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番外 by 卫风(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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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番外 by 卫风(二)(2)
·四奶奶拿帕子掩住嘴咳嗽了一声,林妈妈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神色··“我知道了……也是多亏你瞧见了,你我当然是信得过,人本份,能干,嘴也紧。”
林妈妈连声应着:“不敢当奶奶的夸,能替奶奶分点儿忧办事干活儿,原是我份内的事儿·”·四奶奶点出这句嘴紧来,林妈妈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刚才瞧见了姑娘和朱家少爷私会,这事儿当然是不可对人说的事儿,一个是云英未嫁,一个是血气方刚,两家住的又近,这瓜田李下的,少男少女们要是做出点什么事儿来……·林妈妈刚才犹豫过,要不要来禀报四奶奶呢。
这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事,报给主母,大概也得不了赏,说不定以后反而会遭到猜忌·可是也有一种可能,就是替主母分了忧办了这事儿,主仆间有了共同的秘密,不消说主母肯定会拿自己当成心腹,林妈妈眼馋魏妈妈在四奶奶身边的地位,明明两人不差什么,可是她凭什么更得重用掌的钱和人事更多说不得,这事儿要是自己办得好了,以后就算不越过魏妈妈,肯定会比现在得势。
种田文·现在注是押上了,但是四奶奶的反应——林妈妈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他们这是头一回吗”·林妈妈本来觉得这话是问她的,刚抬头要答话,见四奶奶用簪子一点一点敲着手背,那句话更象是在问她自己。
不过林妈妈抬头的动作四奶奶已经发现了,她就索性问林妈妈:“你看呢他们这是头一回见面吗”·林妈妈想了一想:“不象是头一回见。
要是头一回,怎么也该朱家少爷说得多吧……这事儿……可我刚才虽然离得远,瞧着倒象是咱们姑娘说的话要多几句·”·嗯,按常理推测是这样。
四奶奶也是过来人——这男女间倘若互相生情,甭管是谁主动的,这女子总得要矜持些,腼腆些,话当然要少些·要是熟悉了之后,那当然不一样··四奶奶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出这么档子事儿。
但是好在她还沉着镇定,先稳住林妈妈,也没说赏她什么,也没吩咐她做什么,只让她先出去··没有赏,也没别的吩咐,林妈妈心里还是没有底·不过她觉得,这件事是一个好机会——应该还有下文的,这次不过是开了个头而已。
说实在的,最初的震惊的怒气之后,四奶奶倒觉得,这件事儿并不是那么意外··朱家是从京城来的,以前可是官宦人家——朱家老爷子听说可是差点做了宰相的人哪。
朱慕贤的人品,才学,眼界,那都是出类拔萃的,远非本地子弟可比·再说,两家住的又近,来往又多,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女儿所见的人里,好象也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了。
真要喜欢上谁——那还是朱慕贤的可能性最大··上次朱老太太还说想要自家女儿做孙媳妇呢……想不到朱慕贤和女儿……·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已经私定终身了女儿是懂规矩知礼数的,怎么会和他这样私下相会呢她心里有事儿,难道不能和自己这个当娘的说·四奶奶靠在床头发呆。
她一直以为女儿在这上头还没开窍,平时见着表兄们也都落落大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是坦然无私的·可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四奶奶心里恼一阵,怔一阵,连李光沛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在意。
李光沛看妻子在发呆,悄悄走了过来,揪着她的耳坠一扯:“想什么呢”·四奶奶吓了一跳,反手啪的一下,把他的手给打开了··“哎哟,打着没”·李光沛笑着说:“没事儿。
你才多大力气——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没事儿·”四奶奶满心的事儿,犹豫了下,问丈夫:“过了初五……说不得会有媒婆上门。
你跟我说说,你想挑个什么样儿的女婿”·李光沛察觉到妻子有心事,不过他想着,应该还是在为女儿的终身大事打算·他顺口说:“那当然要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了。”
“去,正经些和你商量事情呢·”·李光沛果然正经了些:“怎么,又有人和你吹风儿了”·“嗳,也不是……就是,女儿也大了,这事儿不能拖着。
你瞧后头,朱家的那个怎么样”·“他”李光沛唔了一声,并没立刻说话··四奶奶心里乱,但是脸上还沉得住,并没催促。
