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汝不识丁 by 酥油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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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汝不识丁 by 酥油饼(下)
天之骄子其实赶马车他也是打从出生头一遭,坐上去之后想象着顾小甲和和郝果子的样子,努力地挥着缰绳,马却纹丝不动·他从来没有如现在这一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
“抓好缰绳·”顾射皱着眉头来到车辕边,单臂支撑上马车··陶墨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射,焦躁蓦然沉淀下来,一抖缰绳,大喝一声,“驾。”
马拉着车缓缓向前行去···陶墨虽然记忆惊人,但来的一路他都是睡着的,所以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幸好身边坐着顾射,每每在他无措之时指明方向。
饶是如此,他还是因为驾车不利索而走了不少冤枉路··到邻县时,街上食物香气混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陶墨越发束手束脚,不敢放开马蹄·好在医馆就在不远处,顾射不等他勒停马,就径自跳了下去,又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好不容易在旁人的帮助下安置好马车,顾射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大夫正拿着药方抓药,回头看到他进来,大吃一惊,放下药就奔过来把脉··陶墨被他抓得一愣,“怎么了”·大夫道:“我看你气色不佳,虚汗如雨,以为得了大病,原来只是虚惊。”
他说着就反身继续抓药,却被陶墨反手抓住道,“他如何伤势要不要紧”·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顾射正泰然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便道:“只是皮外伤,无妨。”
“可是他流了很多血·”陶墨犹不放心··大夫施施然道:“这算什么很多血死不了人的·”·陶墨见他神情悠闲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
等大夫抓好药,付了钱,才走到顾射身边,低声道:“你要不要紧是再歇息一会儿,还是先回去”·顾射慢慢地睁开眼睛,按着扶手站起来道:“走吧。”
陶墨见他身形摇晃,急忙扶住他··顾射胳膊微微一缩,终究没有推开他··陶墨将他送上马车,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回客栈··金师爷、老陶都已经回来了,看到顾射包着胳膊走进来,都是大吃一惊。
金师爷道:“怎会如此”·顾射道:“遇袭·”·金师爷与老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老陶焦急道:“少爷和郝果子他们呢”万一陶墨有个三长两短,他日后九泉之下如何向陶老爷交代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上涌,压抑许久的嗜血冲动再次如惊涛骇浪般翻腾不止。
他正在心里发着狠,便见陶墨一脸疲倦地从外面进来了··“少爷·”老陶上前一步,确认他上上下下毫发无伤之后,才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他是一个人进来的。
“郝果子呢”·陶墨一愣,才记起郝果子和桑小土还在山上,叫了一声糟糕就往外跑··老陶立刻追了出去··金师爷望着面色苍白的顾射,低声道:“顾公子还是先回房歇息吧。”
顾射点点头·此刻就算金师爷想问什么,他也是懒得回答的··66、新仇旧恨(三) ... ·老陶和陶墨驾车赶到河边··郝果子和桑小土正沿河垂头丧气地走着,看到马车,先是一惊,随即欢呼扑来。
老陶停下马车··陶墨等他们走到近前,满含歉疚道:“你们久等了·”·郝果子急躁道:“少爷你和顾射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找,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桑小土跟在他身后,虽然未说什么,却也满脸的忧色。
老陶摆手道:“的确出了点事,回去再谈·”·郝果子看陶墨和老陶脸色不虞,不敢再问,拉着桑小土上马车··有了郝果子和桑小土赶车,陶墨与老陶自然回到车内。
在来的路上,陶墨已将遇袭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老陶,只是当时赶得急,不及细想,如今老陶才得空回想此事·“那刺客作何打扮”·陶墨想了想道:“穿着平常的衣服,脸上蒙着布。”
老陶道:“这青天白日的,想来也不会穿夜行衣·”·陶墨道:“啊,还不知那个半路杀出来的侠客是谁,如今怎么样了”·老陶眼神闪了闪,半晌方道:“那人,或许是我的手下。”
陶墨怔忡地看着他·老陶模样未变,但是自从来了邻县,他却觉得他越来越陌生·无论是那一掌碎碗的武功,还是他口中的手下··老陶见他如此神情,幽幽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之前口中的东家,就是魔教的明尊。”
“魔教”陶墨一惊·他虽对江湖事知之甚少,但魔教二字却不陌生·如今魔教正是如日中天,茶馆酒楼哪处说书的不提或褒或贬,或真或假,莫衷一是,他从未放在心上,不想相处了两年的老陶竟然是魔教中人。
“那,木春呢”·老陶道:“他原姓端木,名回春,是魔教新一代的长老·”·陶墨气息略急,显是一时未能接受·“那你……”·老陶道:“我原名卢奇园,是魔教长老。
若非我后来……”他顿住·那一段与他而言,是不堪回首的往事·纵然明尊大肚,不再计较,但他的所作所为到底让魔教元气大伤,弟子损伤无数。
可叹,他自怨自艾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竭尽所能为魔教效力·只是如今细细算来,他回到魔教之后,还不曾为魔教做过什么,却一直在动用魔教子弟为他做事··陶墨看老陶神情委顿,面有郁结之色,知他不愿重忆往事,忙打岔道:“不知你的手下有没有抓住刺客”·老陶回神,摇头道:“还未及联络。
等回客栈再说吧·”·陶墨听他提到客栈,不由想起顾射,心里顿时像装了十五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恨不能撞上一对翅膀飞回去··老陶道:“对了。
关于我出身魔教之事,你莫要对第二个人提起·”·“任何人”陶墨踌躇·顾射说不定会问起那个侠客,若是不能言明,只怕他要胡乱猜测,走许多歪路。
老陶道:“郝果子、顾射都莫要说·”·两人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都是压低声音说话,倒也不怕外面听见··陶墨愕然·他以为他要瞒着顾射,不想竟连郝果子也一同瞒着。
·老陶道:“朝中局势晦涩不明,魔教处境玄妙,越少人知道我的身份越好·”·陶墨想到关于魔教的重重传闻,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一件事我说与你知,但你只可藏在心里,千万不能表露出来,更不能去问顾射。”
老陶慎重地叮嘱··陶墨见他说得正式,也不敢大意,忙问道:“和顾射有关”·“是和顾射的父亲有关·”老陶见他一脸茫然,蓦然想起陶墨还不知顾射家世,话到咽喉又掉了包,“他的父亲似乎与黄广德是旧识,有几分交情。”
陶墨脸色一白··“此事顾射应当不知·”老陶想了想还是决定替顾射开脱,“不过顾射之父也非等闲之辈,你与顾射相交要拿捏好分寸。”
陶墨定了定神道:“他父亲是谁”·“你与顾射交浅,何必言深你若知道他父亲是谁,日后与他见面不免束手束脚,倒不如不知。”
老陶虽然未明说是谁,但是这口气分明暗指顾射之父来头非同小可·陶墨想到顾射平日吃穿用度和言行举止,心头凉了半截··马车回到客栈,金师爷正在堂中等候,看到他们平安归来,不由舒了口气。
老陶道:“顾射呢”·金师爷道:“回房睡了·不知他伤势如何·”他看向陶墨,陶墨心不在焉··桑小土听到顾射受了伤,脸都吓白了,连忙跑到楼上去伺候。
“罢了,都累了,不如都歇下吧·有事明日再说·”老陶道··金师爷等陶墨回来原本是想解开谜团,但听老陶这么说不由有些不太甘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把满腹疑问暂且搁下,与他们一同回房休息。
郝果子原本想从陶墨口中打听点什么,但见他回到房间便闷头倒在床上,不敢再问··一宿无言··至清晨,金师爷等人陆陆续续下楼··陶墨和郝果子又是最后一批。
陶墨下楼看到顾射在座,不由一怔·尽管昨夜心中将老陶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数遍,并暗暗下定决心要与顾射划清界限,但一见到他,那些保证那些决心瞬间破了功,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就挪到他的面前,嘴巴自顾自地张开道:“你的伤怎么样了痛吗”·顾射淡淡地摇摇头。
怎会不痛他从小到大除了娘亲去世的心痛之外,就属这次最痛·但痛是感觉,说与不说都会痛,既然如此,他何必说出来·他虽然没说,陶墨看他不同以往的苍白脸色也能猜出大概。
“你,你吃清淡些吧·”他也不知从何安慰起··金师爷听他说得缠缠绵绵,却半天没说到点子上,不由有些上火,抢话道:“不知何方鼠辈这样大胆不如我们报官捉他”·老陶道:“只怕拿不住。”
他说着,朝陶墨看了一眼··陶墨心领神会·老陶是在暗示他没有捉住··金师爷叹了口气道:“说得也是·这里的县令不叫人拿住已经是谢天谢地,哪里还能拿住别人。”
陶墨在顾射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两只手自发地帮他布菜,眼睛却看着金师爷,问道:“你昨日不是说去见侯师爷如何”·金师爷道:“我说我是东家派人打听案子的,他虽有些不大高兴,倒也未曾起疑。”
老陶道:“这便好·他可透露了什么消息”·“可风紧得很·”金师爷慢条斯理喝了口粥,才接道,“不过口风再紧也没用。
只要有风,我就能听出味来·他让我不必担心此案,说是上上下下毫无疑点,定能定谳·”·郝果子冷笑道:“放屁·这样还叫毫无疑点”·“这说明什么”金师爷冲他一眨眼睛。
老陶接话道:“毫无疑点是虚的,上上下下才是真的·”·“什么意思”桑小土悄悄问郝果子··金师爷道:“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
老陶皱眉道:“莫不是连刑部都打点妥了”·金师爷道:“何必打点刑部只要打点好通着刑部的关系,这就算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
再说,樵夫是自愿认罪,再清楚明白不过的案子,就算没打点,以刑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作风,只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眼·”·陶墨沉下脸道:“这是一条人命怎么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睁一只眼闭一眼”·金师爷道:“东家是新官上任,见过的案子少。
刑部是什么地方天天听得看得都是大案,他们手中多的是灭门惨案·一条人命与满门几百条人命相比又如何”·陶墨下意识地反驳道:“话不可这么说。
一条命也很珍贵的·”他说完之后,又自觉反驳无力··“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顾射突然开口···天之骄子陶墨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金师爷长叹,“可惜,天下做如此想的官太少了·”·郝果子道:“少又不是没有·有我家少爷不就好了·”·金师爷忽而笑道:“我突然希望东家有朝一日能官拜刑部尚书,或大理寺卿。”
陶墨听得连连摆手,“我,我当个县官尚且不济,怎敢如此奢望”·金师爷哈哈一笑·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句,倒也并非真有此意。
陶墨目不识丁,当个县官已是勉强,想上达三公九卿的确是异想天开··顾射看着陶墨帮他剥着蛋壳的侧脸,眼神一柔·“京官束缚甚多,倒不如地方官造福一方百姓来的痛快。”
陶墨闻言抬头,见他眼波温柔,一时竟痴了··“咳·”老陶干咳一声,“金师爷他们还不知昨日发生之事,少爷不如说一说吧。”
陶墨慌忙回神,脸上红晕阵阵,支支吾吾半晌才定下神,将昨日发生之事一一道来··他口才平平说得并不精彩,但郝果子和桑小土一看顾射包扎的伤口,眼前就仿佛出现了昨日惊险的画面,个个大惊失色。
陶墨说着说着,想起昨日顾射推开自己的表情,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若是当时顾射没有发现那支箭,又或是发现了却没有及时推开,那他今天就不能坐在这里了。
老陶昨日听陶墨说起这件事只是当事来听的,不曾有特殊感觉,如今再听一遍,看旁人变幻多端的神情,才惊觉顾射竟是舍身救了陶墨的·毕竟顾射再聪明,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那种情况下断不可能靠一张嘴说退对方。
推开他应当是出自顾射本能的反应··也就是说,顾射的下意识是在保护陶墨的·老陶很快推翻这种轩想法·或许只是顾射救人的本能罢了。
陶墨看到众人都沉默不语,知他们都被昨日之事吓住,安慰道:“都过去了·那人说不定是附近的强盗·”·顾射道:“并非强盗·”·众人目光齐齐朝他看来。
“这样身手的强盗何必在荒郊野外守株待兔”顾射道··老陶道:“那依你之见”·顾射平静道:“是杀手。”
郝果子和桑小土都觉得后颈一凉··金师爷忍不住捧起粥碗,用双手捂着··老陶道:“你是说,那人就是冲着你和少爷去的”·顾射别有深意道:“比起刺客,我更好奇另外那个出来阻止的人又是谁。”
老陶不自在地别开脸··顾射嘴角微动,似笑非笑··郝果子脱口道:“什么人要杀少爷难道是黄广德”·老陶皱眉。
郝果子自知失言,立刻垂头忏悔··金师爷道:“你们口中的黄广德可是洛城知府”·从黄广德这个名字出现起,陶墨的脸色便不太好看,听到洛城知府四个字,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金师爷看他脸色,知道其中另有隐情,却识相地没有追问下去··顾射突然道:“也有可能是杀晚风的凶手·”·金师爷道:“有此可能。
那人能买通县令,疏通上下,说明神通广大四周定然布满他的眼线·说不定,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光天化日,因他的话竟变得阴森起来。
看郝果子和桑小土不断地看着周围,老陶叹气道:“我们不如先回谈阳县再做计较·”·此言立刻得到金师爷等人一致赞同·谈阳县到底是自己的地盘。
几人当下回去收拾行李··顾射想起顾小甲独自回谈阳请讼师,不由轻轻蹙眉··“你在担心什么”一直关注着他的陶墨问。
顾射道:“伤口痛·”·陶墨大为紧张道:“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大夫”·顾射摇头道:“歇歇便好·”·陶墨原本想亲自送顾射回房间,但目光扫到一旁的桑小土和老陶,原本迈出去的步子就这样地收了回来。
“你随我来·”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顾射向陶墨丢下话,便往楼上走去··陶墨不敢看老陶的脸色,抬步跟了上去···67、新仇旧恨(四) ... ·同样的房间,顾射住得便与别个不同。
盆栽是修剪过的,床上铺的盖的全是崭新的·香炉摆在茶几上,冉冉地冒着香气··顾射在桌旁坐下,悠然地斟了两杯茶··若非他臂膀上的绷带太过惹人瞩目,陶墨几乎以为他们并未离开谈阳,顾射一如往常地邀他下棋,而他也如平常那样地来赴约。
“你有心事”顾射将其中一杯推到桌子的另一边··陶墨犹豫了下,终究在桌子那边坐下·“没有·”·顾射道:“说谎。”
