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 by 且听子(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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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 by 且听子(下)(3)
·重山点头,正垂眸想着什么,忽然瞥见一道晶亮隐约划过视野,惊得赶紧抬头:“你怎的了为个焚音……”·眸光含泪,苏夕言瞥了一眼重山:“有脸说我。
也不知当年是哪个为了自家嫡亲师父和大师兄,哭得肝肠寸断,几天几夜没吃饭,伤心得脸都黑了,还想擅闯沙关,孤身一人去……”·“哎哎”重山哑口,尴尬地挠了挠头,抹了自己一后脑勺的药香,“那不一样那时候不是还丢了个重明么……”·说到重明,苏夕言眸光一黯。
重山当即会意:“你伤心,还为的重明”·苏夕言不答··“他没事·”说着,重山却也皱了眉头,不免担忧,“都到这儿了,他不可能出事在这种节骨……”·话未尽,苏夕言长长吸气,忽打断道:“重山,他不是重明。”
重山一愣··“他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重明了·”说着,苏夕言抚上腰腹之间··只有那一处深重内伤,不是阿姬曼的手下留下的。
眼前犹是付云中笑意骤冷,指尖忽闪月白,指节回扣翻转,一掌拍向她腹间··苏夕言知道,她没那么容易骗过付云中··还都是小不点的时候,重明已见惯她使的易容之术。
苏夕言当时年幼,技法青涩,但比起寻常易容者来讲,早已娴熟太多··被付云中看穿不是青禾而心生提防,甚至出手,都是正常的··所以当假扮青禾的苏夕言忍住腹间剧痛,直扑入付云中怀中时,付云中身形一沉,双掌上错,再使力一扭、一夹、一掰,势必将她双手关节全卸,她也忍了。
可当她带着喉头血腥,艰难气喘,以原声呼唤重明之时,付云中眸光一震,剑气顿收,却并未收力,擒住“青禾”双手制住,只身形随“青禾”力道一退,撞开身后房门,重回房中。
是真的并未收力·哪怕双双跌坐地面,确信苏夕言的确是苏夕言,没有阴谋,不留后招,是真冒死提醒他而来之前,分分刻刻,都足以致怀中弱女子于死地··“以前的重明会为了我,为了你而去死。
现在的,不会了·”抬头,抬眸,苏夕言正对重山亦已察觉,目光颤动的眼,又是两道晶亮,花落双颊,“现在的,已经是付云中了·”·山高水远,天青云淡。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箫声静寂,琴音百转··自天元宫看,似在玄凝宫内·自玄凝宫看,又似在天元宫内·实则地处天元宫宫墙之后,一面环湖,三面环竹,与诸宫隔断之隐秘小院。
少年人随意靠坐回廊之下,一手搭在膝盖上,漫无目的,瞧向院中··身后一人席地恭谨正坐,随时服侍,忽而听见琴箫相和,身形动了一动,瞧一眼少年人··少年人面色沉凝了会儿,又如此前一般,只多了赏月听曲一项。
身后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便继续垂了头··不许久,琴声萧瑟,箫音凄凉··少年人终于开口:“你瞧,院子后头,葬着阿伯的骨灰·”·身后人闻言抬头,顺着目光,看向院中,静湖之畔,绿草从中,幽暗角落。
夜了,什么都瞧不清··“你瞧不见的,都填平了,盖着草·还是付云中看着我埋,帮着我填的·那儿埋着的,却不只阿伯一个人·”飞松目光安宁,继续淡淡说着,“阿伯为了救我,耗尽最后一口气。
可付云中埋的,有敌人,有友人,有无辜的人·唯一的共同点,他们都是因了付云中而亡故,全烧作了飞灰·付云中就这么堂而皇之,把他们安顿在此,谁都发现不了。
又有谁能擅闯云墟,还找进这个隐蔽角落,专人把守的小院呢·”·小院之中,仅只二人··瞧不见之处,又何止二人,三人··“付云中说,他都快记不得都叫什么。
他说,反正那些名字,都是应该被遗忘,也迟早会被遗忘的·但是那些命,永永远远地在,担在他的肩上,陪着他往前走,直到他走完最后一步路,不论有没有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身后人静静听着,看回飞松,目露担忧··飞松搭在膝盖上的手一边轻轻和着远方曲声,打着节拍:坦然道:“阿伯走了,你辈分最轻,武功不高,也没什么更多好逼供的,甘愿喝下药酒失了声音,也要来照顾我,很感激你。
其他人关在牢里,付云中许诺过不会亏待,你不用担心·如今我归属大师兄亲自照管,即便出了这个院,也不会有人敢把我怎样,包括,吐蕃而来,大妃和我哥哥仁丹的人。
更不用担心我会想不开·付云中第一天带我来这儿,就递了我把锄头,一起挖坑·那天他还对我说了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我莫名就心安了·他说,只要我比他走得早,他就好好送我一程,也把我烧作灰埋在那儿,和阿伯一块儿,再在我边上挖个或许永远填不了的坑……”·飞松说着,眉目分外温柔地笑了。
“留给他自己,就当陪我,虽然可能,没有人会送他那一程了·”·箫声静寂,琴音百转··琴声萧瑟,箫音凄凉··晚来风,楼台之上。
青青禾尖般的姑娘,依旧一身水红长裙,细致描画,金玉妆点··只身一人,听着曲声,遥遥望月,许久许久··白瓷酒壶酒盏,搁在身前楼台栏杆之上,已然凉透。
青禾面上酒晕更深了些·茫然直视的眸中微微闪动的,却已不再是娇羞··终于,轻声一笑,提壶,斟酒,泼向空中··白玉般的酒盏,白玉般的指节,不知是哪个轻抖成颤。
千种情愫,琴箫相和,皆化无声,托付云中··琴声萧瑟,箫声凄凉··送别之哀,离别之恻··玄凝宫中,与往常一般,文尊李长帆坐于书案,写着家书。
偶尔来玄凝宫找李长帆玩儿,顺便捣个乱,扯了家书就念的江见清不在,李长帆也能更专心致志,细细写来··再掰几个指头,李长帆入云墟也近十个年头了·故乡长安,说近亦远,隔着个红尘与静土的区别。
好在礼尊向来开明,从不干涉门徒与故土家眷往来,不至干扰清修即可·老人的话讲,修行是为断绝纷扰,可哪儿的纷扰更多更烦人,还说不定呢··琴箫和鸣,渐至低沉。
案上灯豆,昏黄闪烁··边上搁着已写好的四封家书,内容并无大差别·手上的,是最后一封了··写着写着,动作却越发缓慢,直到顿住··细听细辨,遥远处的琴声,终是再听不见了。
灯火一跳,噼啵一声,拉回李长帆的神思··僵了手臂,毛笔所触已是墨迹一片··忙搁了笔,提纸细看··“这一张,是用不得了……”·说着,想起什么,李长帆忽苦笑了一声。
“这一封,也已不必再写了吧……”·折纸,凑近灯火,点燃··眸光怜悯,瞧着白纸黑墨,化作灰飞,随风入空,伴着明月,相送一程。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一十六章·送别之哀,离别之恻··琴音终歇,只余箫声··玄明宫··地势较低,开窗,满目绿意,点缀云墟··绿意包围,再远眺,也瞧不见高处和远处,琴箫之声来的方向。
江见清抬头,望月,静自叹息··云墟七宫,榆林各处··重烈·重德·重习·重瑞·重意·重墨·重渺。
重烟·重雪·飞柳·飞花·飞宏、飞星·飞流·小晴·鸢儿·黛兰··乃至晚来风密室之中,闭目打坐的凌峰。
遥听箫声,兀自盘旋··几乎同时,云墟内外,飞鸟惊空,马蹄穿林,密信如雪··第二日,清晨··诸尊议会完毕,半月后,青尊即位大典的正式邀请函,起草,定稿,送出。
数日后··关内道,朔方郡,灵州大都督府··晨光尚早··朔方节度使唐持率先收到邀请函,送走云墟信使,回到书房··落座,取出前日收至密信,将两书交叠一处,目光闪动。
都畿道,东都,洛阳··阳光明媚··牡丹园里赏花的艳丽女子,美人一痣,提着裙摆,扭着腰肢,款款步回亭中··依偎华服男子身边,递上烫金书信。
江南东道,杭州,钱塘··微雨··泛舟湖上,蓑衣垂钓之人一拉鱼钩,却上来一条不怎么动弹的鱼··不假思索,取出鱼钩,自鱼唇中,掏出一卷布条,摊开。
陇右道,沙州,敦煌··烈日··骆驼商队方回城,自街边集市补充食水··护卫队长坐于一旁,擦拭长枪,边上一人递过干粮,接过,隔着馍馍的掌心,多了一页菲薄纸笺。
淮南道,扬州,江都··薄雾··河心画舫主室,正颠鸾倒凤··仆从快步而来,敲门两声,竟径自推门而入,迈至半开的帷帐跟前:“庄主。”
里头女子一丝不挂,失声尖叫·魁梧男子瞪眼掀帐,一瞧递上的信封字迹,回头甩了女子一巴掌,接过信函··剑南道,益州,蜀县··山南东道,襄州,襄阳。
关外沙原,吐蕃宰相论恐热营帐··乃至京畿道,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天,阴了··锦衣便服,缓步前行,北望太液,波光粼粼。
老人开口:“大直啊,过几日,云墟城,怕也要变天了·”·身后跟随,亦不再年轻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蒋伸恭谨开口:“唯·”·老人年纪大了,脊梁微弯,语速缓慢,倒是全不见老态龙钟:“故人,也快至长安了吧。”
蒋伸顿了顿,歉然道:“回禀陛下,臣派人劝了多次,老人家就是不愿乘坐臣等备好的车舆,定要徒步而来,道是一路山好水好,也显得来意虔诚·臣已派人一路跟随,好生照料。”
“诺,随他去吧·他身边跟着的,多着了·”老人淡然一笑,比数十年前愈发恢弘吞吐,叱咤天下,“等他到了,怕,就再没有机会,看一眼这大好江山了。”
绿叶轻颤··咕唧一声,灰白翅膀扑腾而起,灰背盘旋几圈,直冲云霄··不论天气阴、晴、雨、雪,人间喜、乐、悲、苦,都影响不了大鸟觅食、找乐。
食饱喝足,沿着云墟城树丛顶上,飞越红石峡,绕一圈榆林上空,顿一顿拍拍翅膀,再往沙原飞去··滑翔,盘旋,俯冲,急升,已近成年的大鸟玩得不亦乐乎。
累了,停在砂岩上头,啄啄肚子,理理羽毛··渴了,要去寻水,灰背方拍着翅膀飞起,忽眨了眨绿豆眼··身后巨大阴影,亦步亦趋跟随,直到覆盖了大鸟半个身躯。
灰背回头一瞧··赤头,黄羽,喙爪锋利如刃,未鸣未叫,不过巨翼一扫,便席卷风沙自头顶呼啸而过·灰背大惊,尾羽直竖,振翅一乱,差些自半空跌落。
被巨大重明鸟察觉,低头一瞧··大眼小眼,四目相对··————·十五日,眨眼即过··榆林城上回这般热闹,已是约莫三十年前了。
天南海北,官爷草莽,行旅客商,闻讯而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挤满了全城行旅酒家··云墟城只更热闹··仪礼设于天元宫天元楼前,偌大空庭,除了中间礼台,和预留出的人行过道,其余皆被逾千名观礼者围得水泄不通。
连城墙高耸,不容人攀越,剩下城外稍高些的树杈,坐满了没有资格受邀,又挤不进旁观席的百姓··庄严肃穆,鸦雀无声··祭拜天地,敬尊祖师,当代青尊,正式即位。
舍名换姓,俊美无俦,华衣峨冠,高不可攀的云墟第一人··御座之上,发色成雪,长长披垂,月下如仙··静自微笑,一夜江南··第四十一代青尊,归云中。
付云中,成了归云中··或许成了什么云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位子,是他拥有的云墟,是云墟遍布四海,威震江湖的子弟,与名望··而他好似什么都没变。
的确未变·照旧一身尊贵极致的墨袍,一顶盘云绣锦的高冠,一把世代传承的追云,只比老人在天元殿内为他授冠之时,多了真正的风,与光··晚风,轻拂。
日头未落,天气尚好··登高极目,天下在望··天元宫大殿,摆着同样三十年一见的盛大流水宴,推杯换盏,歌舞升平··折腾一日,诸尊都累了。
云墟弟子们都去了榆林,今日宴席可说是专为宾客所设,诸尊初时坐了半个时辰,与众宾客见过礼,说些客套话,便各自回宫歇息了··只付云中一人,立于殿外楼头。
负着手,迎着光,吹着风,看着,看着··重山坐在靠近楼台之处·苏夕言混入乐师队伍,身处大殿正中··他们都瞧不见,极目远眺的付云中忽而目光一跳,眉眼一扬。
自五湖四海邀请而来的顶尖艺者,笙歌妙舞,正至绝处,却被自殿外疾奔而来,慌里慌张的脚步声打乱了乐声舞步··江湖人不拘小节,当即就有大汉对着可算是跌进门槛的来人道:“冯兄,怎么,喝了几杯,上了个茅房,拉了泡尿,回来就走不动路啦来再喝,别给咱们湘南虎家门丢脸”·众人大笑。
姓冯者喘着气,一把推开硬塞过来的酒盏:“别闹”·那大汉细看了看,又逗趣他:“哟呵裤腰带都没系好就跑出来,不是急着喝酒是啥,你……”·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对我提着裤子就出来了”冯姓汉子抬头大声道,面色已白了大半,“因为我出完恭就瞧见远处沙风阵阵一看是沙关外头一看是马队再一看是提着军旗的马队”·这一串不加停顿的话语,听得全场惊怔,各自停下酒盏、歌舞。
瞩目之中,冯姓汉子猛吸一口气,对着殿内瞠目大喝一声:“关外蛮夷军马,杀过来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一十七章·此话一落,满场静寂。
怔顿之后,女子尖叫,男子喝骂,兵器出鞘声与桌椅倒地盘碗碎裂之声同时大响··却忽听琴声泠泠,轻柔婉转,不疾不徐,径自流淌,安抚人心··众人不禁停了呵斥逃窜,看向大殿中央。
乐师之中,女子白衣红裙,薄纱遮面,斜髻轻挽,珠簪半挑,琴艺超绝,顾盼流光··眸光过处,情意绵绵得风雨不惊,风雨不惊得从容干脆,从容干脆得一分轻蔑,一分轻蔑得叫人骤地想起,这儿,叫作云墟城。
红石峡巅,遍植胡杨,青砖黛瓦,重楼巍峨,虹桥穿梭,云墟城··在这地界之上,哪怕长安城来的八百里加急通缉令,甭管已累死了几匹好马,拿不拿得人,还得问问云墟城的意思。
“……还是这位女侠有气魄咱怕什么”·不知哪帮哪派喝了一声,转而一呼百应··“对赶着今日群雄汇聚,是蛮夷不长眼来送死了”·“把他们赶回去”·“赶回关外”·殿中闹哄,白衣红裙,薄纱遮面的苏夕言指尖泠泠,目光看似随意,却在顾盼间,早已有了定夺。
除却激昂愤慨的,冷静商议的,打退堂鼓的大小诸门派外··洛阳昭义牡丹堂堂主柳华生,华服羽扇,器宇不凡,正安抚着身侧受了惊吓,依偎娇嗔,美人一痣的艳丽女子,面带微笑。
“钱塘蓑衣客”张蓑衣,斗笠一顶,酒壶一把,天下无干··敦煌地界,乃至整个陇右道沙队护镖最响亮的“西行不识枪”,姓名不详,手中雪亮长枪一杆,自顾饮酒吃肉,好整以暇,似在准备下一场远行。
人称“扬州小王爷”的江都莲心庄庄主蒋一凡,身前酒席都被人掀翻了,尚搂着身边姬妾不住索亲,真应了江湖上不可一日无女人的传言··满满厅堂,数百号人,不动声色,须加留意之人,一一落入眼中。
另一头··冯姓汉子话音未落,重山身形一闪,已掠至殿外楼头,付云中身侧··重山想说什么,可第一眼,就见着付云中嘴角噙着的微笑··愣了愣,重山顺着付云中目光方向,极目远眺。
日头未落,天气尚好··远处,沙风阵阵·一看,是沙关外头·一看,是马队·再一看,是提着军旗的马队··付云中早就看见了。
他在这儿看着看着,似就是在等着这一幕··又似不仅在等着这一幕··重山瞧着付云中这一片安宁的做派,不明白了··今日一大早开始,重山就不明白了。