“他倒是很象他祖父……只是太稚嫩,缺少磨砺·朱老爷子虽然宦海沉浮,可是为人正直豁达,乐天开朗,很是可敬·不过,他将来是走科举一道,奔着仕途去的。
结亲多半也是要跟官宦人家才般配·”·第一百一十三章  救急·四奶奶的话到了嘴边,可是又咽了回去,没有和丈夫说出刚才的事情来··“可不是。
可看他那人品家世,寻好的,只怕人家挑剔他们家已经大如不前·寻差的,他们又看不上吧”·“是啊·”·四奶奶想,丈夫虽然也疼爱女儿,可是今天这事情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不过是少男少女们情窦初开,一时迷糊·谁还没有年轻过呢再说,自己女儿四奶奶是了解的,就算有私下见面,肯定也是发乎情止乎礼,断不会有越轨之举。
可是要往大了说,这种行径可是败坏了家声门风——那可绝非小事··所以四奶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说起另一件事情来:“家里丫鬟的年纪,有好几个都不小了,等过年开了春,是不是做个安置”·李光沛点头说:“这倒很是。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们总这么里外分隔的,日子久了就算没闹出什么事儿来,也肯定心绪不定·你看着办吧,只是总要两厢情愿的才好,可别配姻缘反倒配出仇家来。”
“这我知道·娘那边儿,有一个翠芝,还有一个粗使丫头到了年纪·我这儿呢,翠香的娘和我说过,她今年就先不急,明年再说·其他就是厨房那儿有两个。”
李光沛搂着妻子,在她脖颈处闻了闻:“好香……你今天搽了什么”·四奶奶这会儿并没有温存的心绪,但是又不得不打叠起精神来应对。
好在李光沛今天事情也多,十分疲倦·只不过稍稍温存,并没纠缠多久,夫妻俩就宽衣安置了··四奶奶睁开眼看着帐顶,想着刚才林妈妈说的话··朱慕贤和女儿说应试,前程,又说什么情意的……这些字眼儿连起来,四奶奶大概能推敲出他们说的什么。
·应试的当然是朱慕贤·他读书可是用功·这读书人要出头,也就那么一条路·挤过了那道龙门,才谈得上前程——然后说到情意……·他是不是向女儿承诺,等他这次下了场拿到了功名。
就来向自家提亲呢·按常理来说,应该是这样·那些话本上戏文上头也都是这么样一个套路,相约后花园,公子有情小姐有意·然后公子去考取功名,再将小姐风风光光的娶过门。
四奶奶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有理··可是朱慕贤的婚事,他自己说了可不算数,得家中长辈、父母点了头应允了才成·再说·自家女儿也不会轻易许人的,他们小儿女私定终身的话可算不得数。
四奶奶左思右想,愁肠百结··又林可不知道事情已经暴露,而且还令四奶奶生出了误会·她拆了头发,洗漱宽衣上了床·被窝里用汤婆子暖得热乎乎的,今天晚上是白芷在她屋里上夜。
当小姐的可以宽了衣裳好好睡一觉,当丫头的可不成,怕晚上要端茶倒水·所以只把外头的袄脱了压在被子上,就这么侧着身卧着·好在屋里也暖和——姑娘住的屋子,当然比她们丫头们住的要暖和多了。
姑娘又向来是个省事的,晚上很少叫人,所以在姑娘屋里上夜倒不是苦差··白芷是知道姑娘和小英那会儿出去的·虽然她不知道内情,可是在李家做丫头的日子也不短了,白芷很是学到了一些下人的生存智慧。
姑娘要出去,她决不多问半个字,也不会好奇去的瞎打听·只要尽心尽力把自己份内的事情做好,旁的闲事最好别去管··白芷迷迷糊糊的,听着姑娘在榻上翻身的动静——姑娘这是有心事平时都睡得很好,今天怎么就一直没有睡着·听着又林轻轻咳嗽了一声。
白芷抬起头来轻声问:“姑娘可要喝口水”·又林嗯了一声·虽然声音也轻,可是能听得出来,声音里并没有睡意··白芷披衣趿着鞋去倒了茶,屋里拢着炭盆,这会儿火压下去了,但是借着那红融融的一团光亮。
倒是省得点灯费事··白芷服侍又林喝了两口水,顺带一扭头瞥了眼更漏,早过了三更了··“姑娘早些睡吧,明儿不是还要和奶奶一起出门吗”·又林应了一声,可是还是睡不着。
她披着袄靠着床头坐着,她不睡,白芷当然也不能睡,就这么站在床边·又林往里挪了些地方:“进来暖暖吧,陪我坐一会儿·”·白芷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屋里昏暗,也看不出什么,她就应了下来,脱了鞋钻进了被窝。
姑娘的被褥当然是都是上好的丝棉,雪白的被头,被窝里也是软乎乎暖融融的·帐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香,象是秋日里甘脆的青色的苹果香··“白芷,你们老家过年,都是怎么样的”·“年景好的时候,就挺热闹的。”
白芷轻声说:“记得有一年,家里杀了一头猪,从腊月二十六七就吃着肉,一直吃到出正月呢,娘扯了花布,给我做了新棉袄棉裤,还有新鞋·我会帮着娘包汤圆煮汤圆,弟弟妹妹那会儿就在旁边淘气,弄得一手一脸都是面……”·“也走亲访友吗”·“走十里八乡都互相走动,磕头、拜年,有时候其实磕头给的红包里就两个小钱,那也乐得不行。
两个钱也能买个大糖人儿了……”·她这么说着,又林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白芷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自己说得都是些琐碎的鸡毛蒜皮,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是穷人家,也没什么好说的。”
