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番外 by 卫风(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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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番外 by 卫风(三)(2)
·她一边小心的措词,一边观察着又林的脸色,又林的脸色苍白,什么表情都没有··魏妈妈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又林的手心又湿又冷·她心里有些发慌,用力搓着又林的手掌:“姑娘,姑娘您要是难过,您就哭出来吧,千万别憋着,倒把自己憋出病来了。”
又林慢慢地摇头:“这是……哪天的事”·“就是上月的二十二日生的病……二十三天不亮就……”·又林并不是象魏妈妈说的那样太过悲伤,她只是不能相信。
怎么会呢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间说没就没了事先一点征兆一点风声都没有……·她还清清楚楚记得她将要出嫁时,玉林不安的拉着她的手,神情惶恐不安象是失巢的雏鸟。
魏妈妈从怀中摸出四奶奶给又林的信来··又林慢慢把信接了过去,拆开来看··四奶奶信上说的,和魏妈妈刚才说的一样的·白纸黑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那是再也不会错的。
又林可以怀疑魏妈妈的话,可是她无法怀疑亲生母亲的家信··又林捧着信纸,仿佛那薄薄的两张纸有千钧重,两手一直颤抖,信纸轻飘飘的从她手中滑落,落在地上。
玉林自幼就爱黏着她,会走之后就总是摇摇晃晃的想跟在她后头,象个小尾巴·她生得可爱,性子又乖巧,又林心中怜惜她,对她也格外耐心··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又林出嫁这些日子,也十分挂念她,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离开于江这前匆匆见的一面,竟然成了她们姐妹间的最后一面·那时候朱家已经定下了上京,玉林满心舍不得她,又不能说,只能拉着她的手,挨着她坐着,一直到她要走,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手。
可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她嘴里不能说的,眼睛却都说了··那时候又林也是满心的舍不得··玉林的孤单,恐惧,不舍,她都明白··可是她总觉得将来还是有机会的,她们姐妹还会再见的……·可是,那一别就是永诀,再也见不着了……·第190章·朱慕贤一进屋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李家打发了人来,又带了那么些东西,这么大动静他想不知道难·本来他想着妻子见了娘家人,肯定十分欢喜·可是等他进了门,脚步顿了一下,屋里气氛明显不对头。
没一点儿欢欣,反倒人人沉默,小英眼眶红红的,见了他进来也没有往常那么殷勤周到··“这是怎么了”朱慕贤想,难道是远离家乡,见了熟人悲喜交集所以心情反而不好不,不象。
毕竟是要过节了,见到娘家人就算心情激荡,那也是喜大于悲·现在这样,显然是出事了··小英犹豫了一下,翠玉站一边儿看着都替她着急,上前一步轻声说:“回少爷的话,今天魏妈妈来,奶奶本来是挺高兴的。
可是魏妈妈捎的信说,我们家二姑娘殁了,姑娘看了信就一直发呆,中午都什么都没吃……”·朱慕贤怔了一下·妻子的妹妹,他是有印象的――因为生得那样出众,让人不容易忘记。
虽然没说过几句话,印象中很文静懂事,又林一直很疼爱她··怪不得会这样――朱慕贤恍然,他挥了挥手,小英还站着没动,翠玉使劲儿拉了她一把,小英才转头跟她出来了。
“你拉我干嘛”·“你傻呀·”翠玉恨铁不成钢,小声抱怨:“姑爷和咱们姑娘那是夫妻,比咱俩跟姑娘还亲近呢。
这会儿姑娘正难过,姑爷去劝一劝,哄一哄,保不齐姑娘心里能好受得多,咱们俩站那儿碍什么事·”·小英也明白过来,嘴角咧了一下,可是还没等真正笑出来,眼眶又红了。
“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翠玉知道她是想起了二姑娘·自家姑娘和二姑娘要好·小英也和二姑娘挺好的,突然间人说没就没了,也难怪她伤心。
翠玉这心里头也怪不得劲儿的··毕竟她们离乡太远了,真有什么事儿,等她们知道,也都来不及了·翠玉想起家中的爹娘兄嫂,也是十分挂念·刚才她还找魏妈妈打听家里的情形,得知一切安好。
嫂子又有了身孕,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咱去厨房看看,姑娘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要不跟他们借个灶头·咱给姑娘另做两个可口的·”·小英连声说:“对对。
做俩菜,再烧个汤,魏妈妈刚才拿来的单子上正好有鲜藕、瑶柱,还有嘉鱼干,都是姑娘平素爱吃的·”·朱慕贤掀开帘子进了里屋,又林正坐在梳妆台前出神,都没听见他进来。
朱慕贤放轻了步子走过去,手缓缓放在她肩膀上··又林微微一顿,她扭转头·看着朱慕贤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天气已经入秋,她坐了这么半天,半边身子都麻木了,手脚凉冰冰的。
而朱慕贤的手是温热的,仿佛一下子把她从另一个世界给拉了回来··“你回来了”·“我都知道了·”朱慕贤俯下身来,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她身体冰凉僵硬,不知道已经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她没象他想象的那样满脸泪痕痛不欲生·可是真要那样说不定倒是好事·哭一场,郁气能发散出来·可是现在这样憋着,悲痛郁结于内,怕是会憋出病来。
朱慕贤和她并肩坐下,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你要是心里难过,就哭一场·你现在这样,岳父岳母和老太太知道,也会担心你的·京城离于江这样远。
他们见不着你,日夜牵挂,你得好生保重自个儿,才能让他们放心·”·又林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一枚荷包··朱慕贤先前没注意,现在看了一眼。
也就明白了··这荷包想必是二姑娘的针线,又林才会这样紧紧的攥着它,睹物思人··“没有……”又林声音干哑,顿了一下又说:“我只是不相信,肯定有哪儿弄错了。
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还说让我若有机会回去,一定要去看她·我也答应了,她还那么小,她怎么会……她平素身子很好,不大生病,怎么会呢……”·朱慕贤的手在她背上轻轻顺抚着。
又林没有亲眼见着妹子过世,只听到传信儿,自然会有这样的反应·其实她自己也肯定明白,家里人不会骗她,最起码不会用这样的事情骗她· ·可是道理是一回事,明白道理并不代表着感情上也能一下子接受得了。
又林的声音越来越低,看着手上的那个荷包――这还是她定了亲事绣嫁妆时,玉林给她帮忙绣的,以备送人装点门面用·当时一共做了不少,又林也用了几个,剩下的这几个玉林特别花了心思,花色又雅致,绣得也精心,又林舍不得送人,就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天色近晚,屋里渐渐暗了下来·窗子透进来的光,照在她手上的那个荷包上头·又林只要拿着这荷包,就能想起玉林拿针拈线,认真缝绣的模样·玉林生得特别美,一动一静,都显得如诗如画。
现在东西还在……可是绣东西的人却已经不在了··翠玉和小英拎着食盒进了屋,隔着帘子说了一声:“少爷,奶奶,晚饭预备好了·”·听着屋里头朱慕贤的声音说:“那摆饭吧。”
小英赶忙应了一声,两人将小桌抬了进去·一看小夫妻两个依偎在一起坐着,小英心说,果然翠玉说得有道理·姑娘伤心,她们不敢劝,也不知道怎么劝。
姑爷是读书人,又知礼,又会做文章,肯定也会劝人,比她们强得多了··饭菜是她们特意吩咐了厨房做的,那道汤是两人亲自动的手·这后院儿里消息传得最快,再加上李家今天打发人来送礼,本来上上下下都在留意着这事儿。
听说四少奶奶娘家妹子病殁了,各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朱老太太也有些黯然伤神,生得那样可人疼,又懂事乖顺的孩子,说没就没了,朱老太太也十分惋惜·大太太倒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她就见过玉林一面,说了两句话给了份儿见面礼,玉林一直低垂着头,大太太连她什么样儿都没看清楚,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伤心。
至于厨房的人,也听说这消息了,自然加意的小心·主子高兴的时候不一定能想着赏他们,可是要是主子不顺心了,要迁怒他们倒是很容易的事·几样小菜整治得清淡美味,厨娘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不求能讨好,但求别触四少奶奶霉头。
今天看李家送来的那些节礼,还有李家下人们那穿戴,就知道四少奶奶家中豪富不是假的·那管事妈妈的谈吐行事也很是大方·这样有钱的一位主儿,下人自然也乐意趋奉,那只要伺候好了,肯定少不得好处的。
种田文·朱慕贤动手给又林盛了碗汤,又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吃吧·”·又林低下头喝了口汤·那汤又热又鲜美,她却没尝出滋味来。
朱慕贤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根本食不知味··这也不要紧,只要她能吃下去就行了·总不吃东西,身子会垮的··朱慕贤舀了豆腐羹在她碗里,又林果然也都吃下去了。
“我没事……”又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也替他舀了个丸子放进碗里··圆溜溜的丸子上头带着芡汁儿,酱色明亮,是他平素喜欢的菜色,可是朱慕贤也没尝出味来。
两人早早熄灯宽衣安置下,朱慕贤知道妻子没有睡着·她安安静静的平卧着,呼吸均匀,半天都没动一下··朱慕贤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还是刚才一样凉。
“二妹是怎么去的”·又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魏妈妈说,是突然腹痛如绞,请了郎中,可是也没来得及……没等天亮就去了。”
朱慕贤丝毫不觉得自己问这些事情是在为难她··“后事已经料理了吧”·“妹妹还未及笄,按族规是不能埋进祖坟的。
在家里只停了一天……”又林声音哽咽,她咳嗽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朱慕贤嗯了一声:“等将来回去,咱们去拜祭一下二妹·你要是心里不踏实,改天去庙里进香的时候,多上些香油钱,让人多念几遍经也就是了,魏妈妈什么时候回去”·又林的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就这两日。”
“嗯,打点一下给岳父岳母还有老太太的礼物,再写封信,好好儿安慰安慰几位长辈·”·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很平稳从容·又林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黑暗瓦解了她的防备,也让她能更平静的理智的接受这个现实。
“哭吧,没关系……”朱慕贤象哄一个婴儿一样抱住她,又林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颤抖得厉害··小英一直没敢躺下,听着屋里传来的低低的哭声,心里又是酸楚,又有些欣慰。
姑娘能明白过来当然好,就象翠玉说的,姑娘现在不是在家做姑娘,是在婆家做人家的媳妇儿,可没法儿任性·就算心里难过,也一样得打起精神伺候公婆,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
外头起了风,窗扇被吹得格格的轻响··小英裹紧了被子,望着窗子上清朗的月色,半夜都没有睡着· ·第191章·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朱老太太特意拉着又林的手,留她说了半天的话,安慰开解她。
连大太太都难得的对她安慰了几句·当然,大太太这安慰有几分是对媳妇的痛惜,又有几分是看在亲家那丰厚节礼的面子上,那就说不清了··钟氏也对弟媳妇着意关切。
人总是同情弱者的,弟媳妇年轻貌美,嫁妆丰厚,又很得祖母欢心,这的确会让钟氏很有危机感·但是弟妹现在离家千里迢迢,又死了亲人,钟氏在别人的不幸中可以为自己找到许多优越感——起码她娘家就在京城,想见一面通个消息不至于如此艰难。
遇到烦难的事儿,还能向娘家求援··又林打起精神来写了封家书,又备了礼物,让魏妈妈捎回去·她不能在信中表现自己的悲伤,还要极力安慰李老太太和父母,她总不能让长辈再替她担忧。
·朱老太太交待了她一份儿差事,说喜欢原来又林家曾经给她送过的腌的小菜,让又林再照样儿腌一些出来··其实就算没了黄嫂子,厨房里也有能干的厨娘。
朱老太太之所以这么吩咐,只是想让又林有些事情做,分分她的心··钟氏也没把这事儿看做是弟妹想分她管事权利的前奏,不过是一件小事·她表现得很是大方,要人手给人手,要用的器物菜蔬也是样样齐备。
又林对老太太的用意也理解··有件事情做,也的确比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强多了·朱慕贤白天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难免会想起玉林来。
多少年的相处,她看着玉林从一点点长到亭亭玉立,不是她想忘就能忘记的··又林在家里的时候,也是经常帮四奶奶料理家务的·现在嫁进来是小儿媳妇。
用不着她当家理事,她也把自己的小院子整治得井井有条·朱老太太让她腌点儿小菜,这件事情说简单也简单·可是又林做的很是认真·庄子上送来的菜是细细挑过的,去掉那些看着不饱满的叶子,洗净沥水,摊开来晾晒,然后配好了料,入缸腌制。
这些事当然不用她亲手做,可是每个环节她都是亲自看着的··做这些事的时候·又林觉得心情很平静··秋试将近,朱慕贤倒没象别的要下场的人那样不分日夜的苦读。
他温书的时间甚至比往常还缩短了·出门访友,还陪又林去她开的那家茶庄那儿看了看·茶庄生意一般,不算很挣钱,但是也算收支平衡·维持得下去。
茶庄的格局和京城惯见的不太一样,靠店面一角还有两张小桌,有个打扮得十分齐整俐落的伙计在那儿烹水泡茶·他显然是经过专人教导的,一举一动都很有章法·进店的客人都可以品尝刚泡出来的茶。
当然,茶杯都是极干净的,用热水烫过·这么做花费并不大,但是效果还不错·很多人一开始没有要买的意思,可是有了的是尝了之后改变了主意·还有的则是觉得尝都尝了,不买不太好意思。
仿佛是白占了店家的便宜一样··朱慕贤小声问:“这是你想出来的”·又林低下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是,以前见别人用过这法子。”
虽然她是穿越来的,这种办法也不是她的首创·在于江的时候,也有店家用这种法子促销·做生意无论什么时候,都得讲究营销策略·当然这时候的人没有现代人那么花样百出,太离经叛道与众不同行不通,这时候各地方都有商会行会,有些时候,你店里的东西卖什么价,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的。
又林也没指望这个铺子挣什么钱,现在这样就不错,虽然开业时间不长,但是已经能做到收支平衡了·时间长了有了口碑,会比现在更好一些··“你这几日就要应考了,旁人这时候恨不得不眠不休。
你倒好,还有闲情陪我出门·回头老太太和太太只怕都会觉得,是我耽误你温书了·”·朱慕贤一笑:“不会·祖母是知道我的,该做的早就都做了,用不着现在临时抱佛脚。”
这人还真自信,说的话这么有底气·又林虽然不懂八股文章,可是她也知道这做文章,立意才是第一位的,并不只靠死记硬背··大太太可是紧张得不行,考期越来越近,她也越来越不安。
这里上香那里拜佛的,京城左近的庙宇道观都让她给拜了个遍·不管是佛祖还是真君,只要是灵验的,大太太都要去拜一拜··除了拜佛,还有其他的毛病。
茶饭不思,晚上总不着,记性也有点儿差,一句话说上好几遍,可转眼又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了·总之,朱慕贤身为考生倒是镇定自如,很有大将之风·可大太太却患上考前综合症了。
就象后世那些家长一样,孩子要高考了,大人哪有不紧张的·又林问清楚了考试所需,还有一些忌讳,给朱慕贤也预备了考篮·等开考那天,朱府上上下下的人都醒得很早,朱正铭和朱长安两人跟着车送朱慕贤去赴考。
又林只能送他到院门口,朱慕贤笑着说:“天还早,你回去再睡会儿吧·”·又林轻声说:“我知道的,你也别想太多,别让自己太累了·考得好当然好,若是题目太难了,咱们等下一回再去试也是一样的。”
