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汝不识丁 by 酥油饼(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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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汝不识丁 by 酥油饼(下)(3)
·“你当真决定北上求助顾相”问归问,岳凌下手却半点不慢··顾射掏出白子落下,“嗯·”·岳凌道:“我还以为你与顾相会老死不相往来。”
顾射道:“我曾预备出海·”·“哦该不会是想去寻仙山隐居吧”岳凌笑道··“如此说,也可。”
岳凌道:“这才是真正的魔怔了·海外荒芜,莫说灵丹妙药,只怕连鸡鸭鱼肉都没有·”·顾射道:“女娲造人之前,神州大地有什么”·岳凌笑道:“原来你要去海外造人。
真不愧是顾弦之,果然与众不同·”·“不过我改变主意了·”顾射缓缓道··岳凌道:“看得出来·我还看得出,你是为何要改变主意。”
“哦”·“情之所钟,不能自拔·”·顾射道:“你还欠我一个忙·”既然岳凌对黄广德之事袖手,那之前那个低声下气的请求自然不成立。
“你还不曾说,画如何”岳凌以眼神暗示,“这似乎是我们的交换条件·”·顾射道:“灵气天成·”·“笔法如何”·“自成一格。”
“意境如何”·“画如其人,心胸宽广·”·岳凌满意地点头,嘴角不住上扬··顾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岳凌忙道:“那你待如何”·“还我一个忙·”·“好·”岳凌答得爽快,“你慢慢想便是,只要我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我已经想好了·”·岳凌摸着胡子道:“说吧·”·“我想请你帮我说媒·”·岳凌的手指僵住,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顾射一字一度,不紧不慢道:“我想请你为我说媒。”
啪嗒··岳凌手中的棋子跌落在棋盘上··98、姻缘我定(八) ... ·他很认真地考虑寻找黄广德的证据并将他绳之以法这件事··顾射趁他沉思的时候,一步步地蚕食着黑棋的势力,建立起白子天下。
岳凌回神时,大势已去·“我认输·”他投子··顾射起身道:“早点休息,明日我让顾小甲送你去·”·“等等。”
岳凌干咳一声道,“我细想了一下,认为黄广德此人伤天害理,世所难容,若能将他除去,也是一桩公德·”·“太晚了·”顾射语带双关,“岳兄早点歇息。”
岳凌:“……”他这样歇息得了才怪··翌日一大早,顾小甲就被顾射派过来等候··岳凌磨磨蹭蹭到中午才出门。
两人不对盘,路上无话可说··顾小甲将岳凌送到衙门前,等他下了车,才犹豫着问了句,“公子只让我送你过来,没说要不要接回去·你是否要我等你”·岳凌道:“你家公子的终身幸福就抓在我的手中,你说等还是不等”·顾小甲呆住。
岳凌却已经起步进县衙··县衙早已通报他到访,陶墨与老陶俱迎了出来··岳凌抱拳道:“陶大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别来无恙”·陶墨愣了愣道:“托福托福。”
岳凌道:“我有事与陶大人商量,不知可否找个僻静处”·陶墨和老陶都以为他要说之事与黄广德有关,一路引到书房··书房中,金师爷正在处理公务,看到岳凌进来忙起身行礼。
·岳凌回礼··陶墨见岳凌迟迟不开口,如梦初醒道:“这位是金师爷,这些事不必避忌他的·”·岳凌知道他误会了,忙道:“我今天是为……换一件私事而来。”
陶墨和老陶都是一愣·他们实在想不通陶墨与凌阳王府的总管有什么私事可谈··倒是金师爷反应极快,见状知趣地找了个理由告辞··他走后,老陶犹豫了下,最终选择留下。
毕竟他们与岳凌并不相熟,还是防着点好··岳凌对老陶倒没什么顾忌,转身关上门,选了把椅子坐下后,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陶大人可有意中人”·陶墨身体一僵,脸慢慢红起来,头却想也不想地左右摇摆。
老陶若有所悟··岳凌干咳一声道:“其实陶大人年纪轻轻,已成一方父母官,算得上是年少有为,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陶墨面色由红转白,讷讷道:“是。”
岳凌道:“不知陶大人喜欢怎么样的人”·陶墨转头看老陶··老陶道:“少爷只管说便是·岳先生与顾公子相熟,定然会为少爷出谋划策。”
陶墨心头揪紧,紧张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岳凌看不过去,主动道:“其实,我此次来,是为说媒而来·”顾射虽然没有说为谁说媒,但是看他对陶墨的态度,再加上今日让顾小甲送到县衙的举动,其目标再无疑问。
“说媒”饶是老陶猜中几分,也没猜中全部··陶墨低声道:“多谢岳先生费心·但是我,我暂时并无成亲打算·”·岳凌愣住。
没想到他人生头一遭说媒竟然出师不利,更没想到如顾射这样的人也会被拒绝··老陶焦急道:“少爷,岳先生还未说是为谁说媒,你不妨听了再做决定·”·陶墨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反对。
岳凌道:“托我说媒的那人面如冠玉,家世清白,才华横溢,当世无匹·”·陶墨心怦怦地乱跳起来··会是……会是他吗·可是,若不是他,当今天下又有谁当得起才华横溢,当世无匹这八个字·但,但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可能向自己提亲·岳凌看陶墨神色闪烁不定,就知他心中所想,忙道:“而且他与陶大人交情深厚,知己知彼。”
陶墨咕噜吞了口口水·他真的想不出第二个人了·连一点点可能的都没有·难道真的是,真的是……·“那人就是我的同窗挚友,顾射顾弦之。”
岳凌说完,就见陶墨脸色姹紫千红,忽蓝忽绿,五颜六色,难以形容··“少爷·”老陶看陶墨愣在当场,怔怔无语,忍不住用手肘轻轻地撞了撞他。
陶墨突然转头,对老陶道:“你,你听到他刚刚说什么了吗”·老陶道:“听到了,他说……”·“你掐我,掐我一下。”
陶墨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老陶在他手背轻掐了一下··陶墨呆呆道:“不疼·我果然在做梦·”·岳凌走过去,对着他的胳膊重重地捏了一下。
“啊·”陶墨痛得缩肩··岳凌笑道:“绝非做梦·”·陶墨道:“不是做梦,那,那是不是你骗我”·岳凌摇头道:“我纵然无聊,还不知道无聊到这等地步。”
天之骄子·陶墨捂着胳膊道:“若不是做梦,若不是你骗我,那,那是不是弦之在骗我”·岳凌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也不至于我无聊到这地步。”
陶墨心灵受到巨大冲击,脑海中一片混乱,依旧想不出顾射为何会来说媒··岳凌见他一时三刻好不了,便对老陶道:“终身大事自然要谨慎考虑·陶大人不然多想几日,再作答复。”
他说着,便转身开门··门刚打开,他的手臂就被牢牢抓住了··岳凌转头,陶墨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陶大人”·“我我同意。”
陶墨紧张地有些结巴,“不管什么条件,我都同意·”·岳凌道:“顾兄没有提出任何条件·”虽然他对顾射让他说媒这件事还有诸多不满,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为顾射辩驳道,“我相信顾兄是真心的·”·不知是否错觉,他觉得陶墨的脸好像金子一样在闪闪发光··陶墨抓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羞涩地问道:“那,那我们何时成亲”·岳凌:“……”头一次说媒便如此成功,他是该高兴,还是该尴尬呢··回到顾府,岳凌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最后得意道:“如何是否庆幸有我出马”·顾射道:“任谁去说,都不会不成。”
他很清楚陶墨对自己的感情··虽知他说的是事实,但岳凌还是对十分不爽·他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让顾小甲去说”·顾射道:“说媒是大事。”
岳凌自得地笑笑·他果然是看中自己的身份地位··顾射慢条斯理地接下去道:“因此,要找一个外人才显诚意·”·岳凌深吸了口气,“你真打算与他成亲”·顾射道:“若不成亲,何须说媒”·“你觉得顾相会答应”·“我找的是陪我终身之人,并非陪他终身之人。”
岳凌摇头道:“我觉得你去海外的船说不定用得上·”·顾射道:“若有一日我乘船出海,必然是因为海外风光,绝不会是因为逃避·”·岳凌道:“你准备与顾相硬碰硬”·顾射道:“我自有分寸。”
“那你准备何时办喜宴”岳凌道,“我在此处逗留的时间不长,若是能喝一杯喜酒再走,也不枉我来此一遭·”·顾射道:“那取决于你操办的速度。”
“我操办”岳凌指着自己··顾射道:“顾小甲不懂这些·”·岳凌皮笑肉不笑道:“何以见得我就会”·顾射道:“你比他聪明。”
岳凌被堵得动弹不得,好半晌,才伸出手··“什么”·“生辰八字·想要成亲,先拿生辰八字来合一合。”
岳凌没好气道,“顺便再找个算命先生寻个良辰吉日·”·顾射道:“我来算·你只管准备聘礼便是·”·“……”他是凌阳王府总管,不是顾府总管·99、姻缘我定(九) ... ·岳凌在凌阳王府这么些年,丧事办过,喜事还是新娘子上轿头一遭。
幸好他们都是男子,虽然要成亲,却也不愿大肆张扬惹来街谈坊议,所以事事从简··他在顾府只上任一日,便将顾府上下众人都使唤得得心应手·唯一不得心应手的是顾小甲。
自从知道顾射将迎娶陶墨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榔头捶过似的,镇日里浑浑噩噩,喊他也是三声不应四声不响··岳凌遂将他丢给顾射,来个眼不见为净··看到顾射,顾小甲稍稍有了点人气,幽幽问道:“公子真的要与陶墨成亲”·顾射漫应了一声。
“可是,陶墨,他,他是个男子·”·“嗯·”·“而且他相貌平平,又目不识丁·”·“他识丁·”·顾小甲幽怨地看着他道:“公子,婚姻大事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这样……这样简简单单地就……”·顾射抬眸看他。
顾小甲的脸猛然僵住·因为顾射看他的眼神太过于冷厉··“公子·”他怯生生地喊道··顾射道:“你若不愿,尽可去账房另一百两银子。”
扑通,顾小甲跪下了,低头看着地,双眼通红,“我从小跟着公子,公子若不要我,我就无处可去了·”·顾射道:“我写封家书,你回京城便是。”
顾小甲猛地磕了七八个响头,“公子别撵我我,我不说便是了·”·“今日不说”·“以后再也不说了”顾小甲委屈地直掉泪。
顾射放下手中书,淡然道:“你可想过今后要与何人共度一生”·顾小甲擦擦眼泪道:“当然是公子·”·“不是这个。”
顾小甲道:“这,当然是由公子做主”·顾射道:“哦我将你许配给郝果子你也愿意”·顾小甲呆住,半天才叫道:“我宁可出家当和尚”·顾射道:“终有一日你会知道,有的人你宁可出家当和尚也不愿意娶他,而有的人你若是不能娶他,便宁可出家当和尚。”
顾小甲傻眼道:“公子是说你对陶,陶墨已经是……”·顾射重新将书拿起,未答··顾小甲见他不答,讪讪地站起身,捂着额头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
等他走后,顾射才放下手中书··对顾小甲的话不过是随口而言,他从未想过自己不能娶陶墨··若真是如此会如何·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一闪而过,便被他淡然一笑置之。
·比起顾氏主仆的悠然自得,岳凌忙得脚不沾地··赶归赶,三书六礼却是少不得的··纳彩他直接算上自己上门说媒的那次,这样尴尬之事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陶墨的生辰八字很快就送到顾射手里,顾射用了一天,便出了个天作之合的结果,连带纳吉也不用,直接算了个良辰吉日,说是七天之后··金师爷在县衙这么久,这等事自然也瞒不过他。
他知道后,虽然吃了一惊,但很快便适应过来,泰然处之·对当日他拒绝繁兴绸缎庄许大小姐的婚事之事也很快释怀·反正当今之世,断袖之癖屡见不鲜,倒有些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意思。
但顾射的七日之期却让他和老陶都觉得太赶··老陶暗猜莫不是有什么事,才让顾射如此操之过急,便上门相询,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大吃一惊··顾射言道岳凌不能久留,只能抢在他离去之前将诸事办妥。
岳凌倒是真出力··很快集齐聘礼,在夜里头偷偷送到县衙··老陶收下后,也是匆匆送上之前的回礼··这便算是纳征··唯独请期还有些疑问。
岳凌派人两次去问,都只说再议··送走顾府下人,老陶问陶墨,“少爷还有何疑虑”·陶墨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低声道:“我怕。”
老陶一怔,随即笑道:“人生总会有这么一遭,无须怕·反正你和顾射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不算盲婚哑嫁,更无须怕·”·陶墨摇摇头,“我总怕是假的。”
他伸出胳膊,掀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我总觉得是假的,可就算是捏痛了,我还是觉得像假的·”·“……”这是心结。
老陶原以为顾射下聘已经是解除他心结最有力的方式,不想陶墨的心结竟然根深蒂固到如斯田地··“少爷·”他弯腰抓起他的胳膊,“你跟我来。”
陶墨呆呆地站起来,疑惑道:“去哪里”·“顾府·”·陶墨忙站住脚步,“金师爷说在婚前,新人是不得相见的。”
老陶道:“不见就不见,隔着门板说说话总是能的·”·“但是这怕是于礼不符·”·老陶道:“这些虚礼捡着有用的听就是了,若样样都听,样样都做,岂非累死”·陶墨还想说什么,却被老陶不由分说地拉着往外走。
·从县衙到顾府这条路线,老陶可说是驾轻就熟··陶墨到了门前,反倒踌躇不前了··老陶道:“答案是要自己寻找的·”·陶墨抬头看着顾府两个字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往马车上挤。
老陶拉住他,“你今日若是不问,怕是不能安心·”·陶墨僵在车前··老陶道:“人之一世,不过活个明白·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何不豁出去一试”·陶墨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门房见了他,大吃一惊道:“陶大人,你怎么来了你现在是不能见我家公子的·”他们要结亲的事外头风声走漏得少,但顾府上上下下都已经传遍了。
县衙倒还蒙在鼓里··陶墨道:“我有话要问弦之·”·门房道:“这,那您稍等,我去替您通报·”·老陶道:“你让你家公子来,只是把门掩上,有什么话隔着门说,也不算是见面了。”
门房应着声去了··陶墨按着胸口,转身蹲下来··老陶道:“顾射虽然是文人,却比大多数的武人更加说一不二,少爷不必杞人忧天·”·陶墨道:“何谓杞人忧天”·老陶遂将杞人忧天的典故细细解释了一遍。
正说着,就听门后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老陶识趣地坐上马车,留下他们单独交谈··“舞文”顾射清冷的声音响起。
陶墨心头一紧,慢慢地站起来,“我有话要问你·”·顾射道:“问·”·“你,你为何要下聘”陶墨说出口,呼吸就难以维系,胸口的气几乎要将憋闷得炸裂。