又林轻声说:“你想家吗”·白芷诚实地说:“想·不过前两天家里才捎了信来,说今年年景挺好的,还有我的月银帮衬着,日子很过得去。
姑娘赏我的簪子和耳坠子,我让人捎了回家,银簪子给了娘,耳坠子给妹妹·她也不大不小是个姑娘家,戴了正合适·”·没听着又林出声,白芷侧过头看了一眼,又林已经迷糊起来了。
白芷扶她躺好,又替好盖好被子,自己起身回一边小床上躺下··第二天又林原来是要和四奶奶出门去的,结果四奶奶那边临时有事,又林也就跟着留在了家中·饭桌上,又林察觉四奶奶在看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四奶奶已经收回目光,给德林挟了一块糖醋排骨:“慢些吃。”
可能刚才是她的错觉··又林低下头去,四奶奶把排骨放进了儿子碗里,回头又看了女儿一眼··有句话叫疑邻窃斧,大概就是四奶奶现在这样儿。
心里没事儿的时候,四奶奶当然不会多心·可是现在一觉得女儿已经情窦初开,四奶奶只觉得她一举一动都和往日不一样了··这么再二再三的几回,又林也有感觉。
·种田文她只觉得四奶奶今天有些怪怪的,但到底哪儿怪,又说不上来··娘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更年期了还是和爹闹别扭了呢可是看爹的样子却不象有什么。
要不要问一问·她这边琢磨着,四奶奶那边也在琢磨,女儿这件事情,要不要直接问她·不……不合适··四奶奶也是打那个年纪过来的,自然知道姑娘家患得患失的心情,脸皮儿又格外的薄。
要是话一挑明了,女儿羞愤惭愧之下,要是做出什么事儿来,那岂不是小事变大事·左右这会儿离春试还有些日子,自己看管得严紧些,不让他们再有见面的空子。
等朱慕贤真去应了试,考取了功名,再看朱家有没有旁的意思——当然,四奶奶可没有一定要把女儿许给朱家的意思··等着看,要是朱家小子只想诳骗自家女儿,根本没打算结亲事,这件事当然更要牢牢捂住。
要是他是认真的……·朱家人多事杂,做这样人家的媳妇,可不是件易事·和他家比起来,又林的表哥说不定是个更好的选择·虽然陆伯荣平庸了些,可是平庸普通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再说,陆家知根知底,公公婆婆妯娌姑嫂都好相处··吃罢了早饭没多会儿功夫,就有人来禀报,关于五老爷家的消息·说是五奶奶和五老爷争执的时候被五老爷推了一把,跌着了。
听说跌得不轻,已经不醒人事了,据说看着象是要不好了··四奶奶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破口痛骂的冲动··这一家子……真是死都不拣好日子大过年的给人找不痛快,非得把这个年都给搅散搅坏了才甘心。
“请了郎中吗”·“去请了……可是大过年的,镇上黄郎中和蔡郎中都不在家,黄郎中回乡下老家去了,蔡郎中今儿陪妻小去了十里铺的岳丈家。
只有一个治跌打的宋郎中在,可是这跌着头的病,他不敢给看啊·”·平时的恩怨是一回事,这会儿事关人命,四奶奶想了想:“我记得原来程家药铺坐堂的郎中姓万吧·“可是程家药铺不是关了么……”所以这些人一时都想不起来这回事。
“铺子关了人总还在啊·去打听下魏郎中的家,我记得有谁提过一次,他家应该在镇西,要是人在家,就让他们家快去请了来,救命要紧啊·”·第一百一十四章  ·五老爷家的人被四奶奶提醒之后,果然赶着去请那位万郎中去了。
万郎中一背药箱就跟着他们去了,等看了人,把了脉又翻了下眼皮,万郎中只说了一句话··预备后事吧··万郎中大过年不避忌的上门出诊,那是人家医者父母心。
这人跌了头伤得重,郎中但凡有办法还能不救可五老爷听了这话,居然还揪着人家万郎中的领子骂人庸医,还说老婆死了要让人赔命,气得万郎中诊金没要就走了。
也不知道五老爷是色厉内茬,还是真存心赖上人家万郎中——但是这黑锅怎么也栽不到别人的头上,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五老爷自己酿的苦果,得自己全吞下去。
五奶奶撑了半天,没捱到天黑就断气了··大半镇子的人都姓李,都扯得上关系·五奶奶这么一死,家家都不好再穿红戴绿,放炮过年·本来预备的热闹喜庆都只能偃旗息鼓。
五奶奶死的突然,娘家没得消息,找茬的人还没来,族里消息也还都没传出去,知情人呢,想等着人死为大,把五奶奶安葬了再说活人的事·这倒是便宜了老五·本来已经定了下来,过了年初五,族长就会召集族人开祠堂处置他,结果谁能想到,就趁着给五奶奶设灵堂买棺材,人来人往忙乱着的功夫,五老爷他居然趁着天黑的时候,把家里能卷的东西卷了一包,跑了·他也不傻,知道族里为了年初一那天的事儿就不会放过他。
更何况现在还失手把老婆给害了·就算他说他是无心的,别人可未必会这么想·连他儿子闺女都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小儿子更嚷嚷着“爹把娘打死了”。
五奶奶娘家好几个兄弟呢,不是好惹的·再说族里,那大竹杖听说也是活活打死过人的还有他欠下的那一笔债——·五老爷左思右想,一不做二不休,跑·五奶奶这个人对银钱十分吝啬。
她回娘家时,也是把自己的细软什么的都带了走的·她这回赶回来,虽然赶得急,东西没全带来·但是也带回来了一大部分·五爷趁着乱摸进屋里,把这些细软一包卷了,从后门悄悄溜了。
等众人发现他不在,屋里又少了财物的时候,那已经来不及了·于江镇水道密集,他随便找条小船,谁知道他去了哪个方向·这事儿出来·族里人都傻眼,回过神来没有不破口大骂的。