陶墨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在顾射面前,他总是无所遁形·老陶的话成了他的心结·尽管他心中一再说服自己,顾射是顾射,顾射之父是顾射之父,但每每他找借口逃避时,父亲含恨而终的样子便浮现在眼前,叫他。
“老陶对你说了什么”顾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陶墨这样的反应略出他的意料··陶墨惶然抬首,“你怎么知道……”·顾射道:“与我有关”·陶墨慌乱地别开双眼,不敢与他正视。
顾射道:“因为我是顾弦之”·陶墨一愣,不明他所言何意·顾射缓了口气道:“你不必口口声声称我为顾公子,叫我弦之。”
陶墨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讷讷道:“我字舞文·”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字起得这般可笑,明明大字不是一个,却偏偏叫了舞文··顾射不以为意,低声唤道:“舞文。”
陶墨脸上一红,低头望着茶杯,“弦之·”·“朋友之间互称对方的字,实属平常·”顾射漫不经心道,“我们应当是朋友吧”·“自,自然是的。”
陶墨激动不能自已·想茗翠居初见,他如众星捧月,傲立人群,自己没于暗处,暗淡不可见,两人如皓皓明月与幽幽萤光,天差地别,怎料到今日能把茶言欢,互道友朋·顾射淡淡反问道:“是么”·一句“是么”呼应之前的“说谎”,如当头一盆凉水,浇得陶墨浑身冰凉。
他手紧紧地握茶杯,杯中水轻晃··顾射垂下眼睑,缓缓起身··陶墨心头一紧,脱口道:“你父亲……”·顾射动作微顿,不动声色问道:“我父亲如何”·陶墨喉咙像被卡住似的,半天才道:“若是你父亲知道你受了伤,定会很担心的。”
顾射目光朝他脸上轻轻一扫,“这便是你要对我说的话”·陶墨只觉头有千斤重,想要点下去,又怕点下去之后便再也太不起来。
“我与我父亲久未联络·”顾射缓缓道,“我受伤与否,他知道与否,都毫无关联·”·陶墨怔怔地听着··顾射道:“你是我的朋友,只是如此。”
他原想说,不必顾忌他人,但想起老陶、旖雨,他心中一动,后半句话终究作罢··只是如此·莫不是说,他与他只是普通朋友,既是普通朋友,自然不必牵扯彼此家世,更无须介意双方父母了。
陶墨百般滋味齐上心头,说不出是喜是悲··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房间,又怎么回的房间,只知看到了床,便一头栽倒下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郝果子的声音如蚊子般在脑袋旁晃悠起来。
眼皮千斤重,他好半天才缓缓张开··“少爷”郝果子一脸忧色,伸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你额头好烫·”·陶墨眨了眨眼睛,正在想他是何意,就见郝果子跳起来往外跑。
房中又剩下他一人··陶墨侧身,手枕在颈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烫得惊人··莫不是病了·他不安地支着手肘坐起身。
“起来做什么”老陶推开门,大步跨进来,径自到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烧了·”·陶墨低声道:“我没事。”
“先躺下再说·”老陶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陶墨原本力气就比不过他,何况病中只能就势躺下··老陶帮他掖好被子。
陶墨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今天,顾射问我……”·“好了·”老陶淡淡地打断他道,“此时你什么也不必想,只要好好休养。”
陶墨本不知如何开口,听他这样讲,正好就驴下坡,闭上嘴巴··老陶坐在他的床边,担忧地看着他··恍惚间,老陶的面容与陶老爷的重叠起来。
记得年幼时,他生病,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照看他·他自幼失恃,父亲也未再娶,至六岁之前,他的衣食住行一应有父亲亲自把持·只是后来父亲生意越做越大,才不得不交给旁人。
饶是如此,父亲也是经常垂问,不曾冷落过他··想到过去种种,陶墨眼角清泪滑落··老陶皱眉道:“很难受吗再忍忍,郝果子很快便回来了。”
“嗯·”陶墨答应的时候带着浓浓的鼻音··门被轻敲两下··老陶问道:“谁”·“顾射。”
老陶迟疑地看了陶墨一眼,松口道:“请进·”·门推开,顾射清雅的身影出现在陶墨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我病了·”陶墨低声道,“你莫要靠近,免得染上。”
顾射目光朝老陶一扫··老陶道:“我是习武之人,身体自然比一般人要好得多·”·顾射慢慢走近,淡淡道:“我还年轻·”·老陶:“……”·顾射走到床前,低头看了陶墨一眼,伸出手,按在陶墨额头上。
陶墨红通通的脸更是红得要烧起来·明明郝果子和老陶都摸过他的额头,却偏偏没有顾射这般让他脸红心跳··顾射转而去握他的手腕··陶墨缩了缩,却依旧被按住了。
原来是把脉·陶墨不知自己心中的那股失望从何而来··老陶看顾射沉吟着放开手腕,道:“如何”·“体虚,多思。”
顾射皱眉,“需调养·”·老陶道:“怎么调养”·顾射道:“我头一回看病,要斟酌·”·“头一回”老陶转念一想。
也是,以顾射的身份为人,只怕是不会主动却为他人把脉诊治的··过了会儿,郝果子和顾小甲一道将大夫请了进来··那大夫一见他们,愕然道:“怎的又是你们”·老陶疑惑道:“又是”·天之骄子·顾射道:“我的伤口要换药了。”
大夫道:“一会儿帮你换就是·”他走到陶墨床前,低头把脉,须臾放开手,对郝果子道:“你替我磨墨,我开方子·”·郝果子低应一声,将大夫的文房四宝拿出来,一声不吭地磨起墨来。
大夫是急性子,不等他将墨磨匀,便夺过笔在纸上飞舞起来··他开完方子,郝果子正要接,半路却被顾小甲抢了去··郝果子惊愕道:“你做什么”·顾小甲将方子递给顾射,“公子。
请过目·”从刚刚就他看出顾射对那张方子感兴趣,此时正是戴罪立功的好时候,怎能错过·顾射扫了两眼,点点头··顾小甲这才将方子给郝果子。
郝果子冷哼一声,“莫名其妙·”抽回方子转身去抓药了··大夫便帮顾射换药··陶墨突然对顾小甲道:“讼师请到了吗”·顾小甲嘴巴一撇,小心翼翼地看了顾射一眼,摇了摇头。
“为何”陶墨一急,便想坐起身·老陶连忙按住他··顾小甲道:“我也不知·据说这是一锤先生的意思。”
“一锤先生”陶墨心凉了半截·若是一锤先生不愿意出手相助,那等于谈阳县一半的讼师都袖手旁观··“还有林正庸,不是吗”顾射语出惊人。
·68、新仇旧恨(五) ... ·顾射是一锤先生的弟子,与林正庸门下又曾经发生过嫌隙,既然连他都愿意举荐林正庸,那么老陶等人自然没有反对之理··陶墨见自己的病耽搁了行程,立刻坐了起来,喘着气道:“我们回谈阳。”
老陶皱眉道:“要回也要等你退了烧·”·陶墨强打起精神道:“我没什么大碍·”·顾射道:“先喝药·”·陶墨还想说什么,但见房中诸人都是一脸不苟同之色,只好按捺下来。
煎药需费工夫··陶墨便重新淌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瞪瞪被推醒,老陶坐在他床侧,半搂着他·郝果子拿着勺子轻轻吹了几下,才慢慢地递过来。
陶墨边喝药边用眼睛四下搜寻着,却不见顾射,不由一阵失望··老陶道:“顾射已经先行回去了·”·“……是么”陶墨垂下眼睑,小口小口地喝着药。
一碗药见底,老陶让他重新躺下··陶墨不解道:“不是说喝完药回去”·老陶道:“有顾射前去当说客,你还担心什么”·陶墨讶异道:“你是说顾射先回去请讼师了”·老陶道:“他没说,不过应当是的。”
他心里再不看好陶墨与顾射在一起,也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说谎拖顾射的后退··陶墨觉得口中的药也没那么苦了,嘴角微微扬起笑容··老陶道:“你好好歇息,若明日烧退了,就回去。”
陶墨闭上眼睛正要睡,猛然想起某事,睁开眼睛道:“万一那刺客路上袭击顾射,那可如何是好”·老陶道:“放心·我已派人沿途保护他。”
·纵然不派人沿途保护,黄广德也不敢伤顾射分毫的吧想归想,老陶还是没说出口·顾射身上带着谜团,想他堂堂一个相府公子,天下闻名的才子何以沦落到谈阳县这样的小地方安居·若说避难,天下间只怕只有皇帝才能给他这个难了,若是如此,顾相府绝不会毫无动静,而向来与顾相不和的史太师也不会装聋作哑。
他既然未听说这方面的风声,便说明是另有原因·至于是何原因……若不是顾射与陶墨走得这样近,他是没兴趣追究的·只是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追究了。
他可不想让陶墨落入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床上的陶墨微微动了动,嘴角往上扬了扬,不知想到什么好事,一翻身又陷入更深的梦乡里去···那大夫开的方子果然有效。
至翌日,陶墨的脸上身上已不似昨日那般发烫··老陶原本还想让他多住两日,观察观察,但陶墨坚持要当日赶回谈阳,老陶拗不过他,只得从命··由于顾小甲回谈阳来邻县都是租用的马车,所以顾射回去时依旧租了那辆马车。
顾府原来的马车倒留了下来··郝果子以前虽然与顾小甲互看不顺眼,对顾射的冷漠又颇有微词,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道:“顾射人真是不错,知道少爷生病,还特地将马车留了下来。”
老陶微微皱眉··陶墨正一心向着顾射,郝果子此言无异是推波助澜··怎料金师爷也附和道:“观顾射平日为人,的确想不到他也有这样古道热肠细心的一面。”
陶墨虽没说话,但老陶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些话正中他的下怀,听得他开怀不已··郝果子被老陶打发去赶车··顾小甲和桑小土不在,他便是唯一赶车之人。
老陶和金师爷一同进了车厢··金师爷见陶墨宁可坐在硬板上,也不愿坐顾射原先坐得软垫,讶异道:“东家大病初愈,熬不住辛苦·反正顾公子不在,你便是坐坐他的宝座也无妨。”
陶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道:“我熬得住·”·金师爷也不知他在坚持什么,见他这样说,只好由他去··去路漫长··金师爷与老陶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陶墨听着听着,便又犯困起来··金师爷和老陶见他入睡,都收了口,各自休息··眼见谈阳县越来越近,老陶见陶墨的双颊却又红起来,不由一惊,起身去摸他的额头,竟比昨日还烫。
金师爷见状也是大急,“定是熬不住舟车劳顿·”·老陶干脆抱起他,放到顾射的位置上,又将顾射平日用的狐皮盖在他身上··陶墨睡得迷迷糊糊,任由他摆弄。
金师爷掀帘往外看了一眼,道:“不远了·”·虽说不远,到底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马车进了谈阳直奔县衙··等老陶派人将陶墨从车上搬下来时,陶墨已经有些糊涂了。
老陶不敢怠慢,一边着人去请大夫,一边让人将昨日的药拿去煎··郝果子原想跟去帮忙,却被金师爷打发去还车,并让他顺便问问顾射的进展·他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却也知道这件事陶墨一直惦记着,若是醒来定然要问,只好想将心头忧虑搁下,驾车去了顾府。
到了顾府,顾射与顾小甲却都不在,说是去了一锤先生府还没有回来,只留着桑小土看家··一听顾射去的是一锤先生府而不是林正庸府,郝果子就觉得这件事要黄。
果然,桑小土叹气道:“听说林正庸不愿意出手相助·”·郝果子皱眉··如此一来,堂堂讼师之乡谈阳县竟是无一人敢接此案···“并非不敢接。”
一锤先生捋着胡须,施施然道,“而是受人之托,不能接·”·亭中凉风东西穿堂··顾射不动声色地问道:“谁之托”·一锤先生模棱两可道:“故人。”
顾射道:“理由”·一锤先生想了想,左右不是什么丢人之事,便说了,“当年我打输了官司,他放我一马·我欠他的情。”
“你输过官司”顾射微讶·还以为一锤先生与林正庸在堂上都未逢一败··一锤先生苦笑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同你一样,诸事顺风顺水”·顾射不语。
一锤先生道:“你在林正庸那里也碰了钉子吧”·顾射沉默··一锤先生嘴角微露得意·虽然熟知顾射性格,但看他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去找自己的对头,心中仍有几分不爽快。
他似笑非笑道:“我早料到了·那人既然来找我,当然也有本事能让林正庸闭嘴·不然他找我也无用·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个讼师可以出手”·顾射道:“我不上公堂。”
一锤先生道:“你不想上,我又怎么会强人所难谈阳既称为讼师之乡,人才济济,又怎么会真的找不出一个人来”他见顾射隐隐不耐,识趣地揭晓谜底,“我指的是……卢镇学。”
顾射疑惑地看着他··“卢镇学虽说是林正庸的得意门生,但这几年已经渐渐脱离林正庸,准备自成一派了·他的背景深厚,又急于成名,眼前这个大好时机对他来说最合适不过。”
一锤先生笑眯眯道··顾射道:“你不怕你的恩人遭殃”·一锤先生笑得别有深意道:“欠他的情与承他的情是两回事。”
“多谢·”顾射淡淡地站起身,准备往外走··一锤先生突然道,“我曾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不想,竟也会因人而入世·”·顾射道:“你呢”·“我”一锤先生笑笑,“我从来便在这红尘俗世中,从未离开。”
顾射道:“我也是·”·“哦”一锤先生一脸不以为然··“只是之前无人看到我罢了·”顾射迈步离开。
69、新仇旧恨(六) ... ·陶墨的病情有些反复,烧烧退退,来来回回,大约折腾了三次才稳定下来··县衙里的人个个忙得人仰马翻,甚至下人之间已经有风言风语说这一任的县官又熬不过今年了。
那时老陶和郝果子围着陶墨团团转,这些个传言当时听过也就听过,没工夫计较·等陶墨病情稳定,郝果子立刻拿着名册开始秋后算账··县衙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不过这样的慌乱倒是冲淡了几分病气,平添几分热闹··虽说陶墨退了烧,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底子垮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补回来的,只能暂时歪在床上任由老陶和郝果子轮流将补药和滋补汤端上来。
陶墨吃得恶心,又不忍辜负两人好意,只能捏着鼻子往下灌··如此过了五六日,终有一天,他熬不住问道:“顾射,一直没来吗”·正对着勺子帮他将补药吹凉的郝果子没好气地抬头道:“谁知道。
都几天了,成与不成一句话都没有·”·陶墨面色一黯,随即又抱着一线希望道:“那他,知道我回来了吗”·“那自然是知道的。”
郝果子道,“我一回来就将马车送回去了·”·陶墨静默半晌,才小声道:“哦”··“不过,”郝果子顿了顿,眼睛下意识地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陶墨见他一脸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发生何事”·郝果子道:“顾射虽然没来,顾小甲却来过两三趟,还带了些药材来,说是顾公子给的。
不过老陶都打发回去了·”·天之骄子·“啊打发回去了怎么打发的”陶墨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郝果子手一抖,勺子里的汤药洒了出来,正好落回碗里·他吓了一跳,忙道:“少爷别担心·老陶虽然给他吃了闭门羹,但是分寸还是有的·说是无功不受禄云云,总之没伤了对方的体面。”
陶墨默默地缩回手,叹气道:“他这样心高气傲,心里一定不舒服得很·”顾小甲来过两三趟,就说明是碰了钉子之后又来碰的·这对顾射来说,已是极难得了吧·他手指轻轻抓着被单,挠出三条浅浅的抓痕。
“少爷”郝果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陶墨抓住他的手道:“帮我去准备马车”·“现在”郝果子一皱眉。
陶墨道:“他送了这么多药材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登门道谢的·”·郝果子道:“但是少爷大病未愈,不宜下床·”·陶墨道:“小病而已,只是被你们养成了大病。”