顾射道:“你怎的到今时今日才想起问·”他话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悠闲又惬意··陶墨心却跳得更快了··少顷··顾射才缓缓道:“我下聘,是因为想娶你。”
陶墨几乎站不稳脚跟,身体像浮云一般,一点点变轻,几乎要飘起来·他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何”·“结伴共度一生,不好吗”顾射问。
怎会不好·怎会不好·他简直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更好·陶墨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
天之骄子·有了顾射的这两句话,缘由是何又有何要紧要紧的是,今后他与他将结伴一生,白手偕老··身后的门发出轻微的摇摆声··自己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里,鼻息间是熟悉的淡香。
“啊,你……”陶墨担忧地叫起来··顾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妨·我闭着眼睛·”·陶墨慢慢地放下手,闭起眼睛,将头轻轻地后仰,靠在那将要相互扶持一世的人肩上。
100、幕后黑手(一) ...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岳凌操办婚事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多多少少泄露出了些风声·于是,引来不少人明着暗着来顾府打听新娘的来历,连一锤先生夫人都忍不住亲自出马。
奈何顾府上下似乎同一时间聋了哑了,一个个都是一问三不知,让他们败兴而归··一时之间,顾府新娘成了谈阳最时新的话题··陶墨自顾府回来之后,心头疑问尽释,也不管外头为此事闹得如何热火朝天,径自躲在书房里边练字边傻笑边数着时辰一点点过去。
咚咚咚··县衙外鼓声如雷··陶墨一怔搁笔··郝果子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喊道:“少爷有人击鼓鸣冤”·陶墨脸色一变,啪得放下笔,“快拿我的官袍来”··离上一桩案子完结至今,差不多一个月。
陶墨望着大堂有一瞬的陌生··衙役带着一对衣着破旧外貌苍老的夫妇上堂··“小人武有菜……”·“民妇武郭氏……”·“拜见青天大老爷。”
陶墨温和道:“你们因何击鼓”·武郭氏匍匐在地,直抹眼泪,泣不成声··武有菜也是老泪纵横,“小人要告,要告史千山”·陶墨心头一跳。
史千山不正是当朝史太师的侄子“为何……”·金师爷突然咳嗽两声··陶墨看他··金师爷用口型念着“状纸”。
陶墨呆了呆,道:“撞死”·武有菜吓了一跳,道:“大人如何知道小女是撞死的”·陶墨更呆,“啊”·武有菜面露悲愤,叫道:“莫非大人与史千山勾结不然,大人何从得知”·陶墨含冤莫名。
这真是……从何说起·金师爷朗声道:“大胆武有菜怎敢当堂血口喷人,污蔑大人大人问得分明是状纸。”
武有菜一怔,随即磕了两个响头道:“小人莽撞,求大人开恩·”·陶墨被连番的撞死状纸弄得头昏脑胀,挥挥手道:“状纸何在”·武有菜抖着手从怀里拿出来,道:“请大人过目。”
衙役将状纸递给陶墨··陶墨接过来一看,皱眉··金师爷识趣地走过去,“东家,还是我来……这是什么”他愕然地看着状纸。
陶墨道:“金师爷认得几个”·金师爷道:“十三个·”·陶墨道:“可是这几个字好像是同一个·”·金师爷干咳一声道:“东家,我们不如先问问这张状纸何意”·陶墨道:“你能不能把这些字都读一遍我听听”·金师爷虽然觉这张状纸无用又可笑,却还是一一念道:“五有女,美,石戏,女不从,死,石不见。”
陶墨问武有菜道:“状纸上的五有女,可是指你的女儿”·武有菜道:“是,是指小女武倩·小人不识字,状纸是请村里唯一识字之人写的。”
陶墨道:“美是指你的女儿很美”·武有菜擦着眼角道:“小女打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石戏的石是指史千山”·“正是他”武有菜一脸愤慨·陶墨道:“戏,是调戏”·武有菜眼中怒火与泪水并存,咬牙道:“他,他强迫小女……小女为保清白,一头,撞死在屋里了”·一直匍匐在地的武郭氏闻言,几乎哭得昏死过去。
堂中哭声悲戚,令闻者也不禁落湿眼眶··陶墨轻声道:“石不见,是指他畏罪潜逃吗”·武有菜捂着脸,哭泣道:“是我无用我,我拦不住让他……”·忽有衙役从外疾步走入,“大人,有一人自称史千山在外求见。”
武氏夫妇愣了下,随即双双站起身,怒道:“他,他竟然敢来”·两旁衙役见他往外冲,立即上前将他拦住··陶墨看金师爷。
金师爷点点头··陶墨用惊堂木轻轻往案上一拍,道:“带史千山上来·”·武有菜突然转头,跪在地上朝陶墨猛磕头道:“请大人为我做主”·堂上正纷纷扰扰,便听一阵脚步声,一个略显富态的青年慢悠悠地走进来。
“草民史千山,拜见县官大人·”他说着,竟双腿一曲,跪了下去··如此谦恭,不由让金师爷大吃一惊··陶墨道:“堂上这二人你可识得”·史千山不紧不慢道:“识得。
他们一人自称老武,一人自称武嫂·”·“胡说胡说我们几时……”·陶墨冲怒发冲冠的武有菜比了个嘘的手势,“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史千山挠脸道:“有人介绍的。”
“为何介绍”陶墨问道··史千山干笑道:“说是乡间的妓寨·”·“史千山……你血口喷人”武有菜喊着,就准备扑过去。
金师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史千山道:“草民所说,句句实情,还请大人明鉴·”·陶墨道:“但是他说你调戏武小姐,还逼得她撞墙自杀。”
史千山道:“草民所说或许匪夷所思,却句句实情·我与这两位的确是由人介绍认识,那人说乡间有一座与众不同的妓寨,寨中人都扮成穷苦人家的女儿,别有一番风味。
我心中好奇,便前往一探究竟·当时这两位自称老武武嫂,带来的女子就是武倩·谁知我与她进了民房正要成其好事,那武倩就一头撞死在墙上·”·“胡说八道你,你……你……你简直……”武有菜一口气提不起来,两眼翻白。
陶墨忙道:“快派人请大夫来·”·衙役一边扶着他们在旁躺下,一边跑出去请大夫··史千山跪在一旁,淡漠地看着武氏夫妇··陶墨不知所措地看向金师爷。
金师爷道:“此事疑点重重,不如押后再审·”·陶墨点点头,抬手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道:“救人要紧·此案押后再审”·史千山道:“草民住在安平客栈,大人若是有话想问,尽可来找我。”
陶墨看了他一眼,无声颔首···回到书房,老陶和郝果子早闻讯赶了过来··郝果子道:“那个武氏夫妇真是可怜史千山太无耻了。”
金师爷摇头道:“此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郝果子道:“难道你真相信史千山破漏百出的供词”·金师爷道:“你不信”·郝果子道:“只要有脑袋的人都不会相信谁家女子会平白无故地一头撞死难不成为了陷害他”·金师爷道:“既然有脑袋的人都不会相信,他为何要这么说”·郝果子道:“说不定他自恃有史太师当靠山,所以随口编了谎话,想要糊弄过去。”
老陶见金师爷眉头紧锁,道:“师爷可是察觉有何不妥”·金师爷道:“我看史千山的举止谈吐,绝非色欲熏心之人·”·郝果子道:“说不定那个武姑娘貌若天仙,让他情不自禁呢”·金师爷道:“这只是其一。
其二,那个武有菜……似乎有所隐瞒·”·“哦”老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金师爷道:“他说自己不认得字,状纸是村里人写的。
看那状纸,那个村子里唯一识字之人的才学也相当……有限·既然如此,他又如何说得出血口喷人之言”·郝果子诧异道:“难不成你真的怀疑他们是为了陷害史千山但是史千山是当朝史太师的侄子,谁敢陷害他”·老陶道:“你们是否觉得,这个手法似曾相识”·金师爷眼睛一亮,“黄广德”·郝果子皱眉道:“怎么又和黄广德扯上关系了”·金师爷道:“不是与他扯上关系。
只是想起那个替人顶罪的樵夫而已,都是老实巴交的人·”·郝果子道:“这对黄广德有什么好处万一事情败露,还会得罪史太师。”
金师爷道:“若是不败露呢若是东家定了史千山之罪呢”·郝果子脸色一变,“借刀杀人”·金师爷道:“不过,他大概没想到史千山并不是笨蛋,竟会主动投案。
如此一来,他反倒被动了·”·陶墨道:“当务之急,还是找出真相·”·金师爷道:“不错·我这就去找武氏夫妇,去现场看一看。”
陶墨道:“我与你同去”·“好·对了,”金师爷犹豫了下,对郝果子道,“你去请崔典史一道去·”他原是打算把崔炯换到其他县,另找一个典史,但是前阵子事忙,一来二去搁下了。
郝果子一听崔典史,就老大不愿意,“这样吃里爬外的人,还叫他作甚”·金师爷道:“这是命案,自然要叫他,另外还要请个仵作来。”
郝果子撇撇嘴角,去了··金师爷道:“我去找武氏夫妇·”·老陶道:“我去准备车·”·顷刻之间,房中只剩下陶墨。
陶墨看看空荡荡的书房,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等成亲之后,他便可以随时随地地见到顾射,询问他的意见了吧·只剩下两天了···武氏夫妇住在谈阳县旁边武家村。
他们住在村口,所有人要进村都要经过他们家··武有菜被大夫扎了两针,情绪稳定许多,对着陶墨哭诉道:“那夜,史千山敲门说投宿,我们便请他进来,谁知谁知……却害了我家闺女”·武郭氏突然抱着一床被子在床上嚎啕起来。
武有菜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天之骄子·金师爷问道:“不知武倩是在何处……”·武有菜用袖子抹抹眼泪,一指郝果子身后的位置。
郝果子吓了一跳,忙躲开··金师爷和陶墨都凑了过去··果然看到一处发黑的血渍·他们住的屋子是土屋,细看之下,竟有裂痕,可见这一撞已是尽了全力。
金师爷道:“武倩的尸首在何处”·武有菜哭道:“已经埋了·”·金师爷道:“埋在何处”·武有菜与武郭氏对视一眼。
武有菜道:“乱葬岗·”·金师爷挑眉··门外传来动静,崔炯带着仵作前来··“崔典史·”金师爷抱拳··“金师爷。”
崔炯忐忑地回礼,目光忍不住朝陶墨看去·自陶墨从覃城回来,他便一直处于不安之中·他不知知府为何轻易放过了陶墨,只知道种种迹象显示,陶墨似乎已经知道他在背地里做的事。
他连去衙门几次都出了闭门羹,只是由金师爷书信联系·但说陶墨知道,除了避而不见之外,他又不曾对他有任何举动,连番举动着实让他雾里看花··金师爷道:“崔典史对此案怎么看”崔炯在衙门多年,安插了不少心腹,这件案子必然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崔炯故作茫然道:“不知金师爷说的是哪件案子”·金师爷对他这番做作十分不屑,但嘴上却简练地将案子交代了一遍··崔炯不知陶墨心中所想,也不知史千山是何来历,但看陶墨平时作为,知道他一心想当清官,当好官,便道:“自然不能让武姑娘含冤而死的。”
金师爷淡然道:“是吗对了,武有菜说武姑娘的尸首在乱葬岗,还要劳烦崔典史跑一趟了·”·听到乱葬岗三个字,崔炯胃里不断翻着酸气,脸上却还要陪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只是不知武姑娘是何模样被葬在哪个位置”·武有菜道:“我知道·我领你们去·”·崔炯往陶墨那里看了看,却见陶墨正在安慰武郭氏。
他犹豫了下,高声道:“陶大人”·陶墨转头看他··崔炯道:“下官一定会寻回武姑娘尸首的”·“好。”
陶墨又转头去安慰武郭氏··崔炯自觉碰了个软钉子,不由讪讪地走了··金师爷走到陶墨身边,低声道:“东家,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武郭氏紧紧抓住陶墨的手,哽咽道:“请大人一定要严惩史千山,以慰我女儿泉下之灵·”·陶墨保证道:“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101、幕后黑手(二) ... ·桌上摊了一堆的书。
陶墨一本本地翻查着··金师爷在一旁问道:“东家找什么书”·陶墨道:“我朝律法·像这次案件,应当以杀人罪论处呢还是以奸|污罪论处”·金师爷道:“这倒不用东家操心。
东家只要查明案情,向上提交便是,量刑是刑部之事·”·陶墨愕然道:“原来是这样”·金师爷道:“此案涉及人命,应当归类于重情。”
陶墨道:“原来如此·”·郝果子从门外探进头来,“顾小甲来了·”·他声音刚落,就听顾小甲在外头恭恭敬敬道:“顾小甲见过陶大人。”
以往的顾小甲总是盛气凌人的模样,这样谦恭有礼倒是头一回·陶墨惊讶得亲自走到门边,道:“发生何事你怎么了”·顾小甲头也不抬,看着自己的鞋面道:“以往是我不懂事,诸多冒犯,还请陶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我计较。”
陶墨道:“冒犯计较这是从何说起”顾小甲对他的态度虽然算不上友善,但是他知道他心里对自己却还算是亲近的。
顾小甲抬起头,“你真的不介意”·陶墨摇头··顾小甲道:“那,那以后你若真的与公子成了亲,也不会唆使公子疏远我吧”·陶墨又是羞涩又是甜蜜,低头笑道:“你过虑了。”
“真是过虑才好·”顾小甲低喃了一句,复又朗声道:“公子让我带话给你,他说那对夫妇有问题,你或可从他们住的武家村着手·”·陶墨一听是顾射让他带话,整双眼睛都亮了,“他最近好不好可曾睡好吃好”·顾小甲道:“公子镇日里下棋作画,悠闲得很。
他只担心你的案子·”·陶墨嘴角忍不住朝两边咧起,“他好,我就放心了·”·金师爷看他们俩闲扯着没完,忍不住将话题拉了回来,问道:“你家公子可说为何觉得那对夫妇有问题”·顾小甲道:“这倒没有。
不过公子说有问题,那铁定是有问题的·”·陶墨道:“金师爷也是如此认为的·”·顾小甲道:“不过那个史千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史太师的侄子可不止他一个,无论从上到下还是从下往上,都数不到他·但是与史耀光关系最好的,最得史太师信任的却是他,这可不是靠一肚子的肉能做到的·”·金师爷道:“如此说来,这案子只怕不像是表面那么简单。”
顾小甲道:“公子让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陶大人可有什么话要让我带回去的”·陶墨想了想,转身回书房,不一会儿拿着一封信给他。
顾小甲心中还是有几分欣慰的·虽然陶墨目不识丁,但好歹还有点上进心,不枉公子中意他··顾小甲走后,郝果子好奇地问道:“少爷,你在信里头写了什么”·陶墨微笑不语。
金师爷一心扑在案子上,对这等男男事倒没什么兴趣,“既然顾射认为可有从武家村着手,我们便从这里着手·”·陶墨道:“派人去打听武氏夫妇”·金师爷道:“不止如此。
还有史千山话中真假·我总觉得,他的话若是编出来的,未免也编得太愚蠢了·他若说素未蒙面,只怕还不易找人证出来·”·郝果子道:“顾小甲还说他不简单,照我看来,他是头脑简单。”
金师爷道:“不,这一点我倒是与顾小甲看法一致·光从他在堂上毕恭毕敬,气定神闲,就可看出他绝非简单角色·假如,我只是打个比方。
假如他说的是实情,那么武氏夫妇就是故意设的陷阱·但是以他的才智,又怎么会看不出这是个陷阱”·郝果子道:“会不会是那个武姑娘过于美貌,所以他一时情难自禁……”·“对了。”
金师爷击掌道,“他曾经提起是有人介绍他认识武氏夫妇的·”·陶墨点头道:“不错,若是能找到这个人,一定能真相大白·”·金师爷道:“那人只怕早已逃之夭夭。
不过那人能与史千山扯上交情,可见绝非普通人·或者家世出众,或者才华出众,或者与史家有什么关联·总之,绝非常人·而这个陷阱既为史千山而下,定然会投其所好。
只是从他言语之中看得出,他对武姑娘并不动心,不然武姑娘也不必自己撞墙……”·郝果子道:“等等·为何我听着听着,觉得师爷已经认同他是无辜的了。”
金师爷道:“我并未如此说·我只是觉得,史千山身上的疑点都是明着的,而武氏夫妇的疑点都是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相较之下,反倒是史千山更可信一点。”