仪礼是祖师爷传的,繁复些就罢了·可付云中却道,要趁着这次大典,给诸尊及当值的云墟护卫之外的云墟弟子,都出一道题··不知是什么题。
藏在五颜六色的锦囊之内,即位大典之前便一人一个随机领了,怀里揣着,谁都不敢擅动··不知何时作答·付云中但笑不语,打发过去··不知答对了,答错了,是什么个结果。
想起十五年前,第四十代青尊亲自出了一题,竟是叫众弟子在偌大榆林城中寻一枚簪子那事来,更是个个面有愁云·无法,只得全部按照付云中的指示,于大典之后尽数出了云墟城,在榆林城里待着。
幸好不限行动,就当是庆贺新尊上位,呼朋唤友,喝酒庆贺,哪怕找个地儿睡一觉,胡混半日都成··重山开口:“来的,可是……”·“嗯。”
不想付云中很快接上,“是吐蕃军马·受唐持邀请的论恐热,来抢回他的小王子了·”·重山皱眉,瞧一眼灵州方向··重山还未开口,付云中已回头,微笑:“不必太过担心,唐持没安好心,定有异动,但如你我所见,沙关内并无官军驻扎。
他再有野心,也不敢开沙关,放蛮夷·他比谁都知道他自己的能力,一旦蛮夷入关,再牢靠的血誓协议,都不足以让他好好收场·唐王,只比论恐热更难对付。”
重山心稍定,道:“唐持的人马,已借云墟大典,鱼龙混杂,协助治理之名大肆驻扎榆林外·”·付云中点头:“明里在那儿驻扎着,做个幌子,真正的人马,早已混进榆林,就快翻进云墟城了吧。”
闻言,重山眉心凝重,却毫不意外··如今武尊空缺,礼尊巡游,整个云墟城的安防武备都由付云中交托重山协理·终日顶着一张正义凛然,黑白分明的脸,加上云墟城众所周知,重山甫一照面,就拉回了云墟新青尊的命,还随口喝了云墟大师兄一嗓子,更不敢得罪,以致苏夕言都取笑重山,没当上武尊,就端起武尊的架子了。
代掌武尊,有些事,重山知晓得只比付云中更早,更清··正此时,脚步款款,白衣红裙的女子步至两人身侧··“里头四方好汉,群情激昂,都要提了兵器,赶去沙关讨伐蛮夷去了。”
苏夕言说着,一顿,“唐持这一步棋下得好·”·重山哼一声:“私通吐蕃,借论恐热犯边,不仅可以让他堂而皇之派兵入驻榆林,乃至进犯云墟,更可借机引走被云墟城邀请而来的天下好汉。
若是云墟城碍于大义,同时分派弟子防守沙关,则更是方便唐持如入无人之境·若真成了,不但‘逼退’外敌,更掌控了云墟,唐持能连着换他几身官服了”·略沉默,付云中忽道一句:“苏,里头人,如何。”
激昂愤慨的,冷静商议的,打退堂鼓的,尤其是须加留意的,苏夕言一一言明··付云中点头··苏夕言便笑了:“你故意邀请了些江湖宵小来,每席排上一两个,不就是为了试探那些人的底细么。”
付云中笑,再次点头··重山颇为不屑:“真藏得深的,这也试探不出来·你这可不是引狼入室,反让某些人扮作江湖不闻,极好伪装替代的宵小,来找咱们麻烦么”·付云中还是点点头。
苏夕言和重山互视一眼··“该来的,都会来的·就等着他们来·”付云中又看向远方··不是沙关,不是灵州,纯纯粹粹的天外之外,比远更远的远方。
“他们来了,我就能好好地走完最后一……”·付云中笑叹般的话语未尽,忽地眸光一跳··苏夕言和重山的目光亦同时一跳··跳动的不仅是三人的目光,更有目光汇聚处,楼台之下,云墟之外,榆林之中——熊熊燃起的一团火·竟是晚来风·晚来风,骤然起火·惊吸气时定睛一看,却并不是晚来风着了火,而是晚来风主楼楼顶,被人点起了一团火·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一十八章·晚来风格局广阔,若撇开后院另一侧的单层矮房及厨房、储物仓室等,主楼最高四层,厢房随楼层分为甲乙丙丁四纵,每纵五间。
正熊熊燃烧,却奇异得并不殃及其余的,正是主楼四层楼顶之处··三人远望,再次一惊··正燃烧着的屋顶,却已不是原来的屋顶··屋顶瓦檐竟中分四瓣,如花盛开,退至一旁,露出隐藏中央的巨斗来·距离过远,瞧不清巨斗材质,当中盛满燃物,一经点燃,熊熊不息,如同烽火,蹿至一丈,惊了全城百姓。
正站在晚来风主楼四楼围栏处,一男一女··付云中目光如那烽火般激闪··男子,付云中不算见过,却也是在与阿姬曼会面当夜,前往望归楼的路上,与乔装打扮过的他有过照面。
当时男子乔装打扮,不知确切面容,如今同样远观,身形气度,确认无二··阿姬曼留下的人··女子,付云中当然见过··他还逗过,牵过,抱过,气过,笑过,自然也被嫌弃过,捉弄过,追着打过,青青荷尖般的小姑娘。
半个月前,才借着青尊选定之宴,正式登台献艺··此一刻,女子仍旧那一身水红长裙,细致描画,金玉妆点··手中火把,稳稳紧握,再不疑惑··似察觉到目光,回头,与付云中遥遥对视,浅浅一笑。
犹似初登台,谢幕,第一眼,便寻找付云中的目光与首肯··却已不再有微醺酒晕·眸中闪动的,亦不再是多了不止一丢丢的娇羞,而是多了一朵朵长长久久,寂静盛开的泪花。
那是星月般叫所有年轻男子刹那动了心的一挑艳色,炙炙如焚,更是烧作灰烬的凄美,和甘作灰烬的坚守··寻寻常常,海枯石烂··付云中怔忡,开口:“青禾……”·三人遥遥看着远处青禾的微笑。
各自心头都忽而想起,半月前,青禾正式登台,未歌,未舞,抚了一曲《长相思》··首音落定,余音绕梁,已教食客屏息,酒客忘饮,言者噤声,听者侧目··长相思,词牌名,唐教坊曲。
双调三十六字,前后阕格式相同,各三平韵,一叠韵,一韵到底··绵绵相思,离离别意··浓浓曲中情,又岂是青禾这十来岁的姑娘,所能体悟,所能信手。
有人教她的··三人都明白了··那是一个来自长安,熟谙教坊,情根深种,无处诉说的女子··曾常住晚来风,比付云中对晚来风更了如指掌,甚至暗中改造的女子。
已然卸下重担,追随故人而去的女子··当日阿姬曼故意派人追杀重山与苏夕言,莫不是反借着这个幌子,前往晚来风,去见青禾··当年,归青俊为付云中选了苏夕言。
如今,是阿姬曼,为付云中选了青禾··重山开口:“阿姬曼留下这一手,便是说……”·苏夕言道:“唐持,已经将榆林,乃至云墟城往外传递消息的通道都封死了。”
重山凝眉:“他已经准备,不,已经动手了·”·苏夕言沉吟:“有你布防云墟,唐持即便率军前来,也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没那么傻,定会打着抓捕吐蕃奸细的名号,冲着飞松而来,若我们拒不开城门,于理于义都有亏,惹了众武林人士反感,届时内外夹攻……况且……”·“况且,烽火已点燃。”
重山接道,略疑惑,“难道阿姬曼还留了重兵在城外”·阿姬曼走了··却仍似借着青禾的手,青禾的笑,来点燃最后一道烽火。
可这烽火,是点给谁看·“不,没有·常年被唐王监视,她的人手能混入官兵府军,江湖草莽,暗中协助,已是不易·”付云中道了这一句。
苏夕言看向付云中,目光微动:“你故意调派大量云墟弟子入驻榆林,便是为了对付唐持”·付云中轻笑,吊儿郎当地歪了歪头:“唔……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重山与苏夕言对视一眼,各自微叹··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这是逼问不出来了··付云中的声音却继续道:“烽火点燃给谁看的,我倒是在想一个人。”
重山道:“谁”·“也是一个女人·一个同样为情所伤,年华不再的女人·我想起来,她当日亲赴云墟道贺,又匆匆而去,道是长安来的亲眷,会是谁呢……”说着,付云中扬起目光,瞧向另一个方向,“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了吧。”
目光不及之处·绥州府衙··重山与苏夕言俱是一凛,顿时了悟··那是位淑静优雅,出自大家的老妇人,恨至刻骨,照样不吐一个脏字。
少时敢爱敢恨,暮年不论爱恨·比谁都看不破,又岂不是比谁都看得破··四品诰命夫人,张泽结发之妻,刘氏··礼尊为付云中授冠当日,刘氏特来云墟道贺,道是张府还有几位担心她,自长安来探望的亲眷等着,告了退,还是飞声送刘氏及其仆妇上的轿,出的城。
长安来的亲眷,有一位,便当是阿姬曼了··三人犹记得刘氏走时,长长一叹,似赐封当日,素纱中单,青罗翟衣,六树花钗,接旨受封,髻上红珊瑚步摇迎风而动,笑得满足而动人:“白头到老,相守到死,还是做得到的。”
白头偕老··刘氏早已对丈夫的感情失了望·为何还能如许坚定·因为她已从方雪娥身上深刻地学到,要留住一个人,光靠感情是不够的。
哪怕不耍心机,不弄手段,所谓心思,所谓叫他人再离不得你的缘由,必要··况且唐持异动,背后不一定没有更高力量的指使与支持·比如,唐王··而此刻,张泽“恰好”不在领地,赴京叙职。
又“恰好”云墟反叛,蛮族犯边··只要唐王愿意,张泽脑袋上这顶护国不力的大黑锅,便是戴定了··而诰命夫人镇守边陲,纵横统揽,力保太平。
不论结果如何,赢得美名远扬,再得一声皇上亲口赞许,不会是什么难事··到了那时,张泽再有二心,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自己的官位,此生此世,也不敢动刘氏一根毫毛。
再多几个王雪娥,李雪娥,不过是条刘氏随时可以捏死的可怜虫··三人的目光,汇聚同一处··榆林更外围之处,烽火燃起之后,不知何处蹿出的人马急速掠近,隐隐势将唐持军马团团包围。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了··“未想,竟是她出手助我们力挽狂澜了·一介女流,气魄至此,已是大不易·”重山感慨说着,看向付云中,又被眼前一晃的物什吓得一个眨眼。
苏夕言更早一步,接过付云中递来的绿锦囊:“诶我们俩也有”·重山也接了黄锦囊,干瞪了付云中一眼:“哎哟呵忽悠小弟子们往榆林去就罢了,拉屎不拉裤的你又想算计我俩什么”·嘴上说着,重山老实捏着掌心丝柔滑腻,手感甚好的锦囊,还是没擅自打开。
付云中看着两人,轻轻微笑··长长银发,随风轻舞··年轻,成熟,内敛,张扬,飘渺,合在一起,微妙的风华绝代··两人便都不说话了··看着眼前自小相伴,青梅竹马,追跑打闹,如今清润温暖,安宁美好,长发如雪的人。
似自付云中身躯每一处盈盈发出恬淡的光,千载不息,直至终结··叫两人不知为何,胸口悸动,直想红了眼眶··如同瞧见前代,乃至整整四十代青尊像极的笑容,与绝望。
是付云中回来了,还是他们都回来了··抑或,是整整四十代流放八百四十年,囚禁八百四十年,坚忍八百四十年的枯魂,借着眼前这具终于登上青尊位,冠上归字姓的壳,花费整整十二年,打开了他们苦等八百四十年的第一扇门。
轧轧开启··前路何方··皆不回头··付云中便这般笑着,又自腰间掏出一枚玉质小物,交予重山··重山正要怔怔接过,一细看,赶紧推回给付云中:“青尊随身鱼符,调动云墟全城守备的最高印信,你怎能给我”·连苏夕言都急了:“重明你这是……”·话音未落,付云中已扯住重山的手。
将鱼符郑重交托,付云中抬头··深深重重,看了重山与苏夕言一眼··似是嘱托,似是怀念,似是感激,似是告别··似将最后一次的一夜春来,满眼江南,完完整整地送给了眼前两位一同长大,共经风雨的挚友。
从此春来不走,花开不谢··良久,付云中笑:“去云墟西门等着吧·我想,就快用上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一十九章·自天元宫看,似在玄凝宫内。
自玄凝宫看,又似在天元宫内·实则地处天元宫宫墙之后,一面环湖,三面环竹,与诸宫隔断之隐秘小院··飞松依旧靠坐回廊之下,一手搭在膝盖上,漫无目的,瞧向院中。
这时辰了,青尊即位大典早已结束,大宴亦至中段了··脚步声匆匆而来··飞松回头:“怎么了”·从来恭谨正坐,随时服侍的年轻男子面色焦急,喉中咿呀,说不出话。
飞松赶紧将手边茶盏递过··蘸着茶水,年轻男子趴在回廊地板上疾书··写至一半,飞松已瞧出大概,白了脸色:“……论恐热,打过来了”·年轻男子赶紧点头,继续写。
看着,飞松皱眉,面色更变:“唐持的人马也逼近云墟了……他们这是串通合谋了”·说着,飞松已惊跳了起来:“这可怎么是好论恐热是老狐狸,定是和唐持约定好,他引开注意,助唐持攻进云墟,回报……是我唐持一定会抓了我,送给论恐热”·年轻人想安抚飞松,飞松却已急红了双眼,踱来踱去:“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论恐热只是拿我做了棋子,稳坐他的宰相之位一旦有变,随时可以杀了我自己登位我不要我的母妃都不知怎么样了……”·声音渐带呜咽,是真没了主意了。
年轻人想起什么,忽然猛揽住飞松,指了指飞松怀中··飞松不解,探手入怀,竟摸出一个大红色的锦囊来··捏着掌心丝柔滑腻,手感甚好的锦囊,飞松才想起来,这可不就是白日里付云中特意派人送进小院的么。
说是里头藏着新任青尊给诸弟子出的考题,时候到了,自会知晓何时打开,此时飞松管不了那么多,死马当活马医地一把扯开··力道太大,里头纸笺飞了出来,飞松赶紧接住。
折叠整齐的纸笺最外头,付云中亲笔书写的字迹··——“小松松”··飞松眼前顿时一黑··赶紧忍了忍··一摊。
一瞧··一瞪··眨眨眼··转身就往院子里头猛冲,还对着后头年轻人压低声音道:“赶紧收拾细软,快”·年轻人不明就里,愣了愣赶紧去了。
飞松一奔就奔到了院子深处,静湖之畔,绿草从中,幽暗角落··那是埋葬了众多故去之人的地方·幸而里头有一位自小照看飞松长大的阿伯,才叫飞松没那么害怕。
咬咬牙,飞松看了眼纸笺所书,依着指示,对着早已填平的绿草丛下跪,三磕头··反正都磕头了,飞松顺便多磕了几个,多念了几句,你们走好,多照应阿伯云云。
起身,也不顾一脑门泥巴,走过了阿伯埋骨之处,继续走··“再十五步,寻摘此花,握在手中……画的这是什么花……哪儿有花……”念叨着搜寻,飞松忽眼前一亮,“找到了”·大石跟前,一朵红瓣白边的花。
飞松跑到花儿跟前,又对照了遍纸笺上画的,确认无误,蹲下··花儿不大,小小一朵,在这即将盛夏时候还奇异地开着,娇娇艳艳,绿草丛中,也就这么一株了。
飞松将纸笺折好塞回腰间,伸手摘花··一摘··再摘··三摘··这什么鬼花,摘不下来·飞松火了,一脚踩在石头上,双手扯着花茎,连根拔也得给他拔出来·使出吃奶力气·真给他拔出来了·不但拔出了一朵花,还拔出了花茎后头,连着的一整条铁链·脚踩的大石,竟也被他“踩”得往前一动·飞松哎哟一声往后跌坐,屁股刚一着地,往前一动的大石吱吱咯咯,继续往前慢悠悠地挪了一人肩距,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石质台阶来。
飞松惊喜过望,差些大叫,回头招呼草草收拾好细软跑近的年轻人:“快”·————·晚来风,密室··金字一号房。
最敞亮,最奢华··连灯柱都精雕细镂,配着刺绣花草的缎面灯罩,掩在随风轻舞的水色纱幔之后··乍看像极宫闱,照旧只是牢笼··华贵舒适的榻上,一人正闭目,打坐。
男子,中年,长发披散,衣衫素净,神容安详··约莫四十五六,面相威严,气沉山河,须发却好似不再那么浓黑了··倒不是苍老了·更像是解脱了一层枷锁,放下了一腔愤懑,躯壳都洗去了一层颜色。
忽而听见隔了一墙的晚来风里尖叫连连,桌翻椅倒,凌峰终于微睁开了眼··人声鼎沸,皆喊着着火啦快跑啊·凌峰的目光浮现涟漪。
再待了会儿··晚来风吵闹渐远,密室内外,寂静无声··凌峰骤而睁开眼,翻身下榻,穿鞋,披衣,迈向密室门口··迟疑一瞬,轻轻推开··依旧寂静无声。