他说着,就准备掀被下床··“那先药喝了·”郝果子将补药往前一送,心里却思量着阻止他的法子··陶墨将药接过来,看也不看地囫囵几口吞了下去。
“啊,我一会儿还有其他事要做,不如让老陶送少爷去·”郝果子灵机一动,立刻将烫手芋头抛了出去··但陶墨打的如意算盘正是莫让老陶知晓,怎容他破坏,当下反手抓住他道:“有什么事回来再做,就说我准的。
你先去备马车·”他顿了顿,特别叮咛道,“莫让老陶知道·”·郝果子听得头皮发麻,只好出门去准备马车,心里却暗暗后悔自己多嘴··陶墨起身穿外衣。
他在床上躺了几日,突然下床,便觉得一阵头重脚轻,两只脚像踩在云端里,半天使不上力气·好容易靠着床柱站稳了脚跟,就见郝果子又回来了··“马车这么快准备好了”陶墨一愣。
郝果子摇头道:“有人来拜访少爷·”·陶墨眼睛一亮,“顾射来了”·“不是·”郝果子轻叹了口气道,“是旖雨公子。
之前蓬香来过好几次,我都说少爷病着,把他打发走了,不想这次他竟然亲自过来了·”·“啊·”陶墨犹豫了下,摸索着回到床上,轻声道,“请他进来吧。”
“少爷不去顾府了”逃过一劫又是一劫,郝果子说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滋味··陶墨道:“一会儿再去也是一样的·你先请旖雨进来吧。”
郝果子出去了··陶墨在床上靠了会儿,眼皮有些发沉,便听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慢慢地靠近·他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一个身穿白锦里衣,套着青翠纱衣的身影迈步进来。
陶墨睁大眼睛··旖雨发髻上的珍珠碧玉簪子一闪,熠熠生辉·他今日上了妆容,有些浓艳,却衬得他不俗的五官越发出众起来·“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蓬香站在他的身后,如以往那般,轻轻托着他的腰,扶着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抱歉,有失远迎·”陶墨努力往上坐了坐··旖雨嘴角微微扬起,道:“你看,你我多么不幸,不是我躺在床上见你,就是你躺在床上见我。”
陶墨苦笑··旖雨轻叹道:“可惜啊,我们始终没有机会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说得这样赤|裸裸,表达得这样不留余地,让陶墨无处可藏,只能低头不语。
即便当年他迷恋旖雨入骨,他们的接触也仅止于举盏碰杯时那不经意的碰触·不是不知道旖雨早非清白之身,也不是不知道旖雨对他若即若离只是一种诱惑的手段,只是那时的他有心与他共度余生,因此不愿在烟花之地与有肌肤之亲,在他心中沦落成一名逢场作戏的欢客。
只是那时的他万万没想到,后来的情势会急转直下··黄广德竟会突然因旖雨而向他发难,他父亲更为了救他而命丧知府衙门·在痛极恨极之时,他也痛恨过旖雨。
痛恨他冷眼旁观,痛恨他宁可言不由衷地委身黄广德,也不愿意与他一同破釜沉舟但痛恨只是一时·待诸般情绪慢慢沉淀,他才恍然领悟,那些痛与恨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
因为从头至尾,他真正痛恨的人是自己·若非自己沉迷酒色,若非自己一事无成,若非自己无所事事……·他的父亲不会走得这样凄凉这样不甘这样遗憾·“舞文。”
旖雨轻唤··陶墨抬头,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糊了他的眼,只看得见一片扭曲的朦胧··唇上一凉··他一惊退后,手忙脚乱地擦拭着眼睛,正好看到旖雨缓缓退回去。
“你……”陶墨瞪大眼睛望着他··旖雨转头对蓬香道:“把东西留下,你先出去·”·蓬香皱了皱眉,脸上隐有几分不甘,最终却还是将手中拎着的黄布包袱放到旖雨膝盖上,退出门去。
旖雨的手留恋般地摸着包袱,低声道:“你没猜错·当年黄广德要害你,我是知情的·”·陶墨心头一紧··旖雨道:“不过他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你。
他为的是你爹的米行·还记得那年饥荒,大多数米行纷纷抬价,唯独你爹一意孤行,不但不抬价,反而压价卖米吗”·陶墨道:“记得。
我还记得,黄广德当时还特地送了一块‘积善之商’的匾给我爹,大肆赞扬·”·“赞扬嘿·”旖雨冷笑道,“他赞扬不过是因为你爹做了善事,得了民心,不得不为之。
你可知道,那些抬价的米商之中,有不少是黄广德的人·”·陶墨震惊地看着他··旖雨道:“从那之后,你爹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打击你爹,你的事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而已。”
陶墨心跳骤疾,半晌才问道:“你几时知道的”·“一开始便知道了·”旖雨道,“他一直是我的常客。
只是他是官,不能明目张胆地来,所以经常是到了半夜,偷偷差一个轿子来接我·那时候他还要名声,还想着升大官,所以处事极为谨慎·不过后来几年,不知怎的,他慢慢肆无忌惮起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被一连串事实打击得说不出话的陶墨,轻声道,“所以,你要怪我,要恨我,都是应该的·”·“不·我不怪你·”陶墨手掌按着被角,任由眼泪一颗颗地打在被面上,心房传来的揪痛让他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这一切都是我,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纵然黄广德只是用他来打击他爹,但毕竟是他给了黄广德一个借口·不然,也许以父亲的谨慎未必会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想到这里,他一万次地悔恨当初他为何不自裁了事若是如此,至少他父亲还能活下来……·活下来的本该是他父亲·旖雨望着他,眼中无限悲悯,却不知对谁。
70、新仇旧恨(七) ... ·“你想报仇吗”他突然冒出一句··报仇·陶墨身体一震··记忆仿佛回到父亲出事那一会儿,他满心满脑都是恨。
从杀人放火,到赴京告御状·各种方法各种手段盘踞着他整个生活·似乎不想这些就活不下去··若非老陶用一个巴掌扇醒了他,让他想起父亲临终的遗言与遗憾,也许他真的会付诸于行动。
报仇·陶墨的手紧紧地攥着被面,手背青筋暴起·纵然不想承认,他心里依旧遗留着一块报仇雪恨的角落,那里有个陶墨正日日夜夜地啃噬着黄广德的血肉,日日夜夜盼望着将他挫骨扬灰。
这是一个他至今不愿意去碰触,甚至连想一想的念头都不敢有的角落··如今旖雨的问题重新将这个他埋藏得很深的角落翻了出来,让他自以为忘记的激愤与仇恨一起涌上了心头。
“我能帮你·”旖雨将膝盖上的包袱递到他面前··陶墨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闪烁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阴冷之色··旖雨道:“其实,我之所以从群香楼赎身,是为了逃难。
晚风是为我而死·黄广德真正要杀的人,是我”·陶墨气息一窒··“在梁府遇到你是意外·”旖雨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得仿佛是自言自语,“梁府的总管与我有些交情。
我原本只打算喝一杯喜酒,然后找个偏远的地方住下,度此残生的·谁想,竟然遇到了你·”·他的背靠在椅子上,整个人看上去软趴趴的,完全没有当年旖雨公子在群香楼如亭亭青竹般优雅气度。
但是在场的两个人都未发觉··“当年我害得你那样惨,原本没什么面目见你的·但说来可笑,原来人被逼到了尽头,竟是不顾脸面的·”旖雨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我没想到黄广德竟然连晚风都不放过。
不过这样也好,他越是疯狂,就说明这样东西越重要·”他抬起手腕,抖了抖,随即放下去,低声道,“你,咳,你打开它·”·陶墨头有些发晕,哆嗦着手将包袱解开,露出一只檀木匣子来。
他见旖雨没有阻止,轻轻拨开匣子上的栓,将匣子盖翻开··匣子里放着一块暗红的锦布,锦布中裹着一匹色泽红艳光滑的玉马··“这是……”·“我在黄广德书房里拿到的。”
旖雨稍稍抬了抬头·从陶墨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光洁的额头·“他喝多了,拿它出来炫耀·说是宫廷中也难得一见的宝物·后来他睡着,我扶他回房之际,鬼使神差地将它收进了怀里。
等回过神来,东西已经被我带回了群香楼·”他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陶墨道:“你别说了,先歇歇吧·”·旖雨边咳边摆手,像是怕错过这次就没有机会再开口似的拼命往下说,“我看得出,咳,黄广德很在意这匹马,他绝对会、追究。
果然,翌日傍晚,他就,他就旁敲侧击地提起这匹马·当时我心里又是慌张又是懊悔,哪里敢承认只能一口咬定不曾碰过·他对我到底有些情分,咳,虽然将信将疑,却也没有迫我。
后来,我,我有意无意地打听马的来历,才知道这种红玉只用来当贡品……我不知道黄广德是如何拿到的,咳咳,想来不是什么光彩手段·我越想越害怕,黄广德也越来越不耐烦,最后,我只好咳,偷偷买通姓章,给自己和蓬香赎身逃了出来。
再后来……你知道了·”·他前后道来不过百字,陶墨却听得惊心动魄··黄广德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想想他父亲和晚风的下场便可知道黄广德有多么心狠手辣。
他居然在怀疑旖雨的情况下还放他一马,让他找到机会溜了出来,不知是黄广德真的动了真情还是旖雨的运气··“这匹马……也许是扳倒黄广德的,最好,咳吗,最好机……咳咳咳……”旖雨猛烈咳嗽起来。
陶墨想朝外叫人,却被他猛地抓住手·“先将东西收起来”·陶墨一惊,见他双瞳涣散,似乎全凭意志支撑,这才想起他刚才似乎一直低着头。
“收起来·”旖雨的五指一紧··陶墨吃痛,一言不发地收起东西,“收起来了·”·旖雨点点头,“帮我叫,蓬香进来。”
陶墨大声叫蓬香的名字··蓬香很快就走进来,显然一直守在门外··天之骄子·不知是否是错觉·陶墨觉得蓬香看他的目光好像带着深深的敌意。
·“扶我回去·”旖雨抬起手··蓬香没有立即动,而是先朝陶墨床上张望了一圈··“蓬香·”旖雨的气息很急。
蓬香一声不吭地扶着他站起来··即使是浓妆也盖不住旖雨灰败的脸色,陶墨忍不住想掀被站起,却被旖雨制止道:“不用送我·你,你只要记得有空,来看看我就好了。”
“好·”看着他这样的脸色,陶墨再也说不出拒绝之词·他抬手轻轻地握了握旖雨的手,“等我病好了,就来看你·”·“嗯。”
旖雨笑了笑,“我喜欢吃枣子·”·陶墨虽觉得这句话出现得有些怪异,却依然接下去道:“我下次去的时候给你带·”·“嗯。”
旖雨闭了闭眼睛,任由蓬香扶着手,一步步朝外走了去··“旖雨”陶墨脱口喊了一声··旖雨止步,却没有回头。
陶墨也不知自己为何喊出他,只是看着这背影,突然很想将他留下来·“我,等我好了,我去看你·”·“好·”·似叹息,似承诺,都飘散在迎门而来的风中。
·旖雨走后,陶墨心里头总有些不安,又说不出是什么·原本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倒清醒些了,他翻出那只木匣子,红玉马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若这真是宫廷之物,便说明黄广德与宫廷有所勾结还是,这是皇上赏赐给他的·陶墨抱着匣子,觉得手里心里都沉甸甸的。
清风送来冷意··陶墨肩膀一颤,朝门看去,正好看到顾射关门的背影··“顾……你来了”·顾射默默走到床前,将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陶墨脸刷得一红,双手紧张地抓着匣子··“多休养,病情才不会反复·”顾射松开手,转头看了眼床边的椅子,迟疑了下,改而在床沿坐下。
陶墨缩起脚,唯恐他坐的地方不够·“顾……”才说了一个字,他就看到顾射清冷的目光扫过来,“公子”两个字立刻咽了下去,半路转成了,“弦之。”
顾射赞许地掀起嘴角··“你,要不要喝茶”陶墨这才想起郝果子和老陶都不在,立刻准备从床上跳下来,却被顾射按住。
“你这里有好茶吗”·陶墨尴尬地笑笑,“还是那一些·”·顾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匣子上··陶墨犹豫了下,坦诚道:“这是旖雨给我的,他说是从黄广德书房里拿出来的。”
“偷”顾射微微蹙眉··陶墨这才觉得不妥,原本就紧张的情绪越发放不开,“他,他,只是一时手,手快……”·顾射没答,伸手将匣子中的马取了出来,“贡品。”
“旖雨也说是贡品·他还说能靠这个扳倒黄广德·”陶墨见顾射不语,以为旖雨异想天开,心中不禁掠过一阵失望,“兴许是皇帝赐给黄广德的。”
“痢……”·“啊”·顾射淡淡道:“听闻皇帝少时曾得过瘌痢头·”·陶墨听得目瞪口呆,少顷才反应过来,“这果然是皇上御赐之物”·“皇上的应该是瘌痢头的瘌,这是瘌痢头的痢。”
顾射道,“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先皇赐予凌阳王的·”他嘴里说如果没猜错,但语气却十分笃定··71、新仇旧恨(八) ... ·凌阳王·陶墨大吃一惊。
先皇与凌阳王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坊间传言凌阳王不服当今皇上即位,盘踞广西后一直暗中谋划北上,想取皇帝而代之·两人关系极为紧张··近来亲广西派官员被频频革职,不少人暗中议论,这是皇帝南伐的先兆。
不论如何,如今朝堂上下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皇帝与凌阳王之战不过早晚·若黄广德的这只玉马真的出自凌阳王,便不难解释他为何如此着急··陶墨呆呆道:“黄广德是凌阳王之人”在他当官之前,有一晚老陶曾经向他略提过朝中局势,其中广西凌阳王便在占据了半席话,他记忆犹新。
顾射道:“或许是,或许不是·”·陶墨踌躇道:“那,我们是否应该将证据呈报朝廷”·顾射道:“哪来的证据”·陶墨举起匣子道:“这个。”
“你手中的匣子如何证明黄广德之罪”顾射气定神闲地问道··陶墨怔住,半晌,正要张口,又听顾射道:“旖雨如何证明自己的确是取之黄府”·陶墨张开的嘴巴又默默闭上。
顾射突然伸手关上放玉马的匣子,重新用包袱包好,“思考不一定要坐着,睡着也可以想·”·陶墨乖乖地躺下··顾射提起包袱便走··“顾……弦之。”
陶墨下意识地叫唤道··顾射脚步一顿,回转过头,似笑非笑,“怕我卷马私逃”·陶墨用手肘撑着自己的上半身,担忧道:“你小心。”
知道了红马的意义,自然知道这东西在任何人手里都是烫手芋头··顾射挑眉道:“你想黄广德死”·陶墨一愣·若是来谈阳县衙之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但如今他当了官,审了案,识了法,知道依法处置犯法之人方是真正的替天行道。
“我想将他绳之以法·”··顾射走后,陶墨睡了一下午,至傍晚方醒··郝果子坐在外间,看他醒来,忙端着托盘上前··陶墨一看,竟是自己之前最喜爱的零嘴拼盘,不由愕然道:“你怎的买到的”·郝果子道:“这有何难谈阳县总共才多大,多跑几家自然能凑齐的。
这盒子是我向茗翠居要的·他知道是县太爷要的,连盒子钱都不肯收·”·陶墨皱眉道:“这,这……”·“我就知道少爷不愿意,所以把钱放在柜台上,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不然我便让我家少爷把你关到牢里去”·陶墨:“……”·郝果子洋洋得意道:“于是他就收了。”
陶墨捏起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郝果子托着盘子,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问道:“今天旖雨和顾射来做什么”·“咳。”
陶墨被噎了下··郝果子连忙放下托盘去倒水··陶墨喝了一口水,才算缓过来,“你怎知他们来过”·“门口衙役说的。”
郝果子进驻县衙这么久,早得了老陶的吩咐,将该打点的都打点了··陶墨慢慢地啜着水·他并不想隐瞒此事,但这事事关重大又说来话长·他道:“你去请老陶过来。”
郝果子见他一脸凝重,不敢怠慢,急忙起身去找老陶··陶墨靠着床头,默默地理着这几日发生的事··说实话,他心里对黄广德是又恨又怕·他当年只手遮天的窒息感至今仍然留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竟然又要遇到他··不知道这次他和黄广德谁逃不过这一劫··想起父亲临终前谆谆叮咛,让他当个好官,以待有朝一日,能进京面圣告御状。