郝果子道:“说不准,他们都有所隐瞒·”·金师爷道:“这也不无可能·只是目前看来,武氏夫妇想置他于死地,在这种情况之下,又有什么理由让史千山为他们隐瞒实情呢”·陶墨道:“不管如何,我们抽丝剥茧,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郝果子讶异道:“少爷竟学会了抽丝剥茧·”·陶墨对着金师爷笑道:“全都仰赖金师爷平时教导有方·”·金师爷道:“东家是天下少见的奇才,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陶墨道:“顺水推舟”·金师爷遂将顺水推舟解释了下··陶墨暗自记住···想着婚期在即,陶墨也想将案子早早了解。
因此他与金师爷在衙门久候崔炯未归,便决定兵分两路·金师爷去武家村打听武氏夫妇,而他去安平客栈找史千山··原本与陶墨一同去客栈的最好人选是顾射,但他们目前不能见面,只好由老陶代劳。
郝果子则跟着金师爷去跑腿··到安平客栈,史千山竟然坐在大堂里·他看到陶墨进来,原本就不大的眼睛顿时笑眯成了一条线,“陶大人,你终于来了。”
陶墨道:“你在等我”·史千山道:“我一到谈阳县就听说陶大人爱民如子,破案如神,心想陶大人一定会来查明真相的,果然让我等到了。”
他一见面,就送出两顶高帽子··陶墨有些羞涩,忙道:“谬赞了·”·史千山道:“这里人多口杂,若陶大人不介意,不如上楼再说。”
陶墨点头道:“好·”·史千山早在楼上包了个厢房,证实他的确是早有所料··陶墨和老陶进包厢坐下,史千山出门去叫店伙计··趁他不在,老陶附着陶墨的耳朵低声道:“他是个练家子。”
陶墨一怔·看史千山的样子如何也想不出他竟然会武功··老陶道:“虽然比较稀松,但是除非那个武姑娘也是练家子,不然救一个想要撞墙的弱女子应当不是难事。”
陶墨皱眉··案子竟然越发扑朔迷离了··史千山从外面亲自拎了一壶茶水进来,店伙计跟在他后头捧着放满小菜的托盘··“来,陶大人请。”
他亲自帮陶墨和老陶斟上茶,举杯道,“两位见谅,我素来不饮酒,只好以茶代酒,敬两位一杯·”·陶墨与他碰了碰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道:“我听你上次在公堂上提及一位友人,不知他现在何处”·史千山似是早知他会问这个问题,放下杯子,低声叹了口气道:“大人最好还是莫要追问他的行踪。”
陶墨道:“为何”·史千山起身关上门,才重新落座,面色凝重道:“我来谈阳县不过几日,已听闻陶大人不少事迹·我是真心佩服大人为人,因此推心置腹。
只是此事牵扯重重,还请大人不要外传·”·陶墨道:“若非案子所需,我定不传第四人耳·”·史千山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那位友人来自京城,是京城某位皇亲的心腹·”·陶墨还不觉得如何,老陶心里头咯噔一下,知道此事复杂了··史千山见陶墨脸色,便知他还未意识到此事的严重,便道:“我与陶大人虽是初识,但在我心里却有一见如故之感。
因此有些话,我也不妨与大人直言·这桩案子我与陶大人可说是,互相连累·有人想要看我们翻脸成仇,渔翁得利·”·天之骄子·老陶道:“你可知是谁”·史千山笑道:“这个要请陶大人与我一同……集思广益了。
究竟有何人是想同时置我们于死地的”·老陶和陶墨同时想到黄广德··只是黄广德为何要置史千山于死地·史千山又道:“又或者,是谁想置我于死地,是谁想置你于死地,而他们……又勾结在了一起”·经他这么一说,案子似乎渐渐露出冰山一角。
·顾府书房··顾射等顾小甲离开之后,缓缓打开信封,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四个还很生涩的字——·我很想你··102、幕后黑手(三) ... ·史千山见两人陷入沉思,状若漫不经心道:“我虽是初到贵宝地,却听到不少关于陶大人的消息。
其中一条极有意思,是关于一位知府大人的·”·陶墨一惊抬头··老陶谨慎地望着他··史千山笑眯眯道:“不过是道听途说,多半不会是真的吧”他的脸很圆,笑的时候脸皮往上挤,使得颧骨更加突出,滚圆滚圆,油光发亮,说不出的滑稽。
老陶道:“不知你听到是什么消息”·史千山道:“听说前阵子覃城知府曾请陶大人去知府衙门坐了坐,不知可有此事”·老陶暗暗松了口气,道:“覃城知府是我家少爷的顶头上司,找他去知府衙门坐坐实属平常。”
史千山打了个哈哈,笑道:“也是·看来是我多心了,我听坊间说什么关进牢房,还以为陶大人与知府不和,现在想来,定然是听错了·还请陶大人见谅。”
陶墨不善撒谎,只能低着头不说话··史千山道:“不过这么说来,陶大人应当是没得罪过什么人,也不会有什么人想害陶大人·这样一来,我之前的推测倒不成立了。
看来不是有人想害我们,而是有个人只想害我才对·”·老陶大蛇随滚上,忙道:“那你可知道是谁”·史千山圆乎乎的手指在下巴上挠了挠道:“与陶大人相反,我这半辈子得罪的人只能用数之不清来形容,若真要点出其中一二,怕是不易啊。”
老陶道:“你之前不是说你的那位友人来自京城的皇亲”·史千山道:“的确·”·老陶道:“不知是哪一位皇亲”·史千山道:“你当真想知道”·老陶道:“不错。”
他知道史千山这样说是为了吊起胃口,好将陶墨拉下水,但是那人既然将主意打到陶墨头上,就由不得他们想撇清关系就撇清关系了·比起敌暗我明,还不如知己知彼。
史千山又看看陶墨道:“陶大人也想知道”·陶墨道:“我先尽快破案·”·史千山道:“既然如此,我便说了。
那人便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九皇子·”·一听是皇子,陶墨脸色变了变·他一生之中接触过最大的官便是知府·皇子对他来讲,与天边明月无异。
老陶倒是挺镇定·在他听史千山说皇亲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史千山道:“不过这件事多半是冲着我来的,两位不必担心·”·老陶道:“但我刚刚好像听你说,这件案子可能是冲着你和少爷两个人来的。”
史千山道:“我原来是以为陶大人曾经得罪过什么人,所以他才偏偏选中你的地盘来陷害我·如今看来,却是陶大人时运不济,被我连累了·”·陶墨听他如此推心置腹,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装聋作哑,道:“也可能是我的关系。”
史千山努力张大小眼睛,以便将眼中的惊讶表达出来,“此话从何说起”·陶墨看向老陶··老陶道:“不知史公子可曾听过黄广德”·史千山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往后靠,背贴着椅背,笑得疏淡,“倒是听过。”
老陶道:“他与少爷有些过节·”·史千山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头绪了·”·老陶道:“愿闻其详·”·史千山道:“不瞒你说。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对京城里的事知之甚详·黄广德虽然只是一个知府,但是他在京城的人脉怕是比很多总督都要来的广阔·”·陶墨和老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史千山继续道:“九皇子府中人与他有交往也属平常·”·老陶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是黄广德与九皇子所为但堂堂一个九皇子为何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引你入瓮”·史千山苦笑道:“我既不问你们因何与黄广德结怨,你们又何必来问我与九皇子的梁子”·陶墨突然道:“我是想破案,并非追溯往事。
你若不愿说,我也不勉强·只是此案疑点重重,于你不利,你若是不能说出合理的解释,只怕很难脱身·”·老陶颇为讶异地看着陶墨·就在适才,他差点都被史千山三言两语下的套子给套进去了,不想陶墨竟还如此清醒。
史千山叹气道:“我酒后一时糊涂冒犯了九皇子,至于具体如何冒犯……只怕九皇子若是知道你们知道了,连带也不会放过你们·”·老陶道:“照你的意思,九皇子想要惩戒你,于是派心腹使计。
刚好那心腹又与黄广德相识,于是又相处两全其美之计,将你引来谈阳县·一来可以布局陷害你,二来又可以让我家少爷陷入史太师的震怒之中”·史千山道:“因是如此。”
老陶道:“可是黄广德又如何敢得罪史太师呢”·史千山低头,似叹非叹道:“伯父并非只有我一个侄子·”·老陶道:“但是你却是他最疼爱的侄子。”
“疼爱”史千山自嘲地笑笑,“他之所以疼爱我不过是看在耀光的份上·如今耀光已死,他看到我便会想起耀光,一想起耀光就会悲伤痛苦难耐,又如何会宠爱我”·老陶吃惊了,居然还有这样的内幕。
史千山道:“罢了·不提这些烦人事·陶大人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陶墨道:“如何才能找到九皇子的心腹”·史千山愣了下,道:“陶大人想找他作证”·陶墨道:“他是很重要的人证。”
史千山道:“话虽如此,但我劝陶大人还是放弃此路的好·九皇子是皇上货真价实最宠爱的儿子,性格难免骄纵·他要惩戒我,我吃个哑巴亏便是。
若是陶大人将主意打到他的府上,只怕会牵连陶大人·”·陶墨道:“若是不能找到证据为你洗脱罪名,你很可能要背负奸|污杀人的罪名·”·史千山沉默了下道:“如果真的找不到洗脱罪名的证据,那也只能如此了。”
陶墨愕然··“反正,伯父再不待见我,却也不会任由我玷污整个家族的名声的·”他有些话虽然没说透,意思却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万不得已,史太师一定会出面保他··老陶道:“你不怕九皇子从中作梗”·史千山无奈地笑了笑道:“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他一枚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棋子。
想到便逗一逗,却也不会一下子逗得太狠,以免失了下次的乐趣·”·老陶皱眉·听他口气,他与那个九皇子结得梁子只怕不小··史千山道:“当然,能不惊动伯父,我也不想惊动他老人家。”
·老陶道:“若是如此,你应当将所知之事尽数道来才是·”·史千山道:“我已说得很多了·”·老陶不说话,只是用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他,就好像想将他心底一切的秘密都从脸上挖出来。
史千山叹了口气道:“也罢·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犹抱琵琶半遮面了·黄广德在京城的人脉之中,也包括我的几位堂兄弟·其实在来谈阳县之前,我对陶大人与黄广德之间的恩怨已经略有耳闻。
我在此保证,若是陶大人能帮我洗脱罪名,我定然鼎力帮陶大人行惩恶除奸之责·”··从客栈出来,陶墨问老陶,“你可信他是无辜的”·老陶道:“他说得虽然诚恳,却也有未尽之言。
他既然能知道黄广德与少爷的恩怨,又如何会不知顾射与少爷之事只怕他与九皇子的恩怨是真的,他被陷害是真的,只是不知自己被陷害却是假的·”·陶墨道:“什么意思”·老陶道:“我看他……是心甘情愿掉进这个陷阱里头去的。”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的身手明明能救武姑娘却偏偏袖手旁观,还有为何上公堂之后如此合作,只因这一切他早就心知肚明·“九皇子挖的陷阱,他是闭着眼睛也得往下跳。
黄广德或许是真,或许是假·他故意将他扯进来,不过是希望少爷能为他洗刷清白·”·陶墨道:“那,我该如何证明他的清白”·老陶道:“少爷不必证明他的清白,只要按照原来的想法,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就是了。”
他还有未说出来的是,反正以史千山的身份,真查不出真相也会有史太师保他出来·唯一值得顾虑的是,史太师会否因这件事而迁怒于陶墨··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他面前。
顾小甲坐在车辕上笑吟吟地看着他··陶墨眼睛一亮,冲过去刚想掀帘子,手猛地又缩了回来,幽幽道:“弦之,我们还不能见面·”·103、幕后黑手(四) ... ·顾小甲终于按捺不住大笑出声。
陶墨愣愣地看着他··马车车厢毫无动静··顾小甲道:“你真是想我家公子想疯了·”·陶墨脸上一红··顾小甲拉开帘子,道:“看,哪里有我家公子”·陶墨开始还不敢看,后来听里面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才试探着朝里望了一眼。
果然没有人··“弦之没来”他心里说不出的失望··顾小甲道:“人虽然没来,但是……”他用手指往了一比。
陶墨探进身子,看到一只银缎做的长套子,里面应该是放着卷轴··顾小甲伸手将它拿出来,递给他··陶墨接过来,将套子取下,慢慢展开卷轴——·一个清冷孤傲的顾射跃然纸上。
他站在老松下,半侧着身子,眼睛朝这里看来,栩栩如生··陶墨恍惚间觉得他好像真的从画上活了,正直盯盯地瞧着自己··“咳,少爷·”老陶用手肘轻轻地撞了撞呆滞的他。
陶墨回神,抬眸才见顾小甲正拼命地憋着笑·“他,他可还曾说过什么”·顾小甲摊手道:“没了·”·陶墨爱不释手地摸着画卷。
顾小甲嘀咕道:“真是不懂·在过一日就要成亲了,还送一幅画做什么”·天之骄子·陶墨道:“有了画,这一日才不会那么漫长。”
顾小甲抖了抖肩膀,“我要回去了,你有没有画要说”·当然有·而且是千言万语·但是话到嘴边,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小甲看他一脸吞吞吐吐的模样,摇摇头道:“若是没有,我就走了·”·“哎·”陶墨急道,“就说,我,我,很期待那一天。”
“哪一天啊”顾小甲故作不懂地眨着眼睛··老陶在陶墨身后道:“你不懂,不等于顾公子不懂·”·顾小甲撇撇嘴角,驾着马车走了。
陶墨将画又反复看了几眼,才恋恋不舍地收起来··老陶突然道:“崔炯来了·”·陶墨抬头,便看到崔炯急匆匆地走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禀告大人,武小姐的尸首找到了。”
陶墨与老陶对视一眼,跟着他快步回衙门···经历覃城知府的责难之后,陶墨知道仵作验尸自己必须在旁,所以径自去了验尸房··仵作怕熏到他,早早地点起皂角苍术,又递了块姜给他塞在嘴里。
饶是如此,尸臭依旧前赴后继地涌进陶墨的鼻子里,让他几欲作呕··仵作看着陶墨道:“陶大人,是否可以开始了”·陶墨点点头。
仵作走到尸体旁,双手缓缓放在尸体上··由于室内昏暗,陶墨并不是很清楚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只能从他动作的长短来猜测结果··好一会儿··仵作道:“我先除下她的衣物。”
陶墨一惊,含姜道:“她是女子·”·仵作道:“我的眼中,她只是一具含冤带雪的尸体·”·陶墨自知失言,闭紧嘴巴不敢再言。
“大人·”崔炯突然站在外面叫道··“何事”陶墨站起来··崔炯道:“武氏夫妇要来旁观。”
陶墨道:“可否”·崔炯道:“理应允准·”·陶墨道:“带他们进来便是·”·“是。”
崔炯领命而去··仵作突然道:“大人不觉得蹊跷吗”·陶墨道:“蹊跷什么”·仵作道:“听说武有菜带着崔大人在乱葬岗前前后后翻了很久,才找到这具尸体的。
武氏夫妇既然如此疼女儿,疼到不惜与史太师侄子相抗的地步,又怎么会将她随意丢弃在乱葬岗”·陶墨道:“或许是他们……太穷”·仵作道:“找张破席子裹一裹又有何难”·陶墨被问住。
仵作道:“这具尸体的脚上有冻疮·”·陶墨道:“冬日刚过,有冻疮不足为奇·”·仵作突然从桌上拿起油灯,往尸体旁边走进。
陶墨道:“怎么了”·仵作道:“冻疮不足为奇,那……吻痕呢”·陶墨怔住··适逢武氏夫妇进门。
武郭氏大声道:“定然是那畜生强迫她,才,才落下这痕迹”·仵作用衣服将尸体盖好,转头看武氏夫妇道:“这位真的是武姑娘”·武有菜道:“当然。