凌峰再不犹豫,循着记忆中付云中与重山来去时的脚步声方向,沿着密道,穿过大厅,寻见出口··无比顺利··顺利得凌峰简直怀疑,是否另藏杀机··方见着第一缕久违的阳光,凌峰顿时被刺得眯了眼,紧接着被周身一声声的惊呼惊和兵器出鞘声得差些便要动手。
“呀大伙儿住手是师尊”、“师尊是我们”、“师尊您竟还活着我们都以为……”、“这儿怎还有个密道师尊怎么被困在里头了”·熟悉的语声,凌峰亦顿时收手,缓了缓,半睁眼,才瞧清身边已然围拢,比他自己还觉不可思议的云墟弟子们。
白衣玉带、青衣玉带、青衣高冠,辈分位阶不同,但毫无疑问,都是武尊一脉,为凌峰所亲近的弟子们··“你们怎么……”凌峰茫然开口。
“哎我们被那付云中关在牢里好多天,怪的是他虽有逼问,倒也没动刑,后来还一直让我们好吃好喝地,但就是不放人”·“今天是他即位大典,早晨就派人来放了我们,我们道是他心情好,跟皇帝老儿似的还来个登基特赦”·“结果又叫我们跑来榆林,让我们定要在晚来风厨房与茅厕转角处等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离开,那个人难道就是师尊”·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弟子们七嘴八舌,凌峰越听越迷糊,想起付云中的确曾告诉他,他留在城里的人,付云中一个没动,招呼过了,都好吃好喝着。
可,这是他自己趁着晚来风走水而逃出拘禁处,还是被付云中“放”出来,更是叫他的亲信弟子们来“接”他了·“哦对了”青衣高冠,辈分最高的一名弟子忽自腰间取出一个青色锦囊,递与凌峰,“师尊,这是放我们出来的人交给我的,说是要叫我亲手交给我们要等的那个人,应当就是师尊您了。”
凌峰蹙紧眉头,接过··打开··取出纸笺,摊开··付云中的字迹·仅只四字··——“云墟北门”。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章·苏夕言,忽然停了脚步··已沿着云墟东西向最为宽阔派头的石道,往西门掠去的重山忙收住步伐,退回两步,问道:“怎了没时间了咱还得赶往西……”·说着,又不说了。
不敢说了··他分明看见苏夕言眸中颤动的泪光··“又,又怎么了”重山试探开口,小心翼翼··苏夕言直直看着前方,静静道了句:“她告诉她了。”
“啊”重山更不明白了··“阿姬曼她,告诉青禾了·”说着,苏夕言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重山,眸中感同身受的酸楚与钝痛,瞧得重山心头一紧。
苏夕言继续道:“告诉青禾,重明对她,没有情·”·重山一愣··苏夕言轻吸一口气:“阿姬曼定是已经告诉青禾,就是因为重明对她没有情,并十分确定,从今往后,都对她不会有情,才能放心让青禾待在他的身旁。”
重山皱眉,道:“这,对那小姑娘真……哎,也不一定,你别瞎猜·”·苏夕言摇头:“与男子一样的·宠爱与温暖,能叫她一直做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
只有伤痛与别离,才能叫她真正成为一个女子·你看见青禾对着重明的笑容么,那是一个女子,在向她心爱的男子,告别·”·重山看着苏夕言,不答。
苏夕言继续道:“告别心爱的男子,也告诉他,她会一直在那儿,等着他回来·”·语毕,怔怔落下两道泪来··重山抬手,替苏夕言仔细拂去泪痕,终于开口:“你悲伤的,不是青禾,而是重明。”
换作苏夕言一愣··重山瞧了一眼苏夕言鬓侧,深埋云髻之中,轻易不叫人瞧见的珠光··随即眸光黯然,道:“你的悲伤,你的忧惧,是因为你担心,下一个,便会轮到你,去告别你心爱的男子。”
会意,苏夕言开口想说什么,被重山一指按唇,出不了声··重山苦笑,语气沉静而萧瑟:“你不要忘了,是你说的,现在的重明,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重明了。”
苏夕言垂眸,不敢看重山的眼··“他,是第四十一代青尊,归云中·”·苏夕言面色一僵,缓缓点头··重山不再看她,扯了苏夕言的胳膊继续往前行去:“好了,走吧。”
————·云墟城,共建东西南北四门··西门正江湖豪杰聚集,呼朋唤友,整装待发,要往沙关迎击异族·南门为云墟正门,除非特殊,平素紧闭不开。
平日来往大多自东门出入,云墟重兵把守之地··剩下,北门··绿树成荫,曲径通幽··玄寂宫脚下,最安宁,最与世无争之处··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裹在粗布斗篷之中,自北门城墙隐蔽处魅影般出现,独自前行。
左顾右盼,步履急而稳,显然对周遭环境极为熟悉··遥遥传来群情呼号之声,充耳不闻··直到北门附近,停下脚步,躲于暗处··紧闭的北门前,竟是全无防守之人。
来人轻轻“咦”了一声··女子的声线··声音却是粗哑了··抬头看了看日头,算了算时辰··定了定神,女子左右探看,现出身形,往北门快步行去。
立于厚重门栓前,女子自斗篷中探手··越是探手,越是露出黯哑发黄的肌肤,和瘦弱许多的手臂··指节尖削,未愈的伤痕,原本修剪整齐的长长指甲,都崩断了两只,伤口隐隐渗血,显然连医药都不曾得。
抬手缓慢,似有千斤重,终是一个猛力,抓在门栓之上··——却没能触碰··即将触碰门栓刹那,一道威严醇厚的嗓音,叫女子浑身抖了抖,僵在当下。
“守卫们都被调离了·却不是被唐持的人引走的,而是我·”·威严醇厚,却也无比熟悉··不知不觉,已逼近身后··话语落地,好一会儿,女子深吸一口气,却无法抑制浑身的轻颤。
“数日不见,你瘦了·”身后站定的男人却叹了一口气,“受苦了·”·女子终于忍无可忍般霍然转身··帽檐顺势滑落,露出一张杏眼削腮,甚为美貌的脸。
原本,该是这样的··该是要近瞧,才能瞧出眼角因常年脂粉,而比平常妇人深了许多的笑纹·此刻却是一眼便瞧得清了··该是常年带笑,笑得比任何人都美,装得比任何人都善的面容。
此刻却是明明白白的怒,赤赤裸裸的恨··“要杀就杀,你这个伪君子”方雪娥全无顾忌地唾了一口,看着眼前男子,和男子身后列阵而待的云墟武尊一脉弟子,尖厉冷笑,“凌、峰”·————·飞松的脸又黑了。
他想,他的预感是真没错的··打从第一回碰面起,飞松就在心里头认定,不是付云中这个人脑子有病,就是他跟着这个人,迟早也会得病··进了地道,一路七拐八弯都不知走到了哪个方位,最终确定,他竟然真信了付云中,不是病了,就是傻了。
可在他病死或傻死之前,他就要被臭死了··奇臭难忍·还是每个活人都心知肚明是何种奇臭的臭··还能有什么··屎尿粪坑·包围了飞松两人,四面八方,都是这种臭·虽然身边暗道不一定是脏的——云墟城果真有钱,一路在暗道壁上装了两排夜明珠,硬是叫乌漆抹黑的地方有了光亮——可谁敢伸手去摸啊·一摸,一手的屎尿咋办·更可气的是——没路了·前面光板板,暗道尽头·对着夜明珠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付云中留下的字条后面还有何提示。
飞松也知道,肯定有什么机关,能让他安全地走出去,可也不知外头的粪坑是什么时候造的,若是后人不小心造在了暗道出口处,一旦他出去……·在被当头淋一身屎尿好,还是直接栽进粪坑好之间犹豫了会儿,飞松的脸更黑了。
啧声,咬牙··“去他的跟着付云中就知道没好事老子认了”·撒气一声,飞松两眼一抹黑,准备迎接一头屎尿,抬手拍向暗道壁。
不拍还好,一拍吓倒,也不知拍到了哪块砖,忽而机关咕咕作响,暗道天花板突地掉下一块·随之哗哗水声大作·飞松和身后年轻人都吓得抱头蹲地。
水,却没淋到头··更没有屎尿··虽然屎尿味随之更重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新鲜的空气,和灿烂的阳光··飞松心跳通通,睁了一只眼。
顺着斗圆的光线,往上一瞧··“……啊”·忍不住惊呼一声··头上的不是粪坑·虽然也在粪坑边上。
是水缸·日头下明显的水痕·水却随着机关,被挪移而出的台阶引流了个干净··为水缸底下,暗道中的两人留下了一条明白洁净的道·飞松听了听,周遭无人。
走出地道,爬出水缸··还真是茅坑边上·却亦因此,加之绿树荫蔽,无人会盯着这儿瞧,哪怕凭空多出了两个大活人··飞松感慨云墟暗道设计之精巧,再仔细看了看周遭。
一时恍然··竟是云墟西门城阙下·不出数十步,便是云墟西门·再出去,过了沙关,是茫茫沙漠,他的故乡··抑或,苍苍天下,任他闯荡·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一章·飞松抑制不住心潮澎湃。
他想,付云中,竟是要送他走的··可是,他能去哪儿呢··故乡狼虎相伺,天下举目无亲··再次举起付云中留在锦囊中的纸笺,正面反面,顺看倒看,再无一字。
飞松眉头紧蹙,目光迥然··他自然听得见西门内外,汇聚的武林人士们此起彼伏的话语声,叫唤声·若要趁隙出城,没有更好的机会了··这就是付云中给他的机会。
可是,他能抓住这个机会吗·就算抓得住,然后呢·此时做下的决定,日后便能不悔吗·飞松吞了吞口水。
目光直直往前,落在守在西门口,一脸正肃,紧盯众人,绝不容许任何危乱之事发生的重山身上··连身后说不了话的年轻人都担忧得拉了拉飞松袖子··飞松回头,颔首示意,握了握拳。
方要抬步,忽想起什么,愣了愣,举了依照付云中所示,一路攥在手里带出密道的花枝··对着外头日光,才能瞧清,其中一片花瓣上,竟然还写了一个字:“笑”。
重山站在这西门,其实也没过一会儿·苏夕言并肩站在一旁,与他一道守候··两人拿了锦囊,却都不知是何时机,遇见何人,才可打开··重山正盯紧众人,忽瞧见一道年轻身影自另一侧行来。
看去,也愣了愣··行来的云墟低阶弟子,十六七岁,面容尚未长成却早露英挺,外族人形貌,衣发稍不整,手里还紧篡着一枝夏日里难得一见的盛开花朵··虽不熟悉,重山还是认得这年轻人的脸的,何况苏夕言站边上提点了一句:“云墟名飞松,实为吐蕃小王子维松,与重明关系不错。”
苏夕言声音极轻·对这两人来说,哪怕不发出声音,但只气声,足矣··重山点头,明白时机已至,当即打开塞入腰间的锦囊··取出纸笺,摊开。
显然是付云中的字迹··重山看着,上下再看一遍··眉头拧起··看向飞松,上下再看一遍··飞松被看得笑容都僵了,卯足劲儿继续走,继续笑,直到停在重山和苏夕言跟前。
重山一脸吃到苍蝇的表情,道:“唔……行了,就你了·”·苏夕言都好奇了,探头,往重山手中纸笺一瞧··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这一瞧,噗嗤就笑了。
也跟着看一遍字迹,看一遍飞松··飞松被看得发毛,还是努力哈哈哈哈··纸笺上,第一行写:见此人,放行··第二行写:头上有泥巴,手里一枝花,笑得像傻瓜。
三条全中,尤其第三条··飞松看着此时隔着面纱,都笑得叫人看得呆了去的苏夕言,笑得更傻了··重山不大高兴地咳了一声,飞松当即会意,垂眸,不敢吱声。
重山看了眼飞松身后紧跟着的唯一一个年轻人,和年轻人背上显然匆忙收整的简易行囊,略皱眉,想说什么,还是改口道:“……你,出城后打算何处去”·飞松目光微黯,迟疑了会儿,吸一口气:“我,还是要回去见我母妃。”
苏夕言身形一动,却没说话··重山点头:“是,割舍不下·”·飞松笑:“这世上,除了我母亲,就没有其他任何真正关心我,作为我这个人的死活的,谓亲人了。
其实我想,我母亲,怕倒是希望我能远走他乡,得个自由的身吧·可若我走了,我母亲失了依凭,又会遭遇什么”·重山与苏夕言一怔,无言。
飞松的笑容却是格外轻松的:“从密道出来,见着阳光的一刹那,虽然混了些不大好闻的气味,但我突然明白了·我想,只有故乡,才是我想要回归,也终会回归之处。
只有回到那儿,我才能真正作为我这个人活下去,去做我这个人应该做的事·没准儿,就能做几件我这个人,真正想要做的事·”·苏夕言微笑,重山的眉头也松了。
“我想,付云中没有留下任何指示,就是要我自己选·我已经选好了·虽然也不知道是对是错·哪怕我现在可说一无所有·”飞松面容略带疲倦,对着洒进城门的日光,更显温暖,“可你们瞧,我这不是从茅坑里爬出来了么。
只有努力从茅坑里爬出来,才能晒到日头,不是么·”·两人看着年轻人,连重山都缓缓笑了··忽听见什么,飞松的目光转向沙关方向··重山早一步回眸,苏夕言已轻声一唤。
烟尘滚滚,人马隐约··遥遥沙漠腹地,再次蹿出一股异族军队,弯刀映日,霍霍厉芒,亦朝沙关而来·重山当即转身,三步两步跨上石阶,登上城楼。
飞松与苏夕言回神,紧随其后··云墟地处红石峡巅,视野广阔,登上楼头,更是举目千里··重山眉目凝重··苏夕言轻吸一口气:“怎会……是吐蕃增兵吗是要撕毁与唐持的协定,真打算攻入沙关吗”·城楼下,西门守们及停留西门的武林豪杰亦发现了异动,一时躁动。
重山眉心忽一跳:“不对”·苏夕言看向重山··“论恐热的军马亦惊了·来的不是他的人·”说着,重山却看向飞松。
而怔怔盯着第二波军马靠近的飞松,好一会儿,目光大闪,回头盯着重山惊道:“……真是他们是大妃的军马”·重山和苏夕言跟着一惊。
吐蕃,大妃··十七年前,吐蕃朗达玛赞普被刺杀,震惊了拉萨和吐蕃各地·朗达玛有两名妃子,小妃子蔡邦萨正有身孕,不久生下一名小王子,取名“维松”,意为“光护”。
大妃纳朗萨,娘家是吐蕃最具权势的纳朗家族,见小妃子怀孕,便装做怀孕,于维松出生之时从外买来一个小男孩,向王族大臣们宣称自己所生,取名“仁丹”,意为“母坚”。
自此,吐蕃王室内分离成两派,各自支持朗达玛两位年幼王子仁丹和维松来继承赞普位·于是发生内战,一发不可收拾,随之爆发平民起义,吐蕃王朝从此分崩离析。
如今,仁丹一派已占据拉萨地区,维松一派一路退居山南一隅··飞松口中所说“大妃”,便是纳朗萨··飞松看回远方,不住呢喃:“大妃的军马怎会来仁丹呢来了多少人,是来抓我的吗,还是来找论恐热麻烦的,还是要攻入沙关……”·忽感受到来自肩头的重量和温度,飞松停了微颤和呢喃,回头,看向将手掌拍在他肩上的重山。
“放心·”重山语气平和,不算完全确信,亦不至于多少怀疑,“纳朗萨的人,大略是重明招来的·”·飞松瞠目结舌··苏夕言眸光一亮,顿时了然:“怪不得见着灰背好几次往沙漠腹地飞去竟是联络上了纳朗萨”·纳朗萨。
沙原深处,那一位尊贵的女人··闻言,飞松想了想,也道:“我懂了付云中找来纳朗萨,是为了逼退论恐热”·重山点头:“论恐热此次与唐持合谋前来,只是幌子,并不是真为了攻破沙关,再加他顾忌唐持,为防意外,灵活调度,人手不会太多。
此刻,本就占据大部疆土,人强马壮的纳朗萨一派突然杀到,自后头围攻,论恐热不会逗留太久的……瞧,论恐热已经重列阵型,准备往东侧撤离了·”·“横扫沙原,都寻不到论恐热,这回云墟城主动联络,论恐热势单力薄,被纳朗萨逮个正着,纳朗萨自是很乐意的。
而唐持既然招惹了论恐热,必防备着论恐热趁机真杀入沙关,早布下兵力·纳朗萨有识有谋,看透玄机,只是来捞个便宜,必不会冒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强攻沙关,所以我们不必担心沙关沦陷了。”
苏夕言说着,看向飞松,“只是,若论恐热的力量被纳朗萨削弱,甚至,论恐热本人,作为支持你的最大拥护者,被纳朗萨杀害,对目前的你,却是没有好处的。”