再说五老爷这么一跑,扔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一个横死了陈尸家中还没下葬的老婆,两个闺女三个儿子,还有一屁股烂赌债,这些摊子让谁收拾·族长都快让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串事儿给打懵了,人年纪又大了,险些没背过气去。
倒把他家里的人吓得不轻·又是煎药又是请郎中的——好在老爷子硬朗,咳出一口痰来,中气十足的开始骂人·从老五三岁就偷吃的一直骂到他现如今抛家舍业的跑路。
可是骂了半晌,闷气是出了,那堆破事儿还得去解决··这几日里头族里出钱出人,把五奶奶安葬,打发了五老爷的赌债,又应付了五奶奶的娘家人·可是最难办的事情并不前几件。
大人一个跑了,一个死了,可家里的孩子呢·你要说不管吧,这几个孩子可也都是姓李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大人做孽,不能到孩子身上去讨债。
可你要说管吧——怎么个管法儿都是老大不小了,既记得事儿也懂得事儿·要是都再大一点儿,好办,给老大成个家,让他管着弟弟妹妹们得了。
要是再小一点儿不记事儿·也好办,族里有那想抱养孩子的,过继出去就行了·眼下这种半大不小讨人嫌的年纪,既不能放着不理,怎么个理法,又实在让人头疼。
还有他们家的家当·本来就是人见人嫌的破落户,李老五赌了这么些日子,又输了好些出去·五奶奶本来存了些私房,又让他偷了,再加上一办丧事,有那起哄的,混水摸鱼的……等五奶奶葬了,他们家已经家徒四壁,空空如也了。
家里两房下人又走了一房,就剩看门的两口子了,厨房里没米没柴,连下顿饭都没有着落··族长也是没有办法,看着族里老少爷们儿坐了一屋,可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他叭嗒叭嗒吸了半天水烟,下头还是没有一个吱声的··老头儿逼得没办法了,只能一个一个点名·这事儿出在了过年的时候,是太不巧了,好好一个年搅黄了。
可是也正因为出在过年的时候,在外头的都回来过年了·要是往日,只有三两个在本地,其他的都在外头各干各的买卖·现在屋里的椅子全坐满了,平时可见不了这么齐全。
“光海啊,你老大,你先说说吧·”·李光海肚里骂了声娘:“这事儿事关重大,我常年在外头,也不知道族里现在的情形,还是听几位兄弟的意思,大家商量着办吧。”
老大打起了太极,老二暗骂一声滑头,也打起了哈哈,反正是绝不愿意沾手这事儿·老三更是个不沾俗务的,指望不上·到了李光沛这里,他先是沉吟了片刻。
族长眉毛一动,口气倒是越发热络宽和:“老四,你一向处事周全,你说说看,眼下这事儿怎么办几个孩子怎么安置”·李光沛点点头:“老叔既然问了,那我就说两句。
要说安置人,那不难,谁家也不缺那一双筷子两身儿衣裳,怎么不能安置可就是不能随便打发,所以才让人为难·眼下老五家的家当就只剩那几间空屋了,卖不出几个钱来。
四个孩子转眼就大了,两个小子要娶媳妇,两个姑娘要出门子,这几笔费用可不是小数,当从哪里出”·这几句话族长也想到了·要说族产,那是有的。
可在坐的也都心知肚明,族产菲薄,平时周济族中孤寡也是紧巴巴的,要拿出这么大一笔娶嫁银子来,那可办不到·族长更是有些私心的,谁掌了点儿权,还不揩点油水要从族产出钱,跟割老头子的肉一样,他可不能答应。
要让各家摊——谁肯要是肯,刚才也不会都装闷葫芦了··一来谁也不是傻子,平白的给不是自己生养的孩子掏这么大笔钱·二来,五爷和五奶奶以前也实在得罪的人不少,没几个和他们走得近的。
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他家的几个孩子那性子也不讨人喜欢,老大虽然还没娶亲成年,可是行事儿倒挺象他爹,干什么什么不成,就对吃喝玩乐的上心·老二暴躁好惹事,隔三岔五的就和人打架。
这两个活宝,那谁家都不想沾手的·这可不是添碗饭的事情,那可是搅家精万一这两小子跟他爹一样,既会赌,又会弄死人,祸害完了自家还会卷了包逃跑,到时候自家发善心反成了引贼进门了,那可找谁哭去·再说那两个姑娘,李心莲那性子,也没人不知道的。
就算原先不知道,经过初一那事儿也知道了·爹要卖女儿是不对,可女儿揪着人家朱公子不放非得要给人当妾婢就光彩她妹子性子也不好,还手脚不干净,在坐的都清楚。
除非谁脑子打了结了,才会把这烫手山芋接到臫手上去··连平时和老五家臭味相投的老六都一声不吭的,缩着头装鹌鹑·废话,他自己家孩子还养不过来呢,脑子烧坏了才上赶着给老五养孩子老五原来还想从他这儿借钱呢,多亏他没有借。
后头坐的人说了句:“他们不是有舅舅家吗难道他们不管”·“他们才不管呢,闹腾半天,说让咱们还他家一个公道,其实看着就是想要钱。
后来眼见着占不到便宜,撒手走了,压根儿没管这几个孩子死活·”·“这也太凉薄了……”那人说得愤慨,可是一想到自个儿身上,就心虚气弱了。
是啊,凉薄不凉薄,谁不得先顾着自己家·议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李光沛出来时,天阴着,已经起了风,家人打着灯笼在族长家门口等着,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李光沛沛拢了拢斗篷,刚才那半天灌了一肚子茶水,越灌肚子倒越饿,早就坐得不耐烦了··族长毕竟老了,既爱面子,又爱钱财,遇事又不肯担当——·这事儿且有得烦呢。