朱慕贤握着她的手··大太太一直不让人说跟落榜有关的字眼儿,就怕兆头不好·可是又林这话,却是重视他这个人胜过重视他会取得的功名··看朱慕贤走远了,又林还在门口站着,小英上前来劝她:“姑娘,天儿还早呢,您要不再回去睡会儿”·“不睡了。”
又林揉了揉眼:“换衣裳,我去太太那儿·”·今天朱家没谁能睡踏实的,哪怕是老太太和老爷子,看起来镇定从容和往常一样,但是老太太话比从前少了,老爷子听说今天也没访友,也没和家里的清客先生一起下棋,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菜腌了半月有余,今天正好是上桌的时候·又林亲自下厨,做了一个豆腐,一道蒸鱼·朱老太太都尝过了,笑着说:“你的手艺是真不错,这小菜腌的也入味,和我那年吃过的一模一样。”
又林说:“您要是喜欢,我天天儿给您做·”·“哎哟,你要是给我做了烧火丫头,那贤儿回来还不得找我算账啊·”·大太太也尝了菜,可是现在她一心挂念着儿子,给她龙肝凤髓她也吃不香。
大太太一心是望子成龙,这个范妈妈最明白·丈夫指望不上,长子又不是读书的材料·在大太太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次子的身上··女人这一辈子能靠谁娘家可是大太太父母都早过世了。
丈夫大老爷自己还得人操心呢,指靠他显然是不可行的·那剩下的就只有儿子了·儿子是自己的亲骨肉,那才是一个女人下半辈子的依靠。
全家人都悬着心,早早打发了人去接人·等朱慕贤一出考场,眼尖的管事就立马挤了过去把他给迎出来··朱慕贤可不是文弱书生,他会骑马,会舞剑,身子骨可一点儿都不差。
管事守在门口的时候,已经见了两个抬出来的和一个走出门立刻翻白眼昏厥的,正悬着心·这会儿终于迎着自家少爷,可甭提多紧张了·先从头到脚把人细细打量一遍。
还成,虽然脸色也有些憔悴,可精神还好着呢··管事的可不敢问少爷考得如何·再说,少爷打小就被人夸奖,上次拿了案首,这次肯定也是十拿九稳··等到了家,大太太一见儿子就红了眼眶,直念叨他受苦了。
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象是唯恐他少了一根头发似的·还是老太太发了话:“他这几天耗了多少精气神啊,先让他去好好歇一歇吧·”·“对对,”大太太连忙抹泪:“你快去歇着,记得把参汤喝了,好好补一补……”她还有许多话想说,硬是咽了下去。
·朱慕贤足足睡到天黑,起来之后先梳洗,接着就一迭声嚷饿·这个又林是早有准备,早就预备下了·怕他一下子吃得太油腻了反而不好,四个小菜都以清淡为主,朱慕贤风卷残云一般把菜盘子扫荡个清光,汤也没有剩下。
这样的好胃口让小英她们几个都忍不住捂嘴窃笑··“好了,知道你饿坏了,可也不能一下子吃这么多·”·“没事儿,我有分寸·”朱慕贤放下筷子,拉起又林一只手:“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做什么了”·种田文·“和平常一样。”
朱慕贤脸凑近了一些:“也没替我担心”·又林瞅了他一眼,一本正经的说:“没有·”·朱慕贤心有不甘:“真没有你可别口是心非啊”·正巧外头有人来回话,说是老太爷问四少爷醒了没有,要是醒了,就到书房去一趟。
第一百九十二章·全家都关心朱慕贤应考的结果,但是除了朱老爷子,其他人问都不敢问一声··并非所有人都这样小心,只是不巧有前车之鉴·就是这条街上的另一家,儿子三年前去应考,家里头期盼太大,结果落了榜之后人就疯了。
所以朱家尽管人人紧张期盼,可是反而没有一个人嘴上提起这事儿,连二太太马氏这样不识趣的人都绝口不提——因为这事儿不是后院儿里的事儿,后院儿她折腾,婆婆不会对她下狠手,公公也不理会。
但是朱慕贤是这个家里头最有出息的后辈,她要是敢在这个侄子身上搞什么鬼,那老爷子绝不会放过她的··马氏是知道老爷子的手段的,她生儿育女也好,持家辛苦也好,这些平时能够算是她的根基她的资本的东西,在老爷子眼里什么也不是。
不得不说,马氏虽然净耍小聪明,可是她从没真正犯到过老太爷手里头·她懂得什么事不能做··尽管背地里她也眼红,她也不服气··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丈夫读书不行,没什么出息——话说要是有出息也不会娶她了,那肯定有更高的门第更好的大家闺秀可以选择。
儿子也都不成,老大打小就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也不会讨长辈喜欢·长安却非常伶俐,他祖父祖母也都疼他·可是他那点儿聪明全用在吃喝玩乐上头了,一说到正事儿,那就一点儿都不成了。
原先孩子都小的时候,二太太也没在意这些·反正有老爷子在·凭他的地位,家里的孩子就能进国子监读书,不用和别人一样去十年寒窗博出身·将来再谋个差事,有老爷子罩着。
考绩当然是上等的,按部就班的升上去,熬出个四五品官职来··可是马氏的如意算盘随着朱老爷子罢官也跟着破灭了·一个家要兴盛起来要十几、几十年。
可是要败下来却太快了,只要几天,不,甚至不用几天,只过了一晚,老爷子罢官的旨意一下,朱家就什么都不是了·她引以为豪的儿女·也立刻什么都不是了。
儿子娶不了好媳妇,女儿也别想说上好人家··大人还能忍,能熬,可怎么忍心让孩子也跟着一起熬就说女儿明娟,她打一落地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什么绫罗绸缎不是任挑任选哪怕她想剪着玩儿马氏都只哈哈一笑·可是现在换季要做衣裳时,得想了又想,又要体面,又要好看,还不能用太多银子。
儿子的亲事由不得朱家挑别人,只能让别人来挑·娶进的这个媳妇一身小家子气,还打小没了爹·跟二房的李氏比——要是两人站一起不说谁是谁,人家准以为自己的儿媳妇才是那个商家女。
要是朱慕贤有了出息,他当然不能不顾着自家兄弟姐妹——一人做官·大家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就这一点来说,二太太也盼着朱慕贤能高中。
可是再一想,朱慕贤中了,那风光的是大太太,将来又得受那婆娘的闲气,还不得不顺着她哄着她·做小伏低,二太太又觉得特别憋屈··觉得憋屈的不止二太太,其实朱家还有一个人也正这样矛盾着。
这人就是钟氏··自己丈夫是长子,可是这个家里有出息的是小叔子·老太太和老爷子毕竟有年纪了,公公糊涂,婆婆又偏疼小儿子,这个家将来究竟谁来执掌·就算丈夫继承了家业,可是不得不依靠弟弟,连带她也得看弟媳妇的脸色……那这能算当家吗·可是老爷子老了,现在只在礼部挂个闲职,他要不一在,这个家靠谁靠那个只会玩女人当古董的公公吗·还是得靠小叔子。
一家子上下揣着明白装糊涂,肚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脸上却是若无其事·朱慕贤当然不会看不出来——他甚至笑着同又林说:“还有几天放榜”·“咦你不知道,倒来问我啊”又林拿历书本子看了一眼:“三十那天。”
朱慕贤一算,还有五天··“还好·”·“你这么盼着放榜”又林咬断线头,把衣裳在他身上比量了一下。
朱慕贤张开手方便她比量:“不是盼着·而是看家里人熬得太吃力了·要是再熬个十天半个月,没准儿会熬出病·你看娘这几天,胃口如何”·那自然是咱不香睡不安的。
不光大太太,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有所表现·只除了大老爷了··又林很少见到这个公公,他要么去当那份闲差,回来了也只在姨娘通房的屋里·老爷子老太太都不管他,只当没这个儿子一样。
说起这件事情来,就不得不提一句·又林从来不打发半夏去跑腿传话递东西,就把她拘在院子里·这姑娘长得漂亮,可是人却算不上聪明·放她出院子,惹人笑话丢脸面事小,要是闯什么祸弄出什么丑事来那事儿就大了。
又林现在正寻思着赶紧打发了她,可是就她所知,朱家放人是有定例的·要么到了年纪,要么就是赶上家里有什么大事儿,才会放人或是配人··现在既没什么事儿,半夏年纪也不到,又林只能让人看着她。
好在傻妞是很听话的,院子里什么活儿都做得齐整·翠玉嘱咐她要看紧半夏,她也一丝不苟的听从·半夏跟她吵嘴,骂她蠢笨,她都跟没听见一样·让她干活儿,她也干得利索。
可是半夏要想打听消息或是想出去,那傻妞绝对不答应··不是又林把人想得太坏,她不得不谨慎小心·她是新媳妇,立足未稳,地位有时候还显得很尴尬。
朱家院子里成年的、未成年的爷们儿可不少,真出什么丑事那可就晚了··朱慕贤现在是考完一身轻,书本也不去碰,陪又林的时间自然多了许多·可是又林却没有功夫陪他了。
家中换季,各房各处都要添衣裳·又林做为新媳妇,不能没有什么表示·起码老太太那儿得送一件针线,大太太那儿也得送一件·她们穿不穿是另一回事,当人家媳妇的,你得拿出这个姿态来。
·当然,给长辈们做了,也不能漏下丈夫的·又林现在做的这件就是给朱慕贤的,呃……内衣··不是她偷懒,这是朱慕贤自己要求的。
朱慕贤知道她的针线活一般般,不是那种手特别巧特别能干的·做老太太和大太太那两件当然要下功夫,如果再加上自己的,只怕她累坏了·所以他主动劝又林不用做什么外衫,外衫太讲究,要花功夫。
内衫就得,不用绣啊滚啊镶啊的,能穿就可以了··又林比较了一下,问他:“你是要系扣子的还是系带子的”·“都成,”朱慕贤想了想:“扣子吧。”
“好·”·又林于是继续做活,朱慕贤就坐在旁边看她··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夫妻俩有说有笑的,妻子还在给他缝制衣裳··有时候朱慕贤觉得自己运气真的不坏。
虽然亲事是长辈做主,但是妻子他一早就认识,就了解,甚至早早的就喜欢上了,只是那时候他自己也没发觉这份心事··同窗好友间说起家里的事情来,有人说和妻子一句话都说不来,说什么她都只低头不吭声。
另一个却抱怨妻子喋喋不休,吵得他想把耳朵塞上·还有的就是,他说的话妻子大多数是不懂的,妻子说的那些家长里短他也听不进去,夫妻俩也谈不上什么交流··相形之下,他就要幸福得多了。
妻子知书达礼,他说一句典故,妻子就能明白过来,同他会心一笑·要是换成……嗯,那就是媚眼儿抛给瞎子看,白抛了··朱慕贤不着痕迹的打量妻子——她看起来已经放下了玉林那件事。
不过,只是看起来··朱慕贤在她耳边低声说:“明天后天的,要是天气好,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吧·”·又林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整天待在这么一个小院子里,说不闷那是假的。
原来在于江的时候,她带着丫头和长随还是能出门的·于江的规矩没有京城这么大,娘家人对她管的也不那么严厉··可现在做人媳妇就不一样了,长辈不出门,断没有她一个往外跑的理儿。
再说,又能去哪儿她在京城也就认得石琼玉一个,石琼玉还正在养胎,不能打扰··朱慕贤还真没想好去哪儿·他常去的一些地方也不适合,比如喝茶吃饭的那些地方,她不好抛头露面。
他又不愿带她去别人家做客——须知做客要应酬要费心,举止更要注意,那可不是散心,而是成了受累了··想来想去,他只能说:“去庙里进香,再吃顿素斋,你觉得如何”·又林瞥了他一眼:“进香要是娘和老太太都要去呢”·可不是么,她一提,朱慕贤也想起来了。
老太太还罢,大太太对进香却是非常热衷的,他只要一说,大太太准保会说要一起去··第一百九十三章 高中·又林给朱慕贤的衣裳刚刚做好,正巧也赶到了放榜的那天。
大太太这几天熬得实在辛苦,眼睛发红,嘴角冲了泡·这一晚几乎一夜都没睡着,天不亮就打发了人去看榜·其实去得早也没有用,榜还没有贴出来·再说,就算不去榜下守着看,只要中了,报喜的自然会敲锣打鼓来家中报喜。
这时候贡院的人手是铁定不够的,还要向府衙借许多差役,甚至里正保长也会充当报子·这可是三年才能轮一回的美差,只要是中了,进士老爷们还能舍不得打发几个喜钱就算是囊中羞涩的穷举子,只要他中了,自然有同乡、同窗,亲戚故旧乐意替他开这份儿钱。
朱家的红包鞭炮都已经预备好了,只是没敢拿到明面儿上来·虽然看朱老太爷那种稳当从容的样子,多半人都猜着四少爷会中的——可万一要是不中……左右这些东西都是预备妥当了,到时候现拿出来也不为难。
又林也十分紧张··虽然她劝着朱慕贤要淡泊功名,别把得失看得太重·可是不看重,并不代表就全然不在乎·若是这次不中,那就只能再等三年。
三年中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比如家中有丧事须要守孝,又或是生病……谁都说不准··她看起来还是十分镇定,给长辈请过安,就回房来。
厨房今儿送来的是瘦肉粥,并蒸糕、花卷儿、油炸果子等几样点心,下饭的小菜是肉脯、凉拌菜心、茶香茄条和干丝·这比平常丰盛,其中菜心和茄条都是又林领着人腌制的,朱慕贤一一尝过,笑着说:“味道真是不错,清淡爽口,不象原来大厨房做的,总是口味太重。
吃的时候也挺香,可是吃完了总想喝茶·这个吃完了倒是挺舒服·不那么口渴·”·又林解释说:“因为腌的时间本就不长,又放了些饴糖提鲜,所以吃起来口感是鲜咸的,但不会令人太口渴。
不过也有一点儿不足·就是存放拿取时得经心,不然容易变质·”·种田文·她虽然解释得清楚,可是自己的心思却没放在这上头·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还端着碗不放下。
朱慕贤把她手里的碗拿走放到一旁,笑着说:“我想写几个字,你来帮我研墨吧·”·又林应了一声,吩咐小英收拾桌子·随朱慕贤进了西屋。
朱慕贤摊开了纸,又林舀了清水洒在砚上,取了墨条,一点一点的细细研磨··她今天穿着件水红的衣裳,要研墨,自然袖子得向上挽一挽,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朱慕贤低下头去选了一枝笔,心中却在琢磨·怪不得人们总说红袖添香·这白生生的手,黑黢黢的墨,再衬着这红衣裳·安静而美好·若没有这墨,那红白二色未免轻浮单薄。
若没有这红,那黑白二色又沉闷黯淡·若是手腕不够白——红黑黄那也丝毫不美··所以这添香研墨须得红袖,且得美女来做才相得益彰··这么一分神,一池墨都研好了,朱慕贤却一时想不起要写什么字了。
又林侧着头看他:“对了,咱们院子到现在还没取名,整天东院东院的喊着也不好听·你得空的时候,想一个名字,让人做个匾挂上·”·倘若家里只有三间屋子。
自然用不着给每间屋都取个名儿·但是朱家院子大,住的人又多,有个名字不但说起来好听,也不容易同别人的居处混淆··朱慕贤也想过这件事,只是之前顾不上。
不过,又林提出来要给现在住的院子起名字·说明她是把这里当了家,从内心里头,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朱慕贤本来担心她因为当初二太太做的事情,住在东院并不情愿。
东院虽然也齐整,可是比后面朱长安小夫妻住的地方,还是逊了一筹·但是现在看起来,又林真的一点儿都不介怀··“好,咱们一起来想个名字·”·两人一起琢磨,取了七八个,都觉得不中意。
其实这些名字也都是好名字,只是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大概全无心事的,还就数傻妞了·她和往常一样,收拾完了屋子,开始收拾院子。
先将花池边残叶收拢走,然后提了壶来浇花··夫妻俩还没想出一个中意的名字来,老太太打发人来,让他们过去··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算着时辰,该放榜了。
又林还以为老太太叫去有什么要紧的事,结果并没正事,老太太让人开库房理她那些箱子,许多东西年头久了,连她自己都印象模糊·有一套金澄澄的头面,一套错落的码在盒子里头,那凤钗的翅翼轻薄得几乎透明,打开盒盖,一片璎珞叮当清脆作响。
虽然看得出来放了很有些年头了,可是那光泽依旧灿烂流辉··“瞧瞧,这东西怕不有二十年了吧”·徐妈妈在一边说:“可不是么,我记得,整整二十六年喽。”
又林十分惊讶:“那可比我年纪还大呢·”·老太太笑了:“可不是·瞧那时候的作工,这一套头面,不算金子,光说这手工,可比金子贵多了。
现在的那些匠人,越来越浮躁了·吹牛一个赛一个强,一动真格儿的全不行了·那天见一套首饰,把金子全敲成小薄片儿再粘一起,乍一看金彩辉煌颤颤巍巍的,仔细一瞧,粗糙得很。
就会想这些投机取巧的把戏,不肯下苦功琢磨手艺·”她顺手把盒子递给又林:“给你戴吧·”·又林吓了一跳:“这可不成……太贵重了。”
老太太一笑:“这有什么不成的我这年纪是戴不了喽,瞧我这头上哪还有几根头发,根本撑不起来它·”·“那也不成啊。
这样好的东西,应该先给大嫂·她生儿育女,又持家辛苦,得这么套头面才合适·我是什么也没做过,无功不受禄哪·”·老太太笑着说:“你就放心吧。
你嫂子进门的时候,我也给了她一套呢,这套本来就是预备好了给贤哥儿的媳妇的·咱们家虽然不比从前,可是我这儿还是存了些旧东西,人人都有份儿·”·话说到这份儿上,又林也不好再推辞。
朱慕贤也说:“祖母给的,你就收着·”·又林接过了这个盒子,又向老太太行礼道谢·小英帮她抱着这套首饰,心说这套首饰可真了不得,整个于江没见哪个太太夫人头上能戴这样考究的东西,京城到底是京城。
外头忽然吵嚷起来,老太太抬头朝外看,大管事匆匆忙忙打外头进来,一脸喜色,在门口一撩袍襟跪了下来:“恭喜老太太恭喜太太恭喜四少爷大喜,大喜啊”·老太太心知必是中了,不过她悬了这么些天的心,这会儿心一定,倒淡然了。
大太太却急得不行,忙问:“可是中了”·大管事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他年纪也不轻了,跑这么段路实在不轻松,气喘吁吁的说:“回,回老太太,太太的话,我亲自带人去看的榜,真真的,咱们四少爷中了”·大太太身子晃了晃,范妈妈和又林赶紧一左一右的扶住她。