飞松沉吟,点头,抬眸时目光坚定:“我明白·”·“好了·”重山再次拍了拍飞松的肩,“你该走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二章·凌峰看着面前发髻不整,眼窝凹陷,目光狠厉的方雪娥,没有发怒,没有嘲笑,没有刁难,反是松下眉头,静静地笑了笑。
连他自己也讶异··瞧着面前如今面色枯黄,曾经爱恨交织的女子,竟是出奇地平静··经历起落,跨过生死,或真是如他不再那么浓黑了的须发一般,解脱了一层枷锁,放下了一腔愤懑,躯壳都洗去了一层颜色。
凌峰不但讶异自己的心态,更是讶异方雪娥的身形··瘦了·瘦太多了·更要紧的是,遮在斗篷底下的腰身,太细了··哪怕原本方雪娥便是身形窈窕,但此时隐约露出的腰线,让男人无由,也无比确定,方雪娥的身孕,没了。
男人的孩子,没了··凌峰不知为何,原本纠结于心,怨愤于心,悔恨于心的这个孩子,没了,不知该说是轻松了,还是失落了··他却更明白,这并不是件足以讶异的事情。
当日,方雪娥是被京城的人带走的··京城的人·大半是张泽之妻,刘氏的亲系··方雪娥会遭到何种待遇,她本人亦一清二楚,当日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惜曝光身孕,恳求凌峰相救。
而今的方雪娥,没了的不但是一个孩子,不但是本就舍弃得七七八八的自尊、自爱、贞洁,更是连命都只剩半条了··“唐持应允了你什么·”半晌,凌峰才道了这么一句。
方雪娥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挑眉道:“需要么我就是恨恨这座城恨你们所有人葬送了我的青春,我的天真,我的家——还有我的孩子”·说着,方雪娥上下打量凌峰与以往无二的华服玉饰,忽哼笑得格外放肆而尖锐,肩膀都一下一下地颤:“哟,可我最恨的人,这会儿穿得光鲜亮丽,莫不是又和新晋青尊言归于好了你才是得了付云中什么好处”·凌峰不答。
方雪娥,这便算是承认了,也印证了他的猜想··能自京城来人手中截下方雪娥,还能巧施手段,一路护送方雪娥潜回云墟城的,也只剩下灵州大都督府长史、朔方节度使,唐持了。
·会选中方雪娥,不但因了北门幽静,本就是方雪娥私通款曲,暗自往来之处,格外了解,更因无人料想得到,被押往长安的女人,又回来了··唐持与方雪娥的约定是什么,并不重要。
唐持叫方雪娥做的事,一目了然··凌峰回眸,目光掠过方雪娥肩膀,静静落在云墟北门,古朴厚重的门栓上··只需,用一点力··一托,一抓,一顶。
凌峰的目光忽而深邃··早已埋布在外的唐持人马,立时一拥而上·夺取云墟,不过数个时辰之间··但若他不··他有什么理由是,又有什么理由不。
凌峰的目光却转而更深··付云中,却叫他来··不但叫他来,更是在交予北门门守及支援北门的云墟弟子们的锦囊内,放入一张字条,简单明了,潦草一字:“撤”。
众弟子们一见凌峰出现,错愕当下,直觉时机已到,打开锦囊,顺理成章··凌峰想,付云中,真的让他选··这一整座城·这一整座城里的人··他有多爱。
她有多恨··爱恨之后,他与她想要的,又究竟是什么·茫然想起那一日,晚来风密室中,付云中继续呆呆傻傻般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唇角勾起:道,我会让你看到,我全部的力量。
此刻的凌峰,终于有些明白了··付云中的力量··不论是不是历代青尊留下的人,都甘心追随他的力量··却并不是付云中这个人的力量··而是一个个的他们,自己的力量。
心的力量··——名为“自由”的力量·凌峰忽而心潮澎湃··忍不住也哼笑了一声··与方雪娥的哼笑像极,却也不像极。
瞧得方雪娥亦一愣··对·方雪娥··付云中选了凌峰来此,便是为了对付这个方雪娥··虽然其实只要付云中愿意,随便一个会些武艺的,都能要了方雪娥的命。
凌峰此时,却是无比感激,付云中给了他这么个机会··决定云墟生死的机会,也是再见一次方雪娥的机会··凌峰抬手,向着方雪娥伸去,开口,莫名其妙道了句:“随我走吧。”
方雪娥瞪大双眼,一时愣神,继而哈哈大笑,眼泪都要笑出来,一掌拍开凌峰的手,满是讥嘲地恨声一句:“凭什么跟着你走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得去吗”·凌峰摇头,道:“不是跟着我走。”
方雪娥轻喘气,凝眉··凌峰笑了,再次将手伸向方雪娥身前:“是跟着你走·”·方雪娥怔住··一辈子面相威严,气沉山河的男子,露出了一辈子不曾有的平和笑容。
未曾有过的温暖,无谓,一世云轻··照旧如故的沉稳,气魄,一字千金··凌峰静静看着方雪娥,道:“我带你,回故乡·”·故乡。
一个人,没有了青春,没有了天真,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家——她还有故乡··她的故乡,在哪儿呢··方雪娥愣愣地想··比云墟,比长安更南,走上几个月,才能到达的秦岭脚下,小山村。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开着什么花,种着什么树,结着什么果··幼时怜她自小丧母,家境穷困,又爱她排行最小,伶俐漂亮,为她做过棉衣,纳过鞋底的邻家阿婆,忌日将至,不知还认不认得是哪个坟头。
“故乡谁,要跟你回故乡……故、乡……”·方雪娥咬牙切齿的声音,逐渐低沉··渐次沉浸回忆之中,染上哽咽与凄怆。
凌峰的目光亦是同样的··他也不知如何选择·随口一般,竟说出了那一句··又岂不是呢·无心之处,才是真心··他与她之间,爱恨也罢,情仇也罢,终是回不去一处,也走不到一处的。
但走不到一处,不代表不能继续同行一路··一世繁华落尽,竟还有一处,足以放下一切,并肩携手,安然归去··凌峰一直不曾放下的手,更抬起一些。
方雪娥,终于抬手··却不是搭在凌峰的手上··而是眸中闪泪,抬手顺发··哪怕枯黄,哪怕瘦弱··理顺发丝,整理衣衫,才终于聘聘婷婷,握住了凌峰的手。
年华不复的美艳一笑,绰绰有余的风情万种··“嗯·向南·”·————·瞧着飞松与随从毅然而去的背影,重山与苏夕言立在西门前遥遥看着,都不禁有些愣神了。
换了一身衣衫,混在一道出城,往沙关而去的武林人士之中,无人察觉··远去的人自然不是单枪匹马的·付云中大略是趁着武林群豪进城时,已在西门外备好了马匹人手,就等着重山为飞松开城门,放行。
付云中的用意,重山与苏夕言都不难明白··飞松的身份,按云墟城这官不官私不私的立场,分外棘手·若移送官府,不但会引来吐蕃对云墟的直接敌意,也相当于是将飞松这孩子送到了唐王的邢架之上。
更何况,唐持若真要冠冕堂皇进攻云墟,必要借了抓捕飞松之名,这般,也是塞了唐持的口··相比而言,放走飞松,云墟只不过是少了个不好使用的筹码,还能借着吐蕃犯境,唐持逼城的理由。
没准儿,更能给唐持脑袋上扣个黑锅,道是被唐持带走,却没了下文,唐持更不敢向唐王提起飞松这号人了··人影马蹄随着烟尘而去,重山收回目光,看向苏夕言:“咱们也该走了。”
苏夕言一愣,随着重山的目光,回头··目光及处,天元宫正对南门的中央大道上,重习、重烈等人凝重的身影匆忙而过··重山与苏夕言的面容亦沉重了。
重山交代西门守城弟子几句,携着功夫较弱的苏夕言,向南门掠去··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三章·南门··重山与苏夕言尚未落定,已皆愣了一愣。
等到落定南门外,前后落定汇聚的人影又多了数道··全是云墟弟子··且全是德艺双馨,备受爱戴的重字辈,及出类拔萃,为小辈表率的飞字辈··重烈,重德,重习,重意,重墨,重渺,重荷,重雪,重烟,重雪。
·更其余飞宏,飞星,飞流,飞柳,飞花,飞烟,飞雪等人··苏夕言都诧异了··除了诸尊未至,武尊一脉空缺,其余各脉精锐,几乎全到齐了。
只少了一个重花,一个飞声··重山板着张脸,还嘻了一声:“这阵仗,都能直接杀出沙关,再来趟‘初兵行’了·”·苏夕言被重山的神情和语气惹笑了。
重山倒仍是那么张刚正不阿的脸,往重烈身边行去··沙原之中,凌峰发难,重烈断臂相阻,尽忠至诚,另云墟上下更为敬佩,无形之中已成众人翘楚,为众人仰赖。
此刻诸尊未至,连为新一代青尊倚重的重山都往重烈身边走去,旁人更是汇拢,在重烈周身围作一圈··正此时,前来向重山报信的弟子亦赶至,在重山耳边急急数语。
重山眉头拧紧,点头··报信弟子退开,原路折回··互相一礼后,重山率先开口:“唐持原本暗藏在云墟北门外的人马不知为何没能进城,已绕过东门,朝此处而来了。
我们布在北门和东门的人马顺势而动,也正往此处汇聚·”·众人瞠目一凛··重烈显然早已察觉,领会重山目光,接道:“如今盘踞云墟与榆林城外的便是唐持军马。
虽不知最终目的,但他夺取云墟与榆林双城是志在必得·此刻潜入云墟的目标落空,转为正面强攻,他乔装百姓商贩,埋伏榆林的人马当会同时发难·幸而榆林自古为天下雄镇,虽地瘠饷乏,然兵最精,将材最多,如今又有云墟弟子大部入驻榆林城内,但……”·重山感慨道:“若唐持打出灵州官军旗帜,榆林自开城门,便不得了了。
幸而论恐热的兵马方已撤离,叫唐持拿不住把柄·榆林晚来风烽火亦已点燃,方圆数百里可见,援兵不会让我们等太久·”·众人闻言,各自庆幸,气氛顿时轻松了些。
重烈亦松了口气,又道:“只是云墟城派往榆林城中的多为低阶弟子,尤其其中新晋弟子,即便与榆林守军汇合守城,怕亦撑不了多少时候·”·众人点头,各自沉眉。
说是入驻榆林,已是好听罢了·本就是领了付云中的意,莫名其妙在榆林城内待命,有些不上心的,或真是玩乐一通睡上一觉,连兵器怕都未带身边·其中这一届的新晋弟子,更是连云墟正名都未及取,未及登录在册。
“各位既已至此,应当已看过锦囊之中所书了·”重烈继续道··旁人应诺,重山与苏夕言只作已看··重烈目光凝重,道:“可青尊所言,只叫我们来此处汇合,镇守云墟,只许出,不准入,便再无其他。”
重习道:“只许出,倒是可解,云墟城内大宴天下豪杰,或有愿意出城迎敌,或自求生路的,但去无妨·但不准入……”·重烟道:“便成了不准回护云墟的意思了”·重渺道:“此话究竟何意”·飞宏急道:“晚辈不解。
可是连我们这些人,都不能再入城去了”·飞星接话:“若贼人攻入,云墟有难呢”·正议论,又有云墟弟子匆匆掠近。
是文尊一脉低阶弟子,自榆林而来,向自家师父重意展示手中字笺,一脸惊惶··取出字笺的锦囊还被那弟子拽在手中··重意一瞧,一愣··边上众师叔师兄一瞧,都愣了。
字笺,无字··一个字都没有·“身边诸弟子之锦囊,可都无字”重意夺过纸笺正看,反看,确定空无一字,赶紧道。
弟子重重点头,束手无策:“回师父,我与师兄们正在榆林城外瞎晃悠,怕云墟有令,不敢走远,回城时发觉竟有人假作商队,往榆林东门而去,意图不轨·我等赶紧回了榆林,商讨之后,拆了锦囊,却全是无字,一时无措,师兄们便叫我赶紧来报,他们守在榆林城内,等候指示。”
小弟子心急,说得十分快,却足以叫众人都听得明白,十分明白··唐持,动手了··可守着云墟,守着榆林的人们,却不知如何是好··唐持打不了官军的旗号,便乔装打扮,暗中夺城了。
在这汇聚云墟的江湖豪杰皆被异族犯边而引去沙关的当下··少数未及赶往、留在云墟的武林人士,榆林守军及百姓,云墟弟子们,又该如何做·新一代青尊,却一字未留。
“不,他已经留了·”·忽听这一句,婉转好听的女声··女子站在重山身侧,白衣红裙,薄纱遮面,斜髻轻挽,珠簪半挑,顾盼流光,第一次开口。
众人听那一声,看那一身,忽地便明白了,这个女子该当是谁··苏夕言的微笑与语调,格外镇抚人心,重复一句:“已经留了·”·众人愕然,沉默间面面相觑,心头却各各自有了计较。
重山笑了,点头:“是,留了·”·重烈重德年纪最长,低头思忖了会儿,相继抬头道:“是,的确·”、“我懂了·”·站在重渺跟前,还死攥着锦囊和字笺的小弟子不明白了。
重渺哈哈大笑,对小弟子道:“师父也终于明白了·”·小弟子愣愣看着重渺··重渺道:“新任青尊,是叫你们选啊·”·重荷、重烟、重柳都跟着笑了。
重雪道:“是任由你们选·”·重墨道:“你们决定怎么做,就去怎么做吧·”·小弟子眸光闪动,终于明白了,重重点头,抬手一揖:“是”·瞧着小弟子再次匆忙而去的身影,留下的师叔师兄们短暂沉默,各自回头,相视一笑。
站在这儿的,虽同是云墟弟子,同是云墟最受倚仗尊敬、最为翘楚的弟子,却并不一定是一路人··付云中的人,飞声的人,礼尊的人,剑尊的人,乃至如重烈一般,纯纯粹粹,云墟的人。
多少年了,或从不知多少年前开始,夹杂太多,诱惑太多,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师兄师弟,师叔师侄··可这一刻,所有人都在付云中留下的空白里,体悟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镇守云墟,只许出,不准入··怕即是说,一旦云墟失守,便各自逃命求生去吧··哪怕不愿镇守云墟,也各自逃命求生去吧··他们都站在了这儿。
都面对着同样的大敌,来做他们自己的选择··重烈率先踏前一步,开口:“我留在这儿,依照青尊所令,镇守云墟·”·立于重烈身后的飞流跟紧自家师叔脚步,意态坚决。
重德,重渺,重荷等人当即迈出一步:“愿追随师兄,同生共死·”·话音未落,其余重习,重意,重墨,重雪,飞宏,飞星,飞流,飞柳,飞花等人同时上前一步。
相视,再次,亦是多少年未见,真正地开怀一笑··总是板着面孔,难得发自内心笑着的重山,忽听见什么,惊了目光,骤地回头··同一时,其余众人亦听见了隐约自南门内传来的惊喊声:“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天元宫”·兵器出鞘声随即响起。
众人身形齐齐一绷··最为宏伟奢华,死死紧闭的南门却阻碍了所有人的视线··数人下意识抬步,忽都想起锦囊所书,只许出,不准入,全部僵在当下,心急火燎。
他们差些都忘了·除了吐蕃来敌,除了唐持兵马,云墟城内尚留着不少受邀来贺,各怀心思的天下英豪··怀了什么心思,是不是真豪杰··抑或,本就是吐蕃与唐持的内应,甚而是另一派、另几派趁火打劫的匪人·苏夕言想起什么,惊吸一口气:“重明重明或就在天元楼里他们是冲着重明去的”·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四章·闻言,重山眉目大凛,一把拉过苏夕言。
苏夕言胳膊吃痛,愣神间,重山已自苏夕言腰间一把抓出一只绿色锦囊来··苏夕言不禁轻“呀”了一声···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她倒差些忘了,还有一只锦囊,被她收着。
重山连拉带扯,差些扯坏锦囊,取出其中纸笺··里头,是有字的··六字··付云中不算十分好看,却足足十二分潇洒的字迹··——“大山,苏苏,保重”。
见这六字,苏夕言当即红了眼眶··重山看不明白似的,看了好一会儿,眉心一跳,怒极一般乍然转身··苏夕言一把拉住重山:“哎”·这一声唤,本是拖住重山,却是语带泪,声带颤,万般情愫,变作乞求重山前去救人般。