难道我的女儿我还会认错不成”·仵作道:“这正是我奇怪之处·为何两位口口声声叫的女儿会突然变成了……儿子”·武有菜和武郭氏身体猛然一抖,脸色刷白。
仵作道:“两位总不至于连自己孩子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吧”·武氏夫妇身体颤若筛子,不敢抬头··陶墨走过来,捂着鼻子道:“你是说他是……”·仵作掀起盖在尸体身上的布道,“大人请看。”
陶墨看了一眼,便可确定这具尸体是属于一个男性·“两位,这又从何解释”·武郭氏害怕地看着武有菜··武有菜抓住她的胳膊,强作镇定道:“她,她死得太久了,我一时认错了。”
仵作道:“连自己女儿都会认错,真是千古奇谈·”·陶墨虽然很想谈案子,却绝对不想在这里谈案子·于是他向仵作拱手道谢之后,便让衙役见二人带上公堂。
·重新开堂,却是两般心境··上次升堂,陶墨心疼两位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无端遭此横祸·但如今,却不由得他不信史千山的说辞·若不是有意陷害,他们怎么会连自己女儿是男是女都会认错·“武有菜。
你还不从实招来”陶墨拿起惊堂木,在桌上重重拍下··武有菜身体一抖,匍匐在地,“我说的句句属实,大人明鉴·”·“属实”陶墨道,“难道你至今还认为你找到的尸体是你的女儿”·武有菜道:“大人明鉴。
是我丧女之后心神恍惚,认错了人·还请大人恕罪·”·陶墨问武郭氏道:“你也是这般看错了”·武郭氏看了看武有菜,低着头道:“民妇不知,妇什么都不知。”
陶墨道:“你们既然是为女儿讨回一个公道,为何不肯实话实说还是说,如史千山所言,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圈套而已”·武有菜道:“是史千山害死我女儿的是史千山害死我女儿的”·“那武姑娘的尸体呢”陶墨问。
武有菜慌忙地爬起来道:“我去找·我这就去找·”·“等等·”陶墨忙用惊堂木在桌上拍了拍,道:“我还没问完。”
武有菜扑通又跪下了··看着足以当自己父亲的人这样跪在自己的面前,陶墨于心不忍,口气放缓道:“只要你们一五一十如实招来,我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
武有菜低着头不说话··武郭氏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过头··陶墨不禁想起金师爷的好处来·若是师爷在这里,一定会提点自己如何做的。
他正想着,就看到金师爷从外头走进来··104、幕后黑手(五) ... ·“大人·”金师爷从堂外走来,漫不经心地看了跪在地上的武氏夫妇一眼。
武氏夫妇全身一抖,汗如雨下··金师爷走到陶墨身边,低声道:“大人·武家村的人说武氏夫妇离村已经十多年,半个月前才突然回村的·他们的女儿武倩足不出户,从未有人见过,只有几个村民从武郭氏口中听过。
村里曾有两家人听武郭氏吹嘘自家女儿容貌出众,上门提亲,都被拒绝了·”·陶墨也压低声音道:“他们认回了尸体,但是个男的·”·金师爷讶异道:“男的”·陶墨道:“嗯。”
金师爷沉吟道:“可是头上有撞伤”·陶墨道:“这,我也不知·”他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忘记问这最最关键的问题,“仵作只说他脚上有冻疮,身上有吻痕。”
金师爷道:“多半头上有撞伤,不然武有菜怎么会认错”他口中说的是认错,心里想得却是另一回事,只是目前没有证据,他不便说出来。
陶墨点点头,对武有菜道:“你口口声声认定史千山逼死你的女儿,要为她讨回公道,可如今,你竟然连自己女儿的尸首都认错,实在令人生疑·你有何解释”·武有菜砰砰地磕头,“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小人知错……”·陶墨听着声音都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忙站起来道:“你莫要这样。”
不等啊下令,两个有眼色的衙役已将他搀扶起来··武有菜头上红通通的,磕破了皮,有血顺着脸颊滑下来··陶墨看看金师爷··金师爷无奈地摇摇头。
陶墨道:“请个大夫为武有菜看看伤势·”·金师爷突然道:“武姑娘的尸首还是今早找回来的好·”·陶墨颔首称是,便对武郭氏道:“就由你去找吧。”
武郭氏原本还担心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闻言身体立刻抽搐起来,一张脸吓得刷白,一下子跪坐在地··金师爷别有深意地看着她,“武夫人应当不会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认得吧”·武郭氏求救般地看向武有菜。
武有菜捂着伤口,不忘狠狠地瞪她一眼,低骂道:“蠢货·难道我不在,你就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认识了吗”他眉毛攒动,神气活现,哪里还有刚才狼狈委屈的模样。
陶墨和金师爷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又信了史千山几分···武有菜被带下去请大夫养伤,崔炯带着武郭氏去乱葬岗继续寻武倩的尸首··陶墨想起那句被误领的尸体,对金师爷道:“也不知惊动了哪位的魂灵,连累他在地下也不安生。
你派个人去打听打听他的身份吧,若是没有家人,我就请人为他下葬,入土为安·”·金师爷叹气道:“此事交给我·东家后天成亲,要讨个大吉大利。
案子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东家还是想想后天花轿怎么出县衙·”·“啊”陶墨呆呆地看着他··金师爷抚额道:“东家难道未曾想过此事”·陶墨这两天想的不是案子,就是顾射,倒是不曾细想过成亲之事,因此听金师爷问起,不由怔住。
金师爷道:“其实你们两个都是男子,不坐花轿倒也无妨·但是迎亲总是不能少的,你们准备如何迎亲”县衙与顾府虽然不远,但中间也隔着几条街。
陶墨和顾射无论谁穿着一身喜服从街上穿过,都很引人注目··陶墨挠头道:“要不,改在夜里头……”·金师爷道:“良辰吉日怎能说改就改更何况娶亲要大张旗鼓才是。
你们两个都是明媒正娶,纵然不至于敲锣打鼓,闹得满城皆知,也该堂堂正正从正门出入才是·”·陶墨听得头都大了,问道:“那依师爷之见”·金师爷也被问得一愣,“这,我夫人是位女子。”
“啊,是吗”陶墨一时没回神,随口道··金师爷嘴角一抽,“难道东家一直以为我夫人是男子”·陶墨忙道:“不不不,我只是从来未想过此事。”
金师爷:“……”为何他夫人是男是女还要用想的一男一女阴阳调和才是天下正道吧他看着陶墨,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东家若是想不出答案,不如将它交给顾公子来想吧。”
“弦之”陶墨嘴角一扬,笑意抑制不住··金师爷道:“你们虽不能见面,总可以互通书信·我来为你代笔就是。”
他拉起袖子,正要研磨,就听陶墨道:“不必,我自己来·”·“东家”金师爷吃惊地看着他···天之骄子陶墨双颊微红,“弦之教了我不少字,我想我应该可以……”·金师爷施施然地收回手,笑道:“也好也好。
代写自然比不上亲笔书信来的有诚意·”他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地向外走去·但脚还未过门槛,就听陶墨在后面叫道:“师爷·”·金师爷回头。
陶墨羞愧地问道:“喜字怎么写”··顾府外头还是冷冷清清的模样,但里头早已天翻地覆,红殷殷的一片··岳凌听所有管事将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满意地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对了,喜服可曾送到县衙”·一名管事道:“未曾·”·岳凌眉头一挑··管事忙道:“公子吩咐我们将陶大人的喜服送到他的房中。”
“还未穿过呢·睹物思人也不是这么个睹物思人法·”岳凌嘀嘀咕咕地朝顾射的书房走去··这几日,顾射几乎都耗在书房中。
未进门,岳凌闻到一股笔墨书香迎面扑来,“你这是紧张呢还是紧张呢”·顾射头也不抬道:“府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岳凌抱胸道:“你不觉得你的口气太过于……理所当然”·顾射道:“你希望我对你客气”·岳凌道:“听过了你的不客气之后,我觉得客气也不错。”
顾射搁笔,抬头微微一笑道:“岳公子,为何不请自入”·“……这就是你所谓的客气”岳凌瞪着他。
顾射道:“难道不是”·岳凌叹息道:“我本不该对你有所期待的·”·顾射低头看自己做的画··岳凌道:“我听说你将陶墨的喜服放在自己的房中”·顾射道:“我一会儿便会派人送去。”
岳凌道:“留在房中是为了睹物思人”·顾射道:“我只是看一看是否合身·”·岳凌脸色顿时有些古怪,“难道这样看一看,你就能看出是否合身你与陶墨……”·顾射道:“这是聪明人与蠢物的区别。”
岳凌将后面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转话题道:“对了,后天你准备如何迎亲”·顾射笑而不语··岳凌道:“你总不会想要半夜三更将他偷偷摸摸地迎进门吧”·顾射道:“自然不会。”
岳凌道:“还是你准备让他把喜服穿在里面,等到了顾府在脱这办法好是好,就是委屈陶大人了·”·顾射道:“我既然要娶,自然要八抬大轿,敲锣打鼓,明媒正娶。”
岳凌惊愕地瞪着他··顾射从桌上拿出一叠红色的帖子··岳凌上前接过来,看着上面一连串的名字,越发吃惊,“你,你该不会真的要大张旗鼓,迎客进门,宣告天下吧”·顾射反问道:“有何不可”·“但,但是……”岳凌目光一扫,突然看到了顾射所作的画,又是一怔,“这画……”他仿佛明白了顾射的意图。
顾射道:“喜事自然要欢欢喜喜地办·”·105、幕后黑手(六) ... ·今夜,注定谈阳县许多人要失眠··一锤夫人看着一锤先生拿着张红色的帖子,坐在灯前不停嘿嘿地笑,忍不住戳他脑袋,娇嗔道:“笑笑笑,再笑就要成傻子啦。”
一锤先生搂住她,将帖子递到她面前,“你瞧瞧是什么帖子·”·“看你这么高兴,自己的喜帖不成”一锤夫人戏谑地接过来,看了看道,“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张画展的邀请函。
谈阳县这地方什么都不多,就是才子多·一个小小画展也值得你如此高兴咦,还要穿红袍子这是什么破规矩”·一锤先生道:“你看看署名。”
一锤夫人目光下移,“顾弦之”·一锤先生的手在她屁股上轻轻一拍,“如今你总该知道我为何如此高兴”·一锤夫人道:“可是地点明明是……”·“顾射顾弦之。”
一锤先生意味深长道··一锤夫人恍然道:“你是说……”·“没想到他还是承认了·”一锤先生笑得像只修行千年的老狐狸。
一锤夫人瞪着他,“你早就知道了”·一锤先生笑而不语··“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不说”·一锤先生见夫人动怒,忙解释道:“只是猜到,不敢确定。”
一锤夫人将帖子来回看了好几遍,“丹砂宴·你不觉得很蹊跷吗”·一锤先生道:“当然蹊跷·顾射为人不显山不露水,若非事出有因,绝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一锤夫人道:“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去·当然去·”一锤先生道,“顾射是当今天下公认能名垂千古的才子,我若是不去,岂非辜负了与他同在当世”·一锤夫人摇头道:“知道的人,知道你是他师父。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你的师父呢·”·“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在书画诗词造诣上,我叫他一声师父也不为过·”·一锤夫人见他叫人师父还喜滋滋的模样,不由摇头,“我替你去翻找下当年成亲用的喜服。”
一锤先生愕然道:“为何要喜服”·一锤夫人道:“除了喜服,还有谁会镇日里穿着红衣上街”·一锤先生若有所悟。
一锤夫人小声抱怨道:“也就他鬼点子多,竟想出什么丹砂宴,要人人穿红袍,也不知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一锤先生忽然嘿嘿笑道:“夫人。
你明日再替我办一份贺礼吧”·“贺礼”一锤夫人疑惑道,“为何”·一锤先生道:“好歹是去赴宴,总不能空手去。”
“以前可不见你如此客气·”·“这,顾弦之比较有所不同·”一锤先生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接着道,“记得,要一份大礼,厚礼。”
·天下第一才子在谈阳县的消息一出,举城皆惊·顾府一时之间门庭若市,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岳凌一边嘱咐人把守门口,将所有人拒之门外,一边向正悠然饮茶的顾射冷嘲道:“真是好主意,好想法,好点子”·顾射道:“莫非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岳凌道:“我绝不会将自己身陷于这样的麻烦之中。”
顾射道:“你若是能成亲,只怕更大的麻烦也会甘之如饴·”·岳凌抿唇,却意外地没有反驳··顾射放下茶杯,道:“对史千山的案子,你作何看法”·岳凌嗤笑道:“我做总管替你打点成亲事务不够,难不成还要当师爷替陶墨破案”·顾射道:“我只是问问。”
岳凌道:“九皇子和史千山那点子破事在京城早就传得满城风雨,栽赃陷害也不是第一次了,想来也知道是谁动的手脚·还有何看法可说”·顾射道:“之前是京城,这次是千里之外的谈阳。”
岳凌眼珠子左右一晃,道:“你怀疑有人从中作梗”·顾射道:“嗯·”·岳凌道:“怪不得你迟迟未出手。
原来是想对方露出更多的马脚和破绽,好引蛇出洞·”·“案子已成定局,早结晚结都是一样·”顾射放下茶杯,淡淡道,“如今就看,他下一步会如何走了。”
“你还是老样子·”岳凌摇头感慨·喜欢解惑,喜欢难解的题·“不过狗急会跳墙,你要小心·”·顾射嘴角一勾,“你可曾试过用这句话来劝解凌阳王”论局势,凌阳王面对的比他凶险得多。
岳凌道:“如果我说,我很期待这一天,会不会太唯恐天下不乱了”·顾射道:“会·”·岳凌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道:“所以,我从来都说,希望天下太平。”
·顾府因为顾射自曝身份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相形之下,县衙倒像是被冷落了··想着明日便是成亲的日子,陶墨连想起案子都有些心不在焉··“那具尸体是小倌馆一名新买的小倌的,因为事后想不开,所以撞柱自尽。
小倌馆的东家怕惹祸上身,就让人将他抛尸在乱葬岗·关于此事,我已经让崔炯去求证了·尸体我也派人安排下葬了·”金师爷见陶墨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忍不住一笑道,“也罢。
明日是东家大喜的日子,这些事便暂且搁置一边,不说也罢·”·陶墨慌忙回神,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红晕,“我,我只是……”·金师爷道:“我听郝果子说顾公子送来了喜服,不知东家合不合身”·“合身。”
陶墨尴尬地低头··金师爷道:“顾公子既然决定大张旗鼓,那么东家明日一定会很繁忙,不如先去休息一会儿,以免明日没精神·”·陶墨咬着下唇,犹豫着开口道:“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金师爷挑眉··陶墨道:“我们毕竟皆为男子,如此大张旗鼓,怕是要惹人非议·我倒是无妨,只是他是相府公子,又是天下闻名的才子,以后不知道要遭受多少闲言碎语。
说起来,这都是我的不是·”·金师爷道:“东家以为你与顾公子谁更聪明”·“自然是弦之·”陶墨毫不犹豫道。