大太太眼中含泪,双手合什,嘴里喃喃的念叨:“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老太太没大太太这么激动,可也是满面喜色:“中了第几名啊”·“一甲第七名”大管事与有荣焉,脸兴奋得通红,仿佛是他考中了一样·其实也难怪他高兴。
这年头当下人的荣辱都是跟着主子,主子有地位,当下人的自然跟着水涨船高··一屋子人有哭的有笑的有念佛的,独独考中的本人十分镇定,这个结果大概他早已经预料到,所以脸上只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又林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刚才大太太听了好消息站不稳,其实她是没站起来,不然只怕和大太太一样··就算她平时素来沉稳,可是也有句话叫做关心则乱··老太太乐呵呵的说:“赏,都赏,全府加发两个月月钱。
快让人把鞭炮红包拿出来预备着,只怕报子们也就要到了·”·大太太忙应着:“对对,该赏,都赏·”·大管事朝朱慕贤又行了个礼:“四少爷,打今儿起您可就是举人老爷喽。”
老太太笑着说:“可不是么,”对又林说:“你可是举人娘子了,正好,趁高兴,把这套头面戴起来·”·又林只觉得很不真实——朱慕贤这一得中,她觉得满屋子人看她的目光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丈夫有前程,做妻子的也跟着沾光。
果然,说话的功夫,外头人又来报,说报喜的到门前了·外头动静确定不小,锣鼓喧天,在内院都能听得见··钟氏脸上一片喜色,忙着张罗放赏·她心里怎么想,那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朱长安的媳妇韩氏就年轻多了,心里藏不住事儿,她不住眼的打量又林——那是一种又妒又羡的目光··老太太满屋里瞅过来,微微笑着靠在那儿,满屋人的表情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九十四章·这边大太太说着,给几家亲戚报喜去,老太太说:“这就打发几个稳妥人去吧——不过这会儿想必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可不是,几家亲戚虽然不是很亲近,可是同在京中,彼此间走动也多,朱慕贤这回下场,几家都关注着,这会儿该知道的肯定都知道。
大太太说:“老太太说得是,可是他们关心,咱们更不能失了礼数·”·二太太马氏满脸笑容:“可不是,尤其是贤哥儿媳妇她娘家远,这可得打发人把好消息告诉他们去。”
大太太张氏和马氏妯娌不合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因为上当不是一回两回,二太太只要一开口,大太太就认为她必然没安好心··就算二太太这话没什么旁的意思,大太太也猜疑开了。
通知亲戚,自然是各家都要通知到,马氏为什么单单把李家拿出来说·刚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马氏就没少拿这个事说嘴对她冷嘲热讽,现在这么一提,大太太更觉得她是别有居心,讽刺又林出身低。
这会儿大家都在兴头上,大太太也绝不想在儿子中举的好日子和二太太治气,只当做没听见,也没有应声··且不说二太太话里是不是这个意思,其实这事儿归根究底,还是大太太心里有芥蒂。
她觉得儿子十全十美,当时若不是仓促间定下这门亲事,现在儿子中了举,来年怎么说一个进士也是稳稳到手的,说不定还能做榜眼、做状元·倘若到这个时候再定亲。
那什么名门淑女娶不着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时谁能想到老爷子还能咸鱼翻身呢·虽然儿子高中大太太顺心遂意,可是二太太插这一句话,还是让她心里不畅快。
朱慕贤回去换了衣裳出门·中了举事情极多,得去见几位同年,少不得再去拜会座师房师·衣裳是早就备下的·虽然朱慕贤不爱张扬,可是这中了举,打扮自然和过去不同了。
他自己就算不在意这些,可是一众同年之中,旁人都正春风得意,要显摆一下身份的不同,他也不好太与众不同了·旁人不说他性子淡泊·倒会说他本来出身就不凡,不屑与一众同年为伍。
·又林帮他系好了腰带,又将装满散钱和碎银的荷包交给小英递出去给书墨·不管什么时候,应酬都少得花钱·现在中了举,少不得赏人、喝酒。
身上不带钱是万万不成的··自从两人成亲,到了京城之后,朱慕贤的月例当然都是交到又林手里·说实在的,大家子里的主子没几个靠月例过日子的·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用的虽然说吃穿是公中的,可是额外买一点东西,赏一下人,人情往来送点儿礼,就捉襟见肘了。
朱慕贤从前是没关心过自己有多少月例的,可是在书院读了两年书·他也不是过去那不知油盐贵贱的少爷脾气了·自己月例多少,一个月又花用多少,他心里有数。
说白了,他挣的没有花得多,中间亏的部分当然是妻子给垫补的··“晚上可能会晚些回来·”·又林点头说:“知道了,少喝些酒·家里说不定会来客人。
要是应酬不那么要紧,还是早些回来的好·”·“我知道了·”·又林送他到门口,又嘱咐书墨:“好生跟着·”·书墨脆脆的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小英,才跟着朱慕贤去了。
这一眼又林可注意到了··她转过头来看小英,小英却懵然没什么感觉,一边扶着又林往回走,一边问:“今天家里有喜事,厨房又要忙活了·早上嘱咐她们炖的汤不知道预备上没有。
要不我先去问一声,要是现在炖上,晚上少爷回来喝时正到火候·”·看来她还没开窍哪··一般来说,小姐们的陪嫁丫头,要么做了男主人的通房,要么就配给了身边得力的人。
书墨人机灵,在朱慕贤面前又得脸,将来少不得混个管事做做·小英要是跟了他,依旧可以在自己身边当差,倒是不怕嫁到外头去照顾不到·要是翠玉放出去,又林倒是放心一些,翠玉毕竟心眼儿更活,那脾气也不是个吃亏的。
小英不成,心眼儿太实诚,把她嫁给家里的人,倒是更放心· 翠玉在旁边说:“瞧你,还担心这厨房的人可不傻呢,咱们少爷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了,怠慢谁也不能怠慢咱们啊”·小英一想,可不是嘛。
厨房现在只怕巴结还巴结不来呢,哪会敢怠慢··又林想着一件事儿,让翠玉把院子里几个人都叫了过来当面吩咐她们,虽然说现在朱慕贤中了举,可是不代表他们院子里的人就能跟着骄横起来。
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住在一个门里,他们又是小辈,焉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轻狂起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翠玉有点儿心虚,她觉得又林这话主要是敲打她的,忙带头保证:“奶奶您放心吧,我们都知道分寸,一定不给您和四少爷惹是生非。”
又林看她一眼:“嗯,说得挺好听,可得言行一致才行·要是都老实本份那就罢了,要是谁明知故犯,我也不会轻饶·”·白芷她们几个都恭恭敬敬的应了。
打一棒还给个甜头安抚,又林又说:“这阵子大概事情不少,你们也得忙一阵子·老太太说了,府里每人都加发两个月月钱·咱们院子里的人,我还额外有赏。”
又林向来不轻易许诺,她说一是一,说有赏,就必然是要赏的·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翠玉微微转头,她旁边站的是小英,小英过去是半夏。
虽然她在院子里的地位很是尴尬,可她毕竟还是四奶奶给又林的丫头,所以还是要排在白芷茯苓她们的前头··种田文·翠玉打心眼儿里就瞧不惯半夏,都是丫头,搞不清楚自己的斤两,吃穿都要挑挑拣拣的,还天天描眉画眼,干活儿从来不肯出力。
象是洒扫搬抬这些稍重一些的活儿都不肯干,整天闷在屋里说是做针线,可这么长时间了谁也没见她给奶奶做出一件活计来··不就巴着想往主子床上爬么真不知羞耻。
虽然四奶奶当初预备下这个丫头就是想做这个用的,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半夏怎么也该明白了,自家奶奶根本没打算拿她派这个用场·她要是自己识趣,就该放聪明些,别人干什么就干什么,等年纪到了放出去嫁个人,不管是配家里的,还是放到外头去,奶奶左右是不会亏待她们,一人二百两银子陪嫁总是有的。
再说,她们都是娘家带来的,奶奶再开铺子置田地,还是用她们这些人放心,将来前程稳当当的··可是半夏却不明白这些··翠玉脾气急,小英嘴又笨·可是翠玉知道,白芷和茯苓是劝过她的。
她们是差不多一起进的府,关系更要好一些·白芷她们肯定是一片好心劝她,可是半夏却是死活听不进去··在她想来,这种大家子里的少爷,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不是她也得是别人。
她长得好,又是奶奶家里带来的,不比朱家长辈安排得更贴心更可靠奶奶现在想不明白,可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明白··再说,半夏以前过过苦日子,到了李家之后又见识了富贵的模样。
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哪样不精致让她再回去粗茶淡饭一年到头的劳作,她可不愿意·爹娘给她这标致模样,就是她天生的本钱,注定她这辈子要做人上人,要出人头地,要穿金戴银要享福的。
所以现在又林晾着她,她也乖觉的把自己闷屋里,不怎么往朱慕贤跟前凑·她琢磨着,自家奶奶总会有身子的,到时候就是她出头的机会··又林让她们散了,正好有客人上门。
又林的小姑子,二姑娘朱心瑜来了··又林有些意外·朱慕贤的这两个妹子不是大太太亲生的,是姨娘生的,这就隔了一层·再说大太太对她们也是淡淡的,公中有的她们也有,但是额外绝没有多一分关注。
这种情况下又林当然也不能不顾婆婆的面子去和这两个小姑子亲近·反正她们也快要说亲,一嫁出去之后,那关系就更远了·她们自己也知道本份,平素都在屋里做针线,除了往老太太,大太太那儿请安,轻易也不出门。
这回登门,可还是头一回··虽然意外,总不能把人拒之门外,又林忙说:“快请进来·”·朱心瑜生得很是秀美,正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华。
生得好这是自然的,大老爷的那些姨娘们可都是各有千秋的美人,随便哪个也比大太太要强·这生的孩子再丑也丑不到哪儿去··“给哥哥嫂子道喜了。
怎么,四哥哥不在吗”·又林笑着说:“快别客气了,你哥哥才刚出去,你有事儿寻他”·朱心瑜笑起来象朵初绽的蔷薇花一般娇美:“没事儿,哥哥不在,和嫂子说也是一样的。”
第195章·两人进屋坐下,上了茶·朱心瑜笑着打量过屋子,目光最后又落在又林身上:“嫂子这屋子收拾得真好·原先这里修整的时候我经过门前头,和现在全然两个样子。”
“胡乱摆的·”又林说:“亏得屋子宽敞,错落开了看着象是那么回事儿·”·大房二房的新房之争朱心瑜从头到尾都知情,本来要给四哥定的是后院,结果被二太太硬夺去了,他们夫妻只能住到东院。
但是听这位四嫂子的意思,竟是对这个一点儿都不在意··又林今天的事情不少,有客人要来,朱慕贤不在,她须得出面·换过了衣裳,送走了朱慕贤,她本来也要去正院儿。
朱心瑜现在一来,她不得不耽搁一下··好在朱心瑜是有眼色的,没再说客套话,把身后丫鬟捧的包袱接过来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给四哥赶的一件儿衣裳,赶得急,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儿,算是我给哥哥嫂子贺喜。
哥哥这一高中,来年春闱必定也是十拿九稳·将来哥哥鹏程万里,前途不可限量,嫂子也能好好享福了·”·又林打开包袱来看,里面是天青色的一件棉绸袍子,料子算不得名贵,可是难得颜色式样都合朱慕贤一惯的风格。
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可到底是在一起生活过多年,朱慕贤的喜好朱心瑜肯定心里有数,看针脚沿边都很是细密规整,肯定不是象她说的那样匆匆赶出来的·多半是早做好了,只是之前没放榜,怕拿出来不合适,特意现在送来的。
“让你费心了·”又林和这两个庶出的小姑子一向没多少话说,现在她忽然来送了这么件衣裳,虽然突然,可是又林还是得领她这份好意··朱心瑜喝了半杯茶就走了,又林也不能多待。
用抿子抿了下鬓角,急匆匆的出门往正院去·翠玉紧紧跟着,一面走一面小声说:“我刚刚仔细瞅了眼,那花边绣得可下功夫了,取的是连中三元的好意头,只是用的丝线和袍子颜色相近,乍一看才看不出来。
十天半个月的绝对做不出来――要全是二姑娘自己做的,那她的女红可当真不赖·”·又林应了一声··翠玉还有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边自家四少爷中了举。
那边他庶妹就巴巴的送了件衣裳过来·虽然人家说的是来恭贺,可是翠玉觉得这分明是来趁热灶的·以前也不见她跟自家奶奶这么亲热,门更是一次没登过。
这会儿却赶着来送东西··其实哪就差这一会儿吃罢午饭,或是晚间再送不是一样·她之所以把话又咽回去·是因为刚才那么短短的瞬息间她想起了娘和嫂子的叮嘱。
她觉得自己聪明,可是她能比奶奶更聪明吗她能想到的,难道奶奶会想不到·再说,现在不是在李家了,不是随便什么话都能说的。
哪怕在她们院子里,也要当心,毕竟干粗活的两个媳妇可不是她们的人·出了院子,那当然更加要谨慎,谁知道哪句话就会让哪个有心人听了去呢··朱心瑜有什么要巴结又林的地方呢这个根本不用猜。
这个年纪的姑娘·所虑的无非是婚事·大太太不理会她们,平时从不带她们出门应酬,大老爷也对儿女不闻不问的·她想寻亲事,既然父母处走不通,就只能想办法走嫂子的门路。
正院果然十分热闹,已经有客人来了·男客自然去前院,内院都是女客·又林一到门口·便有人笑着说了声:“哟,举人娘子来了·”·说话的人笑得很爽朗,正是堂婶吕氏。
又林笑盈盈的向各人见礼,这会儿赶来的人多半是亲戚,又林差不多都认得·道贺的人虽然多,又林照旧条理分明的一一回话,称呼间纹丝不错·大太太本来有些担心,现在看她应对自如。
倒是稍稍松了口气·心说怪不得老太太会看中她,这看样子果然是专门请人教导过的,不卑不亢,既温和又大方··平时看着这个媳妇还是不错,可是平时是在家里,现在这等场面可不一样。
进退举止·言谈应对,那是半点马虎不得,稍有一点错处,就会被人抓住痛脚,要不了半天就给传得沸沸扬扬· ·大太太这儿放心,二太太那儿就不太称心了。
她的儿媳妇韩氏也是新媳妇,说起来比又林还大半岁呢·虽说家里也败落了,可是怎么着原先也是读书、做官的人家·现在两个人都在屋里,可是众人谁能注意到韩氏论长相,又林更清秀动人,江南女子的纤巧袅娜不是京城姑娘能比得上的。
再看打扮穿戴,又林的妹子刚没了,她不穿那些鲜亮的衣裳,也没怎么妆饰,可是这素淡的颜色倒更衬得人可爱·瞧她刚才进屋给各人见礼问安,那步态,那身段儿,连俯首之时露出的一截粉颈都显得楚楚动人。
连二太太这样挑剔都找不出什么毛病来··可自己的儿媳妇――让两人站到一块儿,不明说,旁人一准以为商户出身的是埋氏··来的客人里也有不少心里泛酸的,觉得又林一个商户女,嫁进朱家这样的门第不说,丈夫眼看着是要发达起来了,这人的命可真好。
要是朱家没败落那段日子,是无论如何不会和商户人家结亲的··这女人扎堆的地方,不管开始在谈什么,最后总免不了绕到儿女亲事上·各家差不多都有适龄的儿女等着说亲。
虽然这时候结亲讲究父母之命,可是父母终究也不会给儿女弄一门全然不了解的亲事·总得对对方的门第、家境、人品都有所了解,真正盲婚哑嫁主要是指当事人而言。
而她们消息的主要来源,就是这种亲戚故交之间的来往应酬··朱家的两位少爷,老三朱长安和老四朱慕贤都娶过亲了,没有娶媳妇的需要,但是二房的明娟,大房的心瑜和慧萍年纪都只差个一两岁,正是说婆家的时候。
虽然这些客人都是冲着贺喜来的,二太太可比大太太积极多了··她只有明娟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又是最小的一个孩子,二太太自然要为她好好筹划·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嫁妆好攒,可是夫家不是那么好挑。
门第高的看不上他们,门第低的二太太和明娟都不会甘心,都高门嫁女,二太太当然指望女儿能嫁得风光,将来过的日子得比在娘家强才成··这光门第好了也不成,还得看本人如何。
象那种素有恶习的纫绔肯定不行,身子单薄多病的也不成――那嫁过去太没保障了··所以说,要结一门好亲事是多么不容易··朱慕贤回来的时候身上果然有酒气,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没有喝多,步子还稳,眼神也清亮。
又林迎上去:“回来了”·朱慕贤一反常态往旁边儿躲了躲:“我身上有酒气,先去洗一洗·”·等他出来,又林已经脱了外面的衣裳,靠在床头,指着矮几上的茶盏说:“醒酒的。
怕你喝了又睡不好,所以冲得不浓·”·朱慕贤笑着凑过来,先在她颊上偷了个香吻,才端起茶盏·不是那种家里以往沏的酽茶酸汤之类,而是用竹叶沏的,里头放了蜂蜜,还有两颗青梅,闻着就是一股清香,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又林起居很有规律,今天上床往日早,必定是累了·朱慕贤今天在外头应酬宴饮也不轻松,夫妻俩低声说了几句话,又林想了起来:“今天二妹来过,她给你做了套衣裳。”
·朱慕贤看起来并不显得意外,点头说:“知道了·还说别的事了吗”·“没有,她来得很匆忙,那会儿也没功夫细说。”