重山回头··看见苏夕言面容刹那,拧得死紧的眉头立时松了一些··再次凝眉,却已带上另一番情愁··苏夕言,哭了··不是带着泪腔,也不是挂着泪痕,而是颗颗粒粒,珠珠串串,不住地掉泪。
隔着薄纱,红了眼睛,却还是很好看的,凄美得很的··像极一个终于要向她心爱的男子告别的女子,却还要眼睁睁瞧着另一个心爱她的男子,转身离开,前去送死。
“别……”重山一时无措,“别看明爷小时候呆,老替我挨骂,那是脾气直,其实脑袋鬼精着,没那么容易栽·”·苏夕言期期艾艾看着重山。
重山只好继续道:“他留了这书给我们,还指不定就是算准了我的脾气,一定会回去找他的,你别急啊”·苏夕言终于破涕为笑··不再耽搁,苏夕言扯过重山手中纸笺,往边上众人眼前瞎晃了晃,不待人看清已收回。
重山会意而笑,当是领了新任青尊的意,携了苏夕言脚步急点,腾挪飞掠··众人未回神,两人已越过南门城墙,直往天元宫而去··身在半空,苏夕言还牢牢抓着重山的衣角,扑闪扑闪泪眼,忽道了一句:“山,你不是也说,现在的重明,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重明了吗。”
语声渐低··话甫出口,苏夕言已垂了头,有了些悔意··重山想了想,道:“对·他已不是曾经的他了·”·苏夕言皱眉抬眸。
正瞧见重山唇边的苦笑,眸间的无奈,和再苦涩再无奈,都不会悔改的决意··重山继续道:“可不论他现在是谁,他就是曾经的那个重明,他心里还有你,还有我,足够”·并不慑人的字句,自重山口中说来,便更多了一分说一不二,掷地有声。
似被重山简单而直白的语句所感动、所鼓舞,霎时贯通了久塞心间的顽石,苏夕言的眼眶又微红了,再次带了泪腔,却不再有一丝犹豫:“……好”·————·绝高处。
归云万顷··黛衣,黑靴,高冠··风起,发扬··目光落处,榆林··城里烽火冲天,城外风云暗动··扬眉··付云中怎能不欣慰。
稀里糊涂被调往榆林的弟子们,不论高阶低阶,哪怕是连云墟正名都未及取,未及登录在册的新晋弟子,即便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自动自觉,同仇敌忾,选择与榆林守军并肩而立,镇守榆林。
转眸··云墟城上下戒备,南门外顶尖弟子林立,也已做好了最后的准备··那么,也该轮到他,去走他自己的路了··他自己选择的路·他自己走到最后一步。
微笑,转身··————·山巅玄寂宫,冬月迎雪··如今时节,自还是不到欣赏冬月迎雪的时候··可云墟地界三百里内,只要提起云墟玄寂宫,几乎人人都会想起玄寂宫里,一位黛衣,白靴,高冠,如同踏云而下,极美到瞧不出年纪的尊者。
玄寂主宫,敛星阁··比冬月迎雪,更飞云凌霄的女子,立于窗边··归云万顷,烽火连城··手中荼白锦囊,似轻犹重,散散执着··她自然不是看不见。
更不是听不见··榆林如何了·云墟如何了··只是双眸沉凝·却不是在思索··更像是试着让自己学会,或说看自己是否已然学会,如何放下,如何旁观,任它归云万顷,烽火连城。
半晌,终于轻声一叹:“不必跪了,重花·你随她们去就好,不必顾忌我·”·长跪凌霄身后,一言不发的重花摇头,亦终于开口:“师尊误会了。”
凌霄半侧头,静听··“师尊猜对了一半·徒儿徒孙们守护云墟,甘愿肝脑涂地,是为了守护云墟这个家,我们唯一的家·但师尊不必了。”
·闻言,凌霄一愣··“师尊为云墟做的,牺牲的,已经太多了·够了·”重花继续说着,缓缓抬头,“剩下的,我们来就好了。”
凌霄皱了淡色的眉,回过头来,恰对上重花抬起的视线··重花微笑,却道了句:“重花、重雪、重烟、重柳四徒,及飞花、飞雪、飞烟、飞柳四徒孙,恳请师尊,打开锦囊。”
听着最为信任的爱徒说出此言,凌霄更不解了:“你们不是想叫我离开云墟为何又希望我随锦囊之意而动”·重花笑着,一揖到底:“不。
恳请师尊,打开锦囊,却偏不要依锦囊之意而动·”·伏地,重花的声音有些沉闷,却足够叫她与她们最为景仰怜惜,甘愿以命守护的师尊听清··凌霄眉心一动,顿时了然,不由得羽睫微扇,软了目光,亮了目光,轻颤了目光。
她的徒儿,喊她打开锦囊,却偏不要依锦囊之意而动··意思是,希望她不要再迷惘,不要再犹豫··离开云墟,放下云墟,抛却云墟,去做一个真真正正,原原本本的凌霄。
她倾力一世,教养一世的徒子徒孙们,不求她位高权重,不求她守护家园,甚至不求她留下··只希望她自由,与幸福··眉是淡的,唇是淡的,凌霄淡淡噙着的笑意渐渐染上水波般的温暖,一霎清艳夺人。
“好·”·只一字··凌霄收回目光,抬手··手中似轻犹重,荼白锦囊,··迎着窗外光亮,打开,探入··触觉奇特,叫凌霄愣了愣。
竟,不是纸笺··自然更无一字··软软嫩嫩·新鲜的香气··恍然想起什么,怔怔看着指尖之物的凌霄竟刹那哽咽··跪于其后,无法瞧见的重花有些担忧,道:“里头,可写了什么”·凌霄不答,深吸了口气,缓缓道:“重花,你可是她们推选而出,为了守护我,而留下的。”
重花立时起身,佩剑执手,深深抱拳:“天涯海角,誓死守护师尊”·凌霄又笑了··“这就够了·”比方才目光更为轻颤的指尖,拈了手中之物,置于鼻间,轻嗅其香。
笑容与声调,又回到了一如既往的飞云凌霄··抬眸··窗外·归云万顷,烽火连城··目光渐次璀璨··淡如清水里,莫名激扬的纯净、沉邃、肃杀、傲然。
“我已经选好,要怎么做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五章·书生气的年轻男子,长长一叹··红岩对峙,绿柳成荫,长城穿峡而过,榆溪奔腾不息。
文尊,李长帆··如果,过了今朝,还有云墟,还有文尊的话··他还能不能盼到,今年的夏秋之际,两岸绿树宛如缎带,镶嵌于百里黄沙之中··立在红岩之上,举目。
红石峡下,榆林城;红石峡巅,云墟城··云墟城··长风之上,净空之下,归云之城··安祥之地,终成刀剑之场··去时,竟比来时更多感慨了。
李长帆抬手,紧了紧背在肩上的行囊··行囊不算大,日用急用足够··听见身后靠近的脚步声,李长帆未回头,方唤了声“飞……”,却听得熟悉的声音道了句:“李兄也是收到锦囊中的青尊之令,收拾行囊,离开云墟,流落天下去吗”·虽不是随李长帆而行,此时于不远处歇息的徒儿,这把比女声醇厚,比男声清丽,格外好听的声线,如何不知是谁。
李长帆边微笑边回眸,还得略低头,才能和同样背负行囊的少年对视:“你也是么,见清·”·江见清点头,看向榆林与云墟:“是呀·不同于你自长安而来,还有处可回,我这是自流浪天下,回到流浪天下罢了。”
萧索的言辞,俏皮的语调··李长帆皱着眉头笑了:“你一个少年人,这般太苦了,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我回长安·”·“真的呀长帆真是好人”江见清眼睛一亮,哈哈笑了。
李长帆认真点头:“我家世,你知的,京城大家,又是幺子,本来么,读读书,溜溜马,也就一世了·当年会入云墟,只是因了父亲希望,送我来开阔眼界,习武强身,却不想竟当上了个文尊。
连我父母亲都大感意外,定要我好生在此,勿做念想,不许我回家了……”·说到此,两人都笑了··“然后,你就只能与家中互通书信,聊解思乡之苦。”
江见清接话,看向李长帆,仍是笑着··李长帆看着江见清的笑容··江见清一张眉清目秀,粉嘟嘟的圆脸,看起来顶多十六··一点儿也没有架子,说话有些慢,反应也有些慢,所以有点儿呆,有时候却又很聪明,总之不论呆不呆,都很可爱。
便这般笑着,江见清盯着李长帆,开口,字字千钧:“所以,你就借家书传信,做了云墟隐尊阿姬曼,和唐王李忱的眼线·”·被江见清的目光锁住,李长帆眼眸震颤,半张口,好半晌,忽柔和了眉眼,无辜而无奈,苦笑:“……对。”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即将盛夏时候,天光还亮,离入夜亦还早着,殿里却已四处暖起了金炉··将手拢在袖中的老人往前踱了一步。
换了另一身素简便服,照样极端的华美精致,一针一线,凡人难及··低垂的目光随脚步而起,瞧见身前不远处伏地跪拜,另一个老人··另一个老人缓缓抬起头来,显然更老了。
脊背更佝偻些,皱纹更深重些,只分明更苍老许多的面色,半是长途远行的劳顿,却半是比锦衣玉食的来人更红润而朝气些··更老些的老人慈和平淡地瞧着生杀予夺的一国之君,微笑得仍似多少年前自大雨中背起亡命天涯,饿极累极,昏倒雨中的皇叔,灌他一口热汤的老和尚:“陛下,别来无恙。”
他面前的,便是唐朝第十八位皇帝,李忱··明察沉断,惠爱民物,人谓小太宗··李忱随手挥了挥,不答话,也没有叫礼尊起身的意思,转而把玩起身边八宝架上的奇珍古玩,缓缓道了句:“这一路来,可有新奇之事,齐安”·江湖恩怨报仇雪恨·礼尊听见“齐安”二字,尤其是自李忱口中说来,一时更多感慨,摇头叹息道:“多少年,没听见人这般唤我了。”
“这一点,你是不曾欺君·”李忱哼笑道,“接了唐持飞书,我当即派人查验,揪出你的底细·年深日久,查得难了些,倒是发现,你未入云墟之前,还真是法号齐安的。”
齐安“哈、哈、哈”地笑了,满面沟壑条条舒展:“是了·当年,一路自长安往边陲云游而去,才到了云墟·时隔数十年,还以为同路而回,多有沧桑,却意外觉得,年岁更迭,物是人非,还不就是那方天地,那处百姓不必再飘零,多年未饥荒,过上了好日子,比当年动乱时候,幸福和美了太多。”
李忱把玩手中玉印的动作顿了顿··齐安继续道:“说来,新奇没有,我只欣慰,比我预想之中更欣慰·我忽然明白,我这就是代替当年为保陛下而付出性命的六十七名云墟弟子,和孤残一世的一百二十八名云墟弟子来看看的。
看看这天下,因为他们的付出和牺牲,整片国土之上的父老乡亲,多得了这些年头的好·值了·”·说着,齐安的声音带上了浓浓深长,更浓浓深情的笑意。
似是笑意背后,齐齐列队一百九十五名云墟弟子,满面时隔数十年,终于欣慰的笑容··听至最后,李忱垂着的目光亦动容,微微亮起的水光··那不但是近两百名云墟弟子的厄运与抗争,更是李忱本人最为艰苦卓绝,数次绝望至放弃,却终于自死亡边缘捡回命来的年头。
他并不能分清身边为他奔波的人中,究竟哪一些是云墟的人·但至少,他懂得,那都是些挣扎与他同生的人,和甘愿与他共死的人··因为除开那些人,他已经见过了太多热脸的人,冷脸的人,翻脸不认人的人,或者帮手的人,掣肘的人,回头插一刀的人。
他甚至都不记得他们的脸了·不论好人,坏人·或者本就没有所谓好坏,人人都只是为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已··可那些云墟人,又是为了得到什么呢。
他们不是宣誓效忠的兵将,亦不是自身难保的江湖豪杰·他们本可安处云墟,任凭风雨··至少,不必死六十七人,残一百二十八人··对一座云墟城来说,已是倾城之力,誓死一搏。
那是无须解释,也无法解释的信念与坚守,历死弥坚·只为了,也终是将李忱平平安安,送回了长安··从此,或生或死,归隐天涯··如同一个又一个,待到李忱坐稳了皇位,发得了声音,想要御笔赐封,却已不在人世的“齐安禅师”。
此刻的李忱,也早不是当年落魄的李忱了··甚至也不是再后头些,踌躇满志,力图复兴的李忱了··他想开口,喉头竟已被旧事感慨得发烫,咽了咽,才叹息道:“你,为何不早些与寡人说啊,齐安……”·边说着,边回头,与齐安对上目光。
说来,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视线各自都有些模糊了··齐安也不惮与国君对视,微笑一直未变··看着李忱,更似是看着个千里跋涉,终于见上一面的儿辈。
诸多挂念,安好便好··齐安道:“不必了·陛下有陛下的难处·云墟的牺牲是云墟人甘愿的,虽然当初,青俊怕的确是存了要以此换取些什么的念头,但是我想,不必了。
并不知情的情况下,陛下竟任凭青尊空位,等了我们十二年,太不容易,齐安深感敬佩·”·说着,齐安就着跪坐姿势,深深一拜··李忱想说什么,又住了口。
齐安道:“青尊之重、之险,不仅压着一座云墟城,更压着一整个王朝·就算云墟城放过他们,这王朝的皇帝呢这位皇帝能放手,下一位呢”·李忱张了张口,换作一声叹。
齐安笑道:“陛下,您已是一代明君了·”·李忱想了想,皱了眉,微点了点,又摇了摇头:“不,齐安·寡人不是·”·齐安一愣。
李忱抬步,往齐安面前慢吞吞行去,站定齐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面色是沉肃的:“不但寡人不是,哪怕万人称颂的太宗皇帝,怕也不是·”·齐安静听。
“玄武门之事便不提了,其余也不提了,单说,太宗皇帝,是食多了红丸,而去的·”一边说着,李忱如同他缓慢的步伐,一点一点弯下腰来,蹲着不便,干脆坐在了齐安跟前。
近处对视,两个老人便更能瞧清彼此面上,十余年来的风雨沧桑··李忱竟笑了··连笑容都是皇天后土,舍我其谁,却道了一句:“寡人,也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六章·齐安一惊··李忱的声音继续道:“你出身佛家,却入云墟道家这许多年来,自是知晓,红丸是何物·”·齐安点头,深皱了眉头。
红丸,说白了,就是仙丹,就是长生不死药··历朝历代,各方高士,起源于几,已不可考··千朝百代,多少皇帝,能有几人,不求长生··始皇寻访蓬莱,研制仙丹,最终暴毙;汉武宠信方士栾大,将其封为将军,又封侯,并将最喜爱的女儿卫长公主嫁与,后因方术不验,将其腰斩。
对于李忱服食红丸,齐安并不至多少讶异·讶异的是,快了··瞧着李忱果然隐现灰败的面色,齐安担忧开口:“陛下,是……”·李忱点头。
齐安的目光带上了怜悯··李忱缓缓地走,缓缓地坐,缓缓地说,不是为了摆威严,只是因为,他的生命,已经快到尽头了··李忱道:“五月起,寡人的身体状况已非常糟糕,一连一个多月都不能上朝。
当年的苦难隐忍,踌躇满志,也已经远了·到头来,我不过也就是个寻常的皇帝,或只是个寻常的凡人,想多活几年性命,多享几年福气,多占几年天下·”·齐安松下眉目。
李忱的语调,一如当年,知天顺命,但尽人事··哪怕不顺命,照样实实在在,坦坦荡荡,乃至浩浩荡荡··李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道:“寡人怕是顶多能撑过这个夏天了。
但寡人的儿子们都还年轻·至少,寡人还能为自家亲儿,铺平十年前路·”·齐安笑了,点头:“陛下的皇子,会是个好皇帝的·”·李忱的眉头一紧,一松,干脆懒得皱了,就着随意而坐的姿势拍了拍膝盖,揉了揉腿脚:“唉……若寡人长子渼儿在世,太子之位非他莫属,可惜大中六年时便早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剩下的几个……漼儿继为长子,早封郓王,母为寡人当年最为宠爱,贤良淑德的美人晁氏·可是漼儿骄奢淫逸,不思进取,宠信宦官,寡人当真不敢封其为太子。
封了,多个无能庸君,败了寡人一世经营·可又有何人选呢即便寡人选了,照寡人如今的身体,怕是待寡人一薨,宦官王实等人当即矫诏,迎立郓王,反害了寡人属意的另一位皇子了,何必呢”·听着听着,齐安更是心惊。
不是惊的宦官当道,把持朝廷·有唐至此,已是沉疾烂柯··而是惊的已然听出,李忱是真的在准备后事了··更惊的此时李忱眼眸,抬不动般缓缓抬起,盯不动般缓缓盯住齐安,眸中精粹,刹那直如咄咄剑锋:“所以寡人,不能再放任云墟了。