金师爷笑道:“那东家为何以为你想到之事顾公子会想不到”·陶墨一愣··金师爷道:“你莫忘了,顾公子办的是丹砂宴,并非喜宴。”
陶墨脸上渐渐茫然··金师爷也不点破,只是笑道:“反正东家只要安安心心上花轿便是,至于其他,自有顾公子烦恼·”他心中猜到顾射如此作为的意义,不由暗暗钦佩他的心思。
不过天下间,大概也只有顾射能用这种方法做出如此效果··老陶从门外进来,“少爷·顾公子明日大摆筵席,我怕会叫有心人有机可趁,因此找了几个朋友帮忙,明日会守在顾府周围和你的车队里,以便就近保护。”
陶墨担忧道:“依你之意,是怕明日有人前来捣乱”·捣乱只怕还是轻的·他前阵子派人搜集黄广德的罪证,让他有所察觉。
依他狠毒的作风,怕是会狗急跳墙,先下手·老陶虽然不惧对方,但若真在喜宴上闹起来,只怕会不可收拾··老陶如此想,却不点破,只是道:“不过以防万一。
明日这么多人,即使没人来捣乱,客人自己乱起来也是桩麻烦·毕竟顾公子身份不同·”·天之骄子·陶墨颔首道:“还是你思虑周详·”·在旁的金师爷诧异道:“原来你有江湖朋友在谈阳县附近,却不曾听说过。”
老陶打了个哈哈道:“我之前是个跑江湖的,天南地北都有些朋友·何况这些人都不是白来的·”·金师爷一脸恍然··106、幕后黑手(七) ... ·这一日却是格外漫长。
因着陶墨与顾射皆为男子,因此也没有喜婆守着新娘说规矩··陶墨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那挂在架子上的大红喜袍·纵然在旁人看来已是铁板钉钉之事,他依旧有种恍然入梦之感,生怕自己一个用力便从梦中挣扎醒来。
与顾射初识到现在,往事历历在目,甚至连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记得清清楚楚·闭上眼睛,他甚至还能感觉到顾府门前,顾射那温暖得只愿长醉不愿醒的怀抱。
明日……·明日便要成亲了··顾射已派人来过,让他明日一早穿着喜服在府中等候,其余事皆无须理··他知道男子与男子成婚定会引人侧目,只是不知顾射会如何处理。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站起来在房间转了一圈,似乎想将胸口那兴奋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情绪发泄出来··但是转了一圈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心情不但不见收敛,反而愈发澎湃不止。
门被轻敲了两下··陶墨收住脚步,打开门··老陶端着两碗汤圆站在门口,“我知道少爷一定睡不着,所以带了宵夜与少爷同吃·”·陶墨脸上微红,侧身让他进来。
老陶将两碗汤圆放在桌上,坐下来朝他招招手道:“少爷,来·”·陶墨在他身边坐下··“吃了汤圆,祝你和顾公子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老陶拿起碗,轻轻碰了碰陶墨面前的那碗··陶墨红着脸端起来,“多谢·”·老陶舀起汤圆吃了一个,突然叹气道:“想不到啊。
想不到你成亲我竟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心情·”·陶墨脸色更红,“是我令你失望了·”·老陶摆摆手道:“谈不上什么失望·人各有志,既是你的选择,我只能赞成。
何况,以人品才华而言,顾射的确是人中龙凤·”·陶墨低头笑着听了··老陶又七扯八扯地扯了一会儿,见陶墨神情渐渐放松,才干咳一声道:“不知少爷对成亲之事知道多少”·陶墨想了想道:“拜天地吗”·老陶暗示道:“拜天地之后。”
陶墨稍一想,便知他所指,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又泛了起来,讷讷道:“你是说……洞房”·老陶道:“这,咳,原本应该由喜婆来说的。
但是我们不便请喜婆,所以……咳·少爷,你是懂还是不懂”他知道陶墨之前常上青楼,因此想这等事耳濡目染说不定早已知晓。
若是如此,他也不必再眼巴巴地说什么,省去双方尴尬··陶墨果然点了点头,小声道:“知道,但还不曾做过·”·“哦哦,无妨无妨·”老陶舒出口气,僵硬的神色终于缓了过来,“此事交由顾公子打理便可。”
陶墨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老陶不放心地又补了一句,“你最好与顾公子说清楚你是头一回,让他,咳,让他温柔些·”·陶墨的脑袋差点要钻到桌子底下去。
老陶也不好意思再坐,忙站起来道:“夜色深了,少爷也早点睡吧,明日还不知是一副什么场面·还是多养足点精神来应付的好·”·“好。”
陶墨的额头与桌子磕了下··老陶往外走··“老陶·”陶墨突然叫住他··老陶回头··陶墨脸还是红的,但神情除了羞涩之外,多了一份感激,“多谢。”
老陶假咳数声,极快地丢下一句“应该的”,便快步离去···有时候,人越想做某事,越想让某事成功,那件事就越可能失败··正如陶墨入睡。
老陶走后,他便躺在床上希望能尽快进入梦乡,以便明日一大早抖擞精神,谁知这一躺下,竟是眼睁睁地看着天亮··等郝果子来敲门,陶墨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没睡着,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天亮了,成亲了。
郝果子打了水让他洗漱,又帮他将喜袍穿上·看着镜子里被红袍映照得脸色红润的陶墨,郝果子眼眶一热,“少爷,你终于要成亲了·”·成亲二字多少唤回了些陶墨游离的神智。
他强打起精神道:“顾府有消息吗”·郝果子摇摇头道:“从昨天起,城里沸沸扬扬传得都是顾射办丹砂宴的事,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陶墨对顾射极有信心,“他既然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用意·”·郝果子道:“也不知道顾射什么时候来,少爷不如先吃点东西吧·这场婚事还指不定要怎么办呢。”
听他这么说,陶墨的期待之中又生出几分不安来··谈阳县人多口杂,一个不慎,就可能将此事走漏风声·如今顾射已公开他顾弦之的身份,若是风声走漏,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他突然想起顾相··说起来,他们成亲似乎还未经过顾相的首肯··想到这里,他手脚冰凉·如果顾相不同意他们的婚事,那后果……·“少爷”郝果子用力地扯了扯他的手,“你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苍白”·陶墨道:“成亲乃终身大事,我却还未得弦之父亲的首肯……”·郝果子呆滞地看着他,“少爷怎会想起此事”·陶墨低着头,“我只是心有不安。”
·郝果子道:“这,顾射的父亲是当今的相爷,他日理万机,只怕没空理会这些俗事吧”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牵强。
顾射是顾环坤唯一的儿子,顾环坤再忙也不会将自己儿子的婚事置之不顾·这样想了想,郝果子也觉得欠妥起来·陶墨是男子,万一顾环坤不让他进门,陶墨怕是有冤也无处可诉。
“少爷”他面色凝重道,“要不先让我去顾府和顾射约法三章·让他确保你不会下堂,你再与他成亲”·陶墨忙抓住他,“不要。”
郝果子道:“那万一顾射日后反悔该怎么办”·陶墨手指微微发紧,却毅然地摇摇头道:“他不会的·”·郝果子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陶墨道:“别人我或许不知,顾射我却是知的·”·郝果子道:“少爷了解顾射”顾射其人沉默寡言,高深莫测,倨傲冷漠,要了解他,不必劈开冰山容易。
陶墨闭上眼睛,露出一抹淡笑,“我知道他是顾弦之·”·……·这他也知道··郝果子撇撇嘴角··陶墨道:“因此,他绝对不会做任何顾弦之不屑之事。”
“……”这句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道理得很,但奇怪的是,郝果子竟然被说服了··老陶突然匆匆赶来,“花轿到了。”
“花轿”郝果子失声叫起来··陶墨也是一脸震惊·还有什么比花轿出县衙,入顾府更明目张胆的·老陶笑道:“少爷不必担心。
今天坐花轿的人不止少爷一个·”·陶墨和郝果子面面相觑··老陶道:“顾公子办了丹砂宴,要求赴宴的人人人都要坐红轿子·”·郝果子皱眉道:“他要娶几个”·老陶道:“且不管多少个,反正这本是瞒天过海之计。
少爷只要光明正大地穿着喜袍坐着花轿去顾府便是了·”·郝果子摇摇头道:“今天顾府可热闹了·”·老陶看着陶墨道:“传闻顾弦之最讨厌将书画传于世,但今日他居然主动办丹砂宴展示新作为成亲掩护,可见他对少爷用心之深。”
陶墨嘴巴已笑得合不拢,轻声道:“我知道的·”·老陶道:“既然如此,还请少爷上轿吧,不可误了良辰吉日·”·陶墨深吸了口气,举步向外走。
107、幕后黑手(八) ... ·果然是大红色的轿子··轿上扎着大红绸子,四个轿夫,前面十几个人锣鼓开道··或许是早,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倒也不引人瞩目。
陶墨掀起衣摆,抬步,弯腰,坐入轿中··老陶和郝果子在旁边看着,心里都是一阵难过一阵欢喜··“起轿”其中一个轿夫高声叫道。
轿子被稳稳地抬起来··“走”·咚咚锵——·锣鼓声震天··还在夜晚困倦中不曾完全苏醒的谈阳县很快被这阵阵锣鼓声惊醒。
不止是县衙门口的大街,连一锤先生家门口、林正庸家门口……但凡收到请帖的有头有脸人士家门口都是锣鼓声震天·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锣鼓是自己敲的。
而陶墨的锣鼓是顾射派人敲的··锣鼓声渐渐汇聚到了一处··看着十几个轿子挤在顾府门口,一锤夫人忍不住伸出脑袋,朝四周看了看,不耐烦道:“这是做什么又叫人穿红衣坐红轿子,又叫人敲锣打鼓的,如今又不动了”·一锤先生笑道:“莫急莫急,好戏在后头。”
一锤夫人突然去拧他的耳朵,“你知道什么从实招来”·一锤先生吃痛,只能陪笑道:“夫人多虑。
我与夫人从来都是同寝同食,我知道的夫人自然也知道了·”·“同寝同食又如何我又没被装在你的肚子里,哪里知道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一锤夫人改戳他的额门。
一锤先生道:“夫人不在我的肚子里,夫人在我的心里·”·虽然听惯了他的蜜语甜言,但一锤夫人心里头还是喜滋滋的,娇嗔道:“贫嘴·”·这件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一锤先生正松了口气,就听外头一阵骚动·他掀帘问道:“出了何事”·轿夫道:“一定轿子抬进顾府了·”·一锤先生道:“只是一顶”·“只是一顶。”
轿夫张望了会儿,道,“只是一顶·”·一锤夫人忙问:“谁的”·轿夫道:“不知道·看上去是顶红轿子。”
说实话,虽然请帖上顾射言明请每个人赴宴都坐红色的轿子,但一时之间谁能立刻找到红轿子而且又有谁愿意一大把年纪坐着红轿子出门所以顾府门口的十几顶轿子里只有三顶是红的,其中包括一锤先生坐的这顶。
天之骄子·一锤夫人不满道:“就算他是名扬天下的大才子,也好歹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怎么师父还在门口,就先让别人进去了”·一锤先生轻轻拍着她的手不语。
过了会儿,顾府家丁过来请他们下轿入府··一锤夫人不悦道:“之前不是有人坐着轿子进去了吗怎么轮到我们夫妇就要下轿才能进了”·一锤先生问道:“那人可是陶大人”·家丁一惊,很快镇定道:“是,正如一锤先生所言。”
一锤夫人皱着眉头·顾射与陶墨交好,她是有所耳闻的,却也不想竟好到这般出众的地步··家丁搬出顾小甲之前教的话,道:“陶大人在府邸住了不少日子,也算是府邸常客,因此,公子之前就关照过,以主人之礼待之。”
一锤夫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轿子·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交,她纵然心有不服,却也不便说出口··一锤先生抱着贺礼,递给家丁,别有深意道:“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祝顾公子心想事成·”·一锤夫人瞥了他一眼,“忒俗气·”·一锤先生哈哈一笑,也不辩解,携夫人朝门的方向走··正好林正庸迈上台阶。
六目相对,一锤先生抢先抱拳道:“正庸兄别来无恙·”·“一锤兄气色如故啊·”·“哈哈哈哈……”·两人笑着入门。
一锤夫人走慢半步,问家丁道:“陶大人呢”·家丁一怔,含糊道:“里面·”·一锤夫人见他回答完便匆匆离开,不由疑惑地看向内堂。
这里面……究竟有多里··自然是很里,很里面··陶墨站在喜堂前·喜堂上高高地摆着两尊灵位·他别的字不识,自己父亲的名字还是识得的。
“旁边是我娘·”顾射从内堂出来··同样一袭红袍,穿在他身上也别有一股飘逸出尘的仙气··陶墨呆呆地看着他走到面前··顾射道:“我爹还在人世,便不请他了。”
陶墨此刻心神已全然被他吸引住,哪里还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点头··岳凌在旁看得直笑··金师爷不如他笑得直接,却也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知道顾射与陶墨之事的人不多,因此喜糖反倒不如外面的丹砂宴热闹··老陶突然插口道:“不知顾相是否知晓此事”·知晓而不来,知晓而不能来,与不知晓完全是三回事。
顾射道:“不知·”·老陶皱眉··这是所有答案中最糟糕的一种·不知就意味着他的反应会有很多种,甚至没有最坏··顾射道:“我与他已经数年不曾联系,此事由我母亲做主即可。”
老陶看着堂上的灵位,缓缓地叹了口气··顾射对顾小甲道:“吉时还未至·你去外头看看丹砂宴如何了·”·“是·”顾小甲答应着往外头跑。
·却说外头已经乱成一团··顾射一共作了四幅画,分别是梅兰竹菊各一幅·四幅画与众不同的是都是用丹砂描绘,一片殷红·但奇异的是,饶是这样鲜艳的浓墨,仍是难掩画中梅兰竹菊的清高风骨。
每个观画的人只觉得眼中的画是红色的,但是话画中的梅兰竹菊却是或白或青,色泽雅致,不沾凡俗之气··“好画果然是好画顾弦之,不愧是顾弦之”·人群中不知谁大叫了一声,其他人纷纷响应。
顾小甲在旁边看着,不屑地撇撇嘴角,心想,若不是公子想要用画来吸引他们,只怕早就将这些画焚烧干净了·在他看来,这几幅画还不如顾射之前焚烧的画作··于顾射而言,画的价值并不在画的本身,而在于自己通过这幅画达到了何种境界。
一锤先生眼尖,看到他站在门边,立刻走了过来·“你家公子准备何时露面”·顾小甲冷不丁被人抓了个正着,忙道:“等公子想出来时自然会出来了。”
一锤先生道:“陶大人呢我与陶大人多日未见,正想借此叙叙旧·”·顾小甲想,这交情也不知是何时攀上的·不过他毕竟是顾射的师父,他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敷衍了两句,便借故离开。
回到内堂,却见顾射与陶墨正手牵手站在一起,正要拜天地··他大急跑过去,叫道:“我来,我来……”·岳凌笑眯眯道:“你来做什么这个时候无论是抢哪个新郎都嫌晚了。”
顾小甲道:“我来喊,拜天地·”·岳凌道:“啧啧,真是情到深处无怨尤啊·”·顾小甲眼巴巴地看着顾射··顾射点点头。
顾小甲喜滋滋地将岳凌挤到一边,高声道:“一拜天地”·顾射和陶墨转身朝着门外,还未鞠躬,就见天上刷刷掉下数个红衣蒙面人··108、幕后黑手(九) ... ·红衣蒙面人双脚落地,即抽出袖中武器,朝喜堂冲来。
说时迟,那时快··十几个家丁突然从喜堂两旁冲出来,迎了上去··一时,兵刃交接声不绝于耳··岳凌对顾小甲道:“刚才那一句是暗号”·顾小甲呆若木鸡,被岳凌连拍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叫道:“有刺客”·老陶在旁悠悠然道:“放心。