朱慕贤脱了鞋靠着又林躺下来:“心瑜从小就比慧萍显得懂事,她是个很有主意的姑娘,慧萍跟她根本不能比·她会讨好老太太,在太太面前也一向乖顺。
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吧”·“差不多该打算了·说亲又不是今天说今天就能成的,总得细斟酌,没个一年半载的怕成不了·就是定了亲了,这备嫁又得不少功夫――以她的年纪来说,是该预备起来了。
不光她,三妹妹,还有二房的四妹妹,也都到年纪了·”·“这事儿祖母应该心里有数,母亲虽然有时会考虑不到,不过只要老太太拿了主意,就没什么大问题。”
“你说得轻巧,老太太毕竟有年纪了,哪能再随意出门应酬,相看孙女婿去”·当时老太太看中她,最后聘她做了孙媳妇,那也是事出有因的。
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两家在于江住的特别近,而且从七奶奶那儿论起还能攀上亲·因为来往得多,朱老太太才会了解她,喜欢她···种田文可是朱老太太的年纪放在那里,她不大可能出门应酬,一般有事情都是大太太二太太妯娌出面,就比如上次去刘家拜寿。
大太太不替两个庶女留心,老太太坐在家里又见不着什么人,哪里能安排得了孙女的亲事呢· ·第196章·朱慕贤就算人情练达,可是后院里的女人的事情,他还是不甚明白。
朱心瑜想必已经看穿了这一点,祖母已老,嫡母指望不上,大老爷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她想嫁出去,还想嫁得好些,那前头这几个人都不能指靠,只能另寻出路··但是又林觉得,她应该先去走钟氏的门路。
钟氏是长嫂,又现管着家,人情应酬也多半是她在应付,再说钟氏进门几年了,朱心瑜肯定跟她更熟悉,交情更深·如果大太太想不起来,这事论情论理都该是钟氏来办。
不过既然人家姑娘只是送了件衣裳,并没开口说这事――她自己一个小姑娘,脸皮嫩,又要顾着规矩,也肯定开不了口·就算是当初李光沛和四奶奶那么疼又林,也没说让她自己做主亲事。
夫妻俩又商量过,给这间小院儿起了名叫桃缘居·又林磨墨,朱慕贤提笔写了匾,已经交了人去刻,两天功夫匾就挂上了·桃既是长寿征兆,又有多子的好意头,小夫妻想了一圈儿名字,最后还是不能免俗,选了一个最吉祥的。
老太太都说这名字起得好,于是其他人也纷纷跟风·朱长安也给自己院子起了名,只不过他的字不好,还是央朱慕贤帮他写的匾··又林沉得住气,可是没想到钟氏先来找她了。
“弟妹在屋里吗”·钟氏现在可是大忙人,管家奶奶――这些日子家里事又多,过中秋,朱慕贤中举之后宴客,另外她还忙着在各处安插自己的人手,把以前二太太的影响力一点点抹除。
这和人品无关,一朝天子一朝臣,二太太的人又不会向着她,又不会用心办事·再说钟氏也有陪房·有亲近的人,有好差事不给自己人,那也说不过去··这样的忙人,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
又林已经听着动静了,忙迎出来:“嫂子来了快进来·”·钟氏笑吟吟的进了屋,先闻到一鼻子墨香:“哟,四弟还用功哪”·“没有,他早就到书房那边儿去了。
我正在抄经·”·进了西屋,钟氏也看到桌上摊开的经书了·她拿起来看了眼,赞了一句:“写得真不错·这是给老太太的”·又林笑着说:“写得不好。
好久不提笔了,手生·刚才写废了好几张·”·一边的篓子里果然有揉皱的几张纸··钟氏在娘家的时候也曾经读过书识过字,可是那都没有正经学过,不过是不当睁眼瞎,着重学的还是女红、理家这些。
不过她到底是有见识的,字好字坏能看得出来··据说弟媳妇专请女先生教导过两年,看来不是假的·大概她娘家一早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所以才这样在她身上下功夫。
这功夫也没白下,瞧,这眼见就要出人头地了··钟氏坐下来之后就开门见山了:“这些日子我忙得头晕·弟妹这里要是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可千万要多包涵,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我说。”
一副管家婆的口吻··又林笑了·能缺什么吃穿用度都有份例·真缺什么,那也必定是份例外的东西,是不好张口讨要的。
反正她自己又不缺钱,钱嫂子隔三岔五进来请安回话,会带来铺子里的账目和外面的消息·也会把又林需要的一些零碎东西一起带来··“今天我过来,倒是厚着脸皮,想让弟妹给我帮帮忙。”
又林可没敢一口答应帮她,这一家人互扶互助是应该的,前提是有那个能力··果然钟氏说:“是关于妹子的事儿·你也知道,心瑜和慧萍一个十三一个十四了,也该相看人家说亲了。
只是老太太已经有年纪了,太太身子又不合适·所以这事儿难免得你我多费心·”·又林露出些微意外的神情:“嫂子说的在理,咱们做媳妇的是该替长辈分忧,也该替下面的弟弟妹妹打算。
可是嫂子也是知道我的,我才到京城,什么人都不认得·就是想张罗,也无从谈起啊·”·钟氏笑了·身子凑得近了些,话说得很亲热:“这我当然知道了。
弟妹也不用为难――两位姑娘,当然得先说二姑娘的婚事了·心瑜自幼象他哥哥们似的,喜欢念书·我听她姨娘的意思,也是想寻个读书的人,门第嘛,那倒是次要的,人品端庄,日子过得和顺就行了。
四弟这一榜的同年里,也有那没成亲的吧”·原来打的这个主意··瞧,这事儿多绕了一个圈子,朱心瑜和又林不熟,再说,这事儿不能越过钟氏去。
所以她先和钟氏开口,钟氏再来和又林谈··这个打算倒是不过份·朱老爷子虽然起复后挂了个三品的闲差,声势不比当年,可是到底不是待罪罢官之身了,过去的门生故旧关系也在。
朱心瑜虽然是庶出,但是她又不要求对方家境,只要是个举子,有前程就行了,这不难找··又林说要与朱慕贤商量,待钟氏走了,又林继续抄经,翠玉和小英小声说起刚才的事。
小英是没什么主意的,翠玉却点头说:“二姑娘是个聪明人啊·”·“什么你怎么看出来的”·翠玉耐着性子解释给小英听:“有眼光又会打算,还不算聪明吗虽然咱们府上也算是有根基的人家,可她是姨娘生的,那要是门第的高的人家,可就看不上她了。
她要是嫁个举人,那就不一样了·这人要是再努把力,谋个官做,她不就是官太太了”·小英点头说:“还真是,这么说二姑娘确实是聪明人啊。”
其实有时候所谓的聪明,不是你多么能干多么要强,而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白什么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这事儿又林和朱慕贤一说,朱慕贤就笑了:“原来兜了个大圈子是为了这个,这个二妹打小就不吃亏,穿她一件衣裳,就得给她寻个女婿。”
又林推了他一下:“你别光笑了,这事儿你看……可行吗”·“行·”朱慕贤琢磨着几个没有成亲的同年。
有京城本地的·也有家在外地的·明年春闱,很多人中举后就留在京城备考没有回乡,现在倒正是时候··两个妹妹里,朱心瑜和她亲娘一样,都很知趣,打小就懂得看眉眼高低,懂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并不惹朱慕贤讨厌。
替这个妹妹寻婿·朱慕贤并没什么不愿意··又林也想着,以朱心瑜现在的人品才干,嫁进小门小户做个主母是绰绰有余·只要自己会持家,日子能过得不错。
比逞强出头非得嫁高门要实惠得多了··“那这事儿你就留心着,我去给大嫂回个话·这事儿当然不能张扬,但是老太太和太太那儿可不能瞒着,不然回来事情真成了,可不好看。”
“那当然的·”·钟氏果然把这事儿跟老太太和大太太都说了,当然不能说是朱心瑜自己的意思,只说是她姨娘这么打算,老太太点头说:“嗯,也该时候了。”
意思就是同意了··大太太却先皱起眉头:“徐姨娘怎么和你说的”·这问题钟氏已经料到了·按预备好的答案说了。
因为她现在料理家务,徐姨娘又怕扰着大太太,所以让她给留心着·正好赶着秋闱放榜,各地举子云集京城,赶巧了,趁这时候给朱心瑜说门亲事,明年春闱一放榜。
不管中没中的都可以办亲事了··庶子庶女们大太太本来就爱搭不理,大儿媳妇如果接手过去,她乐得清心·但是小儿子可是要预备着明年春闱的,这会儿去张妹子张罗亲事,大太太怕影响了儿子的前程。
钟氏连忙保证,只是让朱慕贤提供人选,完了请人到家里来吃顿饭相看一下什么的,绝不会影响了小叔子的大好前程·大太太才勉强点了头··回了自己屋里,钟氏的丫鬟豆青给她端上茶,小声说:“奶奶,您何苦给自己找麻烦,二姑娘的亲事不管说得好不好,在太太那儿都落不下好。
您就该让徐姨娘自己去求太太的·”·“徐姨娘一向在太太面前很规矩·太太不会很恼的,再说,我怀良儿的时候还多亏了她帮衬,提醒了我好几回,不然良儿只怕……算是我还她这个人情吧。”
豆青看劝不回来,也就转了话风:“那二姑娘要是年前说定了,春天就成亲,这嫁妆……”·嫁妆是真没办法了,大太太没给她预备过,徐姨娘一个姨娘,又已经年华不在,哪拿得出来。
讲究的人家,女儿的嫁妆要预备多少年的,可是象朱心瑜这样,只能现置办去·当年大姑子朱玉萱出阁钟氏还没进门,只听说她嫁妆也十分丰厚,公中出了差不多一万银子,大太太和老太太贴补的只怕还不止这个数。
但是朱玉萱是长孙女,又是嫡出·轮到朱心瑜,朱家现在已经不比从前显赫,银钱上也不会这么大方,公中大概能出个两三千,大太太不会愿意给庶女贴补,老太太就算能添妆,也是有限的。
豆青小声说:“四奶奶可真不愧是商户人家的闺女,开了个茶庄还不算,听说在南街沿街又寻了个沿街的小院子要买下了·”·钟氏有些意外:“你哪儿打听来的”·“嗨,奶奶忘了,我们家和四奶奶带来的两房人住得可近着哪。
整天进进出出,抬头不见还低头见呢·”·“她在那儿买房要干什么又开什么铺子”·“好象不是,说是打算赁出去。
那个院子虽然不大,也有四五间房,正好赁给那些在京城想求功名的秀才、举子·虽然说这个不如开铺子挣钱,可是既不用进货卖货也不用人太费心照看,细水长流的――所以我说四奶奶会过日子会算计。
就算将来不赁了,翻整一下再开铺子也方便·”·钟氏点了点头·这个弟媳妇――还真是能干得很哪··第197章·豆青的话,正触在钟氏的心坎上。
钟氏的陪嫁一是不如弟媳妇多,二是她也不那么会打理·别说她,整个朱家的老少三代媳妇加一起,只怕在这上头都不是又林一只手的材料·看着人家不声不响的,把手里的钱都变成了能下蛋的母鸡。
钟氏当时陪嫁了田地,没有铺子·种田呢,是不会有什么大进益的,而且还看天吃饭,一年有个几百两银子,就算不错,有一千,就是上好年景了·上好年景当然不是总能遇上的,钟氏手里的钱当然是得算着花。
钱搁在手里是死钱,只会越花越少,得想办法把死钱变活钱·她也想过要弄个铺子,可是一怀孕,加上手上又没这方面的人手,就一直搁下了··做了管家主妇,天天和柴米油盐打交道,钟氏可没有以前那副小姐脾气了。
她也彻底明白过来了,门第、家世、女红那些什么都是虚的,真金白银才是最实在的东西·尤其摊上大老爷那样的公公,正事儿一件不干,还天天有外账找到账房来支银子,那些挂账的都是些什么地方啊字画玩器酒楼也都算了,可竟然还有花街柳巷里的外账。
账房是给支也不是,支了也不是,只能都往她这里推··种田文·钟氏叹了口气――管家可不是个轻松活计·接手这些日子,她觉得比往年一年过得都累·上上下下都要安排好,稍有疏漏就会出大麻烦。
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现在这情形是暂时的,二老爷那房总有一日会分家出去,自己总有一天不用看别人眼色,真正的当家作主··朱慕贤说给妹子留心,果然不是白说的,没两天就寻着两个人选,一个姓单,今年二十二了。
也是他今年的同年,这已经是他第二回乡试,第一回落榜后家里原想给他说亲,他说要一心功名,没有答应,就这么耽误了三年·家乡在鲁阳,家境宽裕,人品端方。
另一个姓石·二十五了,家是保定府的,前头说过一门亲,不过未婚妻未过门就病死了··这两个朱慕贤觉得都不错――人长得端正·会读书但不是死读书的,十分有潜力可挖。
如无意外,来年春闱必定都能得中·到时候不管是入翰林还是外放,朱心瑜嫁过去都合适··他把这话和家里人说了,大太太是无可不无可,老太太则表示,最好能把这两位同年请家里来坐坐。
他们家都不在京城,现在孤身在这里,朱家理当照应一二··能在千万人拼杀出来脱颖而出·单、石二位智商情商都是很够看的·朱慕贤并没露出这种意思,可是近来京城榜下捉婿的事不是一桩两桩,两人心里都亮堂堂的。
等拜会的那天,都是好生拾掇过的,带着四色礼物登了门··没明说是相看女婿,两人也就依着后辈礼数,说是来给朱老太爷请安·顺便请老太爷指点文章的。
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朱老爷子当年也是进士一甲出身,还曾任过一任顺天府的主考官,现在还是礼部尚书呢就算不为了相亲,单、石二人能得他一言半句指点,那也是受用不尽的。
朱老爷子很是配合,在小书房见了两人,各看了他们带来的文字·一人只指点了两句,都说得十分中肯··见过老爷子了,两人当然顺理成章也要去给老太太请安。
朱心瑜当然不能露面,连钟氏和又林也不成,她们都是年轻媳妇,不好见外男·大太太二太太有了年纪当然不在乎·在一边陪着··二太太是主动要求来的――她的宝贝女儿明娟可也该说亲了。
虽说她不大看得上穷举子――可是说不准,要是个真有本事,将来有大出息的呢就象老爷子当年,也不过是穷举子一个··大太太本来不大爱来,给庶女相女婿,大太太才没那么好闲情。
可是一听二太太也有这意思,大太太立马象打了鸡血一样精神万分·就算自己看不中,也不能让二房捡了便宜去·朱慕贤领着两位同年进屋,眼睛往屏风那一溜。
这些女人真是――要躲也专业点儿啊,至于要贴在上头看么还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难道个个都需要相看女婿热闹什么时候不能看 ·他看得出来,单、石两位也不会看不出。
但是两个人都很从容,眼珠一点儿都没往屏风那边转,规规矩矩给老太太请安,给大太太二太太请安·这安不能白请,自然得有表礼相赠·老太太笑呵呵的让他们坐下用茶,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无非是问些家里如何,父母如何,学业如何,在京城生活如何之类的场面话。
又林是被钟氏拉来的――钟氏做事很是周密,未谋胜先谋败·如果成了,当然主要功劳在朱慕贤·可是如果不成,那责任也轮不到她扛·朱心瑜当然也来了――·可是她们没想到的是,朱慧萍,二房的朱明娟,韩氏,竟然全都来了。
虽然老太太这扇屏风是四扇的,可是这么多人躲在后头,光环佩声响和头油脂粉气味儿就无法掩饰了·这可真是光明正大的人多势众的在偷窥了··等朱慕贤送两位同窗出去了,回来以后,大中小三代女人齐聚一堂商量这事。
当然,朱心瑜做为当事人,是需要回避的,所以她已经不在屋里了··老太太见朱慕贤回来了,先问他:“你倒周到,请了两位回来任挑·不过他们两人,你觉得哪个更合适”·朱慕贤笑了,把问题又抛了回去:“老太太和太太觉得呢”·大太太想了想:“我觉得,姓单的那位公子要好一些。
生得也端正,家里也宽裕,比石公子还要年轻·石公子当然也不老――就是和心瑜一比,这大了十多岁去呢·”·还有一个原因虽然没说出来,不过大家心知肚明,那就是姓石的前头定过亲,虽然没进门就不算娶过,可是总叫人心里有点疙瘩。
大太太虽然说不想替庶女打算,可是既然两个人选摆在面前了,她也没理由选那个更差的·毕竟这要是结了亲,将来就是亲家了,自然会跟自家、跟儿子亲近··老太太笑笑,又问二太太:“你看呢”·二太太没看中这两人――她理想中的女婿应该门第更高人品更俊秀。
不过这会儿只是替大房挑,她也点头说:“我觉得大嫂说的是·”·连钟氏也是这么想的,难得二太太这次不唱反调··不过这种事,还得问问姑娘自己的意思。
毕竟刚才也让她自己过来看过了,就算走过场也要问一下她本人的意见··这个任务当然交给钟氏了,不过钟氏又把又林拉上了一块儿去问··又林笑着说:“我还去人多了,怕二妹不好意思。”
“没事儿,这可不是小事他,你一向稳重,主意也准,就当是陪我·”·结果朱心瑜和大太太的意思并不一样··她十分害羞,但是意思表达的很清楚。
她看中的不是单公子,是石公子··钟氏十分诧异,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朱心瑜的眼光,倒是和又林不谋而合了··如果让又林来选,她也会选石公子。
钟氏问:“妹妹……这可不是小事啊·石公子他毕竟大了你十岁还多·”·朱心瑜细声细气地说:“我觉得石公子挺稳重的――单公子之所以现在还没定亲,是因为想中了举,做了官,娶的媳妇比之前没功名时娶的要好。”
钟氏说:“可人往高处走,谁不这样想有上进心也不是坏事啊·”难道都象自家公公似的一门心思玩女人才好再说,单公子家境还更富裕一些。
“他们刚才喝茶的时候,石公子拿起来就喝了,单公子要闻一闻,看一看才小品了一口·”·这个细节,又林也注意到了··单公子那种品评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他喝一口茶之前都要估量这茶的好赖品级,更不要说亲事这种大事·他想的更多的是能从朱家得到什么――·而朱家实际上给他的只不过是一个庶女,一份不算厚也不算太薄的嫁妆,以及将来可能会有的助力,但这助力也不会太大。
虽然说这些事情都要列入结亲的考量,可是如果只想着要,我要,我想要,这种人做丈夫,有些功利的过头·有一还想二,有二了还琢磨为什么不给我三,永远不会满足。
相比之下,石公子更稳重·虽然生得不如单公子俊秀,也没他那么能言善道,可是老实可靠才是做丈夫的首选··又林对这个小姑子心瑜不免刮目相看·这姑娘的头脑不是一般的清醒啊。
这个年纪的姑娘,更多的注重相貌和外在的表现,对她们来说稳重等于木讷等于没有情趣,是不会太青睐这种人的··射雕里头黄蓉喜欢郭靖那老实人,很多人说傻人有傻福。
可是郭靖这种人做情人是乏味,做丈夫那是一等一的可靠·再好的男人,身心都不在你这儿,那有个屁用··钟氏如实把朱心瑜的话回禀给老太太和大太太。