他知道,父亲提出这样苛刻的要求无非是不想让他白白送死·那时候想来,凭他一人之力是无论如何都扳不倒黄广德··不过现在他已不是一个人了··他身边有了顾射。
屋檐突然淅淅沥沥地挂起雨来··老陶与郝果子的脚步声踩在雨声中,急匆匆地赶来··“少爷·”老陶等郝果子进屋,谨慎地关上门,“我听下人说,旖雨送来了一个包袱”·陶墨颔首道:“被顾射带走了。”
郝果子皱眉道:“旖雨拿来的东西为何被顾射带走”·老陶显然早知道东西的去向,也目光炯炯地看着陶墨··陶墨遂将旖雨的遭遇与顾射的猜测一并说了。
郝果子听了大惊,“黄广德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连凌阳王的东西也敢沾手·”·老陶沉吟道:“如此说来,倒有两种可能。
一种正如少爷猜测这般,此物乃是凌阳王所赠·但如此一来,黄广德必是凌阳王的内线亲信无疑·另一种,便是他用一些不可告人的手段得到此物·若是如此,那么凌阳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无论是哪种可能,黄广德这次都会吃不了兜着走·”·郝果子道:“但是顾射不是说东西在我们手上,很难将黄广德定罪吗”·老陶道:“黄广德既然如此着紧此物,我们便将计就计,将它送回去。
这样,东西岂非又落回黄广德手中”·郝果子击掌道:“好办法”·陶墨道:“但是东西落回黄广德手中,他一定会藏起来。
到时候想再找出来只怕是难上加难·”·老陶笑道:“难或许有些,但难上加难却是未必·”·陶墨想起老陶的出身,知道他定然有办法,便不吭声。
郝果子道:“等等·现在东西在顾射手中,那又如何放回去”·老陶想了想,道:“顾射拿回去必然有他的原因·”·郝果子道:“那玉马既然是贡品,想必价值连城,你说顾射会不会……”·“大人”门房在外面一喝。
郝果子被吓得跳起来,拍着胸脯道:“干什么”·“顾射顾公子求见·”·“……”郝果子脸色有点白。
果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陶墨忙道:“快快有请”他说着,用手整了整自己的发鬓··郝果子看不过去,从梳妆台上拿了梳子帮他重新打理起来。
顾射进门时,陶墨的头发已经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顾公子·”老陶与他见礼,目光却瞄着他的手··顾射身上带着些许湿气,外衣上还沾了些水珠,人越发显得清冷。
陶墨眼巴巴地望着,却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老陶,“送去凌阳王府·”·老陶接过信,面色古怪道:“凌阳王府”·郝果子惊诧道:“难道你是凌阳王的人”·顾射淡淡道:“我不曾卖身。”
郝果子自知失言,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老陶拿着信,并不收进怀里,而是别有深意道:“我记得顾府并不缺送信人·”·顾射道:“他们武功不济。”
老陶拿着信不语,似乎在掂量着值与不值··顾射道:“想要定黄广德的罪,一匹马是不够的·”·天之骄子·听到定罪两个字,郝果子和老陶的眼睛齐齐亮起来。
陶墨在一旁也听得心怦怦直跳··郝果子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说……”·顾射道:“一封通敌密函岂非更加有力”·老陶皱眉道:“那个黄广德极可能是他的亲信,凌阳王怎会乖乖就范”·顾射道:“凌阳王向来不管王府中事,想要他乖乖就范,疏通他身边人就行。”
“谁”老陶问··顾射朝信封上的名字一瞥··“岳凌”老陶觉得极为陌生,“谁”·顾射悠悠然道:“一个小胡子。”
72、新仇旧恨(九) ... ·三月,转暖··陶墨终于脱去了厚重的袄子·之前一病数日让老陶与郝果子都担碎了心,连带他也不好过,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身上的衣服总要厚几层,乃至于走到哪里都像是一堆棉球滚过来。
话说他在床上养了五六日,又被“拘禁”在县衙五六日,才得了老陶的首肯出来放风··郝果子不等他吩咐,便机灵地备好马车··陶墨上了车,却不是去顾府,而是去了街市。
郝果子想,少爷病时,顾射来过两趟,每回都带送补药,虽说不是稀罕物,但算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少爷一定是想礼尚往来,只是不知临出门时老陶塞给自己的银子够不够用。
到了地方,陶墨掀帘下车·郝果子原本想跟上去,却被他摇手阻止··过了会儿,陶墨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纸包··郝果子嘟囔道:“只给顾公子这点东西,会不会太寒酸了”·“顾公子”陶墨一愣道,“我几时说要送给他”·这下轮到郝果子一愣了,“不是顾公子还有谁”·“去看看旖雨。”
自从旖雨上次来过,陶墨心里头就像是憋着股什么气似的,总觉得憋闷得慌,非要亲眼去瞧一瞧,确定什么以换心安··郝果子是不赞同的·只是陶墨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不想扫他的兴头,便道:“顾公子和旖雨都来探过病,少爷为何厚此薄彼要不我们去顾府叫上顾公子一起去”只要顾射在,他相信旖雨就算想使什么阴谋诡计也使不出来。
陶墨道:“何必这么麻烦我先去看旖雨,回头再去顾府便是·”·郝果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色,“那可不能太晚,不然倒显得我们赶上去蹭饭吃。”
陶墨低应了一声,念及自己病中顾射两次探望,言语温和,偶尔还会说些小故事逗趣,心里便抹了蜜似的甜,因为旖雨而憋在心头的气也散了不少,心情轻松起来。
到了旖雨屋门口,郝果子下马敲门··他本来就不待见旖雨,敲门时自然不会很温柔·啪啪啪得几乎像是上门讨债的了··门板震了半天,里头迟迟不见有人应门。
郝果子皱了皱眉道:“莫不是不在家”他脸上不悦,心里却欢喜得很,恨不得里面的人一辈子都别在家,省的少爷牵挂··陶墨在他身后站了会儿,忍不住好朝附近人家走去。
郝果子在后头喊他道:“少爷,人不在”·陶墨正想找人打听,临屋主人家就出来了,“你们找谁”·陶墨道:“隔壁屋子的公子,这位先生可知道他们去了何处”·那人叹气道:“我是这屋的屋主。
那公子病得重,终于没熬过去,前几天过世了,与他一道的小厮匆匆替他操办了丧事,之后就不知去向了·”·陶墨脑袋好似被棍子一搅,一下子晕乎乎的,“几,几天”·那人想了想,“十天左右了吧”·十天左右·陶墨一愣,竟是见了他之后吗·里头突然冲出一个少妇,站在门槛里头往地上啐了一口,道:“真是晦气还以为租给了一个读书公子,谁知是短命鬼。
这下可好,以后再租就难哩”·屋主皱眉道:“他是病死的,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少妇被他一堵,冷冷哼了一声,瞪了陶墨一眼,转身就走。
屋主尴尬地笑笑,“小妇人没见识,口无遮拦·”·陶墨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葬在哪儿了”·“这我可不知。
不过我看那小厮办丧办得这样匆忙,想必也不会寻什么好去处·多半就是那万鬼山啦·”·陶墨道:“万鬼山”·“就是云林山。”
屋主指着路门前那条路,来来回回地比划,“也不远·出了城去,也不过是五六里路·你有马车,一个来回也费不了多少时辰·”·陶墨有些呆。
屋主不耐烦起来,“你还有什么事没”·陶墨道:“他走得痛苦吗”·屋主被问住了,甩袖道:“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家孝子,还要榻前侍候汤水的”·直到门被从里面重重关上,陶墨才醒转过来。
在旁看了半天的郝果子忍不住走上来,轻唤道:“少爷·”·陶墨低头捏着纸包··原本被包得平平整整的,现在被自己捏得有些皱扁··“少爷”郝果子又担心地唤了一声。
陶墨团抬起头道:“我们去云林山吧”·郝果子张了张嘴,默默点头··即便到现在,他仍不愿原谅旖雨·陶老爷是那样好的人,如果不是他,陶老爷不会死。
他不愿意怨恨陶墨,就只能怨恨旖雨·哪怕他死了,郝果子心里都没多少同情怜悯的,反倒是舒口气·那团罩在少爷头顶上的乌云终于烟消云散,从此风和日丽,多么美好。
只是这样阴暗的心思他是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泄露的··尤其是少爷在伤心的时候···抵达云林山,天已经黑了··看着比天更乌漆抹黑的山,郝果子退缩了,对着车厢喊道:“少爷,天太黑,看不到路。
我们明天再来吧”·陶墨看了眼窗外,默然许久,道:“好·”·于是,马车就这样在云林山脚兜了一圈,又兜了回去··按照陶墨原先的行程,现在应该去顾府的。
但是看陶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心思与顾射吃饭下棋,谈论风月郝果子自作主张地将马车行回县衙··陶墨下车,倒也没说什么,人像浮云似的飘进府里。
郝果子停好马车正要去劝慰一番,就被埋伏在房门外的老陶逮到一边去了··“发生了什么事”老陶没有半点耐心,开门见山··郝果子叹了口气道:“旖雨死了,听说是病死的。”
老陶一怔·这几天他心思都放在凌阳王和黄广德身上,倒没派人去盯着旖雨,不想竟然就出事了·“真是病死的”·郝果子道:“这,我也没亲眼看见。
多半是吧不然难道是……”他眼珠子一转,一个在他看来更合乎常理的猜测出现了,“蓬香谋财害命”·老陶斜了他一眼,道:“何以见得”·郝果子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靠谱,遂道:“那屋主说他将旖雨匆匆下葬之后便不见了。
这可不是做贼心虚吗”·老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郝果子往后退了半步,“我说错了什么”·“不,很对。”
老陶突然露出一个在郝果子看来十分诡异的微笑,“简直太对了·”·……·郝果子觉得他后背太凉了···陶墨忧郁了一个晚上,早上起来心情总算回转了一点。
这让一直担心他忧郁成疾的老陶和郝果子松了口气··老陶趁机提出自己琢磨了一个晚上的事·“少爷不觉得旖雨死得十分蹊跷吗”·陶墨道:“此话何解”·老陶道:“我看那日旖雨来探望少爷,言行举止十分自然,气色也相当好,怎么就这么突然地说去就去了呢”·陶墨回想那日旖雨来访,双颊红润,却是胭脂的功效,本人脸色藏在厚厚的铅粉后面,也不知是好是坏。
只是他那日说话意味深长,细细品味,竟是有几分诀别的意味·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事后耿耿于怀,放心不下··只是,这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究竟真相如何,除开两位当事人,旁人不得而知。
老陶道:“我们与旖雨到底是相识一场,少爷又是本县的县令,怎能让他含冤莫白”·陶墨被他说得心动,也没意识到平日里与郝果子一样对旖雨厌恶以极的老陶突然就为旖雨伸起冤来,只想道,正该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才是。
再说,旖雨拿了黄广德的东西,而黄广德又可能杀了晚风·如此一来,旖雨的确是极有可能死于谋杀的··“好我明日便派人上山找旖雨的尸体,然后让仵作验尸”陶墨掷地有声。
老陶嘴角一扬···寻找旖雨的尸体却不是这样容易的··云林山说大不大,却也聚集了不少孤魂野鬼,如今在孤魂野鬼之中找到其中之一,绝非易事·何况,崔炯不愿卖力,捕快们察言观色,更是敷衍了事。
好端端一具尸体整整找了三日··陶墨和老陶都知道,尸体藏得越久,身上的线索就会越少·所以老陶最后干脆出动了魔教子弟,不过一个时辰,尸体就被抛在衙门院子里。
恶臭冲天起··陶墨赶紧让仵作将尸体带去查验··虽然一来一去极快,但臭已留下,用了各种办法也不见好··正好顾射上门,闻到气味微微皱眉,对尴尬地站在一边的陶墨勾了勾手指,“来我家小住。”
·老陶原本不想去,后来一想,若人在近前自己还能做点什么,若在别处,就天高皇帝远,看不见听不见了·权衡利弊,他还是与郝果子一道跟了过去··顾射之前给陶墨的院子还留着,东西都是现成的,住进去极简便。
陶墨恍恍惚惚觉得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不过总有些不同了··……·老陶回来了··木春走了··旖雨不在了···知道县太爷急着知道结果,仵作一夜没合眼,将旖雨的尸体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验了两遍,最后斩钉截铁道:“病死的。”
陶墨知道后叹了口气,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欣慰··人已死,前尘往事皆是浮云··陶墨向老陶要了些银子给他办丧事·他活着的时候,也不曾过过什么安生日子,陶墨希望他死后能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乐窝。
老陶这次倒是爽快,直接接手此事,一天就选好了棺材刻好了墓碑,选了个吉日吉时下葬··这日天还下着蒙蒙细雨··陶墨蹲在墓碑前,放了整整六大盘的枣子。
郝果子在他身后撑着伞··陶墨一直没说话·他不认识墓碑上的字,却知道墓碑·看着这块灰色的石头,他提了许久的心终于沉了下去··旖雨是真的不在了。
·天之骄子·不知过了多久,伞晃了晃,又定住··撑着的伞比原先高了许多··风刮过,雨倾斜··陶墨面上被打湿成片·近看,仿佛无数细小的泪珠。
伞突然低了,近了··顾射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道:“人总是会死的·”·陶墨呆呆道:“为何总是死在我的前面”·顾射没有立即回答。
风继续吹,雨继续下·风雨交织,天越来越冷·前几日刚刚转过来的一点暖气都在这场风雨中刷得一干二净··“你长寿·”·顾射突然冒出一句。
思绪正五湖四海飘游的陶墨被猛地拉回思绪,身体微微一晃··一只坚定的手按住他的肩膀··陶墨转头,眼睛隐隐带着泪光,“弦之,又一个人死了。”
顾射道:“这世上本就天天死人·”·陶墨道:“但我认识他们·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旖雨是什么陶墨说不清楚。
心上人绝对不是了··情人从未有过··朋友他们一开始就歪了方向,无论是开始的旖雨,还是后来的他。
朋友一词形容他们,稍嫌平淡与亲近··……·“故人·”顾射替他接下去··陶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是了·故人。
曾经对对方说过话,也听过对方说话,曾经经历一些共同的事情,曾经有过一个共同的敌人……·再也找不到比故人更贴切的词了吧·顾射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突然用力。
原本就蹲得有些腿麻的陶墨不负所望地倒下一边··陶墨整个人猛然僵硬·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在顾射的怀里··是挣扎起来还是继续无力下去陶墨没花多少工夫纠结,就选择了后者。
“我不上公堂·”顾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陶墨极小心地动了动脑袋,“我知道·”·“那里决定了我舅舅的未来。”
顾射平静道··饶是如此,陶墨仍是听出了一分悲凉··或许不是他,是自己的·陶墨望着旖雨的墓碑,靠在顾射怀里的紧张总算退了几分,只是耳朵依然热得发烫。
·73、先发制人(一) ... ·晚风死因未明··樵夫困坐牢中··旖雨尸骨未寒··蓬香不知去向··——事乱如麻··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陶墨从云林山上回县衙,外衣上犹带着山上的山岚寒气,正想回屋暖一暖,就被金师爷紧紧张张地拉进了书房。
老陶看他脚步沉重,面有忧色,不放心地跟了进去··金师爷见他进来,也没反对,只是反手将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陶墨··陶墨一看上面的字就头痛。
老陶识趣地接过来,抽出来看··陶墨看老陶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隐隐不安,“发生什么事了”·“是覃城知府的信函·”老陶又将信细细看了一边,“他邀你明日下午去知府衙门做客。”
