那小小的身体立即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攀了上去,然后他张大了嘴,一口咬在了苟屈的侧腰上。
嘎嘣·一颗已经有些松动的奶牙因为他凶猛地咬合动作被直接崩落,一股血腥味在他口中蔓延开来,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沾湿了苟屈的衣衫··苟屈愣了一下。
侧腰传来的痛楚十分清晰·小崽子牙尖齿利,且咬得十分凶狠,仿佛是在冬天里饿了许久的狼一般,叼住了那块肉就死死咬住再不松口··苟屈万万没有想到那么一个看起来都被吓傻了的小崽子竟然有胆子冲上来,而且竟然还敢咬他·脸上笑容一厉,眼中杀机陡盛,苟屈想也不想的便要举掌拍下,却在下一瞬间脸色一变,猛地挥出手去,一道劲风随之凌厉扫出,将数道直奔他面门的细小黑影扫落在地。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紧跟而至的,是一道凌厉至极的掌风··这道掌风真气雄浑,好似江河一般绵延不绝,便是已经练到血噬经第六层的苟屈也不敢轻撄其锋··脚下微错,血噬经真气瞬时遍布全身,苟屈的身形无端的像是膨胀了几分,霸道的真气直接将正打定主意死也不松嘴的纪五郎给震了下去,小孩跌在黄究身边,连个白眼都没来得及翻就昏了过去。
“喝”·一声闷吼,苟屈举掌一迎,自身刚猛的真气勃然而发,迎上那道突然而至的掌风,两者轰然相撞,劲力四散,一时劲风吹拂,将苟屈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场中,看清那人面孔的一瞬间,苟屈的眼瞳骤缩··“是你”·执法长老林苍业··显然林苍业并没有同他废话的打算,身影只略停顿了一瞬,旋即便是一闪,直往苟屈冲来。
“连你也要背叛我好得很”·苟屈咬牙狞笑,面上肌肉都扭曲到了一处,看上去狰狞至极。
眼见林苍业冲过来,他不退不避,双掌一错就迎了上去··啪啪啪·两道身影一触即分,除了那因为太过密集而显得只有一声的拳脚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苟屈却在分开之时不由自主的退了半步,上身也有些摇晃·林苍业看来比苟屈略有不如,他蹬蹬蹬退出三步,每退出一步脚下的石头便碎裂成几块,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苟屈眼瞳一缩··没有想到这些年来林苍业的功力竟然精进至斯,甚至堪堪与他一战不落下风·方才接下那道暗含绝大真气的掌力时他便暗暗心惊,不想门中竟然出现了如此大敌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那会是林苍业·多年以前林苍业就已不是他的对手,而后更是被他越甩越远,怎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已经精进了这许多·是了,怪道他这些年来功力始终无法突破,原来都是他做的手脚·什么即便八字相合没有修炼过血噬经的童男童女还是对增长功力没有用,那都是骗人的·他被骗了·他们只不过是想拖延他修成神功的时间·苟屈只觉得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不可抑制的愤怒让他眼中的林苍业的身影都扭曲了。
他要宣泄他要把所有人都撕碎他要将所有叛徒的鲜血都吸食殆尽他要所有的叛徒都为背叛他付出代价·苟屈狂吼着冲向林苍业,重重掌影犹如狂风暴雨一般,带出凌厉的劲风,直把林苍业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然而他自己却并没有发觉,他的身形已经不如以往一样灵活,他使出的招式虽然威力绝大但却有大部分攻击都落空了··林苍业嘴角泛出一丝森冷的笑意··是时候了。
一道似乎从一开始就隐在一旁的阴影猛地动了·那道影子像是黑暗中的蛇一般极快的贴着地窜了过来,细长的武器在月光下反射着森冷光华··那道光华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倏忽不见,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009、跑啊· 林苍业身形突然暴退,狂怒中的苟屈顿了一下,随即脚下一闪,狂吼着缠了上去··但就在这时,那藏在黑暗中的毒蛇终于吐出了蛇信。
耳听得身后一缕劲风急袭而来,苟屈想要转身应敌,却发现身体有些不听使唤,慢了那么半拍才接收到意识的命令·然而已经迟了··他的身形踉跄了一下,血色的眼睛陡然瞪大,顿了一下之后,他缓缓低头,却正好看到那一截细长的蛇信从他的心口抽出。
滚烫的鲜血喷了出来··苟屈这时候才感觉到剧烈的痛楚·缓缓抬手捂住心口,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头也有点晕,眼前林苍业的身影渐渐变成两个,三个,更多个。
然后,他缓缓委顿在地··林苍业直到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蹲下/身,骈指如风封住了苟屈的穴道,制止住更多的血液涌出体外·然后他抓住苟屈的一只手送到嘴边,另一只手贴在对方的丹田处,默运血噬经心法。
还未断气的苟屈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残存的意识告诉他,体内的鲜血以及毕生的功力正犹如江河一般滚滚的向着一个无底黑洞涌去··他想要挣开那钳制住身体的恶魔,但是身体只是在微微的抽搐,一点微弱的反抗都不能做到。
不过片刻,原本高大威猛的苟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委顿在地上甚至比黄究都小上不少··而与之相反的是林苍业·他的身体则像是被谁吹了一口气一般,渐渐地膨胀了起来,只听嗤啦嗤啦几声响,他身上的衣衫都绷不住碎裂开来,露出他那犹如被煮过的虾子一般通红的身体。
苟屈大概不会想到,能够被血噬经吸收的,可不仅仅是童男童女的鲜血,他那一身锤炼三四十年的功力和几十年的药汤灌出来的血液才是血噬经修炼者的大补之物··这个秘密就是五行门上一代的门主都不知道,或者说,这个秘密从来没有被五行门知道过。
只有血噬经的嫡系传人才会知道它的真正威力··如果不是无意中杀了一个人,林苍业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而如果他不是知道这个秘密,他也不会对苟屈生出反叛之心。
毕竟,苟屈的天赋从来都比他强,武功也从来都稳稳地盖过他一头·而且苟屈的性格十分暴虐,若是被他发现自己生出不臣之心,那么他就连死也别想痛痛快快的死。
但是他发现了血噬经的秘密·这让他看到了对抗苟屈的希望,更让他看到了称霸江湖的希望·但他是个谨慎的人,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而不是在得知血噬经的秘密之后就狂妄自大地冲到苟屈面前叫嚣。
他布了一个局··这个局他从老门主还没过世就开始布设了·在老门主过世时,唯一有资格与苟屈争夺门主之位的他退让了,转而成了门中的铁面执法长老。
苟屈是个刚愎自负的人,他对于自己的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也因此他对于对自己表示出臣服的人并不会生出怀疑之心,因为他觉得那是因为对方臣服于他的力量。
·这个世界,唯有力量不朽·取得苟屈信任之后,林苍业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他帮着苟屈打理门中事务,一脸铁面无私,门中弟子见到他比见到门主还要恐惧。
他帮着苟屈四处寻找合适的童男童女,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练功的时间四处奔走··在发现有人胆敢拿其他孩子充数之后,也是他第一个禀告于苟屈知晓,然后他便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大批人。
其中包括很多对苟屈死心塌地的人·然后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中,他不断地在门中安插进自己的人··五行门早就是他的了··他以为门主把关为由,在找来的童男童女身上做了手脚,使得吸食他们血液的人会慢慢的中毒。
中毒者会极易暴怒,心神也容易散乱,渐渐的还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但自己本身却毫无所觉··原本他还想多等一段日子,无奈他安插在苟屈身边的眼线告诉他,苟屈受了刺激,此时的情况怕是不妙。
被人欺骗背叛的愤怒会让苟屈失去理智,而他暴虐的性格在极度的狂躁中一定会大开杀戒,特别是在他中毒已深之后··他不能让苟屈毁掉他辛苦经营的一切··身体充满力量的感觉真好。
林苍业感受着身体中那充溢得几乎要爆炸的力量,目光沉迷·这就是力量,他朝思暮想的力量·有了它,称霸武林的日子还会远吗·“长老。”
正当林苍业沉浸于强大的力量带给他的美好感受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伴随着这道声音响起的还有脚步声·那是他埋在苟屈身边的眼线··“什么事”林苍业沉声问道。
“那边的两人如何处置”眼线微微低头··“杀了吧·”林苍业漫不经心道·有了苟屈的内力,小崽子体内的那一丁点真气他压根看不上眼。
更何况,那小崽子还被做了手脚,他可不想像苟屈一样··“是——长老·”·林苍业猛地察觉不对,想也不想的反手一掌拍出··雄浑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随后咆哮着奔涌而出,林苍业的经脉因为承载这远超自己原本功力的内力而隐隐作痛,但强大的力量让他忽视了这种微不足道的痛楚。