大太太诧异,老太太却笑了:“不错,我也看着石公子挺好的·”·既然老太太都这样说了,大太太也就不多言了·反正不是她亲女儿,既然她自己和老太太都这样决定,大太太更不会额外多说什么。
第198章·后来朱心瑜和又林说了心里话·她说她是庶女,姨娘又不是非常得大老爷的宠,又有了年纪·她早就知道她没有什么能依靠的人,还想嫁人之后反过来照顾姨娘,那就不能抱什么不实际的幻想。
嫁个一般人就成,而且对方得为人忠厚,不然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想回头照顾姨娘,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事实证明朱心瑜的眼光很不错,石沛清的确是个很忠厚的人,不会斤斤计较得失。
家中三个姑娘其实年纪相差都不大,可是另外两个就不象朱心瑜这样聪明省心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朱慕贤委婉的向石沛清转达了家中的意思,石沛清当然是意外之喜。
他本来觉得自己希望不大,纯粹是个陪客――因为条件是明摆着,另一个人无论是本人还是家境都比他强,他还比对方又要年长几岁,可是没想到最后朱家看中的是他··石沛清当即让人捎信回家,石家当即来了人,还请了官媒婆,向朱家提亲。
石母是个十分普通且和气的妇人,从儿子前一门亲事黄了之后就一直为这事儿悬着心,想不到儿子能娶到这样门第的小姐――就算不是当家太太生的,那也一样姓朱·再见了朱心瑜本人之后,这满意就到了十分。
朱心瑜长得非常拿得出手,且温婉柔顺,落落大方·这样的好媳妇,他们家那整个镇上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亲事顺顺利利的定了下来,石家只有石沛清一个独子,从聘礼上就可以看出石家对这门亲事的诚意――估计石母是把石家家底全掏出来了。
不过这下聘礼从来都不是一件吃亏的事·除非遇到那种极不讲究的亲家,扣了聘礼或是直接把聘礼给姑娘当了嫁妆·朱家显然不可能这么干·公中给朱心瑜的份例和石家下的聘礼比起来,稍嫌薄了一些,老太太掏私房又给添了一千两去置办嫁妆,此外还给了不少添箱的东西。
有老太太在前头比着,大太太也不好太小气了,连现银带东西差不多也给添了一千两··朱心瑜很会做人·人前人后对大太太感激涕零,直说大太太待她太好,她无以为报之类的,让大太太心里十分熨帖。
朱心瑜了解嫡母,她最好的就是面子,这次让她掏了钱出来,几句好话惠而不废,不过是嘴头勤一点甜一点而已·为什么不说·亲事定下之后,天气也渐冷了。
石沛清他们原先都是在客栈租的房间住,可是一来不够清静,二来天冷了之后客栈的取暖也不尽如人意·可是两家定了亲·又不好让石沛清干脆住家里来·正好又林买的那个小院已经写好了契书在官府也过了户,正预备朝外租,正好先让石沛清住了进去。
既清静,又方便照应··一到大比之年,京城的的客栈和赁房子的价格就象风吹一样往上涨·这会儿能住到这么个安静的独门独户的院子,着实得有点门路才行。
朱慕贤昔日在于江的同窗,也有两个这次中了举,提前进京来了·一个又林也认识,是谢岳·另一个更不是旁人·就是又林的表兄刘书昭··。
刘书昭不但自己来了,还捎带了一大堆东西――都是李家捎给又林和亲家的··种田文·朱家对这位亲家表少爷自然表示了热情欢迎·平时总觉得又林家毕竟是商户,可是人家家里也出了举人哪这将来说出去,也是增面子的事儿。
再说亲家亲家,自然是要多多帮衬往来的··自打上京之后,又林还是第一次见着亲人··“家里好吗老太太好吗爹娘都好吗弟弟……他们呢”·刘书昭知道这个表妹打小就沉得住气,这样情急于色还是头一回见。
他笑着说:“都好都好·家里都挺好的·老太太今冬还没犯咳症,姑姑姑父和表弟们也都好着呢,就是惦记你,不知道你在京城是不是过得惯·知道慕贤他这次也中了,家里都高兴得很,姑姑去庙里捎了一大笔香油钱呢,还替你和慕贤各求了一张签,都是上上签。”
又林不用问也知道四奶奶求签各问的是什么·给朱慕贤问的当然是前程·给又林问的肯定是求子··又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一迭声的问自己家里,都没有问候舅舅一家。
“瞧我,都没恭喜表哥这次高中了,家里一切都好吗”·说起自家,刘书昭笑容满面:“爹娘都好·你嫂子和侄儿也很好,你侄儿已经长牙了,也会爬了,现在摸着什么都想往嘴里填,上次把我的笔都塞嘴里了,幸好上头没蘸墨,你嫂子还说,八成长大了也是个读书种子……”·说起宝贝儿子,刘书昭满脸放光,滔滔不绝,幸运傻爸爸模式全开,半天功夫就听他一个在说个不停,有的话甚至翻来覆去说了两三遍他也懵然不觉。
这会儿是没有照片,要不然刘书昭肯定会把儿子照片随身带着,逢人就拿出来献宝·他说得起劲,又林也一点儿都不觉得烦,好不容易见了亲人,家乡的事情无论大小,不管是不是琐碎,她都百听不厌,且津津有味。
刚才她差点习惯性的问出弟弟妹妹这句话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刘书昭当然也听出来了――对那个小小年纪就没了的表妹玉林,刘书昭也觉得很可惜·但是玉林和他毕竟没打过什么交道,谈不上什么深厚感情,何况她也不是姑姑亲生的,刘书昭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怕又林想起这事儿再伤心,特意把话题绕远了,多说些让她听着高兴的事儿。
看表妹气色不错,想必日子过得应该还顺心,刘书昭也放下心事··刘书昭和谢岳这次结伴上京是为了备考春闱,早些来,早安顿好,也能早点习惯京城的生活气侯,不到于到时候赶得紧。
要是万一路上出个什么状况耽误了行程,又或是到了京城水土不服病倒了,那一下子就要耽误三年呢·好在京城有朱家在,他们虽然都是头一次上京,可是也不怕没有照应。
老太太以前就很欣赏刘书昭,这年轻人不焦不躁,人情世故也老练通达,说话办事都让人挑不出不是来·就要留两人在家住下,反正客房都空着,住在家里一切都是现成的。
刘、谢两人当然都说了推辞的话,说不好麻烦·大太太见着这样有出息的晚辈,也是难得的热情:“别客气了,长辈留你们住下,你们就踏实住下·既然有亲戚在,没有让你们出去住客栈的道理。”
朱慕贤笑着给出了个主意:“祖母和母亲说的都有道理,不过他们住家里,出入到底不那么方便·与其让他们不自在,不如让他们跟石兄去做伴,反正那院子宽敞,他们住在一起,还能一起研习文章,拾遗补漏,比一个人苦读要强得多。”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既然是来备考的,那当然一切以读书举业为主·老太太也就没再强留,只说:“那一应要用的东西,都让人从家里送去。
炭、柴可不能少,你们刚从南边儿过来,京城的冬天可冷着呢·你们只管专心读书,这些日常琐事自有人料理――可不能再推辞了·”·这安排两全其美,刘书昭和谢岳都欣然从命。
又林当然希望表哥能住下,可是她也知道对刘书昭来说,住在旁人家中到底多有不便,住到她在南街的房子去,倒是两下便宜·他们能读好书,又林也能放心·刘书昭和谢岳都带各带了一个书僮来,又林又把陪房宋嫂子的男人来富打发过去伺候照应着。
来富到京城已经有大半年了,对京城的情形更加熟悉,很是干练,他们使唤起来也方便··钟氏又多了一样活儿要干――给小姑子预备嫁妆··管家就是这样,一年忙到头儿,家里大事小事都得操心过问。
朱心瑜做为已经定亲即将出嫁的当事人,现在就剩下待嫁这件事情要做了·她整天关在屋里绣嫁妆,有时候也会去钟氏那儿,当然是为了请教管家的道理和诀窍·虽然她以前从没有学过,可是人聪明知进退,学起来事半功倍。
再说,石家小门小户的,就算要当家理事,也没多少事情可理,所以朱心瑜从容得很,尽可以嫁过去之后慢慢适应··朱慧萍的亲娘钱姨娘见状,心思也活动开了,强赶鸭子上架让朱慧萍也来跟钟氏学习。
不得不说,虽然同是一个爹生的,可是孩子的资质差别是非常大的·朱心瑜就是典型识趣又识相的聪明姑娘,朱慧萍就不行了·论长相她比朱心瑜还漂亮,可是论头脑智商,朱心瑜甩她三条街。
不但如此,她若是不会,还不肯说出来,钟氏告诉完她一件事,问她知道了吗她总是答知道了·可是再一问,还是摇头三不知·如此三番两次,钟氏也没耐心再教。
左右现在要出嫁的不是她,还是以朱心瑜为主··至于二房的朱明娟,一来二房和大房不和,她不会到钟氏这儿来·再说,二太太也是理过家的,手段本事都不缺,教女儿绰绰有余。
 ·第199章·进了十月,天气一天冷似一天,请人扫了炕灰之后,就正式烧起炕来了·又林觉得很是新鲜――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睡炕呢,可是头一晚就把她给烧得睡不着觉了――总觉得身子底下跟压着火炭似的,怎么都睡不实。
朱慕贤也有几年没睡炕了,和她差不多,夫妻俩一起焦渴难耐,喝光了三壶茶水,水喝多了又轮流的上净房,谁都没睡好·第二天起了身,眼圈儿都是青的··老太太和他们一样,都是一时适应不来。
晚上没睡好,白天自然没精神·可是又不敢歇中觉,怕走了困晚上更睡不着,所以娘几个在一起说话,陪老太太抹牌打发辰光·又林,大太太,老太太,还有韩氏也来凑个数。
二太太和大太太不对付,最近不大过来和她脸碰脸·不然这抹牌不管如何开始的,最后只怕都得以争吵告终·韩氏以前在家显然没有过抹牌经验,总是输,哪怕又林有意放水漏牌她都照输。
又林觉得她不是学不会,她是故意给老太太送钱,想让老太太开心开心··这不奇怪,朱家后院儿里没谁不想讨老太太欢心的··打了一会儿牌,老太太往门外头看了一眼,对韩氏说:“你的丫头来了。”
韩氏转头一看,果然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巧琴,连忙起身告罪:“我去瞧瞧她有什么事·”·老太太一笑:“你可当心我们看你的牌。”
韩氏一笑出去,和巧琴说了几句话又进来·老太太说:“要是房里有事儿,你就先回去·抹牌这事儿不当紧的·”·“没什么事儿,”韩氏笑着微垂着头说:“就是三爷要出门儿,要穿一件衣裳她们找不着,还非得来问我。”
老太太笑着说:“哟,这不显得你比她们都上心嘛·”·韩氏脸上飞红,满面娇羞地说:“老太太快别笑话我了,咱们接着打牌·该谁发了”·大太太看她那样儿就十分不顺眼。
虽然当着老太太不好说什么·不多时点心送了来,因为家中开始烧炕,都怕上火,煮的是清心败火的冰耳莲子汤·又林和韩氏是做媳妇的,当然站起来帮忙接递碗盏。
韩氏抢着先把一碗莲子汤端到老太太面前,又林就端了一碗给大太太··老太太尝了一口,点头说:“嗯,煮的正是时候·你们俩也别拘着礼,坐下吃。
这儿又没别人,就咱们娘几个,不用管那么些个规矩·”·又林笑着谢过老太太·和韩氏一起坐下也各吃了一盏莲子汤··等这边牌局散了,又林扶大太太回去的时候,大太太在路上就绷着脸,一进院子就发作了:“瞧她那个轻狂样子合着只有她才有孝心懂孝顺一样讨好卖乖的为了什么谁不清楚小门小户出来的,嫁妆薄的盖不满床,不就想着老太太那点儿私房吗婆媳俩一条心,全不是好东西一家子数数,没个象她那样不知羞的,找件衣裳还巴巴的打发人出来问。
都问到老太太那儿去了,有什么可显摆的谁没打年轻时过来的还说知书达礼呢我呸”·说了一番,又说又林:“你也是平时在老太太面前总是你最得她欢心的,怎么现在就让韩氏抢在你头里你怎么这么木讷起来了还是你就看不明白她安的什么心”·婆婆训斥,当媳妇的只能听着。
幸好范妈妈已经让屋里的丫鬟都出去了――这么些人看着,又林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再说大太太抱怨二房的儿媳妇,也不好让人听见··这会儿范妈妈就上来。
一边扶着大太太坐下,一边劝着:“太太消消气,郎中可说了,您不能再动气·咱犯不上和二房的一般见识,您要真生气,可就如了她们的意了·”·大太太虽然坐了下来,可是胸口还是起伏的很急,气一点儿没消。
“您瞧·二房的那不是刚进门没多久么新盖的茅房还有三天香呢,她那种轻狂劲儿老太太瞧不上的,过日子那得慢慢儿的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不得不说,范妈妈很了解大太太,毕竟主仆几十年了·大太太爱听什么话不爱听什么话,范妈妈都知道··对范妈妈明里暗里的示好,又林心里都有数,她也没亏待范妈妈。
下头塞着钱,面儿上也从来都敬着·本来嘛,范妈妈是大太太身边的人,她做晚辈的见面自然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妈妈··大太太喝了口茶,总算把这口气暂且平了,又叮嘱又林:“你和她可都是新媳妇,你俩年岁还是一般大的。
可是你比她先进门儿,你得给我争口气啊·要是让她赶在你前头怀上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这个问题又林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依旧低头沉默。
这事儿又不象别的事儿,立个军令状就能保证完成任务·她一直调养着呢,今年已经比去年好多了,月事也渐渐规律,大夫说现在她身子挺好――可是这怀不怀得上,除了计算日子,有时候真得要看运气。
正好这会儿外头有人来回话,说是家里来客人了,三少爷正在前头待客·打发人来回大太太一声,再和三少奶奶说一声,晚上再让厨房多预备几个好菜款待客人··大太太问:“来的什么人”·这阵子家里除了谢岳刘书昭他们,还来过好几个儿子过去的同窗。
有的是中了举来京赴考,有的是落了榜想谋几个盘缠回乡的,都不鲜见·只不过朱慕贤不是个个人都会留下款待,既然他让人这样传话,那说明来的人和他关系应该不错。
“回太太的话,就是杨重光杨公子,和咱们三少爷在于江的时候也是同窗,这科也中了举人呢,还是安州的头名解元·”·大太太和石家有亲戚,当然知道曾经在石家生活过的杨重光。
“哎哟,中了解元这孩子可当真有出息啊·”大太太十分感慨·儿子在府试时中了案首,可是这次就没能夺魁·大太太知道这一科有好几个大才子,儿子能得个第七也是不错的,说出去照样脸上有光。
不过听到别人夺魁,心里毕竟还是有些酸溜溜的··种田文·“还有没有说要不要给客人收拾客房”·那婆子说:“这少爷没说。
听杨公子的意思,他在京城有住处了·”·因为这事儿一岔,大太太也无心再训媳妇了,就打发又林回去··杨重光既然来了,当然得去向老太太,太太请安。
老太太听说他是这一科安州的解元,也是十分意外,连连夸赞不迭,又让人打点了表礼相赠·特别是锞子,特意是让人拿了状元及第的花样儿出来,大太太也赠了尺头和笔墨这些东西。
杨重光生得实在是俊逸不凡·朱慕贤本来也是翩翩少年,到了他面前,就显得逊色多了·以前杨重光也到朱家来过,只是那时候年岁都不大,他在石家又是那么个尴尬的身份,也没有人重视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许多丫头媳妇都探头看他··这并不单纯因为他生得好,还因为他头上有解元的头衔哪··解元,状元,听着就差不多·谁能说来年春闱他不能得个状元这样姿容翩翩的状元公,只怕本朝开国以来就没出过呢,不趁现在瞧瞧,将来可是要后悔的。
等屋里人散了,老太太和徐妈妈说话,徐妈妈轻声说:“这回石家可要后悔了·原来觉得是个甩不掉的麻烦,结果现在人家成了解元了,这样的人品才学,上哪儿找去。
当时倘若待人再厚道一些,这会儿不是又多了一股助力”·老太太摇了摇头:“你不晓得……这里有别的事儿·石家绝不愿意看到他出头,当时连书都不让他正经读,就想把他弄成个窝囊废。
他将来如果做了官,再追查当年他家的旧事,只怕石家……”·老太太没再说,徐妈妈察颜观色,也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不适合再问下去·转了话题说:“刚才二太太可是对杨公子赞不绝口,难得见她这么夸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想招杨公子当女婿呢。”
老太太眯着眼――徐妈妈听到的她当然也都听到了··不过要说二太太想招杨重光当女婿,那可未必·二太太最近没在家中生事,是卯足劲儿给女儿相看亲事,一个月里带着朱明娟出了五六次门,次次都衣饰考究,从不重样。
杨重光虽然是解元,可是没什么根基·二太太生着一双富贵眼,她理想的乘龙快婿绝不是这样六亲无靠身世飘零的人··再说,老太太久历世情,看人眼光也准。
杨重光肯定也不会随便娶一个寻常的妻子――这个人,心事藏得太深了……·晚间朱慕贤回来,小两口一天里头也就这会儿功夫能说说话亲热亲热·白天那么多双眼看着,朱慕贤要读书,她要侍奉公婆,根本没法儿往一块儿凑。
“我听说,娘今天冲你撒气了”·又林诧异地说:“你听谁说的哪有这回事”·朱慕贤端起她的小脸儿仔细看了眼,又林脸上确定从容平和,没点儿受气委屈的样子。
他在她唇上用力啜了一口:“好吧,那是有人传错话了·不过娘脾气急一些,有时候说话口气重,你都只管听着罢,别往心里去·要是窝火了,回来拿我撒气也成。”
又林一笑,问他:“杨公子也上京来了他现在住什么地方” ·第200章·“暂时住在郑家安排的地方,离咱们家有点儿远,在城东。”
朱慕贤的手在她的肩头来回抚弄,只觉得柔嫩而光滑·烧起了炕,也有个好处――在屋里头大衣裳是穿不住的,有时候热得小袄都没法儿穿,只穿一件夹衣。
又林身段儿格外窈窕,上身的夹衣腰身收得好,下面的裙子却是撒开了裙角的宽幅裙子,象朵刚开开的花儿一样,又林就象是站在这花儿的中间··朱慕贤只觉得心里爱不够,想要说,又恐做这样的艳词妻子会羞恼,自己也觉得那样太唐突。
想画呢,自己又没这样的妙笔·就算想说出来,这种闺房之乐,又怎么能去和别人说·原来男人在世上,不光是有苦要自己担负,有乐,也只能偷偷的品尝。
“郑家和他也是远亲,面子上做得好看,未必就能事事贴心合意·他手头只怕也没多少钱应酬打点,你们同窗一场,能帮衬的就多帮衬点儿吧·”·这一中了举,随之而来的人情应酬就多了,开销可不算小。