回到家里,四奶奶也是翘首以盼,见他进门,忙迎上来:“可算回来了,怎么这样晚呢”·“族长唠叨,说个没完·”李光沛问:“有什么吃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四奶奶忙说:“有有让灶上一直热着鸡汤呢,让人做鸡汤面条来,吃了暖和·”·“好,就面条吧·”·四奶奶满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赏灯·鸡汤是煨了三四个时辰的,面条也是擀好了晾在篦子上头用细纱布盖着的,一说要吃,下了锅一滚就熟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闻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李光沛吃了两碗面条,还又添了一次汤,肚子饱了,人也暖和了,懒洋洋的打起了呵欠··“事儿怎么说的”四奶奶比较关心这个。
“没议出什么来·空口说白话,个顶个能说·一到真金白银,就全都不吭声了·”·族大了,外面人看着显赫,其实族里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据说以前据到战敌年月,族里倒是上下一心度过难关·可现在是太平年月,谁不顾着自己呢你上赶着揽事儿,族里人面上夸你,背地里肯定要说这人真缺心眼儿。
“这倒也是,谁也不愿意平白背这么大包袱·要是孩子人品好也就算了……”关键这几个孩子都随爹娘,实在不是什么好苗子·都这么大,要扳过来可难。
再说,谁又不是至亲,费那功夫费那个钱有什么好处·“其实办法有,只不过族长碍着面子不肯自己说出来就是了,指望着别人先开口·”·种田文·“嗯”·“族里头远支的,都快数不上关系的破落户子弟多着呢,乡里乡亲的,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呢,就给口饭吃,不拘是在铺子里头当个伙计当个学徒,还是帮着谁家跑腿打杂儿收个租什么的,都饿不着。
李光沛铺子里就有这么个伙计,说起来也是李家同族,只是关系远了·一个人干着活儿养活多病的老娘和弟弟妹妹,很是勤快·去年李光沛还借了他银子做本钱算他一股,贩了一批蜀中来的锦缎。
转手挣了差不多一倍,还了本钱,他剩下的钱够盖屋娶媳妇了,对李光沛当然也更死心塌地了··只要勤恳,愿意吃苦花心思花力气,日子总是能过的··四奶奶十分感慨,但还不忘叮嘱丈夫:“别的就算了。
咱家出点钱也没问题·但是可不能把人弄咱家来·老大就不说了,去年秋天在庄子上调戏佃户家的闺女,差点让人拿锹拍死,这品行实在太差了·还有六丫头,干的净是那没羞没臊的事儿,名声早坏了。”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四奶奶有些心疼地摸了下丈夫的额头:“累坏了吧这几天就没闲下来过·床铺好了。
被窝也暖过了,早点儿睡吧·”·李光沛握着妻子的手,就让她软乎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每天这么回来了,家里热饭热菜热被窝,还有这么热乎的贴心的话,在外头就算再苦再累再烦他也都甘之如饴。
这件事情拖了好几天,老五家撇下的几个崽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没饭吃了可不会自己忍饥捱饿,直接到族长家大门前去哭去了·哭诉没爹没娘的苦处,说希望族人可怜可怜他们兄弟姐妹几个。
族长又给噎得难受·把人召集起来再商量·这次大家倒不象上一样全装鹌鹑·眼见事情逼到大门口儿了,再不管一管·保不齐明天就会跑自己家门前去嚎丧去。
族长本来顾着面子,可现在面子已经挂不住了,不如快刀斩乱麻··果然事情的结果和李光沛预料的差不离,兄弟俩一个被打发去了杭州,一个送去了房安镇的书院读书。
姐妹俩则交给了族里一位长辈照料·那位长辈算是李光沛的堂姑·她守的望门寡,从十六岁定亲,未婚夫死了之后·她就立志守节,一直没有出嫁,在族中很受敬重。
由她抚养这两个姑娘倒是让人挑不出什么刺来·至于她们将来的婚事——那到时候再说,现在谁也不肯提这事儿·仿佛大家都不提,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一样。
这当然有点掩耳盗铃的意味,可是换个角度想,有了这样一对爹娘,这两个姑娘将来只怕也很难嫁得出去·尤其五老爷不是死了,他是逃了·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活着即使带了一笔钱财,可他没有户籍,没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活法绝对不会光彩,说不定还会作奸犯科——这么一来谁还肯求娶他的女儿只怕连儿子也很难讨媳妇。
毕竟谁家都不想受牵连··族中人是很满意这样的安排,但是被安排的人当然不满意·五老爷的长子一向也是游手好闲的,要他出力挣饭吃,他一百个不愿意。
可是以前放纵他的父亲和溺爱的他的母亲已经都不在了,面对族人的安排,他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而李心莲她们姐妹跟随那位守寡的姑奶奶,日子也并不好过·那位姑奶奶又林见过,她不象李老太太一样,要奉养婆母,抚养儿女,操持家务。
她是全身心投入的在“守寡”··四奶奶这些日子都把又林拘在身边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象是生怕自己稍一疏忽,女儿就被谁给拐跑了一样·这些天出了这么多的事,等尘埃落定,已经是正月十五了。