寡人不为了亲子多当十年安乐皇帝,也要为了这天下,少遭十年浩劫·”·齐安面色一白··李忱说得隐晦,可齐安听得明白··李忱眸中精芒,已是回光返照,勉力苦撑。
可他必须撑·他若不撑,一旦王实矫诏,新君昏庸,异族环伺,内忧外患,天下必乱··而云墟大局未定,一旦新任青尊不再安于被囚一世,沦为爪牙,而四象尚未齐备,困不住青尊。
更若,云墟上下,不入唐王指掌,辅佐青尊,依凭神兵,乱世而起,改朝换代·李忱微喘着气,撑着腿,扶着腰,慢吞吞地起身··目光一转,眺望窗外。
齐安随着李忱目光,看去··太液送晚,波光粼粼··李忱走了几步,抬手,抓起遮着某长形物的丝绒方巾一角,背对着齐安,道:“你可,还有此生未竟之事。”
听闻此句,齐安的面容反而松懈下来·似是长长跋涉,来到长安,也只不过是等待人主,问他这么一句··人主,已不会放过云墟了·放不放过执掌云墟数十年的老头儿,一念之间。
方巾之下,是刀是剑,都不重要··是生是杀,何时生杀,亦不重要··齐安早有准备,淡淡道:“无·只恳请陛下,传话给一路护送我而来,还在宫外等着我的孩子们,让他们不必等了。
也请陛下手下留情,放他们一条生路·”·李忱轻笑一声:“护送唔……也算吧·放心,都是些孩子,也未做何伤天害理,或谋逆犯上之事。
寡人会派人告知,他们的礼尊不会回去了,叫他们即刻散了吧·”·齐安会心一笑,俯身再拜,心甘情愿··“多谢陛下成全·”·李忱略略疑惑:“再无其他”·“无。”
“你就不担心,云墟城里你最挂心的那个孩子”·“他不再是孩子了·所以我放心来了·”齐安还是埋着头,温柔地笑,“而且,他终于,代替八百年云墟,四十代青尊,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李忱愣住··齐安终于缓缓抬头,定定看着李忱,笑得似将八百年重量,一分一厘泄作桃红柳绿,满眼江南,“他不再是来杀的·他是来生的。”
李忱亦定定看着齐安··看着,想着··许久··终于,李忱大笑一声:“好”·丝绒方巾,随之扯落。
————·天元楼··底层,厅堂··顿时停步··重山伸了下巴,瞠目结舌·连苏夕言都半退一步,瞠目结舌··两人躲在稍远处,暗中探视,已惊讶不已,何况闯入天元宫,打翻守卫弟子,直入天元楼,被满目耀眼围绕中央的武林人士。
耀眼·简直要瞎了人眼··金银珠宝,翡翠珊瑚,精雕细镂,件件珍宝··一眼看去,简直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只知眼前,全是财宝··多得简直放不下的财宝,不知从何处搬来,丢废品似的随意丢弃于地,摆满了整整大半个天元楼一楼厅堂。
要是平铺开来,一件一件地摆,怕是连天元楼前偌大空庭都能塞得满满当当··回了神,重山一望被财宝晃痴了眼的众闯宫者,回头看了眼苏夕言··苏夕言当即会意,只以口型告知重山:“蜀县十八里堂,襄阳毛家铺子,和江都莲心庄的人。
明面上来了一十九人,扮作宵小混入一十七人,共三十六人,方才死伤八人,此地尚有二十八人·”·重山点头··虽被调走大部,但被整座云墟城守卫最精良的天元宫守围攻,仍只以八人代价闯入此地,绝非江湖无名之辈,尤其……·重山的目光落在江都莲心庄庄主,同样被满目珠宝惊得瞠目结舌的蒋一凡身上。
也只一瞬··转眼,已与苏夕言交换了眼色,一同闪身··从小到大爬进溜出的天元宫,何处最隐人耳目,何处最遮蔽身形,了如指掌·重山和苏夕言虽已成年,不如幼时娇小,然习了轻功身法,只比幼时更来去自如。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趁着众人仍被财货迷了双眼,两人取道侧门,登上二楼··重山将手掌搭在二楼门扇之上,不敢作声,看了一眼苏夕言··苏夕言往后退了一步。
谁都不知,这一扇门后,会是什么··能干出将稀世财宝废弃般丢在楼下之事的,只可能是付云中··就等着闯楼之人··不止一个两个,可能不止十个二十个。
除了拖住闯楼之人外,两人并不能确定付云中丢弃财宝之举的用意,同样,他们也不晓得,这道门后,会不会也有付云中留下,压根猜不透的一手·凭着重山和苏夕言两人,能不能顶得住付云中留下的这一手·两人对视,点头。
重山指尖一点··门扇极轻极缓,打开··两人身形紧绷,却什么都没有等来··目光惊讶,再次对视··不再犹豫,两人登楼··苏夕言回头反锁门扇时,恰听见楼下传来江都莲心庄庄主蒋一凡的喝骂声:“伸手作甚没见过钱啊还想拿走回家给老婆看啊快登楼”·这一声打破平静,楼下众人当即回神,一阵唏嘘。
苏夕言无声轻笑··前头重山已嘻了一声:“怪不得要安排一个蒋一凡,也只他只爱女人不爱钱,撑得住云墟八百年财宝的诱惑·”·苏夕言道:“你道,会是谁指派他们来” ·“唐持。”
重山想也不想,“大略是搜不到飞松,就去逮重明了·”·苏夕言颔首:“吐蕃、回鹘都知道,云墟城另有更要命的宝藏,会为了抓住重明这个人而不惜代价,硬闯天元楼的,也就唐持,和他背后的唐王了。”
两人极轻声交谈间,已上了楼梯,三楼门外··对视,开门··同样,未有一丝异状··两人都皱了眉头··重山的目光渐渐亮起,轻道:“若不是唐持或回鹘的人已先一步上了楼,破了机关……”·苏夕言的语声已带上惊喜:“……便是重明在楼上,正等着我们”·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七章·小弟子没命地跑。
幸而沿路有云墟同门相护,才叫他得以一口气奔到榆林城里,与师兄弟们汇合··喘着气交代了事情经过,告知青尊留下无字锦囊的意义,众师兄弟各自相视,豪情顿起。
新一代青尊,任由他们选··连师父师叔们都已首肯,他们决定怎么做,就去怎么做··无需言语,一拍即合,众人无一落后,往东门疾行而去··即便如此,众师兄们心中仍是忐忑。
除了东门,榆林其余诸门,乃至云墟本城,怕也已被歹人盯上,伺机攻城··仅凭他们,仅凭与他们差不了多少的云墟同门们,能不能守住榆林,守住云墟又能守住多久,能不能等到敌军撤离,友军来援抑或,本就只是孤军奋战,一死罢休·前路茫茫,却无一人缓下脚步。
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是云墟小辈·甚至连正式名号都未取,未入册··因为他们年轻,因为他们还有豪情,因为他们尚未失了希望,更因为他们不会因年轻而莽撞,不会因豪情而盲目,不会因尚怀希望,而经不起绝望。
这就是经历过“撷英会”和“初兵行”的云墟弟子,该有的模样·亦是云墟“撷英会”、“初兵行”,存在的目的和意义。
落定处,榆林东门··不再是行人接踵,吆喝四起··经历过战乱的百姓们,已有了必要的敏感,城门附近的退入城中,尚在城外的加紧步伐,行色匆匆。
什么恩,什么情,什么仇,什么恨,千年百年,永远比不上保命,求生··云墟弟子们与守在城门的榆林官兵见过礼,各自眉目沉重··云墟弟子瞧得出,榆林官兵未有准备。
榆林东门不过五名守门官军,一人赶往长官处通报求援,剩了四人,细细盘问过往路人,一手紧握腰间军刀,随时准备拔出··回头瞧见什么,一名云墟弟子轻道:“来了。”
来了··一队远行商贩模样的行人,不紧不慢,靠近东门··云墟弟子们绷了身躯,与守门官军耳语道:“就是他们,意图夺取榆林·”·官军们军刀出鞘,硁硁寒芒。
见状,商旅最前,一位领队模样的男子坐在马上,抬了抬手,其后商队随即停步··男子依旧不紧不慢,独自继续靠近东门··下马,前行,就冲着已握军刀,虎视眈眈的守门官军们行去,面带微笑。
行到离刀尖不足一尺,扫视官军及云墟弟子一眼,才开口道:“既然都知了,我便开门见山了·放心,我们不会无故伤害云墟百姓,亦没有收到夺下榆林城的军令。”
字字句句,清晰之余,更多暗示··守城官军愣愣听··领队男子笑了笑,目中寒芒一闪,更甚面前刀刃,继续道:“我们要的,只是覆灭云墟。”
闻言,在场所有云墟弟子齐齐一震,长剑出鞘··来人的意思,已然明了··他们得的是军令··谁下的军令若是唐王下的呢·他们不会无故伤害榆林百姓。
唯一的“故”,便是榆林百姓,挡了他们执行军令的路··他们要的,是榆林城里云墟人的命·守城官军亦明白了,面面相觑。
若继续守门,他们便极可能是违抗了唐王的命令,难逃生天·可若面前男子不过是虚张声势,又如何即便真是唐王的命令,会否真如男子所说,不会伤害榆林百姓可对于数百年来唇齿相依的云墟人、云墟城,榆林人真能放得下,忍得心,看着云墟覆灭·正僵持不下,忽听得“唆啦”、“唆啦”。
晃动铜钱的声音·不多不少,正好唆啦作响的铜钱··众人一愕··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拄着竹竿,耳聋眼花的一老叫花子,不知何时已走近领队男子,又晃了晃手中盛着铜钱的破碗,粗粗哑哑道:“这位客官好来头,赏些钱,让糟老头子活个命吧”·被不知好歹凑上来的肮脏破碗惹恼,一直保持这穿着体面,涵养良好的领队男子僵不住笑容,连连甩开:“糟老头子脏不脏滚远去”·“哎呦哎呦”老乞丐颠颠簸簸退远几步,又笃笃拄着竹竿凑上去,“哎呀哎呀,这位大爷一身好衣衫,开口好谈吐,来头也那么大,怎的就不可怜可怜咱老头子呀”·正事未了,男子不再忍耐,伸手便要抽出腰间兵器。
却不料“砰铿”一声,继而“哗啦”大响·老叫花子竟是将手中破碗,先男子一步,猛地敲在了男子刀柄之上·破碗中不多不少的铜板儿顿时满天乱蹦,好几个飞在了男子头脸之上,还真生疼,惊得男子不由退了两步,睁大眼睛盯着老头儿:“你”·老头儿没事人一样,嘻嘻一笑,道:“哎嗨哎嗨,这么多铜钱,当做赔大爷您的宝刀,不知够不够呀”·男子一愣,猛地低头,震惊当下。
被老头儿用破碗敲了一敲的刀柄,瘪了··瘪得似是被千斤重物压了千百年,瘪得彻彻底底,服服帖帖,差点儿,连高出刀身的那么点点柄端,都瞧不见了··男子震诧抬眸,看向老头,和老头手中的破碗。
破碗,还是破碗··一直就这么破,从来就这么破,再往男子头门敲一凿子,还是这么个破碗··男子咽了咽口水··周遭本也被漫天乱飞的铜板惊得退了退的众人,同样惊震,盯着老头儿。
·老头儿却将空了的破碗背在了身后,拄着竹竿,絮絮叨叨:“你们这帮小辈呀,怎么这么看不穿呀即便唐持的确不想对榆林人下手,可他忍得住吗,他背后的朝廷忍得住吗,你们不想想,他们为何不敢明示军令,因为他们出师不义呀”·榆林守军与云墟弟子同时一愣。
“唐持是想覆灭云墟,老头儿虽不知究竟,但多年前便知晓云墟之重,朝廷迟早有一日无法放任,只是云墟城素来行侠仗义,叫他们抓不住把柄·此时怕也实在是在云墟城里抓不到把柄,只得硬来了。
硬来,懂吗”老头子拿竹竿狠狠点地,教训小辈的口吻,“既然是硬来,他们容得榆林人就在边上眼睁睁看着他们屠灭云墟吗与云墟百年交好,唇亡齿寒的榆林,有可能在云墟覆灭之时独善其身吗你们就不怕,他们随手也给榆林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灭了云墟,便来灭榆林吗你们以为,青尊把你们通通派来榆林,是来做什么的吗”·连连喝问,叫众人醍醐灌顶。
“何况,糟老头一路靠近云墟,越是发现竟还有异族出没的痕迹,保不准,你们将身死托付的朝廷,又要上演一场当年洛阳之灾了”·听老人说到此,不但云墟弟子,榆林守军,连默然旁观的领队男子都双目一震。
安史之乱末,为自叛军手中夺回洛阳,肃宗李亨向回鹘英武可汗乞援·至德元年,回鹘出兵,血洗洛阳三日·后,肃宗密谋杀降将史思明,败露,史思明再度叛变,肃宗之子,代宗李豫效法父亲做法,以相同条件向回鹘乞援。
代宗宝应元年,回鹘军队收复洛阳··短短五年间,洛阳两遭血洗··唐人心中永远的疤··唐军,哪怕只是唐王的爪牙走狗,同样是有血性的男儿,如今被老人点到此处,领队男子亦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打断了老头儿的话语。
领队男子往身后商队打了个眼色,不再震惊,亦不再动怒,而是极为冷静,盯着老叫花子道了一句:“这位前辈是来云墟助阵的吧,怕是说多说错了话,小心啊……”·“啊”字半出口,却突地被接上一声震耳欲聋的——“阿嚏啊~~~~”·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八章·这喷嚏,打得大、响,还余韵袅袅,唱歌似的。
领队男子被惊了一惊,回头··又是“啪”的一大声··不知何时,或说从头到尾就坐在边上大石看热闹,刚大打了个喷嚏的布衣大汉,正将手中一只脏兮兮的草鞋往地上一丢,随后猪拱鼻似的大吸了几下鼻子,穿鞋。
领队男子的面色却突地沉了·丝毫不比方才被老头儿拿破碗盖了一盖时好看多少··他身后,本是顺着他的颜色半亮出兵器的手下们,脸色更是黑沉沉··他们清晰地瞧见,就在布衣大汉将手中轻飘飘破烂烂的草鞋,随手往地上啪地一丢的刹那,老头儿散落一地的铜板,忽也跟着“飘”了一“飘”。
或者,只是更轻微地“浮”了一“浮”··但所有习武之人都知道,那绝不是被风吹的··只要大汉愿意,一地的铜板完全可以“浮”得更高,“飘”得更远,老头儿拿拄杖适时一扫,足以如方才镇住领队男子一般,叫所有人都抽不出手中已然捏紧的兵器。
老头儿本正为领队男子不肯,亦不敢承认的嘴硬而叹息,此刻一咦,看向布衣大汉··布衣大汉已一声大笑:“哈哈哈官爷可误会了他可不是‘来’云墟的”·说着,大汉边抠了抠脚,边道:“连日赶路,啧,草鞋修了两回,都快修不好了,回头得跟青尊算算这笔账。”
江湖恩怨报仇雪恨·闻言,再细细瞧着大汉面容,老叫花子忽愣了愣,笑了··被众人目光注视,大汉才想起来似的道:“哦对了他呀,可不是‘来’云墟的,是‘回’云墟的”·众云墟弟子赶紧往老叫花脸上瞧,却都不认得,面面相觑。
大汉又哈哈笑,道:“你们这帮小娃子咋认得他可是你们师长的师长,云游天下多少年的凌字辈师叔祖,凌和”·在场云墟弟子,有的连凌和之名都未听闻,只是一听是“凌”字辈师叔祖,被唬得忙齐齐一拜,躬身问礼。
凌和摆摆手:“得了得了,也就十数年前黄河边上见过,你也云游这么多年,个大嘴巴子怎么就是改不了,重岚·”·听见又是个“重”字辈师叔,小弟子们再一拜。
重岚毫不介意:“还真没想,这回,连一贯我行我素,游人散仙的凌和师叔都回来了,云墟多年只剩数位凌字辈苦撑,我们当真是以为,您已在外升仙了·”·凌和道:“性子直,命就硬,死不了。
瞧,你不也是,当年和几位师兄翻了脸,从此不归,如今还不是回来了·”·重岚点头:“云墟大难,青尊亲笔传书召回,是为云墟弟子,天涯海角,必得赶回一战。
何况……”重岚挠了挠头,大块头不好意思起来,还格外可爱,“许久不曾见凌霄师叔,真想见见啊……”·凌和大笑,点头:“凌霄师妹,如今怕是更像仙子了吧”·另一头,领队男子不再等待,亦没有心思再听二人叙旧,往身后一摆手。
商队装扮的众人不再掩饰,齐齐亮出兵器··云墟弟子见状,同时执剑备战·一旁榆林守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不决··两三尚在城门附近的百姓吓得赶忙逃窜。
凌和与重岚对视一眼··“师叔,这道门,大略只有咱俩守着了·”·“怕啥·其余被新任青尊千里召回的同门们,应也散布各门,正与咱们并肩而战呢”·“哈哈,对当年为救人主,与整个朝廷对抗都不怕,明知送死亦甘愿,何况如今,为保家园”·“哈哈哈,要的就是这气概”·说着,同时回头。