就算有别人送程仪、润笔什么之类的灰色补贴,但那也远远不够··朱慕贤一笑:“我知道·”·别人家的媳妇都抱怨男人花钱大手大脚,他这个媳妇却没有那种小家子气。
“他今天……还问起石姑娘·”·又林的睡意一下子全跑光:“你是怎么说的”·“我说她很好,还有了身孕……”·“那他呢”·“他说……她过好,就行了。”
又林松了口气,重新枕着他的胳膊躺好:“那就好·”·虽然心里明白,事情最后终究会是这样结束,可是还是替他们觉得心酸··朱慕贤也有些心酸。
可是毕竟他们现在都过得好,一个嫁得好,一个也有大好前程·更重要的是,自己现在软玉温香抱满怀·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别人··朱慕贤拉起被子把两个人兜头罩住。
又林眼前突然一黑,要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出了什么事·绵密而热切的吻象是春天的雨点儿一样,没头没脑的朝她落下来··锦被下的人形缓缓起伏着,细碎的声音从被子下头传出来,细微的呻吟,因为蒙着被子,听起来断断续续的,不真切。
窗外头风声一大·就把这一点声音完全盖过了··京城的冬天比又林想象中要漫长·每天出门的时候她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从头武装到脚,包得只露两只眼珠在外头。
四少奶奶怕冷这消息用不了一天就传遍了全家上上下下·许多人不过是善意的一笑·四少奶奶是南边儿人,这是头一回在北方过冬,怕冷也不奇怪·老太太头一次见她这装扮,指着她笑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又林进了屋,小英就过来替她解斗篷·老太太就端坐等着又林问安――每天都是这套程序没变化··但是那天这个过程――嗯,时间被延长了一些··老太太看见小英给又林解下了件大毛披风,已经预备好笑容等着她请安了。
结果小英把披风往臂弯里一搭,又替又林解下一条锦缎披风··老太太清清嗓子,坐姿又端正了一些·等着又林请安了··小英把这条披风解下来之后,手根本没停,又替又林脱下来一件大袄――·一屋人都看傻了。
老太太拍着椅子笑个没完,连大太太这么一贯要在媳妇面前摆架子的人都忍俊不禁··“贤哥媳妇儿,你到底穿了几件儿啊”·又林也有些不好意思:“早上打了个喷嚏,她们怕我伤了风,左一件右一件的给我裹上了。”
老太太招手让她过来:“可怜见儿的·快过来,坐我跟前儿,这有炭盆儿,暖和些·”·钟氏笑过了,说了句公道话:“今年天气是比往年冷。
我记得去年这会儿还很暖和,大毛衣裳都穿不着,今年天冷得早,弟妹她刚到京城·头一年肯定不习惯·”·又林摇头说:“在屋里也不觉得,一出门儿,那风一刮到脸上又硬又紧,一下子脸就僵了,象冻上了一样。”
 ·钟氏笑着伸手来摸:“我摸摸,冻成冰棍儿没有·”·又林就往一边儿躲·妯娌俩说笑了几句·老太太一边摇头一边笑:“你们也老实些,铭儿媳妇,你都当娘的人了,孩子还在旁边看着呢。”
可不是,良哥儿正被大太太搂在怀里,好奇的睁着一双眼睛,看看娘,又看看婶子··钟氏难得不好意思起来,捋了下头发,开始和老太太大太太说起家务事来。
她是管着家不错,但只是管,许多事情,主意还得老太太、大太太来拿·比如一些重要的节庆安排,或是一些大的账目·老太太仿佛听的漫不经心,但是每一问都问到点子上。
这种时候其他人就没什么事做了,几位姑娘凑在一块儿说起了话,朱心瑜今天也过来了,她现在等闲难得出门,即使出来了,话也不多·这种识趣且省心的姑娘,大家就算不怎么喜欢,也不会讨厌她。
朱慧萍小声和她说了几句话,朱心瑜微微笑着,脸也有点红,只低着头不应声·看来是被打趣了不好意思··不过让又林有些意外的是,朱慧萍看了她一眼,就撇下朱心瑜,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了。
“四嫂子平时来都早,今天怎么来得晚了”·她平时很少跟又林搭话,尤其是在大太太面前·又林微笑着说:“今儿阴天,早上醒了觉得还早,又眯了一下,结果就起迟了。”
朱慧萍嗯了一声,找不着其他话题了,但是又不想这么就冷场,没话找话的说:“四嫂你这件衣裳花绣的真精致,也是针线上的人做的”·“不是,是我屋里头丫鬟绣的。”
这下可给朱慧萍找到了话题:“哎哟,怪不得人家都说苏绣好,果然比京城的还强呢·我一直就绣不好,正想找个人问问·要是……四嫂方便,那我就过去好生请教一番。”
这让又林怎么说,只能说好呗··就算这几个小姑子都是庶出,那也都是娇客·又林是嫁进来的媳妇,对姑娘自然得客气着··朱慧萍还真不是随便一说,一吃罢午饭,她就过来了,在屋里盘恒了大半下午。
又林尽职尽责,让茯苓好生陪着她说话·茯苓的针线出挑,更难得的是她很有灵气·在女红上头,有时候天份比努力还重要·一样的花样子,茯苓绣的就是比旁人要好看。
配色、针脚,纹路……都有她自己的特色·这是她的天赋,又林想,要是换一个时代,茯苓肯定是个艺术设计方面的天才·可是在这个时代,她的天赋和努力只是让她的针线活儿显得比别人出挑一些。
朱慧萍的心思根本没在女红上头,茯苓和她讲针法,她漫不经心的应着,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又林那边儿转··快晚饭时候,她不能再坐,只能告辞走了·茯苓过来跟又林回话:“奴婢跟三姑娘讲了一下提针的手法,还有收线的一点儿诀窍。
三姑娘好象不是很爱听,不过走的时候借了几张花样子去·”·又林点头说:“你也辛苦了,说了半天话嘴干了吧去歇着吧――对了,她借了什么样子”·“一张花开富贵的,一张双鱼戏莲,还有一张是……”她想了想说:“对,是喜鹊衔樱桃。”
种田文·没什么相近之处,看来是随手拿的··虽然茯苓没明说,可是又林听出来了,三姑娘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为了讨教女红才来的··翠玉在一边琢磨了会儿,拉了拉小英的袖子,两人在门边低声说话。
“你说,三姑娘是不是也和二姑娘想的一样啊也是想嫁人了……”·二姑娘的亲事,家里人都说是钟氏给张罗的·其实心里都清楚到底是谁出的力。
三姑娘是不是看着二姑娘这亲事结的好,也想给自己寻摸个好女婿·这也有可能··但是这却不是她们该议论的·朱心瑜和朱慧萍虽然是庶出,可人家是主子,她们是丫头。
这种事又关系着姑娘家的名声,不能随便乱说··“别乱说·”·翠玉左右看了一眼:“我才没乱说呢·昨天在厨房遇着三姑娘屋里的小丫头,正和灶下的婆子说话。
她说,三姑娘这几天都恍恍惚惚的,一个人呆坐着半天不说话,还偷偷的笑,又皱眉头……你说,这不是想嫁人了,还能是什么事”·又林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这也不难猜·朱慧萍要是真有想法了,那肯定还会再来的·她不是借了花样子去吗有借就得有还哪··结果证明她们想的没错,朱慧萍第二天又来了,说是花样子已经描好了,过来归还。
又林也不知道不能再让茯苓应付她了,既然心里有谱了,大家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二百零一章·    可是朱慧萍吭吭哧哧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倒是苦诉了一堆。
又林耐着性子应付了她半天,看她的样子是想自己先开口,她好就着话茬往下接· ·    可是又林不合适张这个口· 虽然是一个爹生的,可是并不是一个娘养的。
徐姨娘人本份,朱心瑜也聪明·但是朱慧萍不一样·钱姨娘本来是丫鬟,大字不识一个,大老爷不过图她年轻时颜色好,她生了女儿之后,也不大能见着大老爷的面儿了。
大太太不爱管,老太太又没那么多精力,朱慧萍和朱心瑜站一块儿,乍一看一样,可是芯子差远了· ·    就拿这找婆家的事儿来说,姑娘家是不该自己说这事儿,但是朱心瑜就把事情办得大大方方的,表面上是徐姨娘出面给女儿操心,又有大嫂担着,不会有人说闲话。
 ·    上头那么多长辈,又林怎么能开口说朱慧萍的亲事 ·    朱慧萍又说起了朱心瑜的亲事,口气有些酸酸的:“二姐姐命好,老太太、太太也更喜欢她,还有嫂子们给她做主,定下一门好亲事……” ·    这意思,象是指责她们偏心,只管朱心瑜不管她一样。
这说亲也要讲个序齿的,就算她们俩年纪相无几,可是朱心瑜行二,当然要先论她· ·    又不是朱慕贤的亲妹妹,要请人帮忙总得摆出个请人帮忙的样子来,她这样儿,又林也懒得理她,索性找个理由说是要去钟氏那里,朱慧萍也不好再坐,只能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    胡妈妈眼睛可比她们一帮年轻人要毒,朱慧萍一走,她就和又林说:“三姑娘的样子,好象不单是想出嫁·倒更象心里装了人·” ·    又林并不意外,她自己也有点儿这种感觉。
 ·    要是心里没人,何用这么急动颜色 ·    可是她一直关在院子里,连门都少出――大太太根本不会带她们出门见人。
 ·    又林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只是不太确定·她嘱咐了胡妈妈两句,胡妈妈赶紧应着,出门去寻人打听·这事儿也不难探听,就是不好让别人看出来。
所以胡妈妈等到晚饭之后才过来· ·    朱慕贤吃罢了饭,去了朱老太爷处,这会儿倒是正好不在· ·    “我找了西院儿看角门儿的婆子,说了一会儿闲话。
她说姑娘们跟前的丫鬟也没机会出门·就算平时买点针头线脑胭脂花粉之类的,一个月里也没有一两次·” ·    做为姑娘,她们自己不可能出得了门。
这么说来丫鬟也没有什么机会朝外传递消息,这总算让又林松口气·只要没做出什么事来,事情就不算太糟· ·    “还有吗” ·    “有。”
那个婆子吃要吃几杯酒,话就特别多,根本不用人去套,自己一骨脑就全说出来了·胡妈妈接着说:“二姑娘自打定了亲事,就连门都不大出了·也就徐姨娘三天两头过去看她。
二姑娘刚定亲的时候三姑娘也说了几句酸话,无非是说石家是乡下的什么的,也没见有什么·倒是最近……总是有点儿不大坐得住·” ·    最近朱慧萍也没出过门,只不过家里来了客人。
 ·    谢岳和刘书昭他们早安顿下了,时间对不上·再说他们俩都成了家· ·    最近来过的,只有杨重光· ·    这么一来都说得通了。
朱慧萍这样的小姑娘见过几个外男杨重光生得那样好,又是解元郎·动心不能怪她· ·    但是动心不是错,看不清情势就不对了。
 ·    虽然杨重光和前头定亲的石沛清一样,都是举人,而且家世都不怎么样――杨重光甚至不如石沛清·起码人家父母俱在,小有家业·杨重光可是孑然一身,身世飘零。
 ·    但是这门亲事是不可能,首先杨重光背负的东西太多,他的目标也很高·石沛清进可以做官·退,有举人功名也能保家宅平安,踏踏实实做他的富家翁。
杨重光没有退路,他只能往前,一直往前·他的路太难走,做他的妻子……也必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再说·朱家和石家怎么说也是沾着点亲戚的,杨重光的身份太尴尬了,朱家怎么可能招他做女婿。
 ·    只要稍微有点头脑的人想一想就都能明白,但是三姑娘好象一点儿都想不到· ·    “这事儿奶奶别理·三姑娘这脾气古怪执拗,事成了她不会感恩,不成她肯定埋怨,别好事儿没成咱们倒惹一身腥。”
 ·    “这几天我就不见她了,她要再过来,妈妈应付了她·” ·    虽然是姐妹俩,可是做事差得太多了。
 ·    又林打点了东西给南街的小院儿送去·她这院子买下来就是为了租给举子们住的·一来举子们都不太缺钱,二来可靠安全·时机掐得正好,恰在秋闱放榜后修整好了。
结果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只不过现在住的三位都是不付租金的,一位是朱家未来姑爷,一个是表兄,一个是同乡· ·    听派到那边儿去照料打点的宋来富回话说,小院儿那边一切都好,三位举人老处得很是和睦,经常在一块儿讨论文章。
来富虽然不识字,可是就算听着他们说话,都觉得浑身舒泰·仿佛伺侯了几天举人,自己也沾了文气儿似的· ·    “有客人去吗” ·    “有,不多。”
来富说:“开头几天客不少,后来就没大有了·” ·    没有是对的,还得备考春闱呢,天天会客多耽误功夫,眼前应考才是头等大事。
 ·    “吃住上头怎么样还习惯吗” ·    来富笑着说:“奶奶只管放心,小的上心着呢。
刘家舅爷和谢大爷的口味儿咱摸得准,石爷那人很随和,也不难伺侯·院子天天都扫,屋子一天也要收拾一回·奶奶这边儿送的炭、柴足够烧到过年的了,什么都不缺。”
 ·    “嗯,好·”又林说:“好好尽心伺侯,回来舅爷他们考中了,少不得赏你·” ·    来富笑着应了,又说:“小的虽然没读过书,可是觉得这三位爷都是有大学问的。
这将来要是三个人一起考中了,那是多大的光彩啊奶奶那院子也肯定成了宝地儿了,后头肯定有人抢着想赁去住,好沾沾那贵气·” ·    又林一笑:“行啦,你去吧。”
    来富说的也没错,虽然读书人都是圣人门徒,不语怪力乱神,可是心里头也并非不在意·听说前一科状元租住过的地方,现在都租出一个离谱的高价来了。
现在住的这三个人里,只要能中一个,对后头往外赁院子就有好处· ·    要从又林心里来说,她当然希望三个人都得中·刘书昭自幼和她很要好,她上头没哥哥,刘书昭打小就以哥哥自居。
二舅舅二舅妈对表哥寄予厚望,打小请明师栽培他,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就指望他能一朝高中,光耀门楣·又林当然希望他能中· ·    谢岳呢,是个厚道的人,在镇上口碑很好,大家既是同乡又是旧识,石沛清是朱家女婿,又林自然也希望着他们也能中。
只是这大江南北多少读书人这考试的取中的事情不光要字好文章好,还要看运气·不对评卷人的脾性,那再有才也难得中··    南街那边儿一热闹起来,连朱慕贤都爱往那边去,有时候中饭晚饭都不回来吃,可见几个人很是投缘。
大太太对此也乐见其成,只要对儿子前程好,她绝不说半个不字·以前还想着给儿子房里放人,现在可顾不上那些,还恐怕媳妇分了儿子的心,明里暗里敲打过她好几次。
话里那意思,既要照顾好丈夫,也要规劝他好生用功举业,不要让他分了心··    又林嘴里应着,心里一点儿也不觉得膈应·反正她早摆正了态度,没指望大太太对她多么和颜悦色。
反正不过几句话,听听算了· ·    朱慧萍见她的暗示又林仿佛一点儿都不明白,有点心急起来,往桃缘居跑了好几回·又林既然存心避开她,自然一次都没让她碰着。
胡妈妈何等老练,打起太极来是一套一套的,次次把朱慧萍堵回去· ·    次数一多,其他人也发觉不对了· ·    三丫头那脾气,什么时候和贤哥儿媳妇要好了天天往那儿跑 ·    老太太问过徐妈妈和另外一个管事媳妇,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她也没动声色,只是转天指了一位有年纪的妈妈过去姑娘住的院子,看着二姑娘三姑娘做针线·二姑娘本来就天天在绣嫁妆,三姑娘开始是坐不住的,结果那位老妈妈直接打了她的手板,这一下就给她打老实了。
至少是表面上看起来老实了· ·    不过老妈妈和徐妈妈说话的时候,只说:“三姑娘不如二姑娘心里明白――女大不中留·” ·    老太太当然也知道了。
要是小姑娘一时糊涂,那倒也没什么,谁没打年轻时候过来的自然知道女儿家总会有点小心思·可是要是明白人,过了那阵子也就算了· ·    三丫头可不是个明白的。
 ·    徐妈妈说:“您宽宽心,三姑娘也只是有点儿那意思,又没做出什么事情来·等转过年来寻门亲事嫁了就好了·” ·    老太太哼了一声:“但愿吧。”
第二百零二章·    朱慧萍被打了一顿手板,听说两三天都不能拿稳筷箸,不管真服气还是装老实,总之是安份下来了· ·    一转眼到了年下,连下了几场雪,柴炭菜肉价格都翻了几番,就这样还是不大买得着。
朱家曾经是有两个庄子的,那几年间为了一些复杂的原因,现在只剩了一个小庄子,出产根本不够一府上下人的吃用·朱家上下一日所需,大半还是要在街上采买· ·种田文·    钟氏忙得脚不沾地,她毕竟是头一年掌家理事,虽然别的事情上勉强周全,可是外头的行市她的确不清楚――她又替换掉了不少采办人手。
那些人都是二太太使惯的人,现在被换下去,一肚子怨气,明知道过年时必然采办难,价格高,也不会提醒她·钟氏瞅着采买报上来的单子,花费了比往年多两三倍的钱,买来的东西才刚够往年一半。
再催逼,采买们还一肚子抱怨,说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往日常供的那几家有两家都关了门回乡了,剩下的货就是这样,还贵得要命·人家也是一肚子的不得已,下着大雪路难走,京城外头就是有东西也难运进来。
就这些,听说运来的时候赶山道儿还摔死了人呢· ·    摔不摔死人,钟氏没见着,她也管不了·可是眼见这是她接手之后过得第一个年,怎么也得周全完满的给过去了。
眼下东西不齐备,账房又吃紧,要怎么把场面糊弄过去,实在让她为难·这会儿不纯是银子的事儿·钱是不大够,钟氏都情愿自己贴补些,也别在年下让婆婆、太婆婆挑刺儿。
可是眼下还不单是钱的事儿,而是拿着钱出去都买不着东西··    她身边儿的陪房也没经过这事儿,有些慌·想了半天:“奶奶,这离过年还有好几天,要不,咱们寻人商量商量……” ·    钟氏抬头来:“寻谁” ·    去寻婆婆还是寻二太太 ·    陪房犹豫了下:“奶奶。
要不要找四奶奶问问看” ·    钟氏这会儿净焦急,一时没明白过来· ·    找弟媳妇做什么 ·    弟媳妇就是有钱,可这不是有钱能解决的事儿。