偷袭的人在甫一接触到他的掌力时脸色便就大变,身形暴退,却仍然躲不过被掌风波及,直被掀翻出去好几丈远,脸色倏然苍白,嘴角隐现血迹··林苍业对自己一掌之功威力若斯十分满意,但在看向偷袭的人时脸色陡地便阴沉下来。
“为什么”他问··他想知道为什么,眼线已经跟了他许久,他想不通为什么眼线会背叛他,还挑在这样的时候··青年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拭了一把唇边的血迹,唇角犹自带着三分笑意。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二十多年前被你杀掉的人了吧,”青年慢慢道,眼里闪着一丝锐利的光芒,“我是说,血噬经真正的主人·”·“很不巧,他是我父亲。”
林苍业的眼瞳微缩··随即他笑了一声,面色已然恢复自然:“想不到你我之间竟然还有如此渊源·”他缓缓起身,面向青年:“那么你是要杀了我替父报仇”·青年那细长的刀尖斜指地面,眼睛紧紧盯着林苍业,慢慢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林苍业不说话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青年的眼神倏然锐利·场中正在对峙的两人都没注意到,或者是不屑注意到,那个塌了半边身体、半条腿被碾成肉泥的老家伙还没有断气。
黄究已然将近弥留,但心中的一口气迟迟不愿意就这么消散··小崽子就倒在他的身边不远,不知道是死是活··有一瞬间,他的意识清明过来,不管远处的还是近处的动静都被他巨细靡遗的收入耳中。
他听到了那边两人的对话,知道了正在发生的事·然而下一刻,他的神智又开始恍惚,他似乎看到了被重重阴云遮住的月宫,上面有美丽的仙女翩翩起舞,也有活泼可爱的白兔蹦蹦跳跳。
·他恍惚了一下,只一瞬间又猛地回过神来·不行他现在还不能死·凭着这股顽强的意念,身体的深处似乎被榨出了一股潜藏极深的力量。
身体有劲了·他瞪着眼睛,慢慢地在地上一寸一寸挪动·短短的距离是如此的漫长,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似乎也爬不到尽头··纪五郎醒过来时,好一会儿都没明白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其实并没有受多重的伤·一来苟屈的真气并不是针对他而发,只是将他震落而已,二来他本身也有稀薄的真气护体,两者相加,致使他仅仅只是被震晕了过去而已。
小孩只是怔愣了一会儿,随即便被浓郁的血腥气唤回了心神,小脸蓦地雪白··他惊恐地爬起来,惊惧的眼神在看到离他几步之遥的黄究时终于稍稍安定了一点,然后就跟雏鸟入林一般扑了过来。
然而这时的黄究已经无法再将他抱在怀里安慰,也无法再提供给他一个足够安全的庇护所··“老骗子老骗子”·小孩终于发现了老骗子的不对劲。
为什么老骗子身上会有这么多的血·小孩吓得哭了起来,不住的用手去推保持着爬行的动作一动也不动的老骗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掉下来:“老骗子,你、你怎么了老骗子老骗子”·“跑……”黄究的身体已然无法动弹,眼神也失去了光彩,失去血色的干枯嘴唇却依旧在翕动着。
纪五郎好一会儿才发现老骗子在说话·小孩把耳朵贴近老骗子的嘴,费了半天劲才听出来老骗子只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个字——·“跑·”·快跑啊。
趁着那些人还在自相残杀,快跑啊··那边的打斗声停了下来,不知道谁胜谁负··黄究猛然抬头,直直盯着小孩,清晰地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喊——·“跑,跑啊”·他的眼睛骤然失去所有光彩,高高抬起的头只保持了一瞬的姿势,然后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也砸在了纪五郎的心上。
·010、小乞丐· 跑啊·这一声太过凄厉,惊得纪五郎跳了起来··跑跑去哪里,为什么要跑·小孩茫然的站着,愣愣地看着黄究已然僵硬不动的身躯。
嗒,嗒嗒··黑暗中有脚步声响起·这脚步声十分有节奏且十分沉稳,不紧不慢的响着·一道身影自黑暗中渐渐显现出身形··环绕在水潭周围的火炬呼呼的燃烧着,跳跃的火焰在地面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纪五郎看到那黑影的瞬时打了个激灵,突然就明白了黄究临死的那一道呼喊是什么含义··跑,要不然就会死··小孩跳了起来,也顾不得分辨方向,跌跌撞撞就往前跑。
他不知道该跑去哪里,只知道要离那个从黑暗中踏出来的人越远越好··没跑出多远,小孩脚下一空,一声短促的惊呼尚没来得及发出,一股冰凉的水已经顺着他的口鼻灌了进来。
是那个水潭·这水潭在白日里碧透净澈,但到了晚上在火炬并不明亮的光线照耀下是黑黢黢的一片,同周围的地面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纪五郎一时心慌意乱,不小心一脚踩空就落进了水里。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小孩一时失了方寸,胡乱在水里扑腾了起来,水呛进肺里,吸一口气都火辣辣的疼··幸而小孩虽然才只七岁,但四五岁时便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河里扑腾了,虽然只会最简单的狗刨,但也足够保证他不在水里沉下去。
小孩呛了几口水之后便从惊慌中醒过神来,开始在水里扑腾着往远处划去··他不敢上岸·他并不知道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是谁,但是那个人给他的恐惧远远要超过这一方水潭。
跑啊··老骗子临终的那一句呼喊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凄厉且绝望的声调让小孩毛骨悚然,并且下意识地遵照老骗子的话,要跑,要离开这个充满了浓浓血腥气的地方。
这个水潭其实并不大,不过数十丈方圆,一艘大一点的船放进来就有点转不开了··但纪五郎今年才只不过七岁,他那小小的身躯比起船来是何等的渺小,他那两条小胳膊比起船桨来是何等的细弱无力,而这一方水潭对他来说是何等的庞大。
不知道游了多久,纪五郎只觉得手脚渐渐无力,像是绑着千斤巨石一般,一个劲地拉着他往下沉去··脑袋也开始晕晕沉沉,小孩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五月的水还很冰凉,尤其是在夜里,能把人活活冻醒。
但这时的纪五郎已经感觉不到水的冰凉,甚而觉得这水里面十分温暖,暖得他想就这么沉下去,什么也不做,安静地沉下去··跑啊——·凄厉而又绝望的声调猛地在脑海里炸响。
是谁在说话·跑啊——·凄厉的声音在呼喊,蕴藏着无限的焦急与绝望··跑去哪里为什么要跑·跑啊——小崽子,跑啊快跑啊·纪五郎的小脸泛着青白,往日里黑白分明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手脚在水里面胡乱的扑腾。
他不知道是谁在呼喊,他只知道这个声音十分的熟悉,里面透着把他的心都紧紧揪在一块的焦灼··要跑··小孩无意识地划着水,茫然地滑向远方··站在岸边的人眯着眼盯着那一个慢慢扑腾着的小小身影,忽然轻笑了一声,随手将细长的刀收入鞘中,转身离去。
如果这样都不死的话,那只能说这小崽子命不该绝·他没兴趣救人,也没兴趣对这么个小屁娃娃赶尽杀绝··但是他第二天再来时,水潭中并没有出现一具小小的浮尸。
竟然真的活下来了他有些惊讶··四下里找了一圈,他确定没有见到那小崽子·啧,还真是命大啊··他转身,正要离去,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黄究的尸体。
他停住脚,略一沉吟,旋即一笑·罢了,看在你还算个有情义的人的份上,便让你入土为安吧··纪五郎是在一阵说不出好闻的奇异香味中醒过来的··那香味并不浓烈,幽幽的,似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纪五郎忍不住使劲吸了吸鼻子,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小孩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但却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散落了一地··好漂亮·小孩张大了嘴,看着这一幕奇景,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置身于浩瀚的星空中,周边是无数星辰在洒落星芒。
纪五郎不由自主地爬起来,走向那一片星辰之海··香味随着他的靠近稍稍浓郁了几分··这是一片花海·离奇的是这种花竟然会像萤火虫一般发出荧光,在黑暗中煞是美丽。
不知道哪里吹来的微风将花茎吹得微微摇动,花瓣都在微微颤抖,花蕊则随着这轻微的抖动抖落点点细碎的荧光··纪五郎情不自禁伸出手,抚上那朵花·手指蓦地传来一阵细小的刺痛,小孩吃痛缩回手,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看,只见指尖不知道被什么刺破了,一大颗鲜血正迅速的渗出来。