·“我”陶墨大吃一惊··覃城知府是他的顶头上司,在上任之前,他由老陶和郝果子陪着上门过一次·不过接待的只是个幕僚,草草聊了几句便以知府事务缠身,不得空闲为由将他打发了。
陶墨原本就怕见知府,听他这样讲,反倒舒了口气,乐得清闲·谁知道过了还没几个月,这个知府竟又想起他来了··老陶转头去看金师爷··金师爷摇头叹气道:“覃城知府是出了名的难缠,只怕来者不善。”
陶墨心头一沉··老陶道:“我们与他素未蒙面,要说瓜葛,也就是少爷上任之前去拜访过一次·他只派了个幕僚接待,若说失礼,也是他失礼在前,现在眼巴巴地找少爷麻烦是何道理”·“你们可曾……”金师爷朝老陶投去一眼,尽在不言中。
这种事情陶墨定然不会管,也就老陶还像个懂官场里这些道道的人··老陶默默点头··陶墨茫然道:“可曾什么”·金师爷干咳一声,不理他,径自对老陶道:“若是如此,应当没有借题发挥的道理。”
老陶突然问道:“会不会与黄广德有关”·“这,也不无可能·”金师爷不是头一次从他们嘴里听到黄广德这个名字,知道他们与黄广德恐怕有些梁子。
不过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师爷,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因此睁一只眼闭一眼得只作不知,就事论事道:“不过我倒没听说过两位知府有什么往来·照理说,同在一个总督手下,平日里攀比尚且不及,除非是真的志同道合。”
老陶道:“狼狈为奸也是一种志同道合·”·金师爷没接口··陶墨问道:“那如今该怎么办”·金师爷道:“去定然是要去的。
只是去之前,还是稍作准备的好·”·陶墨不懂,老陶却懂了,“师爷可知覃城知府平日里有什么嗜好”·金师爷道:“嗜好倒是有的,只是你恐怕用不上。
反正有一物,但凡当官的鲜少有人不爱,你备着就是了·”·老陶会意··金师爷走后,陶墨低声问老陶,“金师爷可是在暗示送礼”·老陶道:“少爷不必担忧此事,我会备妥的。”
陶墨低声道:“自从我家败落之后,也没多少家底,有的也全捐了这个官,哪里还有什么东西·我想,我想还是不送了吧”·老陶十分欣慰。
陶墨来了谈阳县当了这个县令之后,处事便周全了许多,为人也不似当年那般青涩软弱,父丧之仇到底激起了他胸中的坚韧·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改不掉这断袖之癖。
不过结交顾射之流,也比旖雨要好,算是所有改进,自己也不该操之过急·今日看到顾射将陶墨搂在怀中细声安慰,稍稍动摇了老陶心底隔离二人了决心·但也仅止于动摇,离成全却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鉴于以上种种,老陶决定将有些事情提早告知陶墨,“少爷,钱财之事,你大可不必操心·”·陶墨不解地看着他··老陶道:“其实,当年黄广德暗地里所作的种种,老爷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知而不能言,只好装聋作哑·”·陶墨似懂非懂··老陶说得越发透彻,“其实老爷早就藏了一笔钱,为的就是不时之虚·老爷临终钱将这笔钱交给我保管,为的就是给少爷的未来铺路。
老爷说了,若少爷愿意放下仇恨,远走高飞,这笔钱就给少爷买坐庄园和几亩土地,以后住着庄园收租,也可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若少爷放不下仇恨,就让我替少爷捐个官,进入仕途。
是好是坏,就听天由命了·”·陶墨低声道:“爹是希望我走后一条路的·”·“不尽然·”老陶道,“天下父母虽然希望子女成龙成凤,但也希望他们能平安一世。
说到底,平安也好,平步青云也好,老爷所求,是少爷顺应自己的心愿·”因此知道儿子流连群香楼,陶老爷也只是故作不知··陶墨想起陶老爷生前音容相貌,眼眶微红。
老陶道:“有一点少爷切忌·老爷之死,并非由你而起·今日便是没有少爷,黄广德也会对老爷下手·其实老爷之前便想将此事与你言明,只是我再三劝阻,才隐瞒至今。”
陶墨嘴角微动,垂着头道:“我知道,你是希望我能记住仇恨·”·“是·”老陶不否认·仇恨是促进人成长的铁鞭,而愧疚就是扎进人脑袋里无时无刻不逼着他成长的铁钉。
一个抽一下还停一停,但钉子却是深植在脑里,即使拔去,也留着填不了的洞的·“只是我今天告诉少爷,却是希望少爷能暂时放下仇恨·”·陶墨缓缓抬起头。
老陶道:“仇恨与迷恋一样,若是被这两种情绪占满,会被蒙蔽眼睛,看不清真相·如今少爷可放下仇恨了·”因为如今的陶墨即使没有仇恨,也找到了前进之路。
陶墨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让我放过黄广德”·“并不是放过他·”老陶道,“黄广德罪恶累累,即便不算上陶老爷的账,他也是百死莫辞。
少爷何不放下私仇,以百姓之公,将他绳之以法·”·绳之以法……·陶墨想起自己曾对顾射这样说过·当时顾射问的是他将如何对付黄广德,而现在老陶说的却是他将如何看待黄广德。
虽是异曲,实则同工··“少爷·”·“嗯”·“你怪我么”·陶墨回神,惊讶地看着老陶。
老陶沉默半晌道:“其实若是少爷愿意,我随时可杀黄广德·”·杀了黄广德·陶墨心怦然一跳··若是来谈阳县之前陶墨听到这句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而如今,他心境已变。
“你不是说要将他绳之以法吗”·“虽是如此,但少爷若是点头,我便即刻去办·”老陶顿了顿,沉声道:“当年,我若是当机立断将老爷救出来,老爷便不会死。”
陶墨沉默半晌,轻声道:“事已至此,何必再想”午夜梦回,他又何尝没想过,若是他当初没有……便会如何·但世间从无后悔药,只修得前路更小心罢了。
老陶道:“是我怕被魔教找上门,不敢出面,才……”·陶墨忽而轻笑,“你有错,我更有错,既然如此,且将这些账都记在黄广德上面吧。”
论私仇,他与黄广德早已仇深似海·想必黄广德本人也不会计较这多出来的一笔··至此,老陶与陶墨的心结尽消···74、先发制人(二) ... ·覃城不远,与谈阳县来往不过半日的工夫。
陶墨起了个大早,换上官服,由郝果子将自己好好地拾掇了一番,才带上金师爷和老陶出门··金师爷虽然身在谈阳,但是跟着以往的县太爷进出过几次知府衙门,在城中也有些人脉,万一有什么事还能帮上手。
老陶更不必说,魔教长老绝非浪得虚名,纵观谈阳县附近,只怕挑不出能与他过上百招之人·再加上跑腿的郝果子,便是那知府来意不善,陶墨也吃不了什么亏··不过人到了门外,却被顾小甲给拦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陶墨道:“一大早做什么去”·从上次安葬旖雨之后,陶墨心里将顾射又拉近了几分,闻言也不隐瞒,老老实实地答道:“去覃城见知府。”
顾小甲狐疑地看着他,“做什么”·陶墨道:“知府要见我·”·老陶不耐烦顾小甲打破沙锅问到底,打断道:“少爷,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陶墨见顾小甲一大早候在衙门口也十分惊奇,“你是来找我”·顾小甲心不在焉道:“公子怕你还在伤心,着我来看看你。”
天之骄子·陶墨心下暖流澎湃··顾小甲也不顾他多么澎湃,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陶墨等人兀自上车··金师爷在上车时,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一句,“也不知顾射会不会来。”
这几日顾射对陶墨如何,他都看在眼里·虽不知一向清高的顾射顾公子为何突然青睐于陶墨这样一个当官当得摇摇晃晃又目不识丁的县令,但是顾射对陶墨事事上心,事事参与总是不假的。
顾射是何来历,顾府与一锤先生都讳莫如深,但是依他看来,只怕是卢镇学远远不及··马车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便听来路有马蹄声越来越近··老陶掀帘往外一看,竟是顾射与顾小甲。
只见顾射青衣广袖迎风招展,说不出的肆意张扬··两匹马很快追上马车·郝果子见是他们立刻勒停了马··陶墨探出头来,见是顾射,又惊又喜。
原先他也听到了金师爷的嘀咕,虽有期盼,但心中却无甚把握,不想顾射居然真的来了··顾射翻身下马,走到车前··陶墨想下车,却被他按住,径自上了马车。
老陶看得大为皱眉··这马车本不宽敞,老陶、金师爷和陶墨三人已经坐得紧巴巴的,再加上一顾射,几乎是比肩接踵了··金师爷看着老陶··陶墨看着顾射。
老陶看着顾射··顾射也看着老陶··两人眼里隐隐闪烁着其他人看不到的火花··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外头郝果子突然加了一声,“你上来做什么这样马车会垮的载不动这么多人。”
顾小甲道:“那你骑马去·”·郝果子叫道:“这是我家的马车,凭什么我去骑马要去也是你去”·顾小甲吃吃笑道:“莫不是不会吧”·“不管会不会,我都不去”郝果子赌气道。
“你去把那两匹马拴到马车上,这样拉得快些·不然就凭你家这两匹老马拉到何年何月是个头”顾小甲难得没和他计较··郝果子道:“我家马与你家马不熟,贸然放到一起只会添乱。”
“你没放过又怎么知道会添乱”·“我不放也知道”·车厢内众人都默默听着,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老陶听不下去,从车里钻出去,翻身上马,“莫耽误行程”·金师爷见顾射看着自己,苦笑道:“顾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会骑马。”
陶墨尴尬道:“我而不会·”·顾射开口道:“去骑马·”·他没说是谁,但顾小甲在他跟前这么多年如何不知他的意思乖乖地下了车,骑上另一匹马。
调好座位,一行人总算消停,继续朝覃城行去··从谈阳到覃城,金师爷是老马识途·他最后干脆与郝果子一道挤在车辕上·外头风虽大了些,天虽冷了些,但好歹没有顾射在旁,总算轻松自在。
这样一来,车中便只剩下陶墨与顾射··陶墨心里紧张羞涩欢喜纠结成一团乱麻,只能尽量不去看顾射,以免暴露自己的心绪··“睡好了么”顾射问。
“好·”陶墨将一个字说得一波三折,结结巴巴··顾射道:“可知知府找你何事”·说到正事,陶墨定了定神,道:“我也不知。
只是收到他的邀请·”·顾射对各城各县的官员并不熟识·谈阳县离覃城虽近,但由于谈阳县讼师众多,是公认的硬骨头,所以覃城知府对这里向来是能不管就不管,能不问就不问,若是非问不可,就将人带去覃城问。
陶墨如今的状况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非问不可··郝果子突然在外面叫道:“会不会是想升少爷的官”·金师爷嗤笑道:“异想天开。
知府哪里有决定升官的权力顶多是举荐·东家初来乍到,一无资历,二无政绩,三无背景,知府除非是猪油蒙了心,不然怎么会举荐东家”他说完,猛然察觉自己说的话听起来颇像讥讽,不由暗责自己失态。
大概是陶墨平时为人太过随和,让他调侃起来竟无丝毫违和之感·不过陶墨随和归陶墨随和,他身边的人从老陶到顾射,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若是因一时失言让他们对自己起了芥蒂,那可大大不妙。
他忙补充道:“等东家在谈阳呆上一年半载,知府看考核政绩突出,自会举荐·”·郝果子道:“要不是想先考核考核”·金师爷道:“这倒是有可能。”
他想的考核却和郝果子想的考核不同·大凡地方官员都喜欢发展亲信以巩固势力,确立属于自己的地盘·他想的是这位知府是否就是这个意思··顾射在里面似乎说了什么,由于他说的轻,金师爷和郝果子都没听清。
唯二听清的就是在外骑马的老陶与坐在车里的陶墨··老陶是内力绝佳,兼之一直关注马车动静··而陶墨却是因为,顾射说这句话的时候,脸离他极近。
他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而调换姿势,毕竟这辆马车不似顾府的马车舒适豪华·只是顾射将姿势调整到这个位置之后,偏偏不动了··“见了他之后,我带你走走。”
陶墨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头不由自主地点了好几下··顾射道:“我睡一会儿·”·陶墨又点头,然后感到肩膀一沉,顾射的头正看在肩膀上。
身体几乎僵硬成石头,陶墨甚至连动下脚趾都不敢·不过一炷香,他就觉得整个人又酸又痛,但心里满是甜蜜,恨不得就用这一刻天荒地老··坐得久了,他终于撑不住,稍稍动了动腿。
顾射没什么反应··他又挪动屁股,向后移了几寸··顾射依旧没反应··陶墨舒了口气,想动一动,却不料肩上重量突然消失·他转头,便见顾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了吗”顾射问··陶墨愣了下,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立刻贴着车壁盘膝坐好,然后点头道:“好·”·顾射看了看他,倒在他肩膀上继续睡。
大概被靠得太久,久得已经麻木,陶墨觉得这次肩膀上的重量似乎比上次要轻了些··又坐了会儿,陶墨恍惚想起自己还未问顾射为何而来·他侧头,看着顾射俊美的睡颜,突然觉得对自己而言,这个答案已不重要。
75、先发制人(三) ... ·覃城素有桃花城的美誉,眼下正是桃花开的时节··陶墨将车帘掀起一个小角,静静地望着道旁隔三差五冒出来的一株株桃树,春意仿佛就在桃树上那一颗颗桃蕊中无声蔓延。
郝果子得金师爷指点,将马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前头··马车因为前头郝果子和金师爷下车而晃动了两下,陶墨正犹豫着是否叫醒顾射,顾射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到了·”陶墨没话找话说地说了一句··顾射微微点头,起身下车··陶墨正要跟着下去,却被金师爷挡住·金师爷边往里走边对郝果子道:“你将车停在此处,我去去便来。”
郝果子一头雾水··客栈门前道不宽,他们两马一车一堵,挡着路人难行·顾小甲和老陶只得先将马牵去客栈马棚·等他们回来,正好金师爷端着一盘馒头出来,递给陶墨,跳上车。
老陶一把拉住他,“这就去了”·金师爷道:“知府衙门规矩多·我们如今已经是来晚了,按理说,说是下午会面,上午就该到的。”
顾小甲冷哼道:“好大的架子·”·金师爷道:“不然怎么叫知府衙门呢·”他见其他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又道,“见知府不宜人多,传出去会落下话柄。
就由我陪着东家去吧·”其实,拜访上司应当陶墨一个人去的,人多倒有种装腔作势拿乔的意思·只是陶墨既不识字,又不太懂官场上的交往,由着他一人去只怕要捅出漏子来。
老陶也知道这个道理,不着痕迹地握着金师爷的手道:“既然如此,一切就拜托师爷了·”·金师爷感到一包沉甸甸的东西被塞进袖口,心照不宣地笑道:“放心就是。”
马车要走,陶墨依依不舍地看着顾射··顾射微微扬唇··陶墨心头立刻踏实了···这一去,就是三个时辰··看着日头慢慢偏西,天色渐渐黯淡,老陶面色越来越阴沉。
“去知府衙门门口看看·”顾射突然开口道··顾小甲早就坐不住了,得了吩咐一溜烟地就往马棚的方向跑··老陶看了他一眼··顾射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一口未动的茶。
“你本不必来的·”老陶道··顾射道:“不必来与不想来与不来是三回事·”·老陶道:“我家少爷既无钱财的财,也无文才的才,却不知何以引得的顾公子折节下交”·顾射道:“你又为何留在他的身边”·“陶老爷曾有恩于我。”
“只是如此”顾射淡淡地问·报恩的方式千千万万种,老陶选的却是最难最费力的一种··老陶道:“至少陶府对我有恩,我留在少爷身边合情合理。
顾公子的意图就让人琢磨不透了·”·“是吗”他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老陶手指轻轻按在膝盖上,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年头,最后一咬牙,轻声道:“顾公子可知,我家少爷其实……只好男风”·顾射侧头,微微抬眸,目光清澈如泉水,却映不出半点情绪,“哦”·……·老陶气结。
他原本打算顾射知道陶墨有断袖之癖之后还不嫌弃陶墨,他就不阻止两人的往来·若真有一日,两人情投意合,也算是一段佳话……吧若顾射知道之后对陶墨避而远之,那自然最好。
也省的两人以后牵扯不清··但这样一个平平淡淡毫无情绪起伏的“哦”字又是何意是心中波澜万丈,却忍住不发还是心如止水,与他不相干·老陶纠结着顾射的态度,倒暂时将陶墨迟迟未归之事放到一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小甲回来了,双颊冻得发红,边走边搓着手··“少爷呢”老陶往他身后看··顾小甲一屁股坐下,倒了杯热茶一口气喝下暖了暖身子后,才道:“还没出来,郝果子还在那里守着。”