 ·    钟氏料理家务,各房份例和开支她心里都是有数的·和其他人不一样,弟媳妇那儿要花什么钱,从不来公中找由子支领,人家自己有钱不说,还会经营打理。
压根儿看不上从公中扒出那仨瓜俩枣的· ·    “四奶奶娘家的船不是南北的跑嘛,前几天还给咱们送了两车东西……” ·    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钟氏虽然不想在弟媳妇面前露怯,可是一琢磨。
这也是个办法·不要弟妹出钱,只要能帮着送些东西,把这个年给过了,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    “那你去请四奶奶过来,说我找她有事儿,请她过来说话。”
 ·    等又林到了,上了茶,寒喧两句,钟氏就迫不及待的眼下的困境说了·当然她不会说得那么窘迫·终究还是要给自己留点面子。
只说因为冰雪封冻,道路难行,采办年货不顺利,问问弟妹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    又林想了想,路况不好她是知道的,可是目前的情况摆在这儿,她也不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
能把路给开出来· ·    “嫂子,这是家里的事儿,过年总得顺顺当当的我当然明白·若是往日这事好办·可是现在运河也冻上了,行不得船。
我就是想送信都送不去,更不要说运东西了·” ·    钟氏一阵失望,她也知道又林说的是实情·陆上都大雪冰封的,河里当然也冻得结结实实,哪里还能行船。
 ·    “可是……” ·    看钟氏一脸为难的样子·又林问:“年货备了多少差得很多吗” ·    钟氏叹口气:“柴和炭加起来,还有个上千斤,米面也不缺,可是各种菜蔬肉蛋这些……只有去年的一半。”
 ·    又林一算,上千斤柴炭听起来很多,可是架不住朱家人多啊·要是搁在自己娘家·这够过冬了·可是在朱家,能不能支持到正月十五都难说。
至于那些吃食年货,只有去年一半,那肯定不够·去年老太太老太爷还在于江没回来呢,京里宅子里人还没这么多·现在人多了,东西却少了这么多,肯定不够的。
别说体面热闹了,只怕都得打饥荒· ·    在又林这儿想不到办法,钟氏干着急,只能再去催管事和采办·这事儿纸里包不住火,更何况二房一直留着心。
 ·    二太太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媳妇递上来的茶·韩氏温顺的站在一边·嫁进来之前她就知道婆婆是个惯会精打细算的人,不太好相处。
可是自己的条件,能嫁到朱家也算不错了·起码丈夫是个温柔和气的,也不用操心家中生计――想想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和母亲过年的冷清和窘迫,真是象恶梦一样。
 ·    今年丈夫早早让人送了节礼过去,还瞒着婆婆额外多贴补了些,韩氏心里又是酸楚,又是甜蜜,别说婆婆只是让她站在一边儿侍奉,就是打骂一顿她都没怨言。
何况侍奉人有什么累的不过端个茶倒个水,摆个碗布个菜什么的,她在家的时候要做的事儿比这多着呢· ·    “瞧着吧,老大媳妇不是想逞能吗让她急去吧。”
眼下这种局面,二太太早料到了·可她为什么要去提醒侄媳妇呢她不去主动给她找事儿已经不错了· ·    谁知道老四走了什么运,居然中了举人,又要备考春闱,全家上上下下都小心着呢,决不会这时候给四少爷和老太爷添堵。
不然的话,以老太爷的脾气,要处置起来决不姑息· ·    可是现在是大房自己闹出来的事儿,二太太乐得看戏· ·    大房不是一回来就抢着要当家吗瞧瞧这家当成了什么样儿老大家的是个气盛要强的,自己媳妇儿不争气,她保不齐再气出场病来,这个年才叫热闹呢。
    韩氏一看婆婆的笑,就知道她又憋着坏主意· ·    可是她一个当媳妇的能怎么样呢难道她能不和自己婆婆、自己丈夫站在一边儿吗·    朱长安是这么嘱咐她的。
 ·    “娘说什么,你听着就是,应着也没关系,不要当真去做就行了·娘总是跟大伯、跟大伯母赌着气,其实都是一家人,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犯不上这样。
再说,四弟是个有出息的,咱们将来说不定还要仗仰他――你心里有数就行·” ·    底下人的抱怨,当然也传到大太太耳朵里了·她皱着眉头把大儿媳妇叫过去问了一通话,至于说的什么,除了在跟前的范妈妈,旁人无从得知。
可是看钟氏从大太太屋里出来时的神情,就知道肯定没落着好· ·    大太太也帮着张罗,东拼西凑,总算维持住了表面上的热闹·转眼到了年跟前,扫尘、祭灶、贴春联儿这些事儿家家都在做。
老爷子兴致颇高,写了一副对联儿让贴起来·朱慕贤也写了一副贴在桃缘居门口·又林可不敢自己上去贴――她站那儿看人贴都觉得要冻僵了· ·    朱慕贤站在她旁边,见她又密密实实的裹上了大毛斗篷,戴着狐皮围肩和风帽,两手上还拢在,整个人象个圆乎乎的毛团儿,忍不住转过脸偷笑了好几回。
 ·    又林看着左边的贴得稍歪了一些,伸手指了下:“那儿,那边儿,再往右点·”一指完,手嗖的又缩回手笼里· ·    看着人贴完了对子,两个人进了屋里,热气迎面一熏,又林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    朱慕贤有些怀疑的看着妻子――这些天都睡得很早,因为雪大长辈免了请安,所以早上倒可以多睡会儿,过了午又林还会歇个中觉,怎么还是这样呵欠连天的。
 ·    又林把斗篷脱下,转头看他:“怎么了” ·    朱慕贤的手指在她脸颊边蹭了一下:“你这些天怎么这么渴睡” ·    又林倒不觉得奇怪,屋里密不透风的,又和外头温差那么大,人在这样的屋里当然昏昏欲睡没有精神。
 ·    “天冷嘛……” ·    朱慕贤失笑:“你又不是属蛇的,还想把一冬天都睡过去” ·    又林瞪了他一眼。
 ·    “嗳,前儿去南街舅兄那儿,到书肆看了看,有新书来·” ·    “真的什么书” ·    朱慕贤特别喜欢妻子这时候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求知若渴。
他以前用功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想到,学问除了能让自己博学明理,还能用来和妻子教学相长·嗯,改天得和她说说,这先生不能白做,得收些束修,讨点好处…… ·    他心里琢磨着,握着她的手说:“那会儿来不及,就没有买。
你要喜欢,过了年咱们一起去逛逛·” ·    京城读书的女子不少,不过大多都只打发家人去购买,自己是不会抛头露面的·所以他的提议又林虽然有些心动,可是还是只能摇头:“不方便……让人知道了不好。
再说……”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天实在太冷了·” ·    朱慕贤抱住她,脸埋在她颈子里,笑得两肩直抖· ·    妻子到底有多怕冷,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晚上炕热,两人各睡一边,可是等快早上时炕凉了,妻子就会自动自发钻进他怀里头取暖··第二百零三章 ·    对成年人来说,过年跟打一场仗一样疲惫,许多人管这个叫年关难过。
可是对孩子来说,这是难得的庆典·可以不用去学堂,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都不用摸书本和笔砚,可以玩烟花爆竹,吃许多好吃的平时不大做的美食和点心,去亲戚家中拜访,和年纪相当的伙伴在一起肆意玩闹。
 ·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有红包可拿· ·    朱家现在也是四世同堂了,算得上是兴旺之家·老爷子笑呵呵的抱着重孙子和重孙女,还从高脚青花瓷盘里摸了饴糖给他们吃。
 ·    活脱脱一副含饴弄孙的天伦同乐图· ·    钟氏虽然前几天办理年货的事情上出了纰漏,可是大太太看在这一对可爱的孙儿面上,也不会认真跟她计较。
说实在的,儿媳妇只要能生,会生孙子,其他的本事都是次要的· ·    不过提到这个……大太太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在小儿媳妇的身上溜了一圈——看起来还不象有动静。
 ·    虽然说她进门还不满一年,可是大太太还是希望她能快点有好消息· ·    要搁着以前,她早预备着给儿子房里放人了·人选她都预备好了,都是那看着就好生养的,老实的听话的。
 ·    可是儿子说的也有道理,他现在要备考,前程为重· ·    如果等春闱结束儿媳妇还没有动静,大太太这回无论如何是要给儿子身边放人了。
 ·    又林不知道大太太在琢磨什么——她看着一屋子小孩子,还有半大孩子,以及刚脱离孩子行列的少年·人人都笑逐颜开,只有一个例外。
 ·    朱博南的父亲早亡,跟着寡母三太太陆氏生活·又林对这个孩子除了刚到朱家的时候见过面说过话之外,几乎再没有打过交道了· ·    他和他母亲一样。
总是很沉默,不合群·别人在欢笑的时候,他只是在一旁看着· ·    三太太这样·又林可以理解·因为她的寡妇,礼法对她的要求就是如此。
她必须身着素服,清心寡欲·一切吉庆场合都不欢迎她,她也永远与欢乐无缘· ·    可是三太太把儿子也养成了这样——一点儿都不象个孩子。
又林觉得好象没见他笑过,也没有听他主动开口说过话· ·    孙子们从大到小并排站着,老爷子笑呵呵的,每人都勉励了两句·朱博南低着头。
和堂兄弟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    屋里人太多,太气闷·家里男丁坐了一桌,女眷们坐了一桌·因为都是自家人,也没用屏风遮挡。
酒气、菜的油腥味儿·女人身上的脂粉头油气味儿全混在一起,屋里炭炃烧得旺,门窗又紧闭,又林觉得透不过气来。席上的菜她也没动几筷,为了讨个好采头,这些菜都是些富贵菜,样样都有说头,年年有余五谷丰登什么的就不说了,关键是菜太油腻。让人没法儿下筷子。涮锅子上来的时候,又林涮了两片白菜吃了,又喝了一点粥。粥有点太甜,里头有蜜枣莲子赤豆等物,放了不少糖,煮得稠稠的。象是黏在了喉咙里一样不好下咽。 ·种田文·    幸好吃完饭,老太爷就先出去了,大老爷他们也都各自走了。
老太太也觉得劳神,去一旁靠着歇着·又林瞅了个空子出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几口气· ·    带着雪味儿清新空气吸到嘴里仿佛带着甜丝丝的清香,又林觉得刚才在屋里捂得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不少。
 ·    身后有人拿着斗篷替她披上· ·    又林转头看见了朱慕贤· ·    “你不是到前头去了” ·    “那么热闹,少我一个也不少。”
 ·    又林左右看看——还好两人站在阴影里,倒不会被人一眼看见· ·    “你还是过去露个面儿吧,别让人说闲话。”
 ·    虽然两人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俩,可是当着人只能相敬如宾,亲热一点儿都不成· ·    朱慕贤轻声说:“看你刚才好象没怎么动筷子,是不是吃不惯” ·    “不是,可能是中午睡了一会儿,所以这会儿一点儿都不饿。”
 ·    朱慕贤凑到她耳边说:“我让书墨去厨房吩咐了一声,预备些点心·你回来再垫垫肚子·” ·    又林微垂下头,感觉他热热的鼻息喷到脖颈上,半边身体都有些酥了。
 ·    朱慕贤刚才喝了酒,虽然不多,可这感觉他的手掌和呼吸都比平时热了两分· ·    “知道了……你快去吧。”
 ·    朱慕贤有些依依不舍的松开她的手· ·    这还是又林头次在京城过年·以往在于江不是没见过雪,可是很少,也很薄。
京城的雪和南边儿完全不一样,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都不消融,皑皑白雪衬着廊下的大红灯笼,还有门上的大红春朕,红白相映,一点都不显得冷清,反而有种格外的喜气。
    又林目送朱慕贤出去,搓了下有些凉意的手,转身正要进屋,冷不妨台阶下有个人站了起来· ·    又林吓了一跳,幸亏没有喊出声来。
 ·    因为她已经借着窗子里和廊下灯笼的光亮看清楚这人是谁了· ·    不是什么歹人,也不是丫鬟小厮,而是三房的朱博南。
 ·    “六弟” ·    朱博南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低的也招呼了一声:“四嫂好·” ·    又林不知道这孩子在台阶下头待了多久了——说不定刚才他们夫妻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一时间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看他只披了条薄薄的斗篷,站在这儿难道就不觉得冷 ·    “你怎么没往前头去” ·    朱博南不吭声,就在又林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小声说了句:“娘让我早点儿回去。”
 ·    这个儿子是三太太唯一的指望,寡母独子,自然看得紧· ·    可是他也没回去啊· ·    “六弟你穿的有些单薄。
别在雪地里站着了·要不就早点儿回去,要不就再进屋来暖和暖和,吃杯热茶再走·” ·    朱博南站那不动,低着头·也不说话。
 ·    又林在肚里叹口气· ·    这种年纪的男孩子最是别扭了——说起来,德林也是这般大小了·总不喜欢人把他们当孩子看,想事情还容易钻牛角尖。
又林在家的时候收拾德林倒是很顺手·德林没这么闷,而且她是姐姐,训弟弟是天经地义的·可是这会儿她是个嫂子,还是堂嫂,实在不方便说什么,又不能把这孩子扔在这儿一个人挨冻不管他。
 ·    幸好这会儿救星来了,朱慕贤又回来了· ·    又林有些意外·朱慕贤看到她和朱博南站在台阶那里也有些意外。
 ·    “你怎么回来了” ·    “忘了和你说一声,窗户前头我写的字先别收起来。”
朱慕贤简短的交代了一句,又问朱博南:“六弟怎么了不舒服吗” ·    朱博南摇了摇头。
 ·    “那咱们一块儿往前面去吧·” ·    他还是摇了摇头,挪了一下步子:“不了……我……我先回去了。”
 ·    夫妻俩看着他走了,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不放心· ·    “我去送送六弟,怎么没人跟着他·” ·    这个又林知道。
三太太没给儿子身边专门配置一个丫鬟或是小厮,平时在自己屋里当然满屋子人伺侯着不显,一出门就能看出来他身边没有人照应着了· ·    “三婶儿呢” ·    “还在屋里呢,现在时辰还早些,大概要过一会儿才回去。”
 ·    朱慕贤拿了盏灯笼去追朱博南去了,又林也进了屋里· ·    一进屋,那种有些混浊难闻的气味儿一下子扑在脸上,让她胃里顿时翻腾起来。
一阵阵难受· ·    不过她身为儿媳妇,婆婆都没有走,她不能自己提前先走·只能从荷包里摸出个小瓶儿来,点了些薄荷散在指尖,在太阳穴处薄薄的抹了一层,用以清心提神。
 ·    这还是她从于江带来的东西·当时是为了怕晕船才备的,没用掉,现在倒派上用场了· ·    挺好用的东西,又林决定开春给娘家写信,让四奶奶再给她多备一些送来。
 ·    守岁虽然未必真的要守到子时,但是也比平时晚睡了许多·等到人都散了,又林扶着大太太回去,走到院门口,大太太抬抬手说:“你也回去歇着吧,今儿够累的,明天还得早起呢。”
 ·    又林应了一声,看大太太进门之后才回来· ·    桃缘居确实靠街更近,街上有人放花炮,残屑都落进院子里来了。
红红的碎屑撒在雪地上,显得有些凌乱· ·    白芷一直守在屋里,又林他们一回来,热水茶点都是齐备的· ·    “奶奶累了吧快喝口茶。
刚才书墨来过,送了一提盒点心和粥来,奶奶要不垫点儿” ·    “点心就不用了,粥给我盛了碗吧·” ·    白芷应了一声,洗手去盛了粥来。
 ·    朱慕贤也回来了,一进门就吸鼻子:“好香吃什么呢也给一碗·” ·    又林笑着说他:“馋猫鼻子尖。”
 ·    朱慕贤搓了搓手,站到炭盆边儿上去烤火,小英和翠玉忙过去替他解斗篷· ·    “六弟送回去了” ·    “嗯。”
朱慕贤坐了下来,把又林面前的粥端起来就喝· ·    “哎,这是我喝过的·” ·    “没事儿。”
 ·    他唏里乎噜喝完了,才说:“六弟也不容易,大过年也不得闲儿,还得背书写字·”·    “什么”又林奇怪:“不是放年假么再说,天这么冷,砚也容易冻——手也冷啊。”
 ·    “三婶儿望子成才呗……” 朱慕贤没有再多说··第204章·过年的时候人来客往,又林大部分时间都跟随着大太太,见一个又一个客人,说着重复的应酬话。
做主妇和做姑娘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做姑娘的时候只要问了安领了红包就可以退场了·以前总见一天应酬下来,四奶奶累得腰酸背疼的,多一句话都懒得说,现在又林也体会到了这种感受。
人累,心更累··这种时候跟在又林身边伺候的就不是小英了,小英在应酬上头并没有什么长处,倒是翠玉比她强得多,见过一次的人她很难忘记,下一次再见她一般都能准确的把这个人认出来,称呼得准确无误,甚至记起上次说话都说了些什么。
这也是种本事,小英在这方面不但不擅长,还有些缺陷,她老记混人名――这比记不住还糟糕·朱家这些姑娘和少爷们她可过了好些天才弄清楚谁是谁,而翠玉只见过一次就都记得了。