镇上的花灯会到了正日子,越发热闹·从正月十二日到十六日,镇上张灯结彩的的,处处都是花灯,家家都放炮竹烟花··十五是正日子,李光沛也带了家人儿女出门观灯,当然,十分低调。
他们从后门出来,就直接上了船,河的两岸都是灯,有人家在门前悬挂着灯笼,有的在树上系着灯,桥栏上还系着莲花灯、鲤鱼灯什么的·有的做的考究,但大多数都是红纸竹篾糊的,红彤彤的讨个喜气。
通儿被四奶奶抱在怀里,兴奋的左看右看·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这么晚出门,而且又有这样的热闹看·德林对弟弟炫耀:“这有什么,我以前就看过”可他自己的眼睛也快不够用了。
上年正月十五的时候天气不好,下着雨,家里当然不会让出门,外面也没有什么热闹·再上一年……德林记不清了,好象也没有出来··这回他用压岁钱买了好些花炮,可惜娘和祖母怕他炸了手,不敢让他玩。
可是能出来看灯,那比关在家里放花炮玩更有趣·他缠着又林,不停的问东问西,一会儿问这个是什么,一会儿又问那个东西是什么来历·又林打小儿把他给抱大的,很有耐心地一一告诉他。
姐弟俩亲亲热热坐在一处说话·四奶奶嘱咐着:“可不许乱动,这个天这么冷,万一掉下水可不是闹着玩的·”·李老太太笑着说:“难得出来一趟,别老拘束他了。
这前前后后都是人,他也懂事,不会乱跑乱动的·”·德林连忙点头:“是是·”·四奶奶也忍不住一笑··这些天风波不断,实在让人烦心。
难得一家人出来赏灯,是应该好好儿开心一次·她转头看了一眼,李光沛就坐在她身边·舱里灯光柔和,大家的面容看起来都显得朦胧·这么看着丈夫,岁月留下的风霜的印迹都淡去了,看上去他就象二十年前一样并没有改变。
四奶奶听着桨片打水声,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一年,丈夫也曾经陪自己出门观灯·小夫妻俩混在人群中,偷偷的手牵着手,其实花灯如何根本都没有留心,心怦怦的直跳,握在一起的手,掌心出了汗,热乎乎潮乎乎的。
李光沛也想起了同一件事情,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那会儿人年轻,脸皮也薄·再说,就算是夫妻,在外头也得相敬如宾,不能有什么亲密的举止··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们已经儿女成行,也早已经不复年轻··李光沛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妻子的手,低声说:“你看,那边有芙蓉灯·”·那是并头的两盏灯,俗称叫做并蒂莲的。
德林忽然朝后头挥起手:“朱大哥,朱大哥·”·又林转头去看,后头一条船的船头上站着个人,正是朱慕贤·他笑着朝德林也挥了挥手··前面要过桥,已经有两条船等在那里,李家的船也停了下来,朱家的船从后头赶上。
朱慕贤招呼又林:“李家妹妹,你们也出来赏灯”·“是啊,难得天气好,外头也热闹·”又林问:“你不用温习功课么”·“总看书,只觉得脑子都僵了,祖父硬赶我出来,说让我换换脑子。”
朱老爷子这是让孙子劳逸结合呢·说实在的,一味死读书确实不是个事儿,又林听说过有苦读十年的书生,一下场看着试卷,居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了——除了过度紧张之外,之前的日夜苦读大概也没起到什么良性作用。
“张驰有道,朱爷爷说得有道理·”·朱慕贤笑着说:“正是·出来吹了吹风,看了会儿灯,是觉得思路更清明了·”·李家妹妹说话总是很熨帖,而且她懂的也真不少,没读过礼记,可说不出张驰有道的话来。
可惜,表妹却不怎么喜欢读书……·朱慕贤很快将思绪转了回来:“你们这是要去西边塘湾吗我们正好顺路同去·”·第一百一十六章·“是啊,听说今年西塘湾那边几家大户出钱,请了两个好班子来演戏。
还有许多焰火热闹可看·”·朱慕贤看旁边并没什么人,轻声问:“前些日子的事,都妥了吗”·又林有些意外,点头说:“已经都办妥了——长辈们商议着拿的主意,多谢你还记挂着,已经没事了。”
说起来朱慕贤是无故被牵连的,也被说了好几日闲话,他倒不计前嫌,倒是心宽··又林倒很想问他,究竟有没有给杨重光送信·这些日子家中有事,四奶奶要忙着,又林要看顾弟妹,陪伴祖母,一直没有空暇再和朱慕贤通消息。
可是眼前并不是说这事的时机,又林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咽了下去··反正这还有一路要同行,总会有机会问的··前面水道让了出来,朱家和李家住得近,关系也好,互相推让了一下,李家的船先过了桥,朱家的船紧跟在后头。
德林在自家船上坐不住,老想往朱慕贤那儿挣··又林敲了他一下:“快坐好,别乱动·这会儿掉进水里非把你冻成根冰棍儿不可·”·德林还不太服气,又林语带威胁:“你想回舱里去和祖母一块儿坐吗”·这话比什么都好使,德林顿时老实了。
朱家的船就跟他们差不多是并行的,朱慕贤也听见又林是怎么吓唬弟弟的了,他忍着笑,但是耳朵却比刚才更用心了些听,听他们说话·河里的船越来越多了,挤挤挨挨的,都走不快,慢慢的向前晃着。
两岸的灯火也渐渐更多了起来,还有鼓乐吹打的声音,奏的多是一些乡野俚曲·跟在京城听到的鼓乐不能比,但是充满了欢悦的气息··又林看德林的脑袋还是总想往朱慕贤那儿转,可是大过节的又不能为这个真训他一回。