领队男子不再多言,将被老头儿毁去刀柄的宝刀掷向一旁,插入土中··亮出腰间,另一把朴素些,刀柄已被磨得发亮的长刀来··凌和与重岚心中有数。
这一把,不但更朴素,更是更锋利,更好使,更不可能被老头儿随意毁去··说得白了,方才那一把宝刀,不过是作为商队领队的男子随身携带的装饰,装得更像些的道具罢了。
也才会任老头儿近了身,毁了刀··倒不如说,也只是男子在探探老头儿的武功底子··领队男子终于开口:“我亦不愿伤及无辜,汝等若缴械投诚,我不会为难你们。”
凌和一听,道:“哇呀哇呀,老头儿这可是被小辈儿怜悯了吗”·重岚笑道:“哈哈哈这位将士虽不知名号,倒也是好心,谢过了”·男子皱眉,不答,点头。
三人问答,到此结束··男子并非讽刺,凌和与重岚亦是真心实意··不过是立场不同,皆有侠心正气之人,对彼此真诚的尊重··凌和与重岚,乃至身后阅历不足的云墟小弟子们,都能猜到,来的人,绝不可能仅只这一个商队规模的敌人。
他们的敌人,不是一个人,几十个,几百数千个人,而是这一整个国··方才两人笑语间,实也是悲壮互励,同生共死了··商队之人,已然合围··兵刃相映,一触即发。
凌和握紧手中拄杖·紧得竹节咯嘣作响··却突地,表情一动··不仅是凌和,重岚,乃至边上所有人,各自一愣,回头··吱呀,吱呀。
车毂滚滚,慢慢吞吞··一老一小,自城门后头现身··来的,可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压根就不是会武功的人··推着辆小板车,上头堆着好些包包裹裹,一股子药草香。
老人正给了推着车的年轻人一个脑凿子:“你个怂孩子,瞎咋呼些什么”·年轻小工还是少年,赶紧告饶:“疼疼疼不是季老说,烽火都点了,这地方待不住了,连长济堂都说不要就不要,拾掇了这么些东西,解散了大伙儿,只拖着我个没家没靠的就出城了,我这不是好奇么,季老咋知道要出事了您都在这儿待一辈子了,这又是要去哪儿”·闻言,已认出是长济堂季礼和他店里小工的守城官军本想出声喊退,又顿住。
“说了八遍了,”季礼叹,“不是不要长济堂了,是暂时闭馆,事情都落定了,会再开的·”·没经过世事的少年人眼睛亮闪闪,追问道:“这是要打仗了吗能为国为民,奋勇杀敌,知骋沙场,真是……”·话没说完,脑袋又挨了老人一推:“是驰骋还说跟着隔壁邻家学过几年书。”
少年人捂了脑袋嘿嘿讪笑,赶紧推车··说着,两人已快到城门头了··正对峙的两路人马互视一眼,未动··季礼似是老眼昏花,瞧不清不远处刀剑寒芒,道:“哎,我呀,不是去投奔谁,而是去送药、治病的。”
少年人赶忙道:“送谁啊送他这~么多理气止泻的药,可得吃死人的呀”·“是送给好多人·我也不知道多少人。”
“啊”·季礼微笑:“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清晨你起解时偷看到正和我说话的,好好看的姨娘啊”·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二十九章·“哦哦记得虽是上了年纪,其实五官也不见得多好,可我就是觉得可美可美了”·季礼点头:“那位姨娘,不但可美,还可厉害着。
正包围榆林城而来的那些我也不知道多少人的很多很多坏人里头,就有她埋下的人·而且那位姨娘呢,不但是咱榆林长济堂真正的掌柜,还是其他好几家医馆啊药局啊的掌柜,所以……”·“哦我懂了姨娘就让她的人给那帮坏人下药了”·“嗯,差不多。
可是呢,姨娘又不敢下重了药,怕这些自家的坏人软了腿脚没了力气,引了异族贼人趁火打劫,反害了咱们自家人,大略就下些番泻叶、大黄、硭硝、火麻仁、巴豆之类的吧。
而咱们呢,就是送这些理气止泻的药,给他们解解,让他们还有力气,抵挡异族,保卫家园·”·“哎什么什么什么自家的坏人,又怕害了自家人的我听不懂啊,坏人也要保卫家园吗……”·说着,两人已经质吱呀吱呀,慢慢吞吞,自默然静立的两帮人马间穿过。
少年光顾着说话推车,是真没看见两边刀剑林立··季老依然一副老眼昏花,看见了也作没看见··听见两人对话的众人,各自心念电转,怔立当下··尤其领队男子,目光震颤,是真愣住了。
他不知道,此处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位很好看的姨娘是谁·但他们都听得懂季礼的意思··某一位奇女子,已将势力渗入了包围榆林而来的唐军之中·此一刻,亦已叫那些人驰援不了榆林战事·一老一小走得远了,季礼的声音悠悠传来:“这,就是那位女子留给云墟,留给榆林的最后一件礼物吧。
记得,还是个人,就要保卫家园啊……”·听见最后一句,领队男子肩膀一动·身后商队诸人,同样身躯一震··云墟人,自然是为了保卫家园,守护云墟。
他们自己呢··身为唐军,是唐王爪牙,同样是热血的汉子,父母的孩儿,妻子的倚仗,儿女的大山··他们心中,原本从军报效的初衷,可不就是保卫家园·与面前的云墟人,本就是一样的。
何况,他们的敌人,暂搁同胞内部之争,为了让他们还有力气抵挡异族,保卫家园,竟安排了人马,专为他们送药、解毒··让他们还能站起,保卫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
五味杂陈,一时豪情··领队男子看向凌和··方才季礼所言,同样印证了凌和的猜测··一路靠近云墟,越是发现竟还有异族出没的痕迹,保不准,他们将身死托付的朝廷,又要上演一场当年洛阳之灾。
许久,男子吸气,站稳马步,道:“即便如此,吾等奉命至此,只可进,不可退”·长刀一横,锋芒立现··看着领队男子的眼眸,凌和苦笑:“不必迷惑。
你忠于职守,做得没错·”·重岚亦一叹,抬眸,远远瞧了云墟城,玄寂宫一眼:“哎,为了能再见凌霄师叔一面……”说着,筋骨咯咯,看向领队男子,嘴角挑起,“只能,全力一战”·————·重山与苏夕言不再犹豫,反锁楼门,直上七楼。
高耸入云,足有六层半的天元楼,乃天元宫最主要的建筑,也是云墟城中最轴心,也最巍峨的楼台··第七层,或说第六层半,便是历代青尊就寝之所··时隔十二年,飞步登上台阶,重山和苏夕言的心情却是再回不到幼时。
当年如朝圣般踏上的天元楼最高层··却原是囚禁青尊,随时封锁的华美牢笼··成了归云中后的付云中,便住在了里头··两人脚步愈发急促,好似不再是为了自歹人手中救下故友,而是自这楼中,救出被囚禁太久的枯魂。
重明一脚踹开房门,苏夕言随即唤了一声:“重明”·无人应答··晚风自霎时大开的楼门穿过,带着夕阳将至的暖··一桌,一榻,一屏,一画,尽是幼时见惯,此时隔世的精致奢华。
却没有人··没有侍童,连主人都没有··重山头皮发麻,禁不住大吼:“拉屎不拉裤的”·苏夕言顾不上取笑,奔入房中,四处搜寻。
付云中果是不在·底下撞门声震耳欲聋,幸而天元楼功用特殊,为囚青尊而建,楼门自不是一般坚固·苏夕言急得不行,回头,重山却似正发着呆。
苏夕言赶紧喊醒重山:“山”·重山哦了一声回神,听了听,随手抓了身边一杆铁制灯柱,边往门口走,边运功,发力··只听叽叽嘎嘎数声,本就腕粗的沉重灯柱被重山玩儿似的握在手里,旋转扭捏,月白一闪,往本已闩好的木质门栓上一“敲”,铁制灯柱竟软如铁泥,服服帖帖顺着门栓的形状“躺”好,成了另一道铁制门栓·自小武骨奇佳的重山,依凭归云剑气自创的这一式,还是苏夕言给起的名,唤作“姑苏折柳”。
姑苏城外,春来折柳··折柳在手,刚柔随意,形神随情,变化无端··沙原深处,与付云中初见面时,重山便是以这一招“姑苏折柳”,扭了飞宏的半截长棍,将追云剑牢牢固定在沙地之中。
苏夕言苦笑了:“不是道这个·”·重山回头:“啊”·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苏夕言道:“是叫你想想重明会去哪儿”·重山正想说什么,忽抬手:“等等”·苏夕言眸光一跳,静等。
重山左想右想,还是没想出来··听着楼底下越加震耳的闯楼声,苏夕言一叹:“看来这回,咱还真得试试小时候经常和重明商量的,要是自这六层半天元楼顶跳下去,该怎么不残不死了。”
重山闻言,一愣,禁不住笑了:“这回重明先跑了·”·苏夕言自顾接道:“嗯,反正如当年说的,重明不在,再怎么,也是你垫我底下。”
重山很认真地点头:“对”·苏夕言又苦笑了,道:“你方才是在想什么”·“哦,不知为何,我想起那一日,我被重明勒得哇哇叫,重明说,他终于能光明正大,重登天元楼。
说他看了一圈,小时候看见过的那些宝贝都还在,没被人动过丝毫·还说礼尊是真的在好好帮他师尊看守保管着的,但那些都是留给他的·”·“再然后呢”·“我说,谁要跟你抢,再然后,重明说,我不用抢,他们留给他的宝贝他会送个给我和你,叫我们自己选。”
苏夕言眸光一亮,环顾四周:“呀重明知道我们会登楼,就等着我们来,那他送你的宝贝,定是要你来此处取的重要之物他说的宝贝在哪”·重山拧了眉头,方方正正的脸更是正义凛然:“可是,他说,我们得自己找了……”·苏夕言一怔。
面面相觑··各自叹一口气,异口同声:“找吧·”·找··两人使劲地找··翻遍每一处角落,床下,帘后,乃至花盆底,桌脚下,天顶缝。
除了被付云中故意放在明面上,十分打眼的几个没上锁的大红木箱子,连昨夜里付云中自厨房偷带上楼,吃了一半,藏在斗厨里的糕点都被两人翻出来了,却一无所获··青尊居所,处处都是宝,随手一抓的镇纸亦是金玉镶嵌,可属于他们的又是哪一个·脚底下是层层逼近的撞门声与呼喝声,重山砰地一拳砸在一只红木箱子上,恨声道:“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那个拉屎不拉裤的,下次逮到就灭了他拉屎不拉裤的……”·听见重山碎碎念,苏夕言回头苦笑,目光忽抬起,追寻,落在木箱前头,墙壁边上,一座雕琢成小男娃儿模样的木件上。
老木根雕,活灵活现,关键是,还给穿上了衣服··更关键是,只穿上了衣服,没穿裤子··重山念了好一会儿,没人理他,看向苏夕言:“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去”·也看见了那座没穿裤子的木雕男娃儿,重山愣了愣,脱口而出:“拉、拉屎不拉裤”·没穿裤子的小男娃儿,可不正应了方才他重复念了好几次的“拉屎不拉裤”。
会给小男娃儿只穿衣服不穿裤子的,也只能是另一个拉屎不拉裤的··——付云中·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三十章·苏夕言已飞快上前,检查起木雕来。
重山走近苏夕言背后:“怎么样”·苏夕言犹豫,摇头··重山道:“肯定有机关我来找找”·苏夕言忽道:“山,把裤子脱了。”
重山一怔,大惊:“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女的喊男的脱裤子这要是被人知道了还怎么得了不成我不脱”·苏夕言无奈回头,正瞧见重山满脸通红,可还有丁点沉着冷静的大侠气度,煮熟的大虾还差不多。
被苏夕言绵绵软软一瞪,重山气势弱了弱,还是挺了挺胸:“脱……我不脱”·苏夕言叹气,回头继续摆弄木雕:“喊你脱了裤子给这小娃儿穿的。
放心,我不看你·”·重山这才“哦”了一声,挠挠头,想起方才自己想到哪儿去了,更不好意思了··给小娃套上重山的大裤子,可大了不止一两圈腰身。
苏夕言拉紧裤带,在小娃儿腰前系结··看着苏夕言的动作,只剩了条亵裤的重山道:“有用吗,没看出来哪儿……”·正说到此,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噗”。
苏夕言目光大亮:“开了”·重山探眼一看··原来机关竟在小娃肚脐处,套上裤子,系结时一个用力,正好触动机关··随即,小娃身后的一块墙壁内陷、中分、侧移,露出其后深幽地道,森森台阶来。
重山道:“这个机关……”·苏夕言点头:“只可能是重明,为我们俩留下的·”·重山目光闪亮:“走”·苏夕言却拦住了正要往地道走的重山:“等等。”
重山道:“怎了”·苏夕言笑:“先找件裤子吧,免了冻了·”·不敢妄动机关,时间又紧,苏夕言快步走到一个红木箱子前,掀开盖子。
珠光宝气,顿时闪得跟在她身后的重山往后靠了靠··苏夕言眼疾手快,在里头翻找:“记得方才在里头摸到衣物了的……”·脚步声即将冲上顶楼,重山护在苏夕言身后,还不忘数落付云中:“重明是在想什么啊,把那么多财宝堆楼下拖人脚步引人内讧就算了,还明目张胆不上锁地放了这么四个红木箱子,全是些金玉首饰,也不知道干嘛用的,底下还全红彤彤的一片,这跟成亲似的衣服可得怎么穿啊……”·平时寡言少语,正经沉肃得叫边上人都不敢多话的重山,也就数落起付云中来头头是道,念个没完。
忽听见苏夕言道:“……因为,就是成亲时穿的·”·“啊”重山回头··苏夕言左手一件绯红男服,右手一件青绿女衣,皆是绸缎精绣,保藏良久。
继续怔怔道:“红男绿女,结发一生·”·背着身,瞧不见苏夕言神容,重山却清晰听见苏夕言语声中的感慨,与轻微的颤··重山走近苏夕言。
苏夕言看向重山:“山,这些,当就是重明所说,历代青尊留给他的东西·”·重山看了看满箱子的金玉首饰和华美婚服,再次看着苏夕言··苏夕言垂眸看着手中服饰,轻道:“还记得么,每次云墟城难得有嫁娶喜事,满城红妆,花灯长明,礼尊在楼头上祝福新人的时候,青尊总是立在一旁,静静微笑,格外温柔。”
重山点头··“一代一代的青尊,或许,他们要的,一辈子都不可得的,不过就是红男绿女,结发一生·”·说着,苏夕言将衣物整齐叠好,放回箱中,抚着珠玉钗串,深吸口气:“这些,就是他们默默许给自己,许给自己永不可得之心上人的聘礼,与嫁妆。”
良久,重山重重“嗯”了一声··眼前价值连城的耀目珠宝,顿时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悠远的凄凉··苏夕言转头,却多了手中一件红彤彤的裤子,和面上闪着点点泪光的笑容:“好了,感慨要的,裤子也是要穿的。”
重山一时局促:“呃,这,这是青尊留给自己和心上人的,我穿了怕不好,现在天也不冷,我……”·未说完,已见苏夕言摇头··苏夕言道:“重明,已是青尊了。”
重山一愣··“这就是他的,也是他故意不上锁,送与我俩的·他的意思,我懂了,你懂了吗·”说着,苏夕言一手将裤子交予重山,一手轻抚云鬓,整理簪钗,语中淡淡的决意。
重山接过,低头,不多时,抬眸,目光亦是闪了水光:“嗯·重明,是在祝福我们·他把他同样不可实现的愿望,交托给了我们·”·很快,换了一条绯红裤子的重山,与苏夕言并肩,踏入地道。
漆黑幽深,不是没有疑虑··八百年天元楼,在代代青尊的改造之下,会藏多少机关,建多少岔路,设多少陷阱,时时刻刻,生死之间··两人对视,已将生死交付彼此。
亦是交付引他们入内的付云中··天元楼敞开的窗口,正一阵微风,顺着道口,习习而来··已夏了,微暖的风··带起一抹绿意,忽叫两人顿住目光。
那是一条长长发带,亦或腰带··两人入了道口才发现,早已系在道口不远处,迎着吹入的微风,招手般地摇··青青禾尖般,幼嫩柔软的颜色··两人都呆住。
竟刹那似被那微风,那绿意,熏了满心的温软,一个忍不住,便差些要落下泪来··多少年前,三个少年人··重山与重明追追闹闹,终于赶上了苏夕言年方十四,初次登台。