又林需要翠玉跟着,时不时的适时提醒她一下,以免说错话什么的··从那天朱慕贤说过之后,又林就注意到了,朱博南的确很少露面,除非朱家男丁需要一起到场的场合,别的地方很少能看到他的人影。
他都在哪儿·答案不言而喻··虽然望子成龙没有错,可是三太太陆氏对待儿子象看管犯人一样,这在朱家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没人能说她错了。
朱博南已经没了父亲,三太太含辛茹苦把他抚养长大,可以说是严父慈母的职责她都一肩承担了·就算她在教育孩子上失策,可是就凭她守节这一点,别人就无法指责他。
在这件事上连老太太都不能说她做的不对··可是又林觉得这样不妥··李老太太一样是年青守寡,一个人把儿女拉扯大,可她也没有这样严厉的管束李光沛兄妹俩。
不过自从除夕之后,朱博南倒是又来找过朱慕贤两次,每次都是打着请教学业的幌子·然后差不多会待一两个时辰·朱慕贤会招待堂弟喝茶,吃点心,下棋,也会指点他一些课业上的问题。
又能看得出来,博南每次来都是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欢喜,而要走的时候则带着一种放风结束不得不回归牢笼的沮丧··三太太之所以能让他过来找朱慕贤,大概觉得家里的兄弟中,只有这个堂兄是有出息的。
指望儿子跟着朱慕贤能学得上进,将来也考举人,考进士·要是她知道朱慕贤并没带着儿子读书用功,那就肯定不会让儿子过来了·不但不许,可能还会怨上这个侄子,恨他不教着兄弟学好。
可是这样几回之后,大太太也听说了·对这事儿大太太可不乐意·自己儿子眼看要考春闱了,现在可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朱博南这孩子不过是才开蒙,有什么不懂不会的不能去问家里的先生非得粘着自己的儿子浪费他的功夫这要是因为他白耽误了功夫而春闱失利,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大太太一天都没多忍,直接带人去了三太太屋里,开门见山把话就说到三太太脸上了。
·三太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着眼眶跟大太太道了歉,说自己会好生管束儿子,不会去打扰他堂兄的正事··不知道三太太回去跟朱博南说了什么,总之,朱博南没再过来找过朱慕贤了。
打那以后,小英她们倒偶尔见着朱博南在桃缘居外面徘徊,可是他一次也没进来过·连翠玉都说:“六少爷也实在是……听说三太太管他可严了。
功课稍有马虎就让他跪在过世的三老爷的牌位前面背书,一背就是半天……”·又林听着都觉得背上有点发凉··大太太的做法也不能说是错,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在爱子之心上,每个母亲都是一样的。
种田文·出了正月十五,这个年才算是过完了·又林虽然听说京城花灯特别好看,可是这时候出门到底不方便,也非常不安全·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盗窃、失火、拐带案件的高发期。
在于江的时候又林就遇到过一回失火呢,从此对观灯多多少少落下了些心理阴影·正月十五的时候全家依旧吃了一顿团圆宴,当然元宵必不可少,院里也张挂了一些花灯,树枝上也缠着拳头大小小的红红的圆灯笼。
 ·又林这半年月胃口一直不怎么好,饭桌上总是各种肉·让人无法下箸·她只能让丫鬟去厨房另要些清淡的饭食,比如用腌菜心儿就着清粥对付一顿,或是清炒白菜、素烧豆腐这样的菜改善一下。
可是也不能顿顿都这样,她毕竟还是新媳妇,得收敛着些·再说,虽然她的赏钱没少给,但也得顾忌一下大嫂的面子·总这样要开小灶,不是明着说钟氏管家管得有问题吗·熬吧,什么时候她能熬到老太太那个资历,也能给自己盖间小厨房,就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正月十五那天朱慕贤从外头回来,给堂弟、侄子侄女儿买了许多小玩意儿·风车,糖人,木刀木剑,可以套在手上的布老虎什么的,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还有夹带给又林的,从一家苏杭风味的馆子里头叫的两个菜,一个素烧茭白,另一个是茄子。
两个都是素菜,可是在这种时候人,价格一点儿不比荤菜便宜··开开食盒的时候,菜还热乎乎的呢,可见他买了那些东西又赶去馆子里叫了菜,接着就马不停蹄的赶回家来。
翠玉小声说:“爷对奶奶可真好·”·又林抿了下嘴··是啊,不得不说她运气很好,朱慕贤身上并没有那些纨绔的毛病,他温存体贴,对妻子十分尊重爱护。
只不过……无论是谁嫁给他,大概都会得到这一切··这些好,并不是单单对她的,或者说,在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为她所准备的··又林从来都不是爱无病呻吟,爱钻牛角尖的姑娘。
这种想法只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就彻底抛开了··朱慕贤脱了个空子回来,笑着说:“菜你吃了吗还合胃口吗”·“等你回来一块儿吃。”
“不用等我,那不都凉了·”·小英她们手脚麻利的把菜端上来,当然是又热过一次了·还有粥,只是大米熬的粥,不是什么花样繁复的八宝甜粥或是油腻腻的鸭肉粥和火腿粥。
小夫妻俩头碰头躲在屋里偷吃,菜应该是合胃口的,可是又林就是提不起食欲来·茭白咬着象一截旧井绳,烧茄子还好,可是又林觉得里头的酱油放多了点··不,菜应该没问题,看朱慕贤的吃相就知道。
肯定是她自己的脾胃不和的缘故,似乎连味觉都一并变得奇怪了··虽然她也吃了一些,可是朱慕贤还是敏锐的发现了·这些地道的家乡菜,也没能让又林的胃口好起来。
“你这样可有好些天了·”·“也没几天·”又林小声说:“就是过年吃得太油腻了·”·朱慕贤对她这种明显的敷衍并不买账:“起码有半个多月了。”
有这么久了吗因为过年忙乱不堪,又林还真没注意到··“明儿请个郎中回来瞧瞧吧·”·又林忙说:“不用。
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再说,还在正月里呢,郎中进门也不好·”·“别管什么时候,有病也不能就这么拖延着·”朱慕贤大概觉得口气急了一些,放缓了语气又说:“没事儿的,不惊动旁人,让郎中从东北角的门儿进,看完了就送他走,要是开了药,就在茶房里让胡妈妈和卢婶看着煎,旁人就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第二天朱慕贤果然悄悄请了个郎中来,不是常来朱府走动的那一位·放了帐子,又林也看不清大夫的模样,只是光听声音,也不年轻了··郎中诊过脉,又问了两三个问题――当然,又林不便开口的,由小英代为回答。
那位郎中一点儿没犹豫,痛快的向朱慕贤道喜了,说又林怀胎已经快有三个月了··又林十分吃惊――上个月她的月事来了,这个月日子还没到,这郎中怎么判断出她有孕的·“哦,”郎中耐心的解释:“有些人是这样的,刚坐胎头一两个月,也会有零星见红,往后就不会了。”
这倒是,上个月的时候的确是这样,很少,还只有两天,又林还以为是因为天气严寒,又骤然睡上暖炕,身体不适应才会这样··朱慕贤有好一会儿都反应不过来――要说,他自己还不到二十,有时候还象个大孩子一样呢,现在让他突然之间接受自己要当爹的事实,是突然了点儿。
还好胡妈妈比他清醒得多,乐呵呵的向郎中道谢,又问又林身体怎么样,这一胎稳不稳·朱慕贤只被动的听着··又林自己也还茫然着,所以她一点儿都不抱怨为什么朱慕贤是这个反应。
还太年轻啊·她自己都没有做好准备当妈,当然不能强求朱慕贤就已经准备好当爹了··她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其实身体的变化还是有迹可寻的,只不过她太关注于别的事情,还因为生活上的不适应,所以一直没往有孕那上头去想。
她有孩子了·是,没错,她有孩子了··第二百零五章·又林的待遇一下子提升到了国宝的地位··朱慕贤从大夫走了就一直象梦游似的,脸上带着个恍惚的微笑,坐在床边一直盯着她看。
而老太太和大太太听了好消息就直接过来了,扯着郎中你一言我一句的发问·郎中脾气甚好,或者是对这种场面已经司空见惯了,笑呵呵的一点儿都不恼··大概做郎中的最爱诊出来的就是这种脉象,所以才把这种脉象叫做喜脉。
得了喜讯的一家人自然是喜出望外,郎中也可以额外领一份儿红包··老太太坐在炕边,拉着又林一只手:“你这孩子,自己身子自己都不留心,这都快三个月了才知道。”
大太太心情格外得好,难得的替儿媳妇说了句话:“她还小呢,这又是头一次,什么都不懂·”·老太太也没有要责怪的意思,呵呵的笑着,问:“怎么请的不是常来的方郎中”·又林小声说:“我以为就是肠胃有些不适,别的也没什么。
现在又还在正月里,用不着那么小题大作,搅得全家节都过不好·所以就想悄悄请郎中来看看,没事当然好……”·老太太笑容满面:“你还年轻,这些事不懂得,也不怪你。
你娘家离得又远,想商量一下也找不着人·”她拍着又林的手背说:“现在可知道了赶明儿可不能把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儿·这么大意,过年事又多,万一有个差错,那一辈子都后悔不来的。”
这会儿郎中也被请到外头去说话了,屋里就她们娘几个,说话倒也随意·又林既惊喜,又有些惶恐——还有点儿难为情··老太太说:“你现在有身子,头几个月正是该当心的时候。
天气冷,就不要去上房请安了·”·她看了一眼儿媳妇·大太太当然绝对支持并赞成老太太的这句话··“正是,可得要当心才是·”·“还有啊,大厨房的饭,我看你是吃不惯的。”
老太太说:“这些天我也注意了·你吃得还没我屋里的猫多呢,瞧瞧这脸儿,都瘦了一圈儿了·这怎么能行呢打今儿起,你的饭从我院子里的小厨房做,想吃什么只管说,可不能亏着。”
这是头一回大太太由衷赞同老太太的意思,又林刚到京城的时候·老太太也从小厨房给她送过汤什么的,大太太还在肚里嘀咕,老太太实在是太娇纵小辈了。
这媳妇进门,就得先让她知道厉害,有个惧怕,将来才好管教·上来就捧着哄着,将来那尾巴还不翘上了天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老太太不管说什么。
大太太都一迭声的赞同· “你这儿伺候的人都年轻,不晓事,”老太太开始唠叨起来·很不放心· “有胡妈妈在呢·” “她一个人,只怕也照应不来。
要不然,你这身子都有快三个月了,她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个原因可复杂着呢··胡妈妈刚入冬的时候得了场风寒,虽然不重,可是为了避讳,也有多半个月没到又林跟前伺候,就怕过了病气。
胡妈妈毕竟不年轻了,小英她们也都是从来没有在北方过过冬天的,但是她们年轻·身子也结实·胡妈妈有了年纪,天气一下子冷起来,就有些受不住了·等她病好,家里又忙活起来张罗着过年,哪里顾得上这些了胡妈妈倒是记算着又林来月事的日子,可是上个月她的月事还是来了。
这也怨不得胡妈妈··可是老太太那儿不会考虑这么多,这么复杂的因素·她只想着,幸好又林这阵子除了胃口不好,没出什么别的岔子·瞧外面一地冰雪,看得人心惊。
要是又林不小心跌一跤摔一下,那还了得 李家人特意打发这个胡妈妈过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图她年纪大经得多,好在这些事情上提点照顾么要干活儿那自有年轻的人呢,她不就是有这点儿用吗·可她连又林有了身子都没发现,这分明就是失职。
如果胡妈妈不是又林的陪嫁而是朱家的人,老太太这会儿只怕就要把人叫来训斥一番了·只不过碍是她是陪房妈妈,要给又林留面子,才没有这么做·可即使这么着,也把胡妈妈好一阵叮嘱。
言下之意,要是她再不周到细心些,老太太就要打发身边的人过来照看孙媳妇了··胡妈妈一脸羞意·她是真没有发现——虽然又林说胃口不好,她也有些狐疑。
可是一算日子,应该是不会,只当是脾胃不和,还想着做些调理的汤水好给又林补补呢··即使没把胡妈妈给换了,老太太也指派了一个媳妇,人称莫嫂子的过来桃缘居这边照应伺侯。
这莫嫂子生得白胖,说话和气,又林一问,人家都生过四个孩子了,三男一女,堪称经验丰富,怪不得会被老太太委以重任··大太太也想把身边得力的媳妇派一个过来的,不过看老太太已经打发人了,她总不能在这事上和婆婆争先,只能做罢。
又林可没昏了头··这些优待,可不是给她的,是冲着她的肚子来的··但是那也不影响她的好心情,好不容易等人都走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之后,又林坐在那儿出了半天神,然后嘴角慢慢绽开一个微笑。
她有孩子了··朱慕贤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又林一个人在那儿自得其乐··“觉得怎么样”·“嗯,没什么特别的。”
又林实话实说·身体上的确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但是心里头……觉得有些奇怪··既欢喜,又忐忑,还……有些感动··朱慕贤把妻子揽在怀里——如果可以,他是想紧紧抱住她的。
可是头一次做父亲,他不知如何是好,读过的那成箱成柜的书本,在这时候一点儿用场也派上·他生怕用力大了一些,就会把妻子给碰坏了··“要辛苦你了。”
朱慕贤郑重其事的说·那模样,仿佛又林承担了什么千斤重担一样·别的事情都可以说夫妻一体,可以分担·可是这件事情,只能妻子独自承担。
又林忍不住好笑:“有什么辛苦的,世人不都是这样·”·话是这样说,可是朱慕贤还是十分紧张,书都看不进去了···种田文“你尽管温书,全家上下……还有我跟咱们孩子,都指靠你呢。”
这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还有,商量要不要给于江送信去··按又林的意思,先不送·一来天太冷,路也不好走·二来,现在月份还浅,不稳妥。
老太太那里也是这个意思,等月份大些了,更妥当了,再给于江李家送信儿去也不晚· 日子一下子变得清闲起来,既不用请安,也不用伺候婆婆,更没了往来应酬。
原来她还要做些针线活计,现在朱慕贤也不大肯让她做了,只能看看书,练练字·大太太和老太太那里天天打发人过来问长问短的··立春之后,天气一天天渐暖起来,院子里桃树鼓起了花苞,然后一朵朵的桃花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暖风吹得全绽开了。
不是那种单瓣的,细薄的花朵,是专为观赏而栽培的,一重重繁复瑰丽花瓣·院子里的几株桃树,除了一株是深红,其他都是浅粉色·又林折了一枝插在案头的花瓶里,整间屋子似乎都被染上了这种暖洋洋的粉色。
春闱的日子一天天更近了,又林的肚子也渐渐隆起——原来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冬装,什么都都看不出来·但是一换上春装之后,就能看出明显的变化了。
这种变化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令人欣喜而惊奇的,小夫妻俩是这样,桃缘居的其他人也是这样··唯一并不欣喜的,大概就是半夏了··听说了自家奶奶的喜讯后,半夏也很欢喜。
不过她欢喜的理由和其他人有点儿不太一样·自家奶奶有了身孕,这代表什么代表她和四少爷不能再同房了·这么一来,要么长辈安排,要么她自己贤良一下,总得安排一个人吧那个人,除了她半夏还能是别人吗·可是老太太和太太居然都没有想到一样,全没吱这个声。
半夏想了好久才明白——肯定是因为四少爷的前程··一开始大太太就想给儿子房里放人的,是四少爷自己说要备考不想分心·现在也是一样,眼见着又是春闱了,当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安排。
半夏告诉自己,她得耐心·春闱不是快了吗她的机会也不会远了·很快……她不用再等多久了·到四少爷一考完了,老太太和太太那边儿肯定会有所表示吧到时候就算自家奶奶还不情愿,那也由不得她了。
要真让太太指下人来,还不如在自己人里选一个呢,这个道理她肯定会明白··院子里的桃花儿开了,半夏也偷偷掐了几朵,关起门来,她把花儿别在自己的头上。
粉嫩嫩的桃花儿映着粉扑扑的一张俏脸,半夏对着镜子反复的打量自己··一个女儿家的好时光就只有这么短暂,她得趁这时候抓住机会才行· ·第二百零六章·这次春闱,朱家不但有一个儿子要下场,还有一个女婿也是同科赴考,大太太虽然跟庶女不亲近,但是也没有一心巴望着她过得不好。
要是石沛清也能考得中,那当然更好··所以大太太每天拜佛祷告的时候,第一总是先求儿子吉星高照,今科顺利得中·第二就是替儿媳妇求的,求一个大胖孙子。
第三呢……求求全家平安的时候,也顺带替石沛清求一求,要是他也能得中,朱心瑜也算得了个好结果,儿子也多了一股助力··相比之下,二太太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韩氏进门日子也不短了,只比又林晚那么两个月。
看着她也比又林结实,可是到现在肚子也没有消息··对孙子的企盼,二太太可比大太太要渴切得多了·大太太虽然也盼孙子,可是大儿媳妇毕竟已经给她添了孙子,大房后继有人了。
二太太却不然·她的大儿子朱长宁虽然也娶过妻,可是妻子却难产过世了,孩子也没能保住·到现在朱长宁也没有续弦,现在二儿子成了亲,二太太自然对韩氏的肚子寄予更高的期望。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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