甩了甩手,小孩习惯性地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熟悉的腥气勾起了埋在心里灰暗的记忆,小孩猛地打了个抖,惊慌地四下张望··没有人,小孩松了口气,却没有发现那一滴被他甩掉的鲜血正好落在一株花的花萼上,那一滴鲜血很快便消失不见,似乎是被什么吸了进去。
随后,一股稍稍浓郁的香气被释放了出来··纪五郎没有发现这些花的诡异之处,他回过神来,这才开始注意到自己所处的地方··周遭除了这种异花所发出的荧光外就没有其他的光线了,四周一片黑暗。
未知的环境让人恐惧,在黑暗中待久了,就好像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一般,一种巨大的恐慌不由自主就笼罩了整个心灵··纪五郎叫了几声,没有人回答··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他只记得自己落进了水里,然后不停的划水,不停的划,好像总也摸不到岸边·他一度想要任由自己沉下去,然而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催促着自己快点跑··那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绝望凄厉,揪得他心底一阵一阵的疼,他只能在那声音的催促中,不停地往前游。
后来大概是终于摸上了岸,迷迷糊糊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就这么倒在了岸边·醒来后就到了这个地方··纪五郎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努力抑制着即将冲出口的哭声。
他现在想起来那声音是属于谁的了··那是老骗子,老骗子在让他赶紧跑·他小小的年纪尚不知道真正的死亡,但幼小的心灵却已经模模糊糊的明白,老骗子大概是死了。
为了保护他死了··在黑暗中呆了一会儿,小孩抬手抹了把眼泪,抬脚往前走去·细小的抽泣声在黑暗中回响,渐渐地,抽泣声越来越大,渐渐转成嚎啕大哭。
小孩一边哭着一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俗话说,六月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虽然如今已经入秋,但这天气还是那么变化无端,叫人摸不着头脑。
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不知道打哪里飘过来一朵乌云,阴沉沉罩了大半边天,跟着天边轰隆隆一阵闷响,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行人们紧跑慢赶往家里飞奔,有那来不及回家又没带雨具的纷纷躲进街边的廊檐下,很快廊檐下就挤满了避雨的人。
“咳,这鬼天气”一个穿儒衫的士子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嘟囔着抱怨了一句··话音还没落下,忽见挤在一起的人群一阵骚动,将来得较晚只能站在外沿的他挤了出去。
豆大的雨滴砸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落进衣领内更是一片冰凉·士子登时就火了,使足了劲儿往里边挤,嘴里一边嚷嚷:“挤什么挤什么,长没长眼睛,这么大个人眼瞎看不到么”·但人群还在挤,有人还在嚷嚷:“把他扔出去”·“就是,一个臭要饭的躲什么雨恁好一块地都给弄脏弄臭了”·“快快快,扔出去扔出去”·“滚滚滚”·……·年轻士子又被挤了出来,登时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要同这帮愚夫愚妇理论。
不想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人一脚踢了出来,正好撞在他身上··士子一时不防,被撞得跌了个屁股蹲儿,一身半旧但干净的儒衫顿时被泥水染得斑斓··“哎哟——”士子叫唤着刚想爬起来,却发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爬不动,定睛一看,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孩。
这小孩脏兮兮的,小脸蛋脏的就跟好几年没洗过脸似的,身上套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布褂·但小孩虽然脏,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看上去十分明澈,正眨也不眨地瞪着士子看。
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从小孩身上传来,士子呆愣了一会,终于回过神来,登时大怒,一伸手就想把小孩掀下来··没掀动··士子一愣,这小孩看着年纪也不大,看不出倒还有些份量。
但此时可不是惊讶的时机,士子闻着小孩身上似有若无的臭味,一张脸都绿了,再次伸手想把小孩从身上拎下去··还是没拎动··“哎哟你娘”士子火了,也不管这小乞丐了,一个翻身就想从地上爬起来。
但是……爬不动··脏兮兮的小孩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他娘哪里来的疯子给我滚开”·士子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伸手使劲掰着小孩的肩膀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小孩看着他的动作,巴在他身上纹丝不动,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狡黠,脆生生的开口了··他说:“大鸡蛋·”··011、破庙里的小孩· “大鸡蛋”·小孩见士子不理他,只顾着要将他掀下来,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稍稍提高了声音,不仅士子,就连周遭一同避雨的人都听到了。
大鸡蛋什么大鸡蛋·士子和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这小乞丐在说什么··“哈,这小孩该不会在问他讨鸡蛋吃吧”·一个声音哈哈笑道,周围人听到顿时哄然大笑,对着雨地里的两人指指点点。
士子闻听此言,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对着小孩厉声喝道:“你个臭要饭的给老子滚开再不滚老子打断你的腿”·小孩安静了一会儿,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年轻士子一对上那双眼睛心底竟然泛出一丝寒意。
“大鸡蛋,”小孩面无表情,“两个·”·“陈秀才,这小崽子赖上你啦看人家年纪小,给两个子得啦”眼看着士子和小孩在雨地里僵持不动,一个声音起哄喊道。
周围人便也开始起哄··“是啊,给他得了·”·“看这小孩也挺可怜·”·也有的说——·“陈秀才,你怎么连个小屁娃娃都拎不动,莫不是晚上都给榨干了哈哈哈”·这些话听在耳里,年轻士子又是恼怒又是羞愤,憋了一肚子火,奈何这小孩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大得惊人,看着细弱无力的小胳膊勒得他生疼。
“滚开”陈秀才低吼·他的一身儒衫已经被雨打得精湿,左一块右一块在地上滚得全是泥··小孩瞪着眼睛看着他,眨也不眨,嘴里只重复三个字:“大鸡蛋。”
“这孩子是傻的吧”有人终于看出门道来了··“嘿,都说傻子力气大,想不到这小崽子还有几分力气啊看把陈秀才给勒的,脸都青了。”
周围人能看出来的,陈秀才自然也看出来了··僵持了半晌,他没法子了··“行行行,我给你大鸡蛋你先给我起来行不行”·小孩眨了眨眼,重复道:“大鸡蛋。”
……·小孩捧着俩大鸡蛋终于高兴了,眼睛都亮了起来··陈秀才一身泥一身水,狼狈不堪的站着,看着小孩高兴的模样恨得牙痒痒,忍不住上前对着小孩后心飞起一脚。
啪叽··陈秀才这一下摔得够狠,痛得脸都扭曲了·他发誓自己是照着那可恶的小崽子后心去的,但是为什么摔倒在地的不是那小崽子而是他·小孩扭头看了眼半天爬不起来的陈秀才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耳聪目明,五感敏锐,些许细微的小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目··适才那陈秀才从背后踢来时,那个动静可是不下于有人在他耳边大喊“我要打你啦”,再则那陈秀才的动作也是忒慢,这样都躲不过去那还打什么架·他纪五郎打小打架就没输过,村里的小屁娃娃哪个不叫他一声五哥·看了一眼占了他地盘还把他扔出来的人们,纪五郎撇了撇嘴,也不管还在下雨,捧着俩大鸡蛋就这么走进了雨幕中。
让他们争去吧,反正那也不是他经常待的地盘·昨天那店里的伙计见他走近了不仅开口喝骂,还拎着粗棍子要赶他走,他今天可是特特找了个最忙的时候,趁着店里伙计脱不开身无暇注意在廊檐下拉了一泡屎。
要不是那场雨赶得巧,他这会儿已经回到栖身的破庙里了··躲雨的人把他扔出来他也没意见,反正他也解决完了,他们爱跟那一堆排泄物呆一起那就呆着吧。
小孩高高兴兴往回走,倒是没想到还能得俩鸡蛋·虽然没有老骗子给他的大个,但这时可不比往日,能有的吃就不错了··回到赖以栖身的破庙,因为下雨的关系,虽然还没到晚上,但此时已经挤满了或老或大或小的乞丐了。
纪五郎不往大乞丐们占的地方走,径自走向一个小角落,那是他的地盘·围在一起的小乞丐们见他过来了纷纷给他让出一块地来·这块地不大,但是足够纪五郎放个稻草并躺在上面了。