又林明白,德林还是很想往有一个朱慕贤这样的哥哥的·优秀·风趣,眼界开阔·德林这么大的男孩子,已经不象小时候一样,给他吃的喝的,在内宅里姐姐、母亲哄着逗着就会满足的。
他向往成年人的一切,向往外面的一切·可他现在走不出去,那只能将注意力放在进入他的视界的人身上··朱慕贤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德林每次见着他都有说不完的话,几天不见他就要念叨一回,怎么朱大哥这两天没来啊。
那股亲热黏乎劲儿,让又林都觉得怪吃味儿的·闹得好象朱慕贤才是他亲哥一样,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倒要靠边站了··但是再一想,小男孩儿嘛,顽皮些的不怕,要真是天天跟着姐姐裙子后头。
那才没出息哪··不过德林也讲道理,又林和他说,朱慕贤要用功温习·不久就要下场了,这可是关系他前程的大事,现在是紧要关头,不能让他分心打扰他用功。
德林也读书了,懂理了,行事儿比以前有章法,简直一天一个样子·又林看着真是说不出的欣慰··船到了塘湾,这里人特别的多,岸上全是人,河里也尽是船。
城隍庙前的台子上有人唱戏·周围闻了许多闲人在那里看着,不时的轰然叫好·有的人挤的没地方站,就站在河里的船上看,还有的爬上了树坐在树上看·李家的船驶过去,正好前面有船挪开,正好占了个空档。
朱家的船也就跟着过来,两船泊在一处·两处台子上头演的戏不一样·一边正在演月楼记中的一折永团圆,另一边却演的是大闹天宫,乒乒乓乓打得正热闹。
月楼记这戏李老太太和四奶奶都爱看,朱老太太也爱看,倒是合她们的胃口·舱里拢着炭盆,很是暖和,坐在舱里看戏可比在岸上舒服得多了··可德林却不耐烦听这种文戏,书生小姐们咿咿呀呀扭扭捏捏的,既不好听也不听不懂。
可他想看的离得又远,看不表楚·德林拉着又林的手央告:“姐姐,咱们去岸上逛逛吧”·“不行,不能去·”又林一口拒绝。
“姐姐~~”德林撒起娇:“我不走远,就在岸边看看·那边有演杂耍的,还有做糖人的——”·做糖人的会打小锣,锣声又脆又响,这声音对于的孩子的诱惑力太大了。
“那也不行,你忘了,去年镇东头就有个孩子看灯被拐走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德林嘴角耷拉下来,怏怏不乐··朱慕贤在旁边说了句:“要是令尊令堂放心,我正要上岸去走走,让德林跟我一块儿去也成,我保证把他怎么带出去的,原样儿给带回来。”
又林还没说话,李光沛倒是听见了,笑着说:“那就请贤侄多费心了·”·既然父亲都已经点头,又林也只能放行··德林欢呼一声,如猛虎下山一样朝朱慕贤扑了过去。
朱慕贤笑着接住他,倒是挺稳当的,没给扑倒··说实在的,又林也想去·但是一来她是大姑娘了,人多的地方不便去·二来母亲祖母还有玉林通儿都在船上,老的老小的小,她理当留下照看。
四奶奶有些不放心,小声问:“贤哥儿自己也没经过事儿的,人这么多,能照看得过来”·种田文·李光沛笑着说:“他虽然年纪不算大,但人很周全。
每天早上起来还跟着他们家护院师傅练一趟剑的,不会出岔子·再说,他不还带着两个人么·”·既然丈夫这样说,四奶奶也就不作声了·可是当娘的还是挂心孩子,吩咐家里下人也跟上去仔细照看。
除了挂心儿子,四奶奶更挂心女儿··从刚才朱家的船一靠过来,四奶奶心里就再也装不下旁的事了·两眼一直灼灼的注意着两人的动静,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四奶奶都没放过。
但是外头人声喧攘,又有水声,又有桨声,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四奶奶断断续续只能听着一半··其实四奶奶也知道,就算他们背地里有瓜葛,现在当着这样多的人,肯定也不会说什么私情密语,可又实在忍不住心中的猜疑。
听得清楚的,固然要在心里过两遍,仔细咂摸·没听清楚的,更是忍不住去深想··这儿大不由娘……孩子大了,有事也不会都和爹娘说,学会了隐瞒。
四奶奶又是伤心,又是气忿,可更多的还是担忧·女儿年少,万一行事有一个不慎,一辈子的名声都毁了,那可怎么是好·四奶奶这些天吃不香睡不好的,又因为族里的事情烦劳,又忧心女儿的终身,瘦了好些。
李老太太也都看在眼里,只是她不知道四奶奶担心的另有其事,只以为是因为五老爷家的那摊子事儿,再者过一个年,主母有多少往来应酬,那真是数也数不清·所以今天出来,也是想让四奶奶散散心的。
桌上果盘里盛着玫瑰蜜枣,桂花粉糖糕,炸面果,还有微酸的梅子干,只是这些东西吃了几口也就觉得不新鲜了·李光沛打发家人上岸去买了炒瓜子、卤猪爪什么的,还有热腾腾的馄饨来当零嘴。
玉林一直坐在旁边很安静,又林抓了一把瓜子给她,玉林转头一笑,忙用手帕托着接好:“谢谢姐姐·”·“戏好看吗”·玉林轻声说:“不太看得懂,不过衣裳倒是很鲜亮。”
“那是当然了,过年过节戏班子生意好,看得人多,他们自然比平时拾掇得精心·再说,这次听说有两个有名的班子过来,他们当然不愿意风头让对方得了去。”
玉林睁大眼,左右两边都看,似乎想看看这两边台子上的伶人是怎么争风头的··又林说得一点都没错,同行是冤家,更何况戏班子是靠别人捧场吃饭的,对这个尤为看重。
文戏那边的旦角正是当红,而武戏那边也都拿出了真功夫,都十分精彩·两边舍得卖力气,当然便宜了他们这些看客了··通儿爬到又林腿上,又林剥了瓜子仁喂他吃。