老陶心里咯噔了一下··顾射道:“打听了么”·顾小甲道:“哪能不打听啊·我和郝果子都给那门房塞了钱,那门房说人还在里头。”
老陶突然站起身,沉声道:“我去看看·”·顾射和顾小甲都知他武功不俗,便没有阻止··老陶出客栈没多久,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车轮声。
顾射和顾小甲同时往外看,只见车未停稳,郝果子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同样匆忙的金师爷··“糟了,糟了……”郝果子扑倒桌前,对顾射道,“少爷被扣押了”·顾射眉头一皱,朝金师爷看去。
·天之骄子·只是一眼,金师爷就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从背脊窜起···等老陶在知府衙门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地回来,就看到金师爷、郝果子与顾射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神情灰败。
“出什么事了”老陶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看到他们这副表情,焦躁的心反倒定了下来··金师爷眼神微微闪烁道:“东家被知府扣押了。”
老陶面色一冷,“为何”·金师爷道:“贪赃枉法,玩忽职守·”·“荒谬”老陶一掌拍在桌子上。
金师爷垂下头,道:“这,这其实怨我·”·老陶狐疑地看着他,“与你何干”·金师爷道:“前阵子县衙屋顶不是破了几个窟窿吗我拨了一笔修缮费给木春,作为修补之用。”
老陶皱眉道:“这又如何”·金师爷苦笑道:“修缮县衙是要知府首肯的·我拨给木春的那笔钱其实是崔炯拿来孝敬东家的。”
老陶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这等同受贿··金师爷道:“其实这种事实在不算什么·几乎历任县官都碰过,只是名目不同·东家碰的这笔钱是历任县官中最少的,也是名目上最说得过去的。
可惜被知府逮个正着·”·顾射道:“这是贪赃枉法那玩忽职守呢”·金师爷道:“之前,东家不是碰了两桩命案吗”·老陶道:“你是说佟姑娘和蔡丰源”·金师爷道:“正是他们。
按我朝律法,仵作验尸,需县令在场,碰巧这两桩命案验尸之时,东家都不在·其实,哪里有陪着仵作验尸的县官我之前遇到过两任陪着仵作验了一次的,第二次却是死活不愿去了。”
老陶沉声道:“这两件事知道的人都不多,怎么传到了知府的耳朵里”·金师爷道:“只怕是有人告了状·”·“谁”老陶眼神一厉。
金师爷是老油条,就算名字到了嘴边,他也不会吐出来的,于是打了个哈哈道:“这就要好好探查一番了·”·顾小甲道:“这两条罪状都是可有可无的,至多拿来训诫一番。
哪就能把人给扣押了”·顾射道:“有人要做文章·”·金师爷道:“我也如此认为·东家好歹是个县令,即便是知府也无权将他擅自扣押即便东家有错,他也该先呈报朝廷,由吏部处置才是。”
郝果子道:“该不会真的是……黄广德吧”几乎每次出事,他都会将矛头指向黄广德,而对方也鲜少让他失望··老陶看着金师爷道:“依师爷看,如今我们该怎么做”·金师爷道:“敌暗我明,不宜打草惊蛇。
今日晚了·等明日一早,我先去知府身边的几位幕僚打听打听消息,再做打算·”·老陶目光闪了闪·他叹气道:“只好如此了·”·顾射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两更时分··老陶穿着夜行衣从客栈窜了出去··夜色茫茫,犹如披在他身上的隐身衣··他大步跨过屋檐,朝知府衙门关押犯人的牢房跑去··此时,牢房中油灯微亮。
老陶运指如飞,极快地点住守卫的衙役,走进牢房,如入无人之境··时辰不早,被关押的犯人大多已经睡了·老陶隔着栅栏一一寻找,直到最后一间牢房。
大约是考虑到陶墨朝廷命官的身份,他独住··陶墨被关在此处原本就睡得不沉,老陶刚站在门口,他就醒了··76、先发制人(四) ... ·“少爷。”
老陶压低声音道··陶墨飞快地从席子上做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铁栅前,将声音压得比他更低,“你怎么来了”·“我来是看少爷的。”
老陶打量了眼牢房里头的环境,眉头深深皱起·阴暗潮湿不必提,连床都没有,只有一张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的席子,上面只铺了一张又脏又薄又小的被子。
“我救少爷出去”当初就因为他前怕狼,后怕虎,优柔寡断以至于陶老爷冤死·如今,他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陶墨摇摇头道:“我不走。”
“少爷”老陶微微提高音量··陶墨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知府大人所列罪状,我难辞其咎,本该受罚·”·老陶道:“知府是有意针对于你。”
陶墨道:“若非我千疮百孔,他又怎么针对我”·“千疮百孔”老陶也懒得研究此时是否该用千疮百孔,道,“少爷难道忘了老爷是怎么过世的吗”·陶墨面色一白,咬着唇,用力地摇头道:“就是因为没有忘,所以更不能走。”
“知府无权关押少爷·”·“我更无权越狱·”陶墨道,“明知别人犯错,自己还错上加错,岂非大错特错”·老陶头一次发现陶墨竟然如此能言善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少爷不如先随我回客栈,我们再从长计议·有金师爷……和顾射在,你不必担忧律法上过不去·”·陶墨道:“纵然律法上过得去,我自己也过不去。
这次本就是我有错在先·若非知府说仵作验尸,县令必须在场,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条例·我身为堂堂父母官,本该尽一县教化之责,但到头来,我还不如师爷、讼师更熟悉律法,这样的我又有何面目堂堂正正地开口要走出这牢房”·老陶沉默半晌,道:“少爷。
这事恐怕与黄广德有关·”·“就事论事·我错了便是错了,与谁有关与谁无关又如何即便真是黄广德,至少在这桩事上,他告的对,是我错了。”
陶墨道,“既然错了,便该受到责罚,我罪有应得·”·老陶见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道:“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若真有什么事,记得大声叫。
我是说,万一他们滥用私刑的话·”·陶墨点点头道:“你也保重·”若幕后之人真的是黄广德,那么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只怕老陶、金师爷、顾射都有危险。
老陶将身上的袄子脱下来,从铁栅塞进去,“夜间冷,你病才刚好,受不得凉·”·陶墨本欲推拒,但老陶似早知他要说什么,塞完衣服转身就走,快得让他喊的工夫都没有,只好抱着袄子默默躺会席子上。
·却说老陶将衣服给了陶墨,冻得浑身发冷,好不容易回到客栈,正要进被窝,就看到顾射站在门口·看他模样,应是等了好一会儿··“顾公子·”老陶边推开门,边想着如何下逐客令,但顾射已经在他推开门的刹那抢先一步进了房。
老陶不悦道:“三更半夜,不知顾公子有何事指教”·顾射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他如何”·老陶听他关心陶墨,心中郁闷褪去二三,叹气道:“那种地方,能如何”·顾射抿唇。
老陶想起顾射家世,眼睛一亮,“我想救少爷出来,但少爷不愿·除非知府能够网开一面,亲口允准将他释放·”·顾射不语··老陶心里有几分不耐烦,干脆直接了当道:“顾公子可愿出力”·“依你之见……”·“顾相桃李天下,区区小事应该不在话下”老陶暗骂他装腔作势,明知故问。
顾射淡淡道:“顾相桃李天下,与我何干”·老陶皱眉·如此听来,他是不愿意插手了··顾射道:“你可知他为何不愿意让你救他出来”·老陶道:“他说他罪有应得。
可知府列的那两条算什么罪若真要说罪,他擅自扣押朝廷命官才是大罪”·顾射道:“他不愿让你救他,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若我抬出父亲的名声,难道就名正言顺了么”·老陶一窒·顾射是顾相之子没错,但顾射本身并无官职·按朝廷律法,莫说是顾相之子,哪怕是当今皇子,若非皇帝谕旨或印信,也不得擅自调度地方事务。
让顾射以顾相之名要求知府释放陶墨何止是名不正言不顺,简直是徇私枉法··顾射道:“我若如此做,岂非更显得陶墨有罪而知府大公无私”·老陶出身魔教,混迹江湖,习惯于直来直往地解决问题方式,被他这么一说,不免有几分醍醐灌顶之感。
但他自然不会说出来,“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顾射道:“便按规矩办事·”·“按规矩办事什么规矩”·顾射道:“击鼓鸣冤。”
“……”老陶嗤笑道,“知府虽然是针对少爷,但如少爷所言,他毕竟有小错在先,知府若要借题发挥,也是无可奈何·如何鸣冤”·顾射道:“若是没错,便设法让他出错。
若是有小错,便让他成大错·”·老陶道:“你的意思是……”·“无端扣押朝廷命官本就是错·”顾射道,“只是如今还是小错……”·“不行。”
老陶不等他说完,就断然拒绝道,“少爷体弱,在那等地方呆上一天已是煎熬,如何还能呆上十天半个月”·顾射道:“我又怎会想出这等简单之法”·老陶狐疑地看着他。
顾射面无表情道:“既然要错,便让他错得不得不放人不计较,甚至……反水·”··大清早,街上行人寥寥··顾射披着大氅走到衙门口的大鼓前,拿起鼓槌。
顾小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焦躁道:“公子,你,你真的要上公堂”·顾射道:“嗯·”·顾小甲道:“公子从未上过公堂,不如回谈阳县请一锤先生出马吧”·顾射道:“你不信我”·“并非不信,只是……”顾小甲低声道,“以公子的身份,实不该沾染衙门公堂这等污秽之地。
公子若真想救陶墨,不如由我出马,去劝说劝说知府·”·顾射默然地看着他,面沉如水··顾小甲被他看得心惊肉跳,抓住胳膊的手慢慢松开··咚·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如雷,声声震天。
·知府急匆匆地上堂,瞪着站在堂下的顾射,手娴熟地拿起惊堂木一拍,道:“堂下何人”·“草民顾射·”·“见到本官为何不跪”知府问道。
顾射道:“我来伸冤·”·知府道:“既来伸冤,为何不跪”·“因为我要状告的正是大人·”·“放肆”知府惊堂木重重一拍,“你可知民告官,是要挨板子的。”
“那官告官呢”·天之骄子·知府冷笑道:“你是什么官”·顾射道:“我不是官,不过我的东家是。”
知府心里隐隐有了底,“你的东家是谁”·“陶墨·”·知府道:“陶县令玩忽职守,贪赃枉法,已经被我拿下。
你莫不是替他来伸冤”·顾射道:“正是为他伸冤·”·知府挥手道:“他罪证确凿,无冤可伸”·顾射道:“既是如此,还请大人将他的罪证一一罗列,以便让我们心服口服。”
知府心头火起,指着他的鼻子道:“放肆本官既然敢抓陶墨,自然是有证据的·只是你是何人本官为何要给你过目”·顾射道:“我不过一介草民。
不过既然大人说抓了陶墨,那么草民敢问,大人究竟是依照我朝哪一条律法敢不经吏部批核,不受刑部允准,便私自扣押朝廷命官”·一直站在外堂听顾射与知府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金师爷、老陶和郝果子都看得叹为观止。
他们头一次知道顾射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77、先发制人(五) ... ·知府被问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抓陶墨之前,他派人打听过陶墨的背景,说是出身商贾之家,现已没落,父母俱亡,无亲故在朝。
这样一个人摆哪儿看都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怎么突然跳出一个咄咄逼人的讼师·他瞪着顾射,眼睛往师爷那里一瞟··师爷干咳一声,起身走到知府身边,“大人,这个顾射在谈阳县有点名气,但听说从未上过公堂。”
顾射在谈阳县的名气是靠着一锤先生以及他的门下耳口相传传出来,本身倒无惊天动地的事迹·出了谈阳县,顾射之名便淹没在茫茫人海,即便被别人提到,也不过一句从未上过公堂的一锤先生弟子。
这位师爷知道的也仅仅如此··“没上过公堂”知府精神一振,被顾射刚刚一连串质问问得发懵的脑袋总算找出一丝清明来。
“看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师爷道:“此事宜快不宜慢·”快刀斩乱麻,趁清晨还没什么人旁观的时候一棒子打死,以免拖得久了,生出事端,引起轩然大波。
知府也是此意,闻言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桌案,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泼皮竟在公堂之上公然污蔑抹黑本官你可知这里是何地方也能让你这等无知草民大放阙词本官念你初犯,不予计较。
你还不快速速离去不然休怪我手下不留情”·顾射淡然道:“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说正题·”·知府气得胸口发闷,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两下出气,“你真当本官不敢对你动手”·顾射道:“公堂之上不说敢不敢,只说应当不应当。
大人不知是照着我朝律法哪一条要对我动手”·知府猛然站起来,怒道:“便冲着你以一介布衣之身,状告我堂堂四品大员”·顾射冷冷地盯着他。
知府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透出来,竟是不敢再对视下去··“既然如此,你动手便是·”顾射道··顾小甲吃惊地大叫道:“公子”·顾射抬手,轻轻一摆。
顾小甲瞪大眼睛,冲知府射出杀人般的凶狠目光··知府哪知眼前这个人看似冲动莽撞,实则……这般冲动莽撞此刻他已是作茧自缚,骑虎难下。
若是打,事情怕是要闹大,若是不打,他堂堂知府的颜面又该往哪里搁·师爷溜着小步靠过来,低声道:“大人,不如打个两三下装装样子·文人从来都是骨气高,皮肉薄,只怕两三下下去,这薄薄的皮肉该将那骨气给挤兑下来了。
到时候大人再免了他后面的板子,岂非更显宽宏大量”·知府觉得大为有理·他初见顾射还被其风采所慑而心生好感,但如今被顾射连番抢白下来,他心里头只剩下想将对方痛打一顿的怨气。
“来人”知府拿起红头签,“重打二十大板”·顾小甲等人俱懵了··顾射倒是老神在在,不等衙役们上前,便坦坦荡荡地匍匐在地。
直到衙役举杖落下,顾小甲才如梦方醒,大叫道:“谁敢动我家公子我家老爷是顾环坤顾相,谁敢动他”·知府原本看着顾射的脸,琢磨着几下喊停,但顾小甲撕心裂肺的一顿吼顿时把他吼懵了,等衙役打到第三下才回过神来,忙叫道:“停停停”·他白着一张脸,看看顾小甲,又看看顾射,半天才道:“你刚刚说,你家老爷是谁”·顾小甲被衙役们拦在外头,只能张牙舞爪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家公子是顾弦之”·明明挨打的是顾射,但知府的脸色看上去比他还要苍白,“你,不对,你不是说你叫顾射吗”·顾射缓缓张开嘴,刚才为着忍痛,他将下唇都咬破了,血水沾着下唇,艳色逼人,却看得知府又一阵心惊肉跳,但更心惊肉跳的是顾射接下来的话。
“姓顾,名射……字,弦之·”·知府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师爷见知府神魂俱失,连忙指挥衙役放人,让顾小甲等人将顾射抬出去,然后又吩咐衙役去找全城最好的大夫。
若是顾射真的在覃城出了事,那么不止是知府,只怕如今堂上堂下的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他越想越懊悔,恨不得将适才教唆知府将顾射打一顿的那席话给吞回去·不过此时不是懊悔的时候,想着如何补救才是正道。
他连忙去推知府··知府已经吓得魂儿都没了,被推了好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道:“人,人呢”·“被抬走了·”师爷道,“我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