按说纪五郎这样的年纪该是最受欺负的才是,比如和他同样年纪的一个小女娃,天天给人逼着去要饭,要回来就让人抢着吃了,最多给她留一点残渣,要是要不回来那就是一顿好打。
小女孩身上遍体鳞伤,因为吃不饱,看着比纪五郎小许多,看上去就像一根柴火棒顶着一个大脑袋,别提多可怜了··本来纪五郎也该是这样的待遇的··小乞丐们看着又来了个小崽子跟他们争食吃就恨得牙痒痒,有那些体格壮实的也看中小崽子年纪小便于控制,于是不论大乞丐还是小乞丐都看着纪五郎蠢蠢欲/动。
谁想这小崽子是个狠人,打起架来特别的狠,加上力气不知道怎么又特别的大,头一拨去欺负人的小乞丐个个吃了亏,躺在地上哭爹喊娘的··壮实的乞丐们这时就来了兴趣,哟,这小崽子还有两下子哪。
但还没等他们过去呢,小崽子已经一个猛子扑了过来,就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一样,一头就把一个壮实的乞丐给撞翻了··小崽子还不罢休,逮着一个人扑上去就上嘴咬,任周围的人拳打脚踢都不松口,那一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凶狠劲儿叫大人都忍不住心底发寒。
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才是真理··小孩用一股狠劲儿给自己在破庙里挣出了一块可以安稳睡觉的地··这块小乞丐们聚集的地方最里边的角落里挤着一个小女孩。
原先她还不能进来这破庙里边,只能在缺瓦漏雨的屋檐下凑合着睡一晚,纪五郎来了之后看她可怜才让众小乞丐们才给她腾出一个小角落··纪五郎走过去,将那小女娃娃拉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鸡蛋。
鸡蛋是生的,纪五郎一时半会没法生火··小女孩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迫不及待地磕开鸡蛋,也不管那鸡蛋还是生的,连着蛋壳就往嘴里塞··周围的乞丐们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绿了,使劲往下咽着口水。
当着纪五郎的面他们不敢动手抢,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孩连蛋壳都嚼碎了咽下去,真是一点渣都没有剩下··纪五郎看着小女孩,摸了摸小心藏在怀里的鸡蛋,想了想,还是没拿出来。
今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要到饭,还是留到晚上吃吧··身上滚的一身泥倒是都给大雨冲干净了,但衣服也就湿的更加彻底了,换是肯定没得换了,就连脱下来晾干也是不行的。
因为这破庙里的人没人会嫌身上的衣服多,即便这是三伏天气,但是寒冬终归是要来的··纪五郎将衣服脱下来拧了拧水,也不管还是湿哒哒的贴在身上,抹了把脸躺到稻草里合上眼开始睡觉。
幸而如今是暑天,就算穿着湿衣服也不觉得十分冷,纪五郎虽然年纪小身体也还壮实,倒不怕因此染上风寒··纪五郎模模糊糊便睡了过去··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老骗子,拿着两个大鸡蛋站在他跟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纪五郎惊喜地扑了上去·然而,还不等他扑倒老骗子身上,老骗子的半边肩膀忽然塌了下去,一条腿也血糊糊的挂在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还在不停晃荡·老骗子看着他,老脸上还挂着一丝笑。
然后他陡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跑啊·纪五郎惊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冷汗瞬时便打湿了他的头脸··眼前黑影一闪·纪五郎看得真切,一只乌黑的爪子猛地缩了回去,手里还抓着什么。
那是一个大一点的乞丐,胆子也大,看着纪五郎睡着了便去偷他怀里藏着的吃的·纪五郎刚回来时他可看清楚了,吃的就藏在衣襟里··纪五郎一看登时就火了,二话不说翻身爬起来就把转身欲逃的少年给压住了,捏着小拳头照着他的脸狠狠一拳捣下去。
两管鼻血立时便喷了出来,糊了那少年一头一脸·纪五郎却并不罢休,骑在那少年身上狠命地揍,直把那少年揍得头晕眼花连连告饶··“呸有胆子你就再偷看爷打不死你”·纪五郎照着少年的脸吐了口唾沫,扔下躺在地上只有喘气的份的少年走了,临走还不忘赏他一脚。
那个鸡蛋已经在一开始两人打架的时候就给弄碎了,纪五郎也没兴趣跟那一群要饿疯了的乞丐一起争着趴在地上舔食··大不了饿一个晚上,反正他每天都有法子弄到吃的。
身上的破衣烂衫已经半干了,纪五郎走到庙门口,见天气已经放晴,夕阳还露出半个脸蛋,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心中的惊慌恐惧在方才揍那敢偷东西的少年时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小孩现在觉得心里平静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醒来后只能缩在稻草中睁着眼睛惊恐的望着破庙的屋顶。
伸了个懒腰,小孩往城中走去·趁现在还早,去弄点吃的来,晚了城中宵禁可就没法子再随便走动了··天已近暮,行人大多都回家了,街上渐渐冷落凄清。
小孩独自走在街上,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成了长长的影子,看上去孤单又寂寥···012、人牙子· “喂,那小孩”·正想着去哪里找吃的,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叫了一声,纪五郎循声望过去。
他下午刚刚淋了一场大雨,不仅身上的衣服都给雨水冲干净了,就连许久没洗的头脸都给冲干净了,露出了原本的模样,这会儿看上去干干净净的,跟那些又脏又臭的大小乞丐看上去不大一样。
他本来就生得眉清目秀,这会儿洗干净了看着还挺顺眼,就是头发还乱得跟草窝似的,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了些,除此之外,倒也看不出他是个臭要饭的··叫住纪五郎的是一个中年汉子。
看打扮倒是平常,相貌普通,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眼看去没有任何出奇的地方··纪五郎不知道这人叫住他做什么,但想到可能会有吃的,他还是停住了脚,看着那汉子。
他也不走近,只是站在街中央··虽然那中年汉子看上去并不凶恶,但这几个月的乞丐生涯让小孩明白,有些人虽然看上去并不凶恶,但行事可跟温柔慈善一点都搭不上边,甚而比一些凶人还要心狠手辣。
·破庙里有一个老乞丐,一把年纪了还整天拖着腿去讨饭·纪五郎听说那老乞丐原本是有家的,后来给自己儿子儿媳赶出来了·纪五郎讨饭时看到过那一对夫妻,男的看上去忠厚老实,女的看上去也不凶,逢人就打哈哈,不知情的外人见了决计想不到他们骨子里竟会这么狠毒。
后来纪五郎趁那家人不注意从他家院子里抱了只鸡,独个儿生了堆火烤来吃了,还给老乞丐和小女孩留了一半··那中年汉子看着小孩站在那里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也不以为忤,反倒打了个哈哈,从茶寮里走出来,站到小孩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小孩他早几日便注意到了,身子骨结实,腿脚也都没毛病,长得还清清秀秀,想必能卖个好价钱··干他们这行的,不只是去买穷苦人家的小子丫头,偶尔也从乞丐里面挑人。
但乞丐也得是五官长得周正的,身子骨也要结实些的,洗洗涮涮还能见人的小娃娃·那些壮年的乞丐就算了,小娃娃给点吃的就跟着走了,也好调/教,那些大乞丐可精得跟鬼似的,不给钱甭想会跟着走人。
对了,他是人牙子··纪五郎瞪着这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人,没有拔腿就跑,只是嘴唇抿了起来,显得有些紧张,那两只小拳头也紧紧捏了起来,就等这中年汉子露出一丝坏心思就冲上去打了再跑。
·中年汉子满意了,从怀里摸出一包绿豆糕,拈出一块摊在手上对着纪五郎送去:“喏,吃吧·”·纪五郎看了看中年人,又看了看那块边角都给压碎了的糕点,咽了口唾沫,但还是迟疑了一下,这才伸出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乎是用抢的将糕点夺了过来,跟着又极快的送进了自己嘴里。
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小孩无比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这速度看得中年人一愣一愣的··小孩包着一嘴绿豆糕,一边快速的嚼着一边还眨也不眨地看着中年人。
“还想吃么”·中年汉子很是和善的问道··纪五郎嘴里塞满了没法说话,只能点头··“哪,”中年人将糕点重新用油纸包起来,放到小孩面前,却在小孩伸出爪子想抓住时抬了一下手,然后用一种诱哄的语气道:“只要你跟着我走,不止这糕点是你的,往后你还能吃饱穿暖,怎么样”·没有水,纪五郎直着脖子把嘴里的糕点往下咽,然后将手上沾着的糕点碎末舔干净,再看了一眼中年汉子,扭身就从他旁边灵活地钻过去了。