我已安插了不少江湖好手在顾府,只叫他们来得去不得·”·顾小甲急得直搔耳朵,“那如今怎么办”·“继续·”顾射淡定道。
顾小甲一愣道:“啊”·顾射平静地看着陶墨,就好似外头的一切风雨都影响改变不了他目前的所想所思··岳凌笑眯眯道:“不错。
难得有人肯与你家公子凑合,千万不要放跑了·”·顾小甲被外头的厮杀声搅得满脑浆糊,好不容易才按着脑袋理出点点思绪来,强压住紧张和担忧,高声道:“二拜高堂。”
顾射与陶墨双双转身,慢慢鞠了一躬··两个灵位牌高踞在堂上,仿佛两个慈祥长者默默凝望的眼睛··“夫……夫对拜”顾小甲的脑子总算活络过来了。
顾射与陶墨侧身,双双相对··陶墨抬眸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顾射从来清清冷冷的眼瞳之中竟有微波荡漾,如风过春水,欲静而不止··顾小甲看着两个人像是凝固般的对望着,不由又高喊了一声,道:“夫夫对拜”·顾射忽而一笑,率先低下头去。
陶墨如梦方醒,急忙拜了下去··他们站得太近,因此下拜时,陶墨清晰地感觉到顾射的头发从自己额前擦过,阵阵酥麻直传心底··突地,一支飞镖化作银光射进来·老陶身影一闪,已经挡在陶墨与顾射身前,轻轻松松地将飞镖抓在手中。
看陶墨惊骇地看着他,老陶泰然道:“外头的事情交给我便是·”·顾小甲见局面受控制,终于放下心来,道:“礼成”·陶墨看看外头刀光剑影,又看看眼前的挺拔英姿,越发觉得眼前一切不真实,如梦似幻。
他呼吸得很小心,生怕动作大了,将梦惊醒过来··顾射拉住他的手,朝外走··老陶吃了一惊道:“去哪里”·顾射坦然道:“入洞房。”
·顾小甲和金师爷表情都出现微微的错愕·他们虽然接受顾射与陶墨成亲之事,但显然接受之中还未曾想过入洞房如此实际的问题··岳凌倒是笑得很暧昧,“难得见顾兄这样迫不及待啊。”
顾射道:“我只成一次亲·”·陶墨握着他手的手慢慢地渗出了湿汗,紧张、感动与兴奋三种情绪交错在胸口,像拧紧的麻花,如何也分散不开来。
岳凌笑道:“想不到顾兄还是痴情人·”·老陶指挥假扮成顾府家丁的魔教教众将刺客往外驱赶,以便留出通道让顾射与陶墨进洞房··岳凌摇头道:“顾弦之果然是顾弦之,即便成亲也是这般的轰轰烈烈。
你猜,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顾射转头看了他一眼,“岳兄闲着,不妨多猜猜”·……·重色轻友,便如是·岳凌不满地搓了搓胡子,看着顾射与陶墨在老陶的掩护下,双双对对地消失在视野之中。
·刀剑声渐渐远去··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冲过来,都被老陶一手一个挡住了··四周安静下来··陶墨听到自己心跳如雷,总算回过神来,“这,刺客还在。”
老陶在身后道:“少爷放心,我足以应付·”·陶墨道:“不知他们是谁派来的,意欲何为啊,前头还有宾客参加丹砂宴,万一误伤,岂非我们的罪过”·老陶道:“放心,前头我也安排了人手。”
陶墨想来想去都觉不妥,索性脚步一转想往回走,却被顾射一把拉住·见顾射面露不悦,陶墨的声音顿时轻下来,“我,我去瞧瞧·万一出了人命,岂非喜事变……”·“呸呸呸”老陶抢在他之前将话头截断,“少爷成亲自然是喜事,大大的喜事什么都不会变。”
陶墨道:“我身为谈阳县的父母官,怎能眼见命案发生都置之不理”·老陶道:“那些人都是收钱卖命的凶徒,少爷何必理会他们”·陶墨道:“但是你请来的帮手……”·老陶摆手道:“少爷放心,这些人自然由我照看。”
陶墨仍是摇头道:“我还是要看着方才安心·”·老陶无奈地看向顾射··顾射突然拉着陶墨的手往回走··老陶看着擦肩而过的两个人,一愣,忙追上去道:“顾公子”·顾射淡然道:“洞房在哪里,跑不远。”
陶墨侧头看顾射,眼中闪烁着感激·他知道顾射是多么骄傲的人·正因为知道他有多么骄傲,所以才知道他的妥协有多么的难得·因此才感动,感激,情难自已。
走到喜堂外,却发现刺客竟然少了很多··一个家丁对老陶道:“他们到前头去了·”·老陶皱眉,拔腿往前面跑··陶墨也要跟去,却被顾射抓住。
陶墨疑惑地看着他··顾射道:“你我身上的衣服是同一样式的·”·陶墨一怔驻步,才发现两人身上的喜袍果然十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顾射的大一些,他的小一些。
“这……”若是他们穿成这样出去,即便是傻子也能猜到他们在做什么··顾射对顾小甲道:“去取大氅来·”·天之骄子·顾小甲忙领命去,一会儿便拿出一件天青色的大氅。
顾射将他披在身上,“走吧·”·陶墨道:“或者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顾射低头看着他··陶墨觉得一阵无形压力从他身上慢慢地压过来。
顾射顿了顿,又道:“走吧·”·这次陶墨不敢再有异议,老老实实地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前头果然慌乱成一团··不时听到桌椅碰撞声与宾客的惊呼声。
打斗声在这些声音的映衬下,倒显得斯文有序了··“陶大人”不知是谁眼尖看到了陶墨,大声叫了出来··这种时候,所有人最想看到的无疑是官和捕快。
陶墨不负众望,立刻冲了过去··幸好站在前头的老陶将他挡住,不然他只怕就要冲入战场中去了··“住手”陶墨大叫一声。
打斗继续··陶墨又道:“光天化日,谁敢持械行凶”·他的两句话叫得的确气势磅礴,奈何乏人问津。
老陶安慰陶墨道:“这等凶徒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堪感化的·”·陶墨继续唱独角戏道:“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从何而来为何来喜……”·“咳咳”老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喜,喜……”陶墨扯不下去··顾射慢悠悠地接口道:“来西厢房捣乱·”·陶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可知杀人是重罪”·红衣蒙面人与家丁打得更起劲了。
不少宾客在家丁的掩护下,顺利逃出顾府,只有两批人仍留在堂中,恋恋不舍··一是一锤先生夫妇··一是林正庸··顾射目光朝他们一扫,视若无睹。
老陶皱了皱眉,对顾射道:“我准备瓮中捉鳖·”·顾射对紧张地缩在门口张望的门房道:“关门·”·一锤先生夫妇和林正庸都朝他们靠过来。
“三位还不离开”顾射直接下逐客令··林正庸微笑道:“我纵横官场几十年,见惯了打打杀杀,这点小事还吓不退我·”·一锤先生道:“哈哈。
也是·当年冤死在林先生手中的亡灵不知凡几,怎么会怕这些区区凡人·”·一锤夫人则担忧地看着顾射道:“你究竟是从哪里惹来这些人”她知道顾射平素为人低调,又是顾相爱子,按理说,不该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朝他下手才是。
陶墨低语道:“或许是我·”·他说得极轻,但顾射就站在他身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不由轻轻搂了搂他的肩膀··陶墨见一锤先生夫妇和林正庸都在场,不由吓了一跳,身体往旁边一侧。
·一锤先生看在眼里,眼中隐有笑意闪过··老陶突然高喊一声,“收网”·只见原本还杂乱无章各自为政的家丁们突然从袖子里抽出绳子,组成阵法,将红衣蒙面人困在中央。
红衣蒙面人似乎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剑法蓦然凌厉起来··其中一人虚晃一招,拼着左肩挨上一刀,也要从阵法中挣脱出来,朝陶墨和顾射的方向冲去··但陶墨和顾射身前还有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老陶冷冷一哼,左手画了个圆,将刺客的剑圈在圆中无法挣脱,右手屈指成爪,一边抓住对方持剑的手,狠狠一折·只听一阵骨裂,此刻痛叫一声,手中剑无力地落在地上。
不等刺客后退,老陶已经反手抓住他的衣襟,将对方丢回阵法之中··至此刻,红衣蒙面人的气势尽退,如网中鱼般垂死挣扎··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大门方向传来。
须臾,便见崔炯慌慌张张地带着捕快冲了进来··正好家丁收网,崔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大人”崔炯紧张地看着陶墨道,“大人没事吧”·陶墨摆摆手。
顾射突然道:“你来得真快·”·从宾客逃脱到去衙门求援,少说也要一炷香的时间,可他竟然连半柱香都没用就出现了··崔炯道:“属下有事想向大人禀告,碰巧在路上遇到了孙先生。”
陶墨问道:“何事禀告”·崔炯道:“武氏夫妇意图逃跑,已被属下捉拿·”·109、安居乐业(一) ... ·陶墨回头找金师爷的身影,发现他并没有跟出来。
倒是顾射开口道:“他们所犯何罪”·崔炯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插手过问此事·顾射顾弦之五个字如今已传遍整个谈阳县,他作为当地典史自然不会不知。
因此怔忡之后,他很快回神道:“这,他们是案子的原告,如今案子未结,他们却突然逃跑,其中定有蹊跷·”·顾射道:“我是问你,他们所犯何罪”·崔炯说不出来。
这世上跑的多是被告,原告逃跑的还是头一遭·崔炯虽知武氏夫妇逃跑是因为心虚,却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来··陶墨疑惑地看了顾射一眼·他也觉得武氏夫妇逃跑得十分蹊跷,只是不知顾射为何要反过来为难崔炯。
顾射道:“既然他们无罪,你为何不放了他们”·崔炯忍不住朝陶墨看去··陶墨犹豫道:“这,案子还未结,他们若是走了,这案子岂非成了悬案”·顾射道:“既然原告不想再告,你何不成全他们。”
陶墨愣了愣·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却一时有说不上来··一锤先生突然笑道:“这武氏夫妇究竟是何来历”·顾射道:“武家村人氏。”
一锤先生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被这样敷衍的答案糊弄过去·他道:“莫不是,他背后还另有他人指使”·陶墨一惊,想起史千山的话。
史千山曾经说过,武氏夫妇背后之人很可能是九皇子·难道顾射的意思是让他莫要招惹九皇子这里一想通,他连带也想通为何之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武氏夫妇若真是设计诬陷史千山,那么史千山就是受害者,而武氏夫妇则成了加害者·换句话说,史千山成了原告,而武氏夫妇则成了被告·原告可以放过,但被告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不·不能放他们走·”陶墨脱口道··崔炯不知内情,见陶墨站在自己这边,暗舒了口气··顾射面无表情地看着陶墨··陶墨低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身为父母官,无论被告是谁,原告是谁,都应该秉公办案的。”
顾射道:“你准备现在去办案”·陶墨这才想起今天是他们成亲之日,顿时为难地看着崔炯··崔炯这点眼色还是有的,道:“反正武氏夫妇已经落网,大人大可在丹砂宴结束之后再去。”
陶墨道:“还请崔典史多多照看他们·”·“是·”·崔炯说完,即垂手站到一旁··顾射望向还赖着不肯走的一锤先生和林正庸。
林正庸笑道:“顾公子的画果然是天下一绝,我想再欣赏欣赏·”·一锤先生道:“林兄之言正合我意·只是正午将至,我觉得腹中空虚,不如,我们各自回府用过午膳再来”他说是回府,但脚下却一点动的意思都没有,显然是等着顾射留饭。
林正庸和顾射不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听一锤先生起了头,立刻不做声了··顾射道:“府中出了这样大事,我不便留二位了·丹砂宴改期再办·”·一锤先生想不到自己暗示得如此明显还是被拒绝了,笑容顿时带着几分牵强,“既然如此,那,那为师也不便打扰了。”
一锤夫人怎会听不出两人的言下之意,当下十分不满道:“想不到顾府竟然连留我夫妇一口饭的余地都没有了吗”·一锤先生轻轻扯了扯夫人的袖子。
夫人瞪他一眼,将袖子从他手指之间扯了回来··林正庸原本是留下来准备浑水摸鱼的,但见水混了,鱼还是不见,立刻识趣地告辞·毕竟他与顾射非亲非故,没有师徒的名分,万一他们师徒闹起来,第一个遭受鱼池之殃的可能就是他。
他离开之后,一锤先生突然冒出一句,“今日倒是个黄道吉日·”·指挥家丁将刺客捆绑到后院,老陶不放心又走回来,闻言不由敏感地看向他··一锤先生笑得像只狐狸,“不知我今日送的贺礼,你满不满意”·大概前面太久没有动静,而后面又收拾得差不多,岳凌、金师爷等人纷纷走了过来。
岳凌听一锤先生如此问,忙道:“先生送的那对白玉如意雕工精细,十分罕见·”·顾射拱手道:“多谢师父·”·一锤先生道:“好说好说。
为人师者,在这样的日子自然是要恭贺的·”·这话听在别人耳中自然以为指的是丹砂宴,但在场除了崔炯和一锤夫人都是知道丹砂宴背后真相的,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老陶和金师爷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谈阳县果然卧虎藏龙··顾射淡然一笑道:“多谢师父·”·一锤先生见他依旧不冷不热,知道他并不愿意自己知道此事,识相地拱手道:“我看今日的刺客不简单,你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他说罢,带着一锤夫人告辞··“多谢师父关心·”顾射派顾小甲送客··一锤先生与林正庸等人走后,陶墨又打发走了崔炯,在场剩下的都是知根知底来吃喜宴的人。
老陶对顾射道:“刺客就交由我来处理·”·陶墨道:“我一同去吧·”·老陶道:“这些刺客一看便知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只怕非用点手段不能使他们说真话。
这些事少爷莫管了,交由我便是·今天是你与顾公子的大喜之日,自该欢欢喜喜才是·”·陶墨迟疑道:“这……”·“岂不闻春宵一刻值千金”岳凌似笑非笑道,“陶大人千万莫要一掷千金,将它扔了啊。”
陶墨脸上一红,几乎不敢去看顾射··金师爷干咳一声道:“东家只管放心,这事交由我与老陶便是·”·郝果子附和··听众人都如此说,陶墨只好答应。
·由于陶墨与顾射都是男子,因此岳凌只是准备了喜幛喜被合卺酒,贴了囍字,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倒是一个都没放。·进了新房,陶墨的呼吸便粗重起来,整个头低在胸前,腮帮子几乎和喜被一个颜色··顾射从容地倒酒,递了一杯与他··陶墨接过来··顾射见他拿着酒,手腕轻颤,依旧不肯抬头,不禁主动用手指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陶墨抬头看着他,牙齿紧张地咬着下唇,喉咙不停地咽着唾沫。
“交杯酒·”顾射伸出手臂··天之骄子·陶墨照做··顾射勾住他的手臂,将酒杯送到唇边··陶墨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热量,整个越发紧张,酒在杯中不断颤抖,好不容易才送到自己的唇边。
顾射一饮而尽··陶墨也喝了下去··酒是烈酒,入腹之后,陶墨就感到一阵热气从胃里直接扑上脑袋,紧张感倒是消除了一二··顾射道:“从今天起,我们将携手到老。”
陶墨点点头··顾射道:“你我都不会再娶妻生子·”·陶墨有点担心地看着他··顾射道:“只守着彼此度过一生·”·他的表情明明如此平淡,可为何话却如此甜蜜陶墨望着他,双眼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却强忍着不落下来。
顾射突然抬起手,抹向他的眼睛··陶墨下意识地闭上眼··泪水顿时掉落下来··“今天不应该哭·”顾射手指轻轻擦去他的泪。