当年的苏夕言莲步轻移,停在了重山眼前,秋水含波,眨了眨眼,道,那我得送你一样礼物··轮到重明得意地笑,却听苏夕言对着身边小丫鬟耳语几句,丫鬟便看着重明笑得有些贼,回头往晚来风里行去,不多会儿回来,手里多了条禾绿色的腰带。
一瞧,重山先哈哈笑出来了,道,对对,他这会儿最需要这礼·苏夕言接过腰带,十分郑重似的双手捧与重明··重明苦着脸,只得接了,还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腰上系了个漂亮的大蝴蝶结。
青青禾尖般,幼嫩柔软的颜色··一模一样··适应了黑暗,往地道深处再看··一路的禾绿,系在道旁,指引方向··两人对视,微笑,俱是目光盈盈,异口同声:“走吧。”
————·归云万顷··黛衣,黑靴,高冠··风起,发扬··付云中已微笑,转身··不在天元楼·而是自云墟城中山道而下,立于红石峡山岩之上。
他不再看了··够了··他已将他知道的,料到的,能做的,全做完了,做到他所能够的最好了··剩下的,他是料不到,猜不准的··或许到了他这个年纪,唯一能确定说出来的,就是,猜不准的。
这个世界太大,变得太快,你是猜不准,看不透,选不定,走不稳,迟早得摔几跤的··更能确定说出来的,是只要没摔死,你就迟早会或紧或慢地爬起来,或哭或笑地拍拍土,或继续,或改变方向地往前走的。
·他不再选了·或说不再替还能选的人选了··历代青尊背负命运,已带领云墟走过太多日月·一次一次,选择了云墟城,以自己的幸福与性命,来做交换。
这一次,付云中只以青尊的身份,代替无法再做选择的青尊们,来做一个他们期待已久的抉择,与改变··他不再带领了··他让他们自己选··不是杀。
而是让还活着的人,自己选择自己的活法,与出路··求仁得仁·求义得义·求死,无生·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三十一章··江湖恩怨报仇雪恨红石峡,分南北两段。
北峡两壁中分,榆溪河聚结成湖,浮金耀银,清流溢出,形成飞瀑,穿西壁而南下··顺着不算台阶的山道,付云中便沿湖水,向红石峡谷深处一路行去··直到飞瀑南下之地,立于岩头之上。
只闻水石相击,如狮吼,如雷鸣;波翻浪滚,似雾起,似云涌··付云中充耳不闻,目光直前,沿隐秘山道,盘旋而上··停步··环形山岩作壁,岩间缝隙作门,一旁岩壁之上,无朱无漆,百年前被人以内力刻下的三个龙飞凤舞的篆书巨字:“葬剑冢”。
云墟城下,绝壁之上,深不可测··须经红石峡谷底自盘旋密道而上,方能寻见·世代守冢人日夜守护,非青尊不得入内··深深望了一眼岩上巨字,付云中不再迟疑,穿过山门。
尚未入内,已觉寒气扑面,沁凉爽人··一入山门,豁然开朗··被天然山岩形成环抱之势,宽敞平坦,显然有人常年打理,修剪草木,遍种鲜花,此时开满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蝴蝶翩飞,榆溪潺潺,直如世外桃源。
付云中目光落处,一人身形颀长,侧身而立,·黛衣,白靴,高冠··精致而不浮华,清贵而不张扬··仿佛迢迢河汉,仅剩他一人··不赏花,不看景,对着红岩,似看得呆了去。
付云中想,他果真,还是没能猜得准··无声苦笑,开口:“飞声·”·飞声回眸,静静看着付云中·颈项犹缠着绷带,遮了阿姬曼留下的伤口。
付云中打眼一看周围,略略讶异,并无打斗痕迹·不再管它,叹息一声,继续迈步,朝飞声行去,亦朝飞声身后不远处,幽深狭窄的葬剑冢洞口行去··“你不必来的。
小心守冢人·”付云中说着,步伐如常,自飞声身边擦肩而过,“作为新任青尊,我来此礼敬诸位前代而已·礼尊老儿道他已将追云剑置于葬剑冢入口处,过会儿,我也会将我能留下的都放在那儿,你想要什么,自己去取便好,锦囊之类,不需给你了。
今日一劫,云墟或成或败,都将不再是这个云墟城了,如何出路,你自己决定即可·若有必要,将我信符拿去,召令弟子,共寻生路,从此,你便是我所认可的第四十一代礼尊。
或者,直接成为第四十二代青尊更适……”·自顾般说着,忽停了语声,亦停了脚步··被扯住手腕,走不了了··轻吸一口气,付云中继续道:“我已入归字姓,尚未改青字名。
按着惯例,该当是前代礼尊在新任青尊正式即位大典上冠名,如今老头被我撵走了,我得自己起了·你也帮我想想,‘归青云’被第一代占去了,‘归青中’又不好听,还有什……”·手腕吃痛,付云中再想和稀泥也和不下去了,只得苦笑回头。
入眼,是飞声紧攥着他手腕的手掌,用力至付云中生疼··抬眸,是飞声悲愤,乃至悲恨的目光,蛰得付云中心头一窒一疼··一时不敢与飞声对上目光,付云中撇开目光,顿了顿,改口道:“你,你还是早些离开吧。
吐蕃人走了,回鹘人竟是混在朝廷人马中进入了云墟城,怕是很快就会顺着城内通向此处的山阶发现这里了·唐王不惜重蹈当年血洗洛阳的覆辙,也要借用回鹘的力量,是不会回头的了。
他要永永远远,清除隐患,覆灭云墟·”·飞声终于开口,却是一句:“你已决定,死在里头·”·闻言,付云中不答,回过头去,挣不开手,只得道:“青尊不在了,留下一柄追云在世,当不成太大问题,如有万一,你可以自取……”·“回答我”·飞声一声暴吼,付云中被震得断了语声,半晌,叹息道:“我只是来做一个了结。
早该了了·你不必与我一起死·”·“你当然不会与我一起死·”飞声冷哼道,“因为你压根就没想过与我一起活”·被脑后炽烈贯注的目光盯得不敢回头,付云中沉默。
“放不下我,就跟我走·”·听见这句,付云中双眸一震··“你总叫我跟你走·”飞声用力拉过付云中,逼着正对目光,“这一次,换你跟我走。”
定定看着飞声,付云中半开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飞声抓着付云中的肩,郑重道:“放下一切,我们去江南·你不是喜欢晚来风么,咱们去江南,开一溜儿的东西南北风。”
付云中不禁笑了··吸一口气,远处已是夕阳渐笼,喊杀声重··没时间了··再不了结,此时此处的幽静平和,亦将被卷入其中·云墟城与青尊的结,便再也解不了了。
想着,付云中却抬手,拍了拍飞声紧扣着他肩头的手,道:“好·”·只这一字··飞声惊得双目一睁,一顿,大喜过望,抓了付云中的手腕,转身便往葬剑冢入口奔去。
入口边上石崖,人工凿葺的长长岩土台阶,直通崖上··再翻过几座山,往中原走,便是谁都拦不住的大好山河,一马平川··付云中任飞声攥着疾奔,手背生疼,还是慢慢,慢慢笑了。
欣然,宽慰,一点一滴地柔软··放不下我,就跟我走·这一次,换你跟我走·开一溜儿的东西南北风··眼前这孩子,总能三两话语,叫他刹那悸动。
飞声拖着付云中,十指紧扣,满面无声璀然的大笑··离台阶,十步··飞声却渐渐拢了眉心··三步··飞声微仰头,闭了双眼··一步。
飞声再睁眼,分明依旧满面大笑,却更似明知答案,一厢情愿,痛不欲生··脚步,再迈不上第一级石阶··身后,乍然而起的月白,刹那已成万里归云的蓝。
几乎连还手接招的余地都没有,飞声已被反扭跪地,耳边呼啸,是付云中直袭他颈项而来的掌风·眸底愤意恨意灼烧而起,飞声顺着反扭姿势回身出手,便以半跪姿势,携着月白,同样直擒付云中颈项·月白相抵,融入苍蓝,一时无解。
飞声侧身的角度,付云中恰能瞧见自己指尖掠去的前方,是飞声缠着层层绷带的颈侧·底下,是飞声因了付云中而留下的伤口··付云中便忽然收了手·彻彻底底地收手。
好似本就不曾打算出手··而是蓝光顿消,毫无征兆,一脚猛踹在了飞声小腹·简简单单,不靠剑气,十成十的力道··被付云中的突然收手惊得一愕,又蓦然吃痛,飞声顿时躬身猛咳。
未完全收住的凌厉攻势恰好击在付云中肩头,付云中退后一步,气息一乱,眉头一紧一松,无声忍了··飞声咳着咳着,又笑了··飞声想,他果真没能料得准。
不过一招·简直还没开始打,便干脆结束的一招··付云中,竟没存着一丁点杀他的心··这才最叫他始料未及··疼得咳得满目水光,飞声抬眸。
付云中已经放开了反扭飞声的手,站直身躯··此一刻的付云中,不再朴素,不再吊儿郎当··与飞声相仿,甚更修长些的身形,比飞声更雍容华贵,云墟一人的服饰,和居高临下,眼眸洒淡,神容温柔,嘴角轻勾,却不蔑视尘寰的笑容。
飞声一愣··这个人,是青尊,更是付云中··付云中看着飞声··缓缓半蹲,抬手,抚起飞声的面庞··一点一滴,看进飞声心里去··被踢得狠了,飞声嘴角溢出一口血,怔怔看着付云中靠近的脸,忽然笑了,笑得都咳了,道一句:“既然不愿跟我走,你方才,又是在‘好’个什么。”
紧紧盯着付云中,啃死猎物咽喉一般··直似要逼出一句真话,乞讨一个誓言··付云中苦笑··他一直看着飞声··满眼满眼,如烟如画,不再是江南,全都是飞声。
眸中温柔,满溢亦似血,开口:“什么都好·”·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三十二章·即便虚幻,也要这般自欺欺人地答应眼前人,无论是什么愿望。
这份心意若能传达,已比什么都好··飞声听着,眸中水光骤而激烈,重重垂头掩去,不知苦笑、冷笑,还是压根只哼了一声··他如何不懂··两个人之间,上辈子的缘分,和这辈子的天分,都缺一不可。
而他与他之间,是下辈子都难解的经年累月,非死即伤··飞声选择了伤·而付云中,选择了死··飞声颊上,付云中微凉的指尖,不舍终亦舍,抽离。
小时候总爱揉着飞声脑袋的,那般暖和的手指,什么时候,已快失却了温度··飞声维持着半跪姿势··尝试挣扎而起,却是白费功夫··付云中全力踹出的一脚,可不是能叫飞声轻易站起的。
但也绝不是永远站不起的·就是为了让飞声活着,在这一场云墟灭顶之灾中站起来、走出去,付云中才撑着受飞声一掌,撤去归云剑气··身后,付云中的步伐已远。
遥遥还能听见轻微声响,当是付云中在剑冢前厅,自身上取下了所有需要取下的物什··留给剑冢外头的飞声·或者任何其他人··身后事了··飞声静静半跪着。
似失了声息··充耳不闻的,是喧嚣尘上的惊叫、哭喊、兵刃交接··视而不见的,是不知何处而起,笼罩夜幕的冲天火光··近了·更近了。
再过不久,被逼至尽头的就不仅是榆林、云墟,还有此处世外桃源了··飞声垂着头,闭着眼·竟是微笑着··真成了尊青玉雕像,端稳漂亮,枯守剑冢,直到尽头。
惊呼喊叫声,亦真近了··近得直入葬剑山门,惊忧仓皇,断断续续:“……快跑……飞声快跑贼人杀进来了”·飞声骤地苏醒、抬眸。
神色大乱,跌跌撞撞,分明高阶云墟弟子衣饰,辈分不低——重瑞·重瑞远远向飞声跑来,差些被脚底岩石绊了一跤,佩剑早已失落,衣衫沾泥,很是狼狈。
终于跑近飞声,半是慌张,半是精疲力竭,重瑞跌坐飞声身后不远处,捂着胸口伤处喘息道:“贼、贼人武功高强……围攻云墟,我等、不敌……众师叔派我来寻你……结果被他们跟了来,我差些……”·飞声点头。
重瑞不必再说了··重瑞的意思飞声懂了··更因为追着重瑞而来的人,已现身山门前··三男一女··“钱塘蓑衣客”张蓑衣,头上一斗笠,背后一钓竿。
“西行不识枪”,姓名不详,冷冷一双眸,手中一长枪··洛阳昭义牡丹堂堂主柳华生,则是手执一柄扇,怀里一美人··美人依偎柳华生怀中,红衣红裙,酥胸半露,唇边一痣,更显娇艳。
洛阳名妓,都畿道九艳之首,“牡丹君”,西蝉··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四人进了山门,却也只立在山门口,并不着急靠近··瞧清了里头一跪一坐的两名云墟弟子,西蝉扯了手边悬垂的红色披帛,轻擦白嫩脖颈,娇嗔道:“跑了这么些路,都出汗了,怎的只见到两个小鬼呀”·柳华生福相的脸一笑,就更福相了,搂了搂美人,道:“快了,快了。”
边上张蓑衣和不识枪沉默不言··不识枪冷冷盯着飞声和重瑞,而张蓑衣掩在斗笠下的目光电般一扫两人,又掩在了斗笠下··重瑞惊惧不定地看了眼飞声,见飞声不言不动,又看回四人,往后躲了躲。
“这些花儿倒是漂亮,果真是有人悉心照看着……”西蝉看了眼周身遍开的不知名白色小花,盈盈笑着,眼底却是不屑的,瞥一眼飞声,道“这小子倒是真俊俏,怎的跪坐在了这荒山野地里可是被人打伤了伤你的人呢”·连问三句,依旧无人应答。
可她问这三句之时,边上的三个男子却是睁目竖耳,静察四周··毫无响动··好一会儿,飞声却开口了,语气只比方才西蝉的更为不屑:“不必刺探了。
守冢人尚未出现·”·四人疑虑的,亦是方才付云中初到此处时所疑虑的·打眼一看周围,略略讶异,并无打斗痕迹··飞声一己之身,好好地站在葬剑冢前,等着付云中来。
传言中武功臻至化境,如神如鬼的守冢人,竟未出现··说到后半句,飞声抬起眼,静静看了四人一眼··比语气更为不屑、冰凉,而讥嘲··被飞声的语气和眼神激怒,西蝉哼了一声:“那么,小公子是被里头的自家师尊打伤的了”·飞声说完那一句,便低头,不语,似又变回了尊端稳漂亮的青玉雕像,听都懒得听。
西蝉眸光一凛,前踏一步:“小公子这般冷淡,是在给自家师尊守灵么”·闻言,飞声的身躯极难察觉地僵了一僵,浑身气息,更为冰冷。
未见回应,西蝉皱了好看的眉头,边上柳华生赶紧拍拍美人柔嫩的背,好生哄着:“得了得了别和其他男人计较,你眼里只有我就行了·”·西蝉斜睨了柳华生一眼,气没消,嘴角却不禁勾起了。
柳华生继续道:“既然守冢人不会在这儿出现,说明这地儿还不算守冢人的地界·要是惹着了如神如鬼的那些人,还真不好办了,也没必要·再进去些,进了葬剑冢内,怕就真要碰上了。”
“那就不要进去了·”西蝉道··“对,不用进去·”柳华生呵呵笑,“杀了这个人……”·两人同时看向飞声。
西蝉笑盈盈接上:“引出青尊,就行了·”·“对对·美人儿就在这儿乖乖等着我们啊,不许乱跑啊,不许跟别的男人跑了啊……”柳华生带笑说着,一勾美人下巴,话音未落,身形一晃·比柳华生更早一步,不识枪手中长枪一闪,直扑飞声而去·张蓑衣紧跟在后,三人围攻而上·不识枪枪准,手稳,急掠至飞声跟前,重重一踏,腿法直扎入土中。
花摇,叶颤,蝴蝶还后知后觉不知避散,长枪映着火光,映着夕阳,直刺飞声咽喉·那是实在,实在,如许实在的枪法··没有花招,无需机心。
或说他已经历、对付过太多花招与机心,纯熟而厌倦得连自己的花招与机心都通通抛却··这样的枪,是不会被任何花招迷了眼,惑了心的··可就在枪头已至飞声身前不足一尺,忽听风声赫赫截来·不识枪双目动都不动,继续直刺。
枪头之前,黑影一晃·这一晃而过的黑影,却惊得不识枪眸光一跳,硬生生扭了招式与身形,侧避而过·因为截来的,也实在、实在不是什么花招。
甚至不是一把兵器··而是——一个桶·一个大桶··一个装满了酸腐反胃之物,还夹杂着些许青草气,和稻草灰的大桶。
若说是那个桶拦住了不识枪的攻势,还不如说是扑鼻而来的臭味实在扰了不识枪的五感,逼得他收手一看,究竟是个什么名堂··可等他一看之时,眼前那桶已哗啦一声,往前倾盆一倒·还伴随着耳边雷霆般盛怒的暴喝:“你奶奶个熊敢踩老子辛苦种的花”·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三十三章·不识枪已行走江湖,且是行走边陲恶地多年,见惯了亡命天涯的凶神恶煞,却还是被那声暴喝惊了一惊,缓了缓才听明白后一句讲的是什么,下意识顺着倾盆的桶水看去,已传来柳华生一愣之后,惊急而起的哇哇大叫:“……他娘这什么粪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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