中年人嘴边的一丝笑还挂在脸上就僵住了·怎么,今天这招不管用了·纪五郎背对着中年人撇了撇嘴·小孩虽然没念过书不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老话,但他小小年纪已经在生死间打了好几个来回了,对人对事都抱着一种警惕的态度,只有他自己觉得没有威胁了才会放下戒心。
中年人转身瞧着小孩的身影,摸了摸下巴稀疏的几根胡须,咧了咧嘴·看不出来,这小崽子戒心还挺重··但他可不会看着到手的银子飞走··从怀里又掏出一包糕点,中年人拿在手里掂了掂,盯着小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小孩,你站着”·纪五郎听见后头脚步声响,警惕地转身,防备地盯着追上来得中年人·这回他左脚微微后撤,身体重心也微微往后坐,这是便于暴起揍人的姿势。
然而中年人看上去并没有不怀好意,反而看到纪五郎的姿势后就在几步开外站住了脚,接着远远地将一个油纸包扔了过来··纪五郎麻利的伸手抓住了油纸包,却没急着打开,而是狐疑地盯着中年人。
这人看上去好生奇怪·纪五郎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人不怀好意··中年人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便走··纪五郎看了看中年人离开的背影,疑惑地打开油纸包,里面的糕点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咕嘟··小孩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大一包香喷喷的糕点,现在都是他的了再看看已经走远了的中年人,小孩眨了眨眼,刚刚那个真的是好人·但现在不是纠结那是好人还是坏人的好时候,小孩努力抑制着自己一口连这油纸包一道吞下去的冲动,小心翼翼的拈起一块糕点往自己嘴里送。
真好吃··小孩满足的眯起了眼·但他并没有将糕点全部吃完,在拿了一块之后便重新将油纸包了起来,小心地塞进怀里··好运气不是天天都有的,这样好吃的东西要找个隐蔽的地方慢慢享受,刚刚他可看见街边有其他人盯着他这包吃的了。
另外,也要给那小丫头留一点·那小丫头明明比他小不了几个月,看着却比他的小妹妹还要小,纪五郎不自觉便想多照顾一下她··藏在暗处的中年人是真的惊讶了,这小崽子看起来倒跟从前那些小要饭的不大一样,竟然还忍得住不把香喷喷的糕点吃完·不过,就算不吃完那些糕点,想来那一小块也足够了,要知道他在里面下的蒙汗药的份量可是足足的,就连一个壮汉都能麻倒。
中年人嘴角勾起一丝阴谋得逞的笑意,悄悄跟在纪五郎身后··……·那蒙汗药果真效力十足,纪五郎足足到第二天才醒过来··纪五郎醒来时并没有像一般小孩那样哭闹不止。
小孩挺镇定地爬起来,乌溜溜的眼珠四下一骨碌就把自身所处的地方打量清楚了··角落里堆垛着挺高的柴火,一看而知是个柴房··这柴房也是真破,除了屋顶不漏以外哪都破,木板壁间的缝隙足以让一只小耗子钻过去,得亏这不是冬天,否则呆在这里跟呆在屋外没两样。
但这柴房虽然破,却并不意味着被关着的小孩就能破门而出了·相反,这柴房的门可结实着,透过门的缝隙还能看到外面挂了一把大锁,里面的人别想出去··眼见从地上走出去是不可能了。
小孩抬起头来望屋顶··这家主人看上去显然并不富裕,至少还没有富裕到可以把自家的柴房顶也盖上瓦片··纪五郎望了望堆在角落的柴垛,再望了望低矮的屋顶,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噌噌的就顺着柴垛往上爬。
小孩身体灵活,不一会儿就爬到了柴垛顶上··只是虽然柴垛堆得挺高,屋顶也很是低矮,但他也着实太过矮小了,踮起脚尖伸直了手臂也还差了一截才能勾到房梁。
小孩瞅了瞅离他最近的那根房梁,先不忙,给脚下找了个相对稳固的地方站着,然后眼睛看准了那一根房梁,蓄足了力气,猛地朝前一扑·……·啪。
一声闷响,纪五郎重重砸在地面上,四周尘土一阵飞扬·小孩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摔得七荤八素,好半天爬不起来··不行··那房梁足足有小孩两个大腿那么粗,那屋顶的茅草又是编好了成片成片的压在房梁上的,同房梁之间没有丝毫缝隙,小孩手掌太小,又没有练过铁砂掌之类的掌上功夫,想要在匆忙间穿过缝隙抱住房梁根本不可能。
纪五郎好容易才缓过气来,躺地上不甘心的望着屋顶··——小孩不知道,要不是他有稀薄的真气护身,刚刚那一下就足以让他给摔得昏死过去,运气不好些的就这么摔死也不是不可能。
隔了一会儿,他一骨碌爬起来··胸口闷闷的有些难受,小孩伸手揉了揉,龇了龇牙,抖了抖又麻又痛不怎么灵活了的胳膊腿,决定再试一次··将几根散落在旁边的柴禾扔到柴垛上,小孩噌噌两下又爬了上去。
这回用那几根柴垫着脚倒是成功够着了房梁,只是他怎么也摸不到房梁与茅草片之间的缝隙,也就无法把手插/进缝隙里,也就无法借着房梁翻上去··纪五郎急了,踮着脚伸手去推那茅草片。
屋顶上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往下掉,小孩只顾着去推茅草片,一个没注意就叫灰尘迷了眼睛··眼睛的刺痛让小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忘记了自己是在柴垛上,而且脚下垫的柴禾还不怎么稳当。
·013、你想打架么· 这回摔下来小孩抓到一根支出来的柴禾缓了一下,好歹摔得没那么重,然而代价却是一条长长的血口子直从他的侧腰划到腋下。
豆大的汗珠登时就滚了下来,纪五郎连唇色都泛白了,疼得直打哆嗦,却硬是咬住了牙没叫出来··他咬着牙脱下身上的布褂在身上裹了一圈,勉强算是包扎了一下。
小孩一夜没吃东西,早就饿了,折腾了这么久把原本的那点体力都折腾殆尽,这会又受了伤,实在是没力气再折腾了,只能不甘心地看着房梁,咬紧了牙关,硬是把眼眶里打转的泪花憋了回去。
哭没有用,眼泪也没有用··这不是在纪家村,也不是在老骗子的院子里,就算受伤也不会有人安慰他,温柔地给他包扎伤口,和声细气地问他要吃什么好吃的··又饿又累还受了伤,小孩实在支撑不住,靠着一根木头很快便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两天过去··这两天没有人来看过他,也没有人给他送过吃的··对于不老实不听话的,关上几天不给水米是老办法了··两天后终于有人来了。
还是那中年汉子,后面还跟了个长得很是粗壮的女人··纪五郎虚弱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旋即便给拎了出去·中年人和女人显然是见惯了的,看到这样有气无力的小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女人跟在男人身后,瞅了瞅纪五郎的脸,笑了一声:“这小崽子长得倒清秀,该是能卖上个好价钱·”·男人将纪五郎扔进一辆马车,又扔进来一件半旧的布衣让他自个换上——小孩先前的衣服实在是破的见不得人,这才道:“这回是辜家要人,他家家大业大,该是不会少钱才是。”
“辜家”女人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跟辜家搭上了”·男人笑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纪五郎听到一声鞭子响,马车咕噜噜开始往前走。
马车里已经有三四个同纪五郎差不多大的小孩,走了不多久又进来两个,将不大的马车挤得满满当当的··其余的小孩显然没有像纪五郎这般得到特殊的待遇,一个个看着有精神的很,挤在一起不一会儿便混熟了,叽叽咕咕说起话来。
有两个想同纪五郎搭话来着,纪五郎没理会··他在琢磨着怎么逃走的事··赶车的听动静就是那个中年汉子,他如果吃饱了有力气还可以跳车逃跑,但如今他不仅饿得一丝力气也提不上来,身上还带着伤,就算真跳下车去了也肯定跑不过那个男人。
看了眼车内没有半点担忧的小屁娃娃们,纪五郎琢磨着也许他可以先蓄精养锐,等马车到了地方才做打算··不过半天光景,马车就到了地方··纪五郎趁着其他孩子下车的间隙把四周打量了个清楚。
马车停的地方有个小门,门口还站了俩小厮,见马车过来停下了,一个过来问清楚了直接就进去禀报了,另一个还站在那盯着他们··虽然看清楚了周遭情况,纪五郎也还是没有逃走的机会。
中年汉子一早就盯住了他,一伸手就把他拎了下来,弯腰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警告:“小崽子,你最好不要闹事,要不然老子就把你扔去喂野狗”·小孩这会连撇嘴的力气都没有了,站在地上都在打晃。
中年男子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摸出一块糕点直接就塞进他嘴里,又用力推了他一把,喝道:“跟上”·纪五郎踉跄了一下,食物的香气几乎夺去了他一切的注意力。
那块也不知道什么做的糕点他嚼都没嚼一下直着脖子就吞了下去,登时噎得直翻白眼··再之后就很简单了··小厮将中年汉子和这群小孩领了进去,见到一个老头。
一番挑挑拣拣之后,小孩被留下了三个,其余的中年汉子还得另寻买家··纪五郎就是这被留下来的其中一个··老头看着纪五郎皱了皱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还有些嫌弃:“看着挺结实的怎么这么没精神,你不会给我找些有毛病的来吧”·中年汉子忙赔笑道:“您老放心,绝对没毛病,我刘老三的招牌您尽可相信,这小崽子晚上有些认床,昨儿晚上没睡好呢。”
老头拧着眉毛看了纪五郎好一会儿才勉强点了一下头,中年汉子脸上登时笑开了··这小崽子一看就是不老实的,早卖早了·要是再继续饿下去,指不定人都给饿坏了,那就难卖出去了。