陶墨道:“我是,喜极而泣……”·顾射的手指慢慢留恋在他的衣襟上,“你应该留点力气·”·陶墨身体一抖,仿佛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顾射手指温柔地解开他的衣衫,对着双目紧闭不敢睁开的陶墨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陶墨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抖着,半天才点点头。
喜袍落在地上,顾射慢慢朝他靠近··陶墨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直到腿碰到床边,整个人跌坐在床上,睁开眼睛一抬头,却看到顾射慢慢地压下来……··酒杯前,龙凤烛对望。
窗上影,喜成双·红帐内,被翻浪··好一室旖旎春光····110、安居乐业(二) ... ·陶墨的胸膛上下起伏着··他的身体与思绪正处于两个世界。
身体在惊涛骇浪的余波中漂游不定,思绪却依旧停留在顾射的唇吻上自己的那一刻··细碎的记忆沿着肌肤残留的触感慢慢涌上心头··陶墨喉结上下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转头。
顾射仰面躺着,窗外阳光勾勒他的侧脸线条,流畅精致如天公造物··陶墨看着看着便有些痴了··顾射突然张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帐顶,“睡不着”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带着未尽的暧昧,与平时大不相同。
陶墨小腹一紧,屁股莫名地朝另一边挪了挪,却引来一阵痛楚,皱着脸干笑道:“嗯·”·顾射道:“在想刺客的事”·陶墨一愣。
进洞房之后,刺客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没,没有·”·“武氏夫妇”·“也没有·”·顾射嘴唇抿紧成线,唇角微微扬起。
陶墨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地响起来·他尴尬道:“大大概有点饿了·”·顾射终于转过头来··帐内发暗··陶墨只能用记忆中的顾射描绘出眼前的轮廓,挺直的鼻梁,飞扬的双眉,还有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双瞳。
顾射突然俯身过来··陶墨身体立刻僵硬了··但顾射只是伸手拉起被子,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谢谢·”陶墨的声音含在嘴巴里。
顾射突然坐起来,“既然饿了,就起来吧·”·“啊”陶墨看顾射回头,目光渐渐灼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由于他起身带起了被子,自己从胸膛到小腹正坦荡荡地裸|露着。
“……”··顾射披衣出去了一趟,过了会儿,顾小甲派人放了两桶热水进来··顾射对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的陶墨道:“沐浴吧。”
陶墨露出半个脑袋,想去摸衣服,但摸了半天才发现衣服被丢在离床五六尺的地方——顾射的脚边··顾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陶墨吞了吞口水,抓着被子坐起身,慢吞吞地挪动着自己·眼前的光突然被挡住,他抬头,却看到顾射弯下腰,将他一把抱出被子··身体突然下滑了一点,陶墨惊恐地抓住顾射的衣襟。
顾射动作动了动,向来清冷的脸难得出现了红晕··两人狼狈地拖累着彼此到木桶旁··陶墨一只脚勉强踩在地上,憋红张脸,仰头看着顾射,“我可以自己来的……”·顾射弯下腰,慢慢地喘了口气。
正当陶墨觉得他会放下自己的时候,顾射猛然一使劲,将他丢进木桶中··扑通··水花飞溅··陶墨的头栽进水里,好不容易挣扎上来,猛烈地咳嗽着。
顾射拍着他的背··陶墨揉着鼻子抬起头,正好对上顾射略显尴尬的神情,虽然一瞬即逝,但他确定刚才不是自己眼花··“需要帮忙吗”顾射表情恢复如常。
陶墨慌忙摇头道:“我可以自己来·”·顾射转身脱掉已经湿透的衣袍,顺着摆好的矮凳,步入旁边的木桶中·乌黑的长发顺着颈项滑入水中,白皙的肩膀把着木桶两侧。
他似乎累了,靠着木桶,很快闭上眼睛··陶墨偷偷打量着,脑海浮现起顾射匍匐在自己身上的情景,身体与思绪渐渐有了翻腾的迹象·他慌忙回过头,努力地平了平气,双手捂住嘴巴,一点一点地缩起身子,任由热水漫过头顶。
·沐浴后,两人用过晚膳,顾射陪陶墨回衙门··老陶见陶墨出现,大吃一惊,“少爷,你怎么来了”·陶墨走路有些别扭,只能慢慢吞吞地移动。
幸好顾射陪着他,倒也不显突兀·“我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案子的进展·”·“睡不着”老陶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前面那句上了。
他看着顾射,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顾射旁若无人地牵着陶墨进书房··老陶转而看向顾小甲和郝果子··郝果子对于自家少爷与一个男人成亲之事尚未完全适应,尴尬地站在原地。
顾小甲倒适应挺快,随手一拍郝果子的肩膀,道:“还不快去准备茶水·”转而又对老陶道,“夫人要看看案子的进度,你还不去书房”·“……”·顾小甲从容地走了。
老陶和郝果子面面相觑,脑袋里都转悠着一个词——·夫人··前任县太爷辞世后,他的夫人变卖了县衙不少东西··陶墨上任时,书房里只剩下一张老旧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尽管后来老陶又添置了几样,但到现在统共也就两张书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橱,连像样的字画都没有··顾射环顾了一眼,眉头微皱·以前他来县衙,只注意过茶水,如今看来,却是无一处满意。
陶墨倒是习惯了,径自在书桌后慢慢坐下··顾小甲一进门,就看到顾射不满的侧脸,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原因何在,立刻转身往外跑··半晌,就见他拎着一大堆马车上的东西来。
陶墨呆呆地看着他将自己从椅子上拉起来,铺上软垫,又放了条羊毛毯子在他腿上保暖,然后转身将香炉放在金师爷常用的书桌上··“这……”陶墨看向顾射。
顾射微一点头,似是满意稍许··顾小甲眉飞色舞,冲端茶之后便站在一旁侍候的郝果子抖了抖眉毛··郝果子转头看别处··老陶干咳一声,拉回众人思绪,道:“正如我适才所言,那些刺客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他们不知雇佣者是谁,只知道牵线的人是周老板·这个周老板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想必不日就有消息·”·顾小甲道:“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周老板米老板,是他们瞎编编出来的。
我看幕后主使者多半就是那个黄广德·”·郝果子道:“我也这么觉得·”不知从何时起,但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黄广德。
老陶道:“目前无凭无据·”·陶墨道:“黄广德虽然作恶多端,却也不能冤枉了他·”他想起之前岳凌与顾射提议的栽赃,不由望了顾射一眼。
顾射正在品茶,不过从他皱起的眉头来看,这茶的味道并不合他意··老陶道:“我已派人收集黄广德的罪证,不日就能送到谈阳·”·“不必送到谈阳。”
顾射缓缓放下茶杯,“送到京城吧·”·老陶惊讶地看着他··陶墨屁股抬了抬,很快又跌了回去,苦着脸道:“要进京告御状吗可是,听说这样越级上告,是要滚钉板的。”
老陶、郝果子和顾小甲都转头看他··顾射道:“到时候让郝果子或顾小甲滚就是了·”·郝果子、顾小甲:“……”·陶墨忙道:“不,此事乃是因我而起,应该由我来滚”·老陶看陶墨说得情真意切,信誓旦旦,干咳道:“我想有顾公子在,应当不至于如此。”
陶墨恍然想起顾射父亲乃是当今顾相,不由面上一红··老陶道:“刺客与黄广德之事,我会继续追究下去的·至于武氏夫妇……”·陶墨见他一脸为难之色,问道:“他们怎么了”·老陶道:“金师爷已经送他们回了村子,但是路上他们一言不发,不肯说出真相。”
陶墨道:“莫非他们有什么难言之隐”·顾小甲道:“照我看,他们就是刁民想要讹诈史千山,谁知史千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狗咬狗,一嘴毛。”
郝果子道:“这件事与史千山又有关系他明明是受害者·”·顾小甲道:“焉知史千山不是见色起意”·老陶道:“若是按史千山的说法,这就是一场耍人的游戏。
九皇子拿武氏夫妇戏弄史千山,史千山碍于九皇子的身份,只能是明知前有坑,偏偏往里蹲·但他心里又仗着史太师在朝中势力,有恃无恐·说来说去,只苦了武氏夫妇和自尽的武姑娘。”
顾射道:“苦是苦,自尽倒未必·”·老陶道:“难道你怀疑武姑娘尚在人间”·顾射道:“若非尚在人间,为何武氏夫妇交不出她的尸首”·老陶与陶墨对视一眼。
老陶道:“依你之见,武姑娘未死是九皇子的意思,还是武氏夫妇自己的意思”若是九皇子的意思,就说明一开始武姑娘自尽就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若是武氏夫妇的意思,那么这从头到尾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阴谋··顾射斜了他一眼,道:“重要么”·老陶一怔··顾射道:“损失了谁”·老陶若有所思。
陶墨插口道:“若是武姑娘未死,那这桩案子自然不成立,史千山理当无罪释放·目前只看武姑娘是否未死,以及,史千山是否要追究武氏夫妇诬陷之罪·”·天之骄子·顾射道:“这也不难。
只需放出消息,说已查明杀害武倩的凶手并非史千山,而是武氏夫妇便可·”·老陶道:“武姑娘会不会回京城向九皇子求助”·顾射道:“那便叫她鞭长莫及。
传出消息说武氏夫妇在牢中绝食不吃,只怕时日无多,她自会现身·”·老陶眼睛一亮,笑道:“好我即刻告诉金师爷·”··111、安居乐业(三) ... ·刺客与武氏夫妇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
陶墨看着外头发黑的夜色,回忆起今日白天种种,不由自主地偷笑出声··“少爷·”·“公子·”·郝果子与顾小甲同时开口。
陶墨一惊,忙收起笑容,干咳道:“何事”·顾射未答,却也看着他们··顾小甲撞了撞郝果子的胳膊··郝果子只好开口道:“少爷准备今晚在哪里歇下”·陶墨怔了怔,显然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他与顾射虽然偷偷摸摸地成了亲,但到底是偷偷摸摸的,两人一个住在县衙一个家在顾府,自然不能与其他夫妇那般日日夜夜相对·想到此,他不禁难过起来··顾小甲与郝果子见陶墨不说话,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顾射。
顾射道:“自然是顾府·”·顾府上上下下都知道添了个夫人,而县衙却还瞒着·若是他留下来,进进出出也不方便··陶墨为难道:“可是……”·顾射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借住顾府如今不过将借住变成常住罢了。”
陶墨道:“那时是因为县衙的屋顶漏了·”·刚好老陶刚派人传话与金师爷回来,闻言,脚步在原地一转,又走了出去··其他人正在莫名其妙,就听一阵巨响,随即是稀稀落落的坠物声。
陶墨急忙站起来往外跑··顾射对顾小甲挥手示意,顾小甲连忙追了上去··陶墨跑时脚步不能迈得太开,也不敢颠得太厉害,磨磨蹭蹭到自己房间里,却看到地上堆着一堆碎瓦砾,屋顶又开了个大洞,抬头可见星光熠熠。
“这是怎么回事”陶墨望向拿着烛台帮他照明的老陶··老陶道:“如少爷所见,上次修的屋顶不牢,又坏了·所幸没人受伤。”
“……”陶墨道,“老陶,你这个借口实在是……实在是……”·老陶道:“借口不在新旧,只在有效。
在屋顶修缮之前,少爷只能继续借住顾府了·行礼我一会儿让郝果子送过去便是·”·陶墨看看屋顶,又看看,叮嘱道:“若是修缮,便从我的俸禄里扣。”
看来覃城知府向他责问的两条罪状他至今记忆犹新·老陶道:“我知道·”··屋顶既坏,陶墨便“只能”跟着顾射回顾府。
郝果子将他的行李收拾好,直接送入顾射的房中·之前就派来伺候陶墨的桑小土终于派上了用场,被重新启用··尽管两人已经成夫夫之实,但想到从今往后两人便真的同床而卧,同屋而住,陶墨还是紧张不已。
在他心中,顾射从来如天上白云,高高在上,不可触摸·如今不但触了摸了,竟还要天天拥云而眠,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手心冒汗··顾射脱了外袍坐在床边,抬头看他。
陶墨脱衣服的手指轻轻颤抖着,想转身,又觉太过失礼,只能低着头磨磨蹭蹭··“过来·”顾射道··陶墨手指一抖,犹豫了下,脚步慢慢地挪到床边。
顾射帮他将衣袍解开,起身放到架子上,转头却见陶墨已经自发地躺在床上了·他的两只手平放在身侧,双目紧闭,不停上下活动的喉结显示出此刻的紧张··陶墨发现床铺好半晌没动静,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正好对上顾射含笑的眼眸。
“我……”他脸上一红··顾射躺下来,帮他拉过被子,“睡吧·”·一直守在外屋的顾小甲闻言熄灭了灯火,蹑手蹑脚地出门。
陶墨全身僵硬地躺着,脑子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边想象着顾射躺在身旁是何模样,一边又回想着他白天亲吻自己的样子·两相对比,更显得此时的顾射有些冷淡。
“累了一天,好好休息·”顾射突然道··清冷的声音在这样清冷的夜里竟有种别样的温馨··陶墨手指抓着被子的边沿,心里却一阵甜丝丝的,暗暗想着,以前母亲在世时,一定也经常与父亲这样盖着同一条被子,说着两人之间独有的体己话。
身边动了动,不等他反应,就感到一只手横抱过来,搂住他的腰··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情绪瞬间揪紧·陶墨红着脸,脚趾紧绷,一动都不敢动··“想把你的脚放在我的身上吗”顾射突然冒出一句极为荒唐的话。
陶墨半天才摇了摇头,见他没反应才想起或许看不到,开口道:“不用·”·顾射闭着眼睛,温暖的气息扑在他的耳边,道:“你若是想,直接做便是。
不必问我·”·“哦,好·”陶墨深吸了口气,慢慢转头,想看顾射此时的表情,但右颊刚碰到枕头,唇就被轻轻碰了一下·陶墨瞪大眼睛,努力想就着夜色看清身边人的表情,但怎么看也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
“夫人,晚安·”·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陶墨悬在半空的心突然落地·他在黑暗里静静地呆了会儿,突然凑过去,将头抵在顾射的下巴下··……·搂着陶墨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岳凌离开广西半月有余,之前留下完全是为了筹备顾射婚事,如今顾射与陶墨已经完婚,便开口告辞··顾射知道他归心似箭,也不挽留·陶墨暗觉招待不周,特地让桑小土买了些谈阳的土产与他带回去。
岳凌走后,府中总管的位置便又空了下来·虽然之前顾府一直由顾小甲管家,但他琢磨如今有了夫人,自然不该再有他一手包办,便学着事事询问陶墨,让陶墨苦不堪言。