“伤势如何”知府眼巴巴地看着他··师爷道:“还不知·”·知府猛地一捶脑袋,哭丧道:“这次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大人,我们还不知那顾射是真是假。”
师爷道··知府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湮灭,“敢在公堂之上呼喊出来,只怕假不了·”·“即使不假,所谓不知者不罪。
我想顾相未必会……”师爷看着知府绝望的脸色,默默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知府双手按着额头,叹气道:“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
报应啊·”·师爷见他只会唉声叹气,不由着急起来,“大人,此时不是自怨自艾之时,我们还是想想对策为上·”·“对策还能有什么对策我打的是顾弦之,天下第一才子顾弦之就算顾相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计较,但天下学子能饶了我去”顾弦之在天下学子眼中堪称楷模,莫说被他打了三下板子,哪怕是被他碰了三下说不定都会有无数学子扑上来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师爷听得也是后背凉意一阵翻过一阵·他想了想道:“事情也未必到如此田地·那顾射不是有求而来吗我们不如先遂了他的愿,再负荆请罪。”
知府一呆道:“愿”·师爷手指往旁边一指,“陶墨·”··这三下板子可不是虚的·当时那些衙役看顾射与知府针锋相对,个个摩拳擦掌,唯恐打得轻了让知府不快,虽是三下,分量却不轻。
顾射回到客栈时,意识已经有点迷糊了··顾小甲完全慌了神,趴在床边嚎啕得天昏地暗,连大夫来了都没反应·还是郝果子和金师爷一人一边将他拉开。
由于顾射伤得位置较隐秘,所有人都被请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大夫才满头大汗地出来,递了两张药方,一外敷,一内服··顾小甲连泪都不擦,夺过方子抓着大夫就往外跑。
郝果子见他跑得跌跌撞撞,不放心地跟了上去··老陶和金师爷对视一眼,都是暗自摇头··金师爷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位隐居在谈阳县的顾射竟然是顾弦之,但很快他就被顾射这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做法给震住了。
其实以顾弦之的家世身份,他若是亲自与知府商谈,知府未必不卖面子,但顾射这样一来,却让知府反过来要求着他··打了顾弦之·只怕知府现在正满大街地找绳子上吊吧一想到知府当时的面色,金师爷很是幸灾乐祸。
在官场混了这么久,难得见到如此大快人心之事·老陶推门进房··顾射睁开眼睛··“何苦”老陶低声一叹。
明明有更多的解决方式··顾射慢慢地闭上眼睛,少顷方道:“我从不求人·”·对他来说,这已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让他用顾环坤的名头去吓唬知府,他做不到。
而且对方也未必买账·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对方先惹了他,然后反过来求着他··老陶道:“你受的却是皮肉之苦·”·顾射道:“值得。”
是为了陶墨值得,还是能够用这等方法解决问题值得老陶盯着顾射因为疼痛而不经意皱起的眉头,暗暗猜测··顾射道:“陶墨回来,莫让他过来。”
老陶道:“你怕他哭”·顾射道:“我不愿趴着与他说话·”·老陶道:“你现在不正趴着和我说话”·顾射淡淡道:“你无妨。”
老陶不解道:“这又为何”·“我不在意·”顾射眉头又是一紧··老陶听他说话都打着颤音,知道痛得厉害,索性坐下来,与东拉西扯转移他的注意力。
顾射也不赶他,静静地听着他说些不着边际的事· ·78、先发制人(六) ... ·说到后来,老陶说得困了,见顾射也是一副欲听不听的模样,索性抹了把脸出门来,留他一人休息。
他刚踏出房门,便闻到走廊饭香浓郁,阵阵勾人,忍不住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只见客栈食客满堂,正是午饭时分··老陶刚刚说得口干舌燥,腹中空空,不由犹豫是否下楼用膳,恰逢顾小甲从楼梯下方上来,眼红如兔,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热腾腾的药,生恐洒了一滴半点。
郝果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双目不离顾小甲,也不知是怕他摔了药,还是怕楼梯摔了他··等两人走得近了,老陶微微侧开身子,让出路来··顾小甲突然住了脚步,两只红通通的眼睛自下往上,直盯盯地望向老陶道:“以你的武功,阻止公子被打应当是轻而易举”·老陶道:“是。”
顾小甲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哼,好”·听着顾小甲踩着愤怒的脚步离去,郝果子对着老陶叹气道:“你何必直言”谁都知道顾射挨打是顾射自找的。
顾小甲怪不到顾射,就只能拿老陶出气··老陶道:“我若说谎,他会信”·“……不会·”只怕不但不会,而且还会更愤怒。
郝果子叹气··老陶道:“你去让店伙计烧一桶洗澡的热水·”·郝果子张大眼睛道:“顾射伤成这样还想着沐浴”·老陶道:“不是顾射,是少爷。”
“少爷”郝果子猛地跳起来,脸上藏不住喜色·不过,他随即垮下脸来,“连顾射都被打了,少爷如何能回来”他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顾射顾公子竟然是顾相爱子,天下闻名的顾弦之。
想到自己之前对他的种种不敬,他就感到一阵阵后怕从心底窜起来·他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少爷和他的交情不错,看在少爷的份上,顾射应当不会对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太过于计较吧。
天之骄子·“你放心便是·”老陶一脸莫测高深··郝果子感叹道:“不过谁能想到,他居然是顾弦之,顾弦之啊,我若是能得到他的只字片语,岂非终身受用无穷”那些出名已久作古更久的名师大儒他是无缘得见了,但能够见到当代第一才子,他已无憾。
老陶见他兀自沉醉在自己的成功之中不可自拔,也懒得搭理,径自往下走·刚走两步,就看到几个衙役模样的人前呼后拥地送一个人进来·那人虽神情萎靡,却掩不住眉宇之间一股纯净之气,不是陶墨是谁·“少爷”老陶激动地迎上去。
虽然猜到知府亡羊补牢,为了讨好顾射必将人送回,但猜到到底不如亲眼看到这般踏实··郝果子蓦然一个激灵,立刻转身跟了过去··陶墨看到他也是一阵激动,当即跑上前,看看老陶又看看郝果子,问道:“大家可安好”·老陶嘴角一僵,眼睛余光朝他身后的衙役看去。
衙役们面色讪讪,忙上来对陶墨一阵嘘寒问暖,显是来之前已被提点过一番··陶墨被问得莫名其妙,只能一个劲儿地答道:“好好,一切都好·”·老陶皮笑肉不笑道:“此时问起,是否有些晚了”·衙役们自是懂得他的言下之意,道:“诸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必不会计较小人过失。”
老陶看他眼熟,想了想,才忆起眼前这两个人正是今日为顾射杖刑的执行之人,心头一阵冷笑,暗道那个知府果然好手段,先释放陶墨示好,再用这两个衙役来探一探他们的态度。
若是他们对衙役态度僵硬,显是记仇颇深,那知府自当另想办法·若是他们这边松一松口,知府那边自然也就松了口气··如此这般一想,老陶心中有了主意,道:“我不是宰相,船不船的也闹不清楚。
正主儿还在床上躺着,有事等他醒了再说·”·郝果子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这种伤他这辈子大概还是头一回受,也不知道要养到几时”·衙役们听他们语气不善,个个脸色发僵。
饶是陶墨也听出了几分火气,问道:“发生何事”·郝果子望着衙役冷笑··衙役不敢再自讨没趣,纷纷告辞··老陶看陶墨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叹了口气道:“少爷刚从那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晦气,不如先沐浴梳洗一番再说。”
陶墨刚要点头说好,转念想起顾射,问道:“弦之呢”·老陶城府极深,听到此句还未如何,郝果子却是浑身一震,惊道:“少爷早知他是顾弦之”·陶墨迷茫道:“当然知道。
弦之是他的字·”·三人此时还堵在门口,长谈不便,老陶便道:“我们先回房再说吧·”·陶墨看着郝果子和老陶都是欲言还休的模样,心头一惊,待他们进房,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弦之出事了”·老陶看向郝果子,郝果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陶叹了口气,遂把今日顾射上堂之事一一道来··他这边还没说尽,陶墨眼眶就红了·等老陶说到顾射此时不愿见他,陶墨的眼泪便如滚珠一般默默地掉落下来。
·郝果子忙找巾帕给他擦眼泪·但不等他找到,陶墨已经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抹,道:“我,我先沐浴·”·郝果子一愣·他还以为少爷会冲过去看顾射的。
陶墨道:“他救了我,我应该听他的话·”顾射既不想现在见他,那他便不去,尽管心里已经飞去了千次万次,他也会忍住·这次能够顺利出来,是顾射用他的伤换回来的,所以他更不能糟蹋自己,沐浴,更衣,睡觉……他希望下次见面,他干干净净,而顾射,健健康康。
但想得容易做起来难··等陶墨真的沐浴完躺在床上,才发现疲惫的身体不足以将他拖入深沉的梦乡·顾射弦之四个字如纠缠的藤蔓,死死地盘踞脑海,他越想入睡越是挣扎,藤蔓便绕得越紧,越发不肯松开。
这样睁眼躺了一个时辰,终于有了点惺忪睡意,就听外头一阵嘈杂,门板被种种地踹了一脚,然后听到顾小甲高声叫道:“陶墨·你没良心”·随即是七手八脚的纷乱声。
他依稀听到郝果子压低嗓音道:“少爷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回答他的是一连串的呜呜声··顾小甲恨恨地瞪着死命捂住他嘴巴的郝果子,两只手拼命摆动,想要拜托他的钳制,但他在顾府向来养尊处优,哪里比得上粗活累活一把罩的郝果子,三两下都没挣开,还被硬拖着往回走。
正在僵持,门突然开了,陶墨披着外衣站在门口,低声道:“让他进来说吧·”·顾小甲趁郝果子劲道一松,立刻脱开他,蹦进陶墨屋子里头,叉着腰就开始数落陶墨。
郝果子站在陶墨身后,小声道:“顾射受伤后,他就成了这样,逮到谁都骂·老陶刚刚才被他训完·”·顾小甲听得眼睛一瞪道:“什么叫逮到谁都骂我骂你了吗我骂错了吗如果不是他,我家公子也不会遭受这等屈辱他回来之后居然不闻不问,这等狼心狗肺之人,我还骂错了不成”·郝果子道:“自然骂错了,我家少爷不去看顾射,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顾射不让去”·顾小甲道:“分明就是不想去若是想去,任凭谁阻拦也是要去的”·陶墨轻轻叹了口气道:“在去之前,我想先想清楚一件事。”
顾小甲冷哼道:“什么事”·陶墨道:“我是否应当继续做官·”·郝果子听得一惊,眼珠子差点弹出来···79、先发制人(七) ... ·“少爷你不是说,这是老爷的心愿,一定要完成的吗”他激动上前,将顾小甲撞开好几步。
顾小甲气得踹门,“捐官本就是朝廷想出来的敛财之计若非国库空虚,朝廷迫不得已而为之,你真以为以你少爷这样的资质能够高中做官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既然不是当官的料,何必死赖着不走害人害己”·“闭嘴”郝果子怒不可遏,“什么不是当官的料,当官应该什么样的料是邻县县令那样草菅人命的还是覃城知府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你真以为那些会之乎者也的文人就适合当官了吗放屁当官真正需要的是为民请命。
父母官父母官,要的是爱民如子,不是写诗作画论及这点,我家少爷哪点不如人”·顾小甲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这一通吼,倒把金师爷和老陶给吼出来了··金师爷道:“什么大事,值得在走廊里咋呼进屋再说·”·老陶没说话,只是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看了看陶墨。
陶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金师爷见一个两个都矗在走廊不动,只好亲自将人一一推进房内,然后关上门,彻底隔绝其他人探头探脑的目光··进了门,就见顾小甲走到桌边,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桌上的茶具被震得挪位··金师爷原想说什么,随即想起顾射的身份,又把话吞了回去·宰相门前七品官,顾相府是地地道道的宰相府··郝果子没他想得那么多,看他拍桌泄愤,心里头的火也是蹭蹭直冒,冷笑道:“有理就用嘴巴说,拿桌子发什么脾气”·顾小甲猛然转身,瞪着他道:“我家公子是被陶墨连累才受伤的,你承不承认”·郝果子反驳道:“怎见得是连累明明是你家顾公子心甘情愿的。”
顾小甲眼眶一红,道:“我家公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这种苦头·以前夫人让他练武,他也不愿,更何况现在伤得这么重·”·之前顾小甲咄咄逼人,郝果子还能针锋相对。
如今他掉眼泪,郝果子反倒说不出斥责的话来了,面色僵硬地看着他··金师爷听了这几句,摸清了大致的来龙去脉,道:“顾公子乃是当世公认的第一才子,他的一举一动必是经过深思熟虑。
是非对错,他心中自有杆秤,哪里容旁人置喙”他这番话明着是在褒顾射,暗地里却是贬顾小甲的··顾小甲在顾射身边这么多年,虽然不是聪明绝顶,但也机敏伶俐,如何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立刻哼哼两声道:“公子聪明归聪明,到底是血肉之躯。
他平时又养尊处优,哪里挨得住这样的板子偏偏有些人明明知道,却选择袖手旁观·”火势殃及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默不吭声的老陶身上。
老陶没理他,眼睛从进门开始便只看着陶墨,此时道:“少爷有何打算”·郝果子急道:“少爷说他不想当官了,你快劝劝他·”·老陶看向陶墨。
陶墨缓缓抬起头,眼睛依稀残留着几分迷茫·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低声道:“顾小甲说得对,我文不成武不就,根本没有当官的资格·”·老陶斥道:“借口”·这还是陶墨和郝果子头一回看到老陶这般严厉,一时都有些怔忡。
老陶道:“自古世袭的是爵位,是皇位,我从未曾还有世袭的官位·金师爷,你听说过吗”·金师爷自然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十分配合地摇头道:“不曾听闻。”
老陶道:“既然官位不是世袭的,那就是人人得而居之,是也不是”·金师爷道:“只要是正道取得,的确如此·”·老陶道:“捐官是否是正道”·“朝廷明文规定,是正道。”
金师爷道··老陶侧头看陶墨,眼神中迸射出恨铁不成钢的厉芒,“既然如此,少爷因何而裹足不前,临阵退缩”·陶墨低声道:“知府所言,未必对,但他数落我的罪状却是条条不差。
我的确不曾与崔炯一道验尸,玩忽职守四个字,我收得不冤·”·金师爷忙道:“是我忘了提醒东家,还请东家见谅·”·陶墨摇头道:“不不不,这本是我分内之事,与师爷无关。”
“纵然东家不计较,我心中却是难安·”收受崔炯上缴的钱作为修补县衙的费用是他私做主张,如今闯出祸来,他责无旁贷··陶墨道:“师爷切莫如此。
我在谈阳县的这几日若非有师爷从中周旋,只怕我连一天的官都做不下去的·”想起当初上堂,他竟连红头签绿头签都分不清楚,还要金师爷提醒方才知道如何使用,实在丢人。
金师爷苦笑道:“大约是我太久没有遇到过如东家这般的县官了吧竟连县官最着紧看中的清廉二字都抛诸了脑后,实在惭愧·”·饶是金师爷这般诚恳地数落自己的不是,将所有过错俱揽到自己身上,依旧没有打动陶墨,让他改变主意。