中年汉子拿了钱点头哈腰地走了,剩下三个小孩站在屋里··这三个小屁娃娃老头显然也没看在眼里,随意训了几句就让人给领下去了··纪五郎是后来才知道他被卖进来的这个辜家是个什么来头。
辜家,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世家之一,其先祖辜堂以一手缠花剑法纵横江湖··辜家立足江湖已有百余年,自先祖辜堂之后,辜家又出了几名好手,无一不是当时武林中的佼佼者,辜家得以延续至今。
但这些辜家的辉煌历史显然跟纪五郎是无关的···他现在不过是辜家的一个下人而已,还是最下等的粗使仆役··小孩直到被领着安顿好了才从小厮口中得知自己已经被人卖做仆役的事。
那小厮见他不明白还很惊讶:“你家里人没给你说”·纪五郎眨了眨眼,望着他没说话·那小厮叹了口气,颇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天憋出来一句:“没事,这里的活也不重,吃穿都短不了你的,也是条出路。”
纪五郎摸着刚领的灰布衣衫没说话,但一时半会也不提要逃走的事了··从前在纪家村时他也不是没见过卖儿卖女的,都是些快活不下去了的穷苦人家·不过老纪家虽然不宽裕,纪家夫妻却从来没生过要卖儿卖女的念头,一家人虽然活得艰难,但能在一处呆着就好。
不想纪五郎在家时不曾被自家爹娘卖了,这番兜兜转转,倒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给卖了,这可真是世事难料··纪五郎倒是想得开,做下人就做下人,有吃有穿,还有屋子可以住,他还求什么呢总比在那破庙里呆着饥一顿饱一顿还得跟一堆臭烘烘的乞丐挤做一堆强。
想到破庙,小孩又想起来那个小女孩,他这一走,她的日子怕是又不好过了··然而他此时自顾尚且不暇,又哪里还有能力再去照拂于她,说不得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饱饱的吃了一顿,好好洗了个澡,当晚纪五郎睡了几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好觉··当初他从五行门逃出来,在山里足足转了三天,好容易才找到人烟·从那以后,小孩就一直在讨饭,也一直没找到一个安身落脚的地方,直到到了先前那个颇为繁华的小镇,找了那处破庙,才总算有了个安定的地方。
做乞丐得经受风吹雨打,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身上穿的也是破衣烂衫,还养了一身的虱子跳蚤,别说睡一个好觉了,就是能有个避风的地方给你放个稻草睡觉就不错了。
就这短短几个月,小孩就再不复先前在五行门养出来的白嫩模样,连带整个人都沉静了不少,再不复先前只会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模样··做人家的仆役就得干活,即便是纪五郎这样七八岁丁点大的小屁娃娃也不例外。
因为年纪小,管事的也不指望他能干什么大事,只扔给他一把扫帚,吩咐把前院都打扫干净··别看前院俩字说起来只不过是上下嘴皮一碰,轻巧的很,但这个前院可一点都不小。
辜家能够号称武林世家自然不可能只有仨砖俩瓦盖出来的小院子··辜家庄占地足有上千亩,这还不包括一个数百顷的大湖··这占地广阔的辜家庄分为前中后三院,前院是辜家庄普通弟子平日练功的所在,包括一大两小三个练功场,面积大得很,别说纪五郎一个小孩,就是一个大人都不一定能在一天之内干完。
俗话说,吃人家的饭服人家的管··纪五郎拎着扫帚看了一眼那开阔的场地,什么也没说闷头开始干活··管事的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一时又来了个拎着扫帚的小孩。
那小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管事的一见便沉下了脸,待他跑近了乖乖站好才虎着脸训道:“辜名你怎么又来迟了别以为自己爹娘是庄里的老人了就不服管教,我今天明着告诉你,要在我这里犯了事,你就等着吃板子吧你爹娘的那点面子可卖不到我这儿来”·那个唤作辜名的小孩大气也不敢出,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
毕竟是家生的奴仆,管事的同他爹娘也都是识得的,也不好做的太过,便缓了神色,对着纪五郎一扬下巴:“喏,这是新来的纪五,你们两个从今往后就负责把这前院给打扫干净,都给我好好干活,干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都明白了”·辜名飞快地瞥了纪五郎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敌意。
凭什么他要跟这新来的小子一起干活·仆役间其实也分三六九等,跟在主人身边的心腹自然就是最上一等,而洒扫劈柴挑水一类粗活就是最下一等了,刚刚进来的仆役大多干的就是这一类活计。
家生的奴仆因为从小就在主人家长大,主人家用起来也放心,故而一般少有跟新来的下人一样从粗活干起的··辜名自诩是辜家的家生子,向来看不起新来仆役,但让小孩觉得脸上很是挂不住的是,他今天管事的当着这新来的小子的面训斥了一顿。
“你是新来的”·待管事的走的没影了,辜名拖着扫帚,斜着一只眼睛看着默不作声的纪五郎··纪五郎没理他·这小子的敌意就差写在脸上了,傻子才看不出来。
“以后这扫地的活你给我好好干,干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辜名老气横秋地学着管事的语气道,跟着倒拖着扫帚就走·他打算去找个阴凉地方歇着,这天气太热了。
纪五郎抬头,看着辜名离去的背影,把扫帚一扔——·“你想打架么”·【好吧,我果然是耽美界的一朵奇葩,看来好我这一口的真的不多==冷成这样也是醉了orz……】··014、拉偏架的少女· “你想打架么”·纪五郎可不是任人揉圆捏扁的性子,别说一个就比他高那么一点的小孩,就是比他壮实得多的乞丐他都敢扑上去打。
辜名听到后面传来的那个声音,诧异地转头,嘿,这小子还敢跟老子叫板·他的这个念头还没转过来,就见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眼前一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脑袋就像是被一把榔头猛地敲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钟鼓钹铙齐鸣,又像是黄钟大吕发声,一下就懵了。
这时剧烈的痛楚才传到脑海里,他嗷的一声还没叫出来,整个人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扑到了,那新来的小子扑上来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死里揍··纪五郎打架向来讲究的是快准狠,都已经决定要打架了,那就没有必要客套了,先下手为强。
直把辜名揍得只有躺在地上喘粗气哭爹喊娘的份了,小孩才停下手,揪着辜名的头发将他的头拎起来:“服不服”·老实说,纪五郎的这一顿好似狂风暴雨的狂揍把辜名给揍懵了。
而且小崽子别的地方不找专拣头脸狠揍,他现在脑袋看着都大了一圈,鼻子下面挂着两管血,嘴里还在换的奶牙都给砸下来几颗,满嘴都是血腥味,眼睛也给揍得乌青,肿的睁也睁不开,只能勉强从一条细缝里看着纪五郎。
这时纪五郎停下了手他才终于缓过来一口气·他的眼睛现在看不清小崽子现在凶狠的模样,只觉得受了平生最大的耻辱——·他娘这新来的小子敢揍他·还有没有王法了·“呸”辜名把嘴里掉了的牙齿和着血水吐出来。
其实他本来想狠狠地吐到纪五郎脸上的,那样才能显露出他不屈的气势··但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说,脸也给揍得鼻歪嘴斜,使足了劲儿那一声呸也含混不清小得跟蚊子叫似的,那一颗牙齿和一嘴的血水还是顺着嘴角淌下来的,看上去凄惨得很,哪里有半点气势。
“有本事你就揍死爷爷,揍不死爷爷叫你好看”·这句话要是放在平时或者还有那么几分威势,只可惜,他此时鼻脸青肿,声音都是含混不清的,这股威势登时大打折扣。
小孩盯着那张肿了一圈的脸看了会儿,嘴里不屑地嗤了一声,他当然看出来这小子也只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紧了紧拳头,纪五郎咬着牙嘿嘿一笑,不服是吧·那老子就打到你服·“停手”·纪五郎的拳头还没落下去,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纪五郎全当做没听见,一拳下去就听嘭的一声闷响,辜名原本已经止住了的鼻血顿时又欢快的淌了出来。
“哎哎哎,我说让你停手”·声音的主人急了,疾步跑了过来,一把拉住纪五郎的胳膊,生气道:“我叫你停手你没听见么”·纪五郎斜眼一瞧,却见那是个少女,看上去也就比他大了两三岁,生得俏丽可人,一袭青衣将小巧的身躯勾勒得玲珑有致。
“你是他姐姐”·纪五郎的口气不大好,虽然说打女孩子不是男子汉所为,但是如果这女人真不识相的话,那打也就打了··那少女一瞪眼:“谁说我是他姐”她要是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早一巴掌呼过去了。
纪五郎绷得紧紧的小脸稍稍缓和了些许,然而还是没放松警惕,斜睇着眼道:“那你是来帮他打架的”·少女一巴掌呼上他脑袋,杏眼倒竖:“就知道打架,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一会儿那些弟子们就要结束早课过来练功了,你们倒好,不赶紧打扫还敢打架一会儿叫刘管事瞧见没你们好果子吃”·纪五郎见说这才醒过神来,傻傻应了一声,挠了挠头,从辜名身上爬起来。