他对打理宅邸一窍不通,以前陶府有管家,后来他身边有老陶,因此见顾小甲问得多了,他只好将老陶推了出来··老陶管起家来倒是一把好手,雷厉风行,滴水不漏,比岳凌的手腕还要强硬森严。
顾小甲起初还觉得不适应,后来见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中暗暗佩服,只是面上从来不说··老陶也不独揽大权·他每做一件事,便将顾小甲带在身旁,让他观摩。
在他心中,虽然陶墨进了顾府,但是他的家还是在县衙,绝无越俎代庖之理,只是见顾小甲往日为人处世不够圆滑沉稳,才有心提点磨砺他·幸好顾小甲虽然心性张扬,人却很聪明,不多久便看出老陶的用心,也甘心情愿地学习起来。
·话说之前金师爷按照顾射所说将武氏夫妇涉嫌杀害女儿武倩之事散布出去,竟然真的生效·才两日工夫,那个武倩果真找上门来··见武倩投案,武氏夫妇知道大势已去,纷纷交代出事情始末。
原来史千山所言非虚,这的的确确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武倩那日撞墙只是昏迷,史千山离开之后,武氏夫妇立刻将她救起,藏在山里·随着案子越审越深入,武氏夫妇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他们怕最终真相会大白,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与武倩会和后一起逃走。
谁知崔炯早埋伏在侧,不等武氏夫妇找到武倩就将他们抓个正着··武倩在山上吃光了食物,受不了饿,只好下山来,却听到武氏夫妇被抓生命垂危的消息,便不管不顾地前来投案。
只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背后主使者并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九皇子,而是一个富商··金师爷将他们三人分开,分别依照他们所言绘出那个富商的相貌··最终得出三张大同小异的画。
陶墨与老陶看了画之后面面相觑··金师爷道:“你们认得”·老陶道:“黄广德·”·顾射嘴角一弯,“是时候请史千山过来坐坐了。”
··112、安居乐业(四) ... ·为着这桩案子,史千山一直呆在客栈里,甚少出门·不过看他脸色,倒合了那句“心宽体胖”,半点看不出担心的迹象。
“此事已查得水落石出·”陶墨请史千山坐下之后,便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史千山听到幕后黑手是黄广德时,结结实实地怔了怔,“黄广德”·金师爷察言观色道:“史公子认识黄大人”·史千山坦然道:“在京里见过。”
金师爷道:“不知史公子是否方便告知何处所见”黄广德是地方官,他进京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私下里进京,二是回京述职·若是私下里进京,那么史千山见他多半是在太师府里,也就是说,黄广德极有可能与史太师勾结。
但既与史太师勾结,他又为何要陷害史千山莫不是倒打一耙,出其不意若是回京述职,史千山无官无爵,黄广德想要遇到他……极可能还是在太师府。
金师爷发现自己兜了个圈子,竟绕回了原地··史千山坦诚道:“陶大人为我洗刷了不白之冤,可说是我的恩人,我自然无遮瞒之理·实不相瞒,我与黄大人曾在九皇子的府邸见过。”
“九皇子”金师爷一怔·原以为扯出个黄广德就将九皇子丢开去了,怎的绕了绕,又绕到九皇子身上他看着史千山,眼中满是狐疑。
史千山苦笑道:“并非我想拉九皇子下水,只是,事实的确如此·”·陶墨道:“黄广德为何去见九皇子”·史千山与金师爷对视一眼,笑得颇有意味,道:“莫看黄广德只是区区一个知府,但是在京城,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与不少达官显贵都交情深厚。”
金师爷道:“还请史公子指点·”·史千山道:“他当年中进士,顾相是主考官,自此之后,他便以顾相门生自居·”·此事陶墨与金师爷都有所耳闻。
“每年伯父过寿,他都会派人送贵重的礼物来·”史千山道,“据我所知,有此殊荣的,不止我伯父一人·”·金师爷不禁感慨黄广德魄力之大,如京城这般达官显贵云集之地,要年年祝寿送重礼,绝非等闲数目。
只怕这就是黄广德不惜一切贪赃枉法,刮民脂民膏的原因了,也难怪他视挡他财路的陶墨之父为眼中钉··陶墨道:“如此说来,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依然可能是九皇子”·“咳咳。”
金师爷忙看了史千山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道,“此事无凭无据,不可作胡乱猜测·只照眼前的证据,黄广德才是幕后主使之人·不过如今武姑娘平安无恙,命案未曾发生,那被冒领的尸首也已经妥善安葬,只看史公子是否要告武氏夫妇与黄广德诬陷之罪了。”
史千山哈哈一笑,摆手道:“我在谈阳县流连数日,已无可留恋,是时候该告辞离去·这诬陷之罪,且当做玩笑一场吧·”·陶墨皱眉道:“你当真不愿再追究”·史千山看着他道:“追究了又能如何”·天之骄子·诬陷之罪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不过眼前的史千山毫发无伤,这大自然化作小,小自然化作了,一了百了··金师爷也巴不得案子如今落幕,便抱拳道:“史公子果然心胸豁达·”·史千山回礼道:“好说好说。
我一介草民,两袖清风,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送走史千山,顾射等人从隔壁走过来··陶墨从椅子上起身,露出后面那个被老陶一指穿过的墙洞。
金师爷道:“史千山滴水不漏,摆明不想趟这浑水·”·顾小甲冷哼道:“若是不想趟,又何必扯九皇子下水我看他根本就是想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
金师爷道:“我倒觉得他说的是实话·”·顾小甲瞪着他道:“史太师的侄子你也敢信”史太师与顾相素来不和,因此在顾小甲心目中,史千山纵然不是罪大恶极,也是将要罪大恶极之人。
金师爷道:“九皇子身份何等尊贵我们对付一个黄广德都如此吃力,何况是皇子,又怎么可能做出蚍蜉撼树之举”·顾小甲道:“他真有这么好心”·金师爷道:“说与不说对他都无坏处,何必不说”·顾小甲撇撇嘴。
金师爷看向顾射道:“顾公子以为呢”·顾射道:“可以结案了·”·金师爷笑道:“也是·武氏夫妇吃得虽然不多,但总不能一直养在牢中。”
老陶突然问陶墨道:“少爷准备何日启程”·顾小甲皱眉道:“启程去哪里”·不知是否错觉,老陶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拐骗自家夫人的骗子。
他干咳一声道:“再过几天就是清明,少爷想给去为老爷扫墓·”·顾小甲看向顾射··顾射道:“去何处扫墓”·“五魏山。”
顾射对陶墨道:“我与你同去·”·从老陶说要去扫墓起,陶墨便眼巴巴地看着顾射,闻言脸上立马笑开了花,连连点头··顾射道:“多带些衣物,我们顺道去京城。”
陶墨面色一紧··老陶忙道:“这是自然·既然成了亲,自然应该去京城拜见顾相大人·”说是这么说,老陶心里却不免担心。
天下父母心,有谁能够坦然接受一个男媳妇何况顾环坤是当今文官之首,而顾射是独子,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前途暗淡无光··顾射看出陶墨的不安,轻声道:“你不是要告黄广德”·老陶道:“顾公子是说……”·顾射道:“既然要告倒他,自然要进京城。”
老陶道:“只是不知顾相爷到时候会不会……”他目光扫向陶墨··顾射道:“他是他,我是我·”·老陶看他提起父亲语气冷硬,不由一怔。
陶墨起身走到他身边,无声地拉拉他的衣袖··顾射转头看他··陶墨道:“其实,我只要能与你在一起便好·即使隐瞒我们之间的婚事也无所谓。”
老陶对金师爷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们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最后走的郝果子还顺手将门带上··顾射道:“我与我父亲已经很久没说话了·”·陶墨讶异地看着他。
顾射淡淡道:“黄广德的案子不需要靠他,我一样能帮你·你不必担心·”·“我不是这个意思·”陶墨急了··顾射道:“你也不必担心我父亲会为难你。
事实上,我是否成亲,他根本不关心·正如,我也不关心他是否会同意我成亲·”·陶墨想不到他们父子关系竟然差到这等地步··顾射沉默了会儿,站起身道:“回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便启程吧。”
陶墨望着他冷漠的侧脸,不知如何安慰起,只能用手轻轻地搭住他的手臂,随即他感到一股大力将他拖了过去,紧紧抱住··“弦之”·“到了京城,我带你去见母亲。”
依旧是平淡如水的声音··“嗯·”陶墨抬手反抱住他···地方官非调动不得擅离职守,陶墨离开必须向覃城知府请示·老陶当夜带着顾射的亲笔信函连夜赶往覃城。
纵然马不停蹄,一来一回也耗了不少时间·等老陶带着覃城知府批假的公文回到谈阳,已是第二天正午··众人用过午膳,便正式启程··陶墨依旧将谈阳事务交于崔炯。
崔炯知道顾射身份,又知顾射与陶墨关系非同一般,哪里还敢有别的心思,连连答应·县衙中有金师爷坐镇,崔炯纵然想玩花样,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因此陶墨十分放心,只是一再叮嘱金师爷,但有风吹草动,便给他去信。
如此交代一番,至申时,马车才缓缓离开县衙····113、安居乐业(五) ... ·五魏山与有“万鬼山”之称的云林山相仿,山上都是坟头··老陶在山下买了香蜡纸钱、祭品和一把小镰刀,在前面领路。
陶墨与顾射走在中间,顾小甲与郝果子最后··由于他们迟来两日,清明已过,上山的人不多·虽是满山的坟墓,但空气着实不错··顾小甲见郝果子深深地吸了两口,鄙视道:“都是阴气,吸多了小心鬼上身。”
“呸呸呸·”郝果子用眼睛狠狠地剐了他一眼道,“谁的阴气有你阴阳怪气的厉害”·顾小甲道:“谁让你今天早上偷吃我的肉包”·“明明是你自己吃得慢,关我什么事”·“好了”走在前面的老陶终于忍不住转头道,“莫要打搅山上先人的清静”·顾小甲和郝果子互瞪了一眼,不吭声了。
行至半山腰,老陶突然缓了脚步,拨开杂草,抬手攀岩·其实以他的武功,这点距离使用轻功就能跃上去,只是陶墨顾射他们个个不懂武功,他须先做个示范··顾小甲看得脸都绿了,“还要爬”·陶墨担忧地看了顾射一眼,道:“老陶怕黄广德找我爹麻烦,扰得他死后也不清静,所以将他葬在陡坡上。
那里容人之地很小,你们留在这里吧,我与郝果子上去便可·”·顾射单手拦住想要上前的郝果子,“岂有过门不入之理”·顾小甲突然往老陶走过的地方一扑,四肢并用地往上攀爬。
陶墨、郝果子:“……”·撕拉··他的衣服被勾破一处·顾小甲狼狈地扯回衣服,哼哼唧唧道:“郝果子能的我也能·”·陶墨回头看郝果子。
郝果子偷笑不已··陶墨摇摇头,跟在顾小甲身上慢慢地往上走··顾射跟在他的身后,动作缓慢,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郝果子走在最后··草深路陡。
到墓前,除老陶之外,几人都有几分狼狈不堪··连顾射的外袍也被割破了几道口子··老陶将香炉、祭品一一摆好,又将香点好,交给陶墨··陶墨接过香,也不顾地上碎石尖利,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对着墓碑连磕三个响头,“爹,我当上谈阳县的县令了,还处理了几桩案子。
如今才知目不识丁之苦,不通文墨,不知典律,连公文都要师爷帮着念……爹,老陶已经搜集了很多黄广德罪证,希望爹在天之灵,能够庇佑我们能早日将他绳之以法。”
他手臂轻轻颤抖着,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中,缓缓站起来··顾射抬手帮他拿掉额前的杂草··陶墨抓着顾射的胳膊,对着墓碑微笑道:“爹,这是顾射顾弦之,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
我,我和他成了亲……”他声音渐轻,顿了顿,又开口道,“他教我识文断字,虽然晚了些,但好过一辈子不识字·”·顾射从老陶手中接过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在香炉上,又跪下磕了个头。
“我会照顾他的·”他双目直视墓碑,坚定地承诺··陶墨侧头拭泪··顾小甲与郝果子轮流上了香··老陶烧纸钱··火光照着冰冷的墓碑,竟让墓碑生出一层暖意来。
·下山回客栈··陶墨、顾射都累得径自回房洗漱歇息··老陶替他们张罗完才回房,一进门就看到魔教分坛坛主站在房中等他··“出了何事”老陶皱眉问。
坛主道:“黄广德两日前派人送了一车子东西进京·”·老陶挑眉道:“你可知是何物”·坛主道:“还不知,他们派人了很多人护卫,极为重视。
看车轮印,这东西可沉得很·”·老陶道:“两日前是清明,清明送东西上京可不知道赶着找死·”·坛主道:“是否要属下将东西劫过来”·老陶道:“他们带着一车的东西想必走不快。
你将他们如何走,途径何处一一告诉我,我亲自去追·”·坛主讶异道:“可是陶公子与顾公子他们并不会武功·”·老陶道:“你们派人在暗中跟随便是。”
坛主道:“卢长老放心,属下一定竭力保护陶公子与顾公子”·老陶点点头,心却飘到那一车货物上去了··这个节骨眼上送东西去京城其意如何……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老陶素来雷厉风行,说做便做,当下也不沐浴了,直接收拾行李与陶墨顾射交代一声启程··陶墨顾射等人累得够呛正犯困,但听了老陶的话之后,又睡不着了。
郝果子道:“黄广德会不会知道东窗事发,所以准备大礼巴结去了”·顾小甲道:“这还用问,摆明着的·他陷害史千山在前,刺杀我家公子在后,想要翻身难咯。”
郝果子道:“可是史千山不是说他与九皇子交好”·顾小甲道:“与九皇子交好又如何难道九皇子还愿意为了他得罪我家老爷与史太师不成要知道皇上至今还未定下太子人选,九皇子受宠归受宠的,但能不能登上九五至尊的……”·“放肆。”
顾射淡然喝止··顾小甲一缩头,不敢说了··郝果子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不由看了他好几眼··陶墨担忧道:“老陶会不会有危险”·顾射道:“他既敢只身前往,定然有所依仗,不必担心。”
郝果子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照原定行程前进便是·”顾射道,“若走得快些,说不定还能与老陶会合。”
他见陶墨突然坐起来,反手抓住他,“就算赶路也不必急于一时·若在路上累得病了,反误行程·”·陶墨挠了挠耳朵,道:“我太莽撞了。”
·天之骄子郝果子戏谑道:“有顾公子在,少爷再莽撞些也是无妨的·”·在这点上,顾小甲与他的看法倒是不谋而合,两人半真半假地说笑起来。
陶墨放心之后,倦意袭来,脑袋不停朝顾射肩膀凑去,才识趣地出门··他们走后,顾射将陶墨轻轻按倒在床上··陶墨着实困了,只是晃了晃脑袋,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躺在一望无垠的江面上,水波温柔,包容着他轻轻摇晃··一夜好梦··次日醒来,他睁开眼睛便看到顾射近在咫尺的嘴唇··以面相看,顾射的双唇稍嫌薄厉,与人以难以亲近之感。
但陶墨看着,却觉得薄得异常诱人,看着看着,便叫人生出不由自主想亲上去的冲动··他偷偷瞄了顾射一眼,见他还在熟睡,胆子顿时打了点,偷偷将脸凑过去了一点。
大约太紧张了,他凑是凑过去了,但凑过去的不是唇,而是鼻子··鼻尖凑近双唇之内,陶墨骇然,正要让开,就感到鼻尖一湿,竟是顾射舔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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