老陶见陶墨钻进死胡同出不来,只好使出杀手锏,道:“少爷不若问问顾公子的意见”·陶墨轻轻地摇头道:“他不愿见我·”·老陶道:“你还不曾问,又怎知顾公子不见你”·陶墨眼巴巴地看向顾小甲。
顾小甲冷笑道:“这时又想起我家公子来了”他对陶墨没有去看顾射之事耿耿于怀··老陶道:“你先去问问你家公子见不见我家少爷,若是不见,一切白搭。”
顾小甲想了想,打开门去了··老陶向陶墨示意,让他跟着去··陶墨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跟上去·越靠近那道门,陶墨就越紧张。
这时候,他倒有些羡慕顾小甲毫不介怀进出顾射房间的样子··天之骄子·过了好一会儿,顾小甲才一脸不情愿地出门来·若非他说出陶墨有意离开官场,顾射原本是不打算见陶墨的。
但是这个若非却恰恰体现出顾射对陶墨的关心,这才是让顾小甲心里大为别扭的原因··陶墨抬脚走进房中,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他脚步轻缓,目光却急切地寻找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直到目光对准那个趴在床上的身影时,焦躁之情才在眉宇之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痛和懊恼。
“你要弃官”顾射开门见山··陶墨站在原地,轻声道:“我当不了官·”·顾射道:“因为那个知府”·陶墨摇头道:“我不识字,不懂律法,甚至连当县官最基本之事都做不到,实在有愧于朝廷。”
顾射道:“谁说当官必须无愧于朝廷”·陶墨一怔··顾射道:“当官,无愧于百姓与自己良心即可·” ·80、先发制人(八) ... ·陶墨低头,沉思许久,才幽幽道:“如何无愧于百姓”他不曾读史读经读诸子百家,却也知道古往今来能自问无愧于百姓的官屈指可数。
试问,那些自小苦读圣贤书之人尚不能做到,他不通文墨,不懂律法,如何能做·想着想着,他脸色又黯淡下来··顾射原本不习惯趴着与他交谈,想速战速决,但此时却不得不耐下性子开解道:“你可曾听过问心无愧”·陶墨道:“听过。”
他过耳不忘·因此虽然不读书,却也能说些文绉绉的词句,只是有时用的不得法罢了··顾射道:“为人行事常常问心,自然无愧·”·陶墨道:“只是如此”·顾射道:“不然你以为如何”·陶墨神情十分纠结,“若是如此,岂非人人能做到”·顾射道:“你以为天下人都能视名利权势于浮云”·陶墨低声道:“我也不能。”
顾射道:“与百姓比呢孰轻孰重”·陶墨细细品味,好半晌,眼睛猛然闪过一道光芒,犹如开悟一般,“我懂了。”
顾射半眯着眼睛,“懂什么”·陶墨道:“其实当个好官,不过是将百姓置于前,自己置于后·良心置于前,名利置于后。
事事依法循例,不偏不倚·”·顾射满意地颔首道:“正是,简而言之,不过四个字,大公无私·”·大公无私··陶墨只觉顾射轻轻吐出的这四个字如撞钟般撞击自己的灵魂,令心神震颤不已,余波久久不散。
“你可能做”顾射问,却是一脸笃定··陶墨道:“我只怕有心无力·”·“最怕有力无心·”顾射道,“初生婴儿只会啼哭,成年之后如何识文断字同理可证,天下纭纭众官,皆从无做起,一点一滴,始成各类官吏。”
“各类官吏”·“清官、贪官、好官、昏官……一言难尽,唯做过方知·”·陶墨道:“我要当清官,当好官。”
顾射道:“官子两个口,却不是吹出来的·”·陶墨道:“我会尽力·”·顾射嘴角微扬··他笑得不多,但每次笑都好看得要命。
陶墨看着看着,便有些发痴··顾射笑容收起··陶墨一惊,“你是不是屁股痛”·顾射默然··陶墨连忙上前,想要探视,又觉不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床前团团转。
顾射看不下去,淡淡道:“无妨·”·“都是我·”陶墨缓缓蹲下,视线与顾射持平,“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遭逢此劫。”
“劫难天注定,与你何干”顾射面无表情道··陶墨道:“我不当官,其实是怕连累旁人·”·顾射沉默半晌,方道:“你觉得你连累了我,所以不想当官”·陶墨只觉嘴里发苦,低声道:“不止你。
还有我爹,老陶,郝果子……”掰指算来,他害人不浅··顾射道:“我不知你爹如何出事,但我看得出老陶与郝果子并不觉得受害·”·陶墨眨了眨微微发红的眼睛。
“你若是愿意说,”顾射眉头稍稍皱起·他不是一个喜欢打听隐私之人,甚至可以说,他对大多数人的隐私毫无兴趣·只是对方是陶墨,他迟疑着开口道,“我听听也无妨。”
陶墨抱着膝盖,身体后靠,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这是他心头最伤最痛的记忆,那里有着他的天真,他的无知,他的愚昧,还有这因为他天真无知愚昧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以为再次提起,心底一定痛到无法言语··但真正说的时候,他才发现那段记忆已经刻到了骨子里,所以结了疤,成了抹不去的痕迹,却也不会如刚开始那般被刀子剌得鲜血淋漓。
顾射安静地听着,并不打断··直到陶墨说到父亲临终遗言,声音哽咽到无法继续,他才开口道:“你有个好父亲·”·陶墨将头埋在膝盖里,任由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掉落。
顾射道:“所以你不该辜负他·”·陶墨抱着膝盖的手紧了紧··“为他报仇·”顾射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道,“将黄广德绳之于法。”
陶墨抬起头,泪汪汪的双眸燃起火焰,但火焰里却掩藏着一丝不确定·“我”·顾射道:“自己的仇本该有自己来报。”
“可是他是知府·”·“那又如何”顾射反问··陶墨低声道:“那是很大的官·”·顾射道:“那又如何终有一天,你会更有作为。”
陶墨抬起头·留恋眼眶不去的泪水褪去了顾射平时高高在上的冷漠,看上去朦胧而温柔·他脱口道:“你会陪在我身边吗”他话说得急,说完才觉不妥,脸霎时涨得通红,眼睛急急地眨了好几下,泪水落下来,视线清晰。
可是,即便这样看,顾射看上去依旧很温和··“如果这是你的真心,”顾射波澜不惊道,“可以·”·可以·可以陪在他的身边·是当师爷还是……·陶墨觉得晕乎乎的脑袋被他的话搅成一团,什么头绪都分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顾射,仿佛这世上只剩下这么一件事可做。
“去洗把脸·”顾射挽回他的神智··陶墨抬手抹了把脸,一手的湿漉,原本还没褪干净的红潮又加深几分,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朝外走了一步,又退回来,小声问道:“你的伤势……”·“不要紧。”
顾射趴着,神情风度却与坐着无异··陶墨犹豫了下,又问道:“我还能来看你吗”·顾射望着他眼中期待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陶墨当即咧开大大的笑容,嘴角几乎碰到耳根,欢欢喜喜地出门··走廊上,金师爷、老陶等人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顾射出马,定有办法··果然,陶墨站在金师爷面前,深深一揖,道:“师爷,以后还请多多提点。”
金师爷侧身,避开他的大礼,道:“东家何故如此莫不是责怪我之前不尽心么”·陶墨忙直起身,摆手道:“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何必行礼我既收了东家的薪俸,自然为东家鞠躬尽瘁·”说着,金师爷后退半步,也作了个揖,“之前是我思量不周,连累东家,还请东家责罚。”
陶墨扶起他,道:“师爷多虑·此事乃因我而起,与师爷无关·”·金师爷道:“若非是我……”·老陶听两人你来我往,没完没了,忍不住打断道:“既然如此,不如由金师爷做东,开个赔罪宴吧。”
金师爷笑道:“理当如此·”·陶墨还欲再说,却被老陶用眼神制止···由于顾射还在床上躺着,赔罪宴只得延后·毕竟论起来,顾射才是这场事故最大受害者。
却说他们这边刚刚消停,覃城知府却十分不消停·他之前派衙役去的确是带着试探之意,不想衙役就这样被轻轻松松打发了回来,心头越发不安··那师爷也不敢回家,只能陪着他一同愁眉苦脸。
最后知府把桌子一拍,叫道:“不管了·我把那个崔什么的与黄广德一块抖搂出来,指不定还能好过一些·”·师爷忙拦住他道:“大人,不可鲁莽。”
知府瞪着他,“难不成要我坐以待毙”·“那顾弦之的身份还不知真假·万一是假的,岂非平白得罪了黄广德”师爷道。
知府道:“如何验证真假难不成要我千里迢迢请顾相来验证不成”·师爷知道他在气头上,不敢故弄玄虚,道:“顾弦之字画名扬天下,但凡对字画有所研究之人都能分出真假来。
若是我们能拿到那个顾射的字,应当就能验证真假·”·知府听得心中一动,道:“如何拿到顾射的字”·师爷道:“此时百般手段也不如坦白从宽。”
“你是说……”·师爷道:“不如大人就光明正大地去求一幅字·那陶墨怎么说也直属大人之下,必不会驳大人的面子·”·知府觉得有理,道:“此事交由你去办。”
师爷脸色发苦,却不得不应道:“是·”他如今只希望顾射站得远,没听到当日是他劝说知府动的手··81、先发制人(九) ... ·师爷接了这么个差事,心里直打鼓,琢磨着怎么着都不能这样两手空空地去。
只是那顾射若真是顾弦之,财富地位名声那是样样不缺,若真有什么心头好,也不是他这等身家送得起的·他想来想去,只想出个美人计,但顾弦之传闻万千,却从未听说过他与哪位美人有过什么风流韵事,偶有趣事,也都是同窗之谊……·他心头一亮,猛然想起一个人来——·雪衣侯薛灵璧。
他当年不也是不近女色而事实证明他并非不爱美人,只是不爱美女而已··他越想越觉得有此可能·顾弦之文采惊天下,必然喜欢能与他笑谈风月,闲看山河之人。
这样的女子当世难寻,男子却是有的·何况,请一个女子去,意图昭然若揭,万一不成,反倒雪上加霜·若是请一个男子去,即使试探不成,也可全身而退,无损颜面。
·师爷脑海里瞬间过了好几个人的名字,最终定了一人···柳崇品在覃城算得上薄有名声,只是这名是污名,声是骂声··他本非覃城人士,乃是随母改嫁入的籍。
由于他相貌出众,谈吐不俗,因此刚来几月便在当地站稳了脚跟,还加入了当时十分著名的诗社,在覃城六公子之中排行第五,有雅五公子之称··天之骄子·只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柳崇品融入此地未几,真品行便慢慢曝露出来·趋炎附势、挑拨离间、损人利己……种种事迹,令人叹为观止·由于他的缘故,曾风靡一时的覃城六公子割袍断交,诗社解散,他也从此臭名百里,无人不闻。
不过师爷倒十分欣赏他的口才,偶尔会请他喝酒谈心,但对柳崇品屡屡提起在知府面前举荐之事却做耳旁风·师爷心中清楚,有些人可利用,却决不可用·而这时正是可利用之时。
其实用柳崇品,师爷心里头还是有几分担忧的·毕竟以柳崇品过河拆桥的为人,若真搭上顾弦之,说不定不但将他抛诸脑后,甚至反过来对付他也有可能·但现在却不由得他挑挑拣拣。
要找个才华横溢的貌美男子不难,但要这样的男子甘心雌伏于另一个男子之下却非一时能找到的··柳崇品听师爷说起此事,果然眼睛一亮,眉眼掩不住的喜色,“当真是顾弦之”·师爷心想,我正是要知道他是与不是。
“自然不假·看那人气度风采,除顾弦之之外,还能有谁”·柳崇品此刻就像是看到天下掉了个金元宝,心里头反倒不确定起来,“以顾弦之的身份,要怎么样的人没有如何会看上我”·师爷道:“柳兄谦虚。
柳兄的样貌才华又岂是普通凡夫俗子可比顾弦之名扬天下,必定心高气傲,非柳兄这等人品怕不能让对方动心·”·柳崇品被夸得心中飘飘然,又着实不愿放弃这等大好机会,又试探道:“那顾弦之真有断袖分桃之癖”·师爷道:“有此传闻,但是真是假还要请柳兄亲自确定才是。”
他说着,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柳崇品也不以为意·其实他早看多了史书上男子靠着美貌平步青云的故事,心中也有几分向往·顾弦之虽不是王侯将相,但他的家世人品才学俱是一流,若真能攀附上他,纵然不能平步青云,却也绝对能摆脱目前尴尬不堪的境地。
至于知府与顾射的过节……关他什么事·师爷看他神色便知他已动心,便与他细细讨论起到时的应对策略来··柳崇品一一记下。
待师爷走后,他又翻出两本艳情小说,将书中女子在脑中换成自己,悄悄练习···找了柳崇品,师爷仍觉不够·他想了想,又找了两名捕快同去请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书画大家。
这些人虽不屑与师爷往来,但听说顾弦之到了覃城,一个个喜形于色,忙不迭地答应下来··事后,师爷吩咐两名捕快记住地址,然后去客栈外守候·若是看到他与顾射交谈时扬手,就跑来这里请他们。
捕快应下··如此一番准备后,师爷才去药房买了些补药,找上柳崇品,一同上客栈来··他们到客栈的时候,陶墨等人正要用晚膳,看到他们来,一个个都沉下脸来。
唯有金师爷笑眯眯地站起来,“姚师爷,稀客稀客,有失远迎·”陶墨既然要继续做官,那么覃城知府这个顶头上司暂时还是得罪不得的··姚师爷忙回礼。
老陶庆幸顾小甲正在楼上伺候顾射用膳,不然以他的个性,只怕早闹得不可开交了··他放心得太早··顾小甲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戾气,“是你你来做什么”·姚师爷眼皮一跳,笑容不改道:“这位小兄弟是……”·金师爷道:“顾公子的书童。”
顾小甲冷声道:“你是来请罪的藤条呢荆棘呢什么都没有就来了”·姚师爷背后隐隐有冷汗渗出。
眼前这个顾小甲却比其他人都难应付得多·顾射自持身份,必不会如此出口伤人·而其他人念着他知府师爷的身份也不会出口伤人,唯独顾小甲出身相府,又不必自重身份,最是难应付。
思虑只是刹那·他很快道:“我正是来探望顾公子的·”他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赔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顾小甲连眼皮都懒得翻,“既然不成敬意,又何必送来丢人现眼”·姚师爷的笑容终于撑不住,裂开几条缝。
站在他身后一直不曾说话的柳崇品开口解围道:“小生仰慕顾公子已久,听闻他受伤,心急如焚,不知能否请这位小兄弟予以方便,为小生代为引荐”·陶墨看到他,双眸一亮。
柳崇品相貌堂堂,仪表出众,在客栈大堂诸人之中,可说是鹤立鸡群,十分抢眼··顾小甲却不领情,“我家公子是什么身份,也是你想见就见得的”·柳崇品不以为意地笑道:“是是是。
小生莽撞·只要顾公子安然无恙,小生便别有所求·”·顾小甲听他语气还算诚恳,稍稍松了松口道:“公子用完膳,歇下了·”·柳崇品眼中难掩失望,“难得顾公子来覃城,小生竟无缘一堵庐山真面目,叫人扼腕。”
姚师爷适时道:“柳兄不是善于临摹顾公子的画吗不如现场挥毫一幅·若能得顾公子点评,也是三生有幸了·”·柳崇品暗暗叫苦。
姚师爷叫他得匆忙,他什么都未及准备,莫说是临摹顾弦之的画,连顾弦之画过什么画都不曾细细研究过,如何能现场挥毫·姚师爷见他不答,又径自接下去道:“莫不是不敢献丑唉,也是。
顾公子书画天下无双,只怕天下才子在顾公子面前都要自惭形秽的·若是能让我们一见顾公子的真迹,开开眼界,我们也不枉此生了·”·金师爷与老陶对视一眼,对他们的来意心中了然几分。
顾小甲皱了皱眉,步下楼梯,坐到郝果子身边埋头吃饭,不再搭理他们··姚师爷厚着脸皮在他们邻桌坐下,干笑道:“其实我这次来,是知府大人的意思。
自从上次知府大人一时冲动,对顾公子失手,唔……之后,心中一直惴惴难安·他原本是想亲自负荆请罪的,可惜却病了·大夫说是郁结在胸,不宜下床走动,只好派了我来。”
顾小甲咽下一大口饭,冷笑道:“郁结在胸哪里比得上三大记板子来得结实”·姚师爷语窒·他总不能建议他们把这三个板子打回来吧。
柳崇品从一开始就发现陶墨不时打量着他,心知是个入手的好机会,忙扬起一抹温雅的笑容,道:“这位公子是……”·郝果子瞥着他,低声道:“这是我家少爷。”
……·柳崇品一顿后,从容拱手道:“少爷好·”·郝果子嗤笑道:“我家不缺下人·”·柳崇品笑容微窒··金师爷的目光在他与姚师爷面上一转,似在掂量他的身份来意。
姚师爷赶着介绍道:“这位是谈阳县县令,陶墨陶大人·”·柳崇品忙起身抱拳道:“久仰久仰·”·陶墨脸红了红,跟着起身回礼道:“不敢当。”
82、后发先至(一) ... ·姚师爷与柳崇品都不是面薄之人·即使陶墨那一桌对他们冷冷淡淡,爱理不理,他们也能二人自言自语,自得其乐·但久了,眼见盘中餐渐少,话题却依旧兜兜转转,不进正题,姚师爷不免有些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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