肋下的伤口有些疼,小孩刚刚打架时还不觉得,这会忍不住就嘶了一声,捂着侧腰去捡扫帚··那边少女瞧了瞧躺地上动弹不了的辜名,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转头就看见小孩捂着伤口倒吸凉气的场景,不由又是一皱眉,走了过去。
“他伤着你了给我瞧瞧·”说着就要去扯小孩衣服··纪五郎一个闪身避开了她的手,抿着嘴望着她不说话·小孩现在对人的戒心可强,等闲人休想亲近他。
眼见少女一双好看的眉毛又竖了起来,纪五郎莫名觉得有些心虚,转开眼蚊子般哼哼了一句:“我才没受伤·”·另一头辜名哎哟哎哟叫唤着从地上爬起来,睁着一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连人也看不清还在放狠话:“小子,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不弄死你就不姓辜”·纪五郎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那边厢少女已经听不下去了,叉着腰横眉怒眼:“辜名,在小孩子跟前抖威风你丢不丢人”·纪五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地闭上了嘴。
小孩也看出来了,这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就是明着来拉偏架的,而且偏袒的还是他··别管之前认识不认识有没有交情,光这一点就够小孩对她心生好感了··“我抖威风”·辜名简直不能置信,被打成这样的是他啊他压根就没碰过那小子一下,现在说几句狠话怎么啦打架输了他还不能说几句狠话了·这还有没有天理·辜名委屈得都要哭了,正要哭诉对来人哭诉纪五郎的不是,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可终于看清了少女是谁。
“连英儿”·他那青肿的脸登时就变了色,刚要说什么,瞥见一边捏着拳头正跃跃欲试打算扑上来的纪五郎,顿了一下,伸手点了点两人,气急败坏扔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说着连扫帚都不捡灰溜溜地走了。
“啧”连英儿撇了撇嘴,“当自己多能耐呢,还不是靠着自己娘老子吃饭”·转头看到纪五郎,登时眉毛一竖,伸手就去拽小孩衣裳,凶巴巴道:“伤哪了,给我瞧瞧”·纪五郎本来是要躲开的,瞥见少女的脸色又停了一下,乖乖任她扯开了衣服,露出了那一条伤口。
“你——”连英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才震惊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是辜名那小子给你弄的”·只见小孩右侧腰到右边肋下一条长长的口子,皮肉往外翻卷着,红红的,肿起了足有一指高,倒是没有流血,却在往外边淌着黄水。
小孩默不作声··这伤口当时就划得挺深的,当时他用来裹伤口的衣服都给血染透了,那两天呆在柴房里缺医少药,眼看着就红肿了起来·到昨天小孩洗澡时伤口浸了水,这伤口也就更加怕人了。
·小孩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一方面是不知道去告诉谁,一方面也是怕主人家因此不要他了,这样他就又得去讨饭了··反正也不过是条深一点的口子,过段时间自己就会好了,纪五郎如是想。
连英儿两条眉毛都拧了起来,再看一眼小孩那可怕的伤口,果断道:“你这么可不行,走,我给你上药去”·说着就要去拉纪五郎的手,却被纪五郎给甩开了。
小孩嘟囔了一句:“不去·”·“嘿”连英儿的脾气又上来了,“你这小孩儿还敢不听我的话”·凭什么要听你的话纪五郎忍不住撇嘴,望了她一眼,没做声。
算了,看在她也是一番好心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连英儿瞧着小孩那模样,还以为是害怕没干完活给刘管事给处罚,便道:“你别担心,回头我给刘管事求个情,今天不打扫也不打紧。”
说着也不管小孩的挣扎,一把拽着他就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絮叨:“我跟你说,往后可不能这么着,受伤了生病了都要记得跟人说,别自己生忍着——”·她说着回头打量了不情不愿被自己拖着走的小孩一眼,诧异道:“你这小孩儿倒是能忍,要换了是辜名那个不中用的,割个小口子就要呼天喊地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了才好,偏还爱撩拨生事,有事没事就爱欺负人,我可跟你说,往后见了他不用给他好脸色,他要是欺负你了就来找我,看姐姐给你出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纪五。”
“姓季那可巧,咱们辜家庄有一个季师姐,你跟她是本家了——啊,你的姓是那个月季花的‘季’么,要不然就是……咦,等等,你刚刚念的是‘纪’音你在家排行第五吧,还是行伍的‘伍’”·小孩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连英儿,他又不曾念过书识过字,哪里晓得她说了什么。
这人也太多话了,他不过就是说个名字而已,怎么就能扯出这么多来·不过……·看了看少女紧紧抓住他的手,再听着少女用轻快的语调的跟他说这说那,纪五郎蓦地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有时候,能够被人唠叨也是一种幸福啊··【注:“纪”字作姓时念的是第三声】··015、规矩比拳头大· 连英儿一直拉着纪五郎进了中院,钻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穿过一个园子,七弯八绕地来到她自己的屋子。
连英儿一边拉着纪五郎进屋,一边对小孩道:“这是我住的屋子,往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对了,我叫连英儿,看着你比我也小那么几岁,叫我一声姐姐也不屈了你。”
她说着低头,屈指弹了一下小孩的额头:“来,叫一声姐姐听听·”·纪五郎抿着嘴不作声,扭头打量室内布局··这屋子虽然小,布置得却很是简单素净,且整齐有序,看起来颇为舒服。
不像纪五郎还得跟别人合住,就那么几件东西还是一团乱··连英儿见小孩不叫她,有些失望的鼓了鼓嘴,但也没有强求,自去取了伤药出来,小心翼翼地给小孩上了药,还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给他严严实实的裹上。
纪五郎低着头看了会儿,不自觉扭了扭身子,伸手想把那布巾给扯下来·这大热的天气穿一件单衣还觉得热,这么裹得严严实实的实在难受,·“不许动”连英儿及时发现喝了一声,纪五郎一惊,老老实实不敢动了。
将伤药收好,连英儿走过来,拿手指戳着小孩脑门,不客气地教训道:“不许拿下来晚上洗澡也不许明天过来找我给你换药”·纪五郎眨了眨眼,没作声,但也乖乖地不去扯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巾了。
小孩也是分得出来好歹的,别看连英儿说话凶巴巴的,但小孩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关心与好意··从前在纪家村时,他的二哥三哥便是如此,平时对他凶巴巴的,却在家里难得吃肉的时候流着口水往他碗里夹肉。
在五行门时,老骗子也是如此,整天都板着脸,丁点小事就要对他吼,有时候急了还会动手揍他屁股,但转头又给他各种好吃的东西··他们都在用自己堪称笨拙的方式在对人好,小孩近乎本能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在哥哥们凶巴巴的吼声中肆无忌惮的玩泥巴,所以才会在老骗子的吼声中心安理得的偷懒不练功。
而现在,这个刚刚才认识的连英儿,这个让他叫姐姐的少女,也正像他的哥哥们和老骗子一样,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在对他好··连英儿领着小孩出去··为防小孩来找她时迷路,连英儿这回特意放慢了步子,给小孩一一指点着应该在哪里转弯,哪里是通向哪里,哪里是下人不能去的。
纪五郎记得很用心··他本来就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只不过从前都只将心思放在如何捣蛋上罢了··自从经过五行门一事后,小孩突然就长大了不少,从讨饭的那几个月更是学会了分辨哪些人是好的,哪些人是面善心恶不能惹的。
人总是这样,经受过磨难,才会更快地成长··还没等出了中院,突然一个声音把连英儿叫住了··一个看模样同连英儿年岁相仿的丫头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小姐那边要是寻不到人可有你的好果子吃”·连英儿撇了撇嘴:“我不过就是一个打杂跑腿的,还能有什么大事等着我去做。”
虽然如此说,她脸上还是显出来一丝不安来··辜家大小姐辜善芸虽然性格爽利好说话,但是她跑出来这么久也实在有点不像话了,若是被人揪得一点错处怕是真要不好。
这时那丫头看到被连英儿拉着的纪五郎,好奇问道:“他是谁”·连英儿低头看了小孩一眼,抿嘴一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是我家弟弟。”
说着又转向那丫头道:“泉儿,我这便过去了,你若是无事便劳烦你替我送他出去可好”·那唤作泉儿的丫头低头瞅了瞅正瞪着眼睛望着她的纪五郎,抿嘴一笑:“我这会儿正要去前院寻季师姐,正好顺路,便就替你送出去吧。”
说着就去拉纪五郎,同连英儿打了一声招呼便走了··季师姐是辜家庄庄主辜良易的三徒弟,也是所有弟子的大师姐,练功闲暇经常指点普通弟子的功夫,是以颇得众人爱戴。
泉儿领着纪五郎出了中院便要去练功场找季师姐去了,纪五郎还得去打扫廊道庭院,便同她分别,自去把扫帚寻回来··当晚睡觉时,同纪五郎一个屋子的张阿福打量了闷不吭声的小孩好一会儿,问他:“我听说你今天把辜名给打了”·纪五郎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打了又怎的”·张阿福看出了小孩眼里隐含的敌意,笑了起来:“嘿,你这小孩,问你一声就不高兴啦”·纪五郎不理他,自顾打开铺盖卷躺下。
张阿福瞅着他,嗤了一声:“我跟你说,你还别就摆脸色,老子问你一声那是为你好,要不是看你小孩子家家老子才懒得管·告诉你,那辜名的老子是跟着采买的,你得罪了他,往后吃不上饭可别怨别人。”
纪五郎不说话,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好半晌才闷声道:“他该打·”·张阿福已经铺开铺盖卷躺下了,他将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舒服地喟叹一声。
“小子,这世上该打的人多了,可你打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混饭吃这世上会打架的人也多了,还不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做人。
你啊,还是好好学学这庄里的规矩吧,打人是小,要是没饭吃那可就难过了·”·张阿福说着又摇了摇头:“我跟你这小屁娃娃说个什么劲·”说着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寻周公去了。
纪五郎躺在床上转头去看张阿福,对方就在这短短时间里已经打起了小呼噜,显然是累得狠了··小孩有些迷茫··从前在纪家村时,小孩们都愿意听打架厉害的人的话,在讨饭的那段时间里,更是只有打架狠的人才能填饱肚子,这个世界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厉害么,张阿福为什么说要学规矩·规矩比拳头还要厉害么·第二天纪五郎就尝到了规矩的厉害。
刘管事虎着脸站在他跟前:“昨天为什么偷懒不干活为什么要打架生事你懂不懂规矩”·纪五郎低着头不说话,任由刘管事噼里啪啦好一顿训斥。
末了,刘管事寒着脸扔下一句:“今天你不用吃饭了,去把地都给我扫干净再有下次你就等着吃板子吧”·辜名看着刘管事走远了,这才得意洋洋地看着纪五郎,一抬下巴:“小子,这下子知道错了吧还不赶紧向老子赔礼道歉,老子心里舒服了,说不定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他回去显然是上了药的,昨天肿了一圈的脑袋现在已经消肿,只是脸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看上去别提多滑稽了··纪五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过了会儿:“你想打架吗”·辜名愣了一下,旋即斜睇着小孩,不屑道:“你敢么”·他就不信了,这新来的小子还敢冒着被打板子没饭吃的危险和他打架·然后他就见小孩二话不说扔下手里的扫帚就扑了过来。
对纪五郎的拳头之狠有过切身体会的辜名看着小孩咬着牙扑过来的凶狠模样,下意识退了两步想要逃跑,却在下一刻被小孩狠狠扑倒在地,那仿佛是熔铸了铜铁的小拳头紧跟着就像雨点般落了下来。
“嗷——”·连英儿闻讯赶来时,纪五郎已经给按在地上打了一顿了··刘管事面色铁青·这新来的小崽子简直顽劣至极、无法无天·“给我扔柴房里关三天,看他还老实不老实”·连英儿一见不好,连忙上前拉着刘管事,道:“刘管事,这是我弟弟,他新来不懂规矩,也是我没有好好教导他,您看他小小年纪,是不是饶过他这一回”·刘管事瞟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连姑娘不会不晓得这个道理吧”·连英儿连忙道:“自然晓得,只是他才新来,规矩都没有学全,万望刘管事高抬贵手一回,我领他回去好好教导,定不叫他再犯”·刘管事哼声道:“不是我不给连姑娘这个面子,实在是你这弟弟太过顽劣”·连英儿赔笑:“是是是,我回去定然好好教训他。”
这时旁边一个长得矮壮的男人冷笑道:“把人打成那样还只是关上两三天,刘管事未免也太好说话了些·”·那是辜名的父亲辜全,也是辜家庄的老人了。
连英儿瞥了他一眼,有些厌恶的移开目光,对上刘管事连忙又赔笑道:“刘管事,您看……”·刘管事好半晌才勉强道:“看在你的面上,将他关个两天便罢。”
连英儿还待求情,见刘管事已经冷下了脸,知道对方说不动了,只好作罢,只是担心地望着被打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小孩··大约是经常用来关人,辜家庄的柴房也建的格外的结实,墙壁上别说是耗子了,就连一条缝都看不见,一关上门,就只有巴掌大的窗洞透进来一点光,里面十分昏暗。
纪五郎就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臀部上了药不好穿衣服,这会索性就晾在了空气里·偶尔有风灌进来,屁/股蛋凉飕飕的···016、林子里有什么东西·· “都怨我昨天没给刘管事说清楚……不过你这小孩怎么就这么捺不住性子”·因为进不去柴房,连英儿便趴在窗口上同小孩说话。
纪五郎将脸埋在胳膊里,许久才闷闷道:“规矩比拳头还大么”·连英儿愣了一下,不曾想小孩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来··“是、是吧。”
过了会儿,连英儿才有些犹疑道,不过马上,她说话就流利了起来,显然理清了其中关系:“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你看那些会武功的江湖人拳头大吧,可他们还不是一样得照规矩来,要是有人坏了江湖规矩就会人人群起而攻之,要不然人人都坏规矩这天下可就大乱了。”
闻听此言,纪五郎的声音更加沉闷了:“……那被人欺负难道就不该揍回去么”·连英儿笑了起来:“我的傻弟弟,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可不成,哪能一直都打架呢,又不是三岁小娃娃,给欺负了只知道哭。
君子以直报怨,给人欺负了当然要还回去,但你就不会动脑子想想呀,暗地里给他下个绊子使个坏什么的,至少也得是找个黑黢黢的地方打闷棍啊,哪能像你这么当着那么多人就动手了,叫别人看见了还不是你吃亏”·纪五郎忍不住更加沮丧了,把脑袋埋在胳膊里半天都不见抬起来。
连英儿见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不住心底一软,柔声道:“好啦,别生闷气了,往后再要动手时多长个脑子就行了·我要走了,回头给你带好吃的糕点来。”
纪五郎被从柴房放出来时还被刘管事训了一顿,又责令他这些时日不许偷懒,定要将前院打扫的干干净净一片落叶也不见有才行··小孩乖乖地应了,拎着扫帚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
幸而那天被打板子时,那个负责打板子的人见他是个小孩,没下重手,这两天上过药行动已然无碍了··辜家庄这几日显见得忙了起来,原因无他,再过几日便是辜家庄辜老太公的八十大寿。
作为正道武林的中坚,辜家庄老太公的寿辰自然不可慢待··请帖已经遍洒出去了,届时武林中有名望的没名望的、关系近的远的都会前来庆贺··因为筹办寿宴的缘故,庄内的人手大都被抽调走了,一时庄内人手便显得紧张了起来,是以才会买进来一批仆役。
辜家庄早几天就大开中门,就等着迎接各地前来贺寿的人··此时此刻,辜良易的长子辜善卿正等在大门外,领着一众弟子迎接来客··“辜少庄主,多年不见,少庄主愈发丰姿俊逸,辜庄主可谓后继有人啊。”
一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领着一名少年上前,慈蔼地拍了拍辜善卿的肩膀··辜善卿连忙行礼,口称:“萧世伯谬赞,家祖大寿,世伯能莅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萧绝哈哈一笑,随手拉过一旁的少年,道:“这是犬子萧明宸,你二人一般年纪,日后不妨多亲近亲近·”·辜善卿望了一眼,只见那唤作萧明宸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满目灵秀,使人一见便不由得心生好感,当下笑道:“世伯说的是。
家父在前厅相陪贵客,世伯不妨先移步,稍解车马劳顿之苦·”·当下便有弟子出来领着萧家父子进去了··正要跨进大门的当口,一个年约十三四的少女匆匆忙忙走出来,恰与萧家父子打了个照面。
少女连忙垂首避在一旁,却在低头的一瞬对上了萧明宸的目光,顿时觉得撞进了漫天星光之中,不由一怔,旋即面上便飞起一抹红晕··“哥”·待萧家父子进去,少女跑到辜善卿跟前,拉了拉自家哥哥的袖子,往门内努了努嘴,好奇问道:“那刚刚进去的人是谁啊,怎么看着眼生的很”·“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辜善卿先是低声斥了一句,而后才道:“那是铁鹰萧绝萧世伯,旁边那少年乃是他的儿子,唤作萧明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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