月楼记已经唱完,接着唱的是一出贺寿的热闹戏,既然贺寿,自然是子孙众多,宾客满堂,台子上许多人,花团锦簇的煞是好看·通儿也看不懂,不过小孩子总是喜欢鲜艳的事物,李老太太他们是内行看门道,品评唱功、身段、头面什么的,通儿也看得很高兴,不过他纯粹是外行看热闹了。
后舱的丫鬟婆子们也挤在一起看戏,嗑着瓜子吃着果子·魏妈妈过来看过一次,只嘱咐她们别太忘了形误了事,尤其要小心火烛,别的倒没说什么·虽然是在河上,可是这时候的船可都是木船,真要着了火可不好救。
这元宵节到处是灯火烟花,还有乱飞的爆竹,实在是火灾高发期,不得不防备着··一个婆子应着:“老姐姐你只管放心,我们有数,误不了事的·”·第一百一十七章·魏妈妈前后都看过了,也没有什么不妥的,才转身去了前头。
朱慕贤带着德林上了岸,路上满满都是人,简直水泄不通·前头的人缓慢的挪动,他们才能跟着挪动··朱慕贤紧紧牵着德林的手,德林的手里还拿着刚才买的糖人。
他正努力的抬高手臂,好让糖人不会粘在身前身后这些人的衣裳上头·倒不是这孩子情操高尚,知道糖粘在衣上难洗,而是他不想自己的糖人被粘脏了··两个人都觉得很不方便——朱慕贤想,这么走得走到什么时候·——德林想,他个儿这么矮,前后左右全是大人挡着,他什么热闹也看不见啊·于是朱慕贤的一个提议被两人都认为很可行。
朱慕贤把德林抱了起来,这一下挺好,朱慕贤不担心别人挤着德林了,德林也很满意,他一下子比周围的人都高了一头还多,看什么都看得见·不过德林可不是一点都不懂事的孩子,兴奋劲儿过了一点,就赶紧问:“朱大哥,我挺重的吧”·“没事儿。”
朱慕贤笑笑··他想起了在京城的弟弟昱新,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弟弟差不多就是昱新这么大·现在想必已经长大许多了··但纵然他在家的时候,他和弟弟也不太亲近。
原因很简单,他和弟弟并非一母所生·昱新的生母是夏姨娘·父亲共有四房姨娘,朱慕贤的母亲只生了两子一女,剩下的两儿两女全是姨娘所出·在家中的时候,弟妹们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时常纷争不休。
对昱新,朱慕贤也没有太多关注·夏姨娘是个胆小的女人,对朱夫人和朱慕贤十分提防——不,不止是他们,她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提防·只要有人一靠近昱新,她就如惊弓之鸟一样。
仿佛别人全都包藏祸心,要对昱新不利·以至于朱慕贤甚至没看清楚过这个弟弟究竟长什么模样··这会儿京城的父母兄弟们都在做什么想必也在过节,观灯,赏焰火。
吃元宵·可惜他却不父母身边尽孝承欢··“朱大哥,你可得小心钱袋·”德林小声说:“我听说镇上可以不少偷儿,专割人的口袋偷窃钱财。”
“他们割不走·”朱慕贤说:“放心吧·”·“快看那边·”·朱慕贤转过头看,德林指的地方是一座小楼。
楼上挂满了灯,明亮辉煌,仿佛整座楼变成了一盏巨大的楼形灯··“咱们走近点儿看”·德林连连点头··虽然离得不远,两人却挪动了半天才到了楼前。
德林兴奋的指指点点:“朱大哥,你看那灯,跟水缸一样大还有那个,那个一串有多少个灯我数数,一二三……十二这一串十二个灯笼呢。”
朱慕贤在京城的时候,见过比这更精美宏大得多的灯楼,当然不会象他这样大惊小怪·再说他也早不是个小孩子了·不过德林这样高兴,他也捧场的附和:“这可真难得。”
这灯楼是用竹子彩带什么的搭起来的·看样子很是花了些心思,围着看的人也不少·就在朱慕贤他们身边,还有个两三岁的小娃骑在父亲脖子上·高兴的冲那灯楼直拍巴掌。
德林抓抓脑袋:“可惜娘和姐姐她们不能一起过来看·”·朱慕贤也觉得有些遗憾··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潮过了桥,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刚才上岸的地方。
后头跟前的家人都在人群里挤出了一身汗,牢牢盯着前面儿两位少爷一点都不敢放松·这会儿回到岸边了,才终于能松一口气··船上的人伸手来接,朱慕贤扶着德林一只手,把他稳稳的送了过去。
自己一撩袍襟,正要迈步上船,忽然后头有人喊:“楼”·朱慕贤扭头去看,就是刚才他们来的那方向·那挂着许多灯笼的明亮的小楼,竟然轰然一声塌了下来。
人群发出惊呼声,顿时乱成了一片··“少爷,少爷,快上船啊·”·朱慕贤只愣了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就回过神来·家人推着·护着他上了船。
岸上的人群已经乱作了一团,只知道火烧起来了,可是一片拥挤混乱中,已经完全辨别不了方向,前头的人挤不出去,后头的人又只顾向前·朱慕贤刚站到船头上,刚才他站的地方已经有好几个人抢着过来也要上船。
近岸的船上也乱了起来,人人都想快开险地,可是船挨船的都停在一处,一时间哪里挪得开·而远处的船上可能还一时没知道这些动静,根本不会动·岸上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那塌倒的竹楼已经全烧了起来,火势蔓延得极快这样的火救也救不及,更何况人人都只想着逃命,哪有人想着救火。
“少爷,快进舱里,咱们要开船了·”·朱慕贤眼尖的的看见就在船前头,一个孩子哇哇哭着被推挤得从石沿上滑下来,直直的掉进了水里··“快救人。”
“救不过来的少爷您快进舱里去吧”船工只想快些开船逃命·瞧现在这乱的,说不定等下火会从岸上蔓延到船上来,到时候大家伙儿可得一起去见龙王爷了·朱慕贤顾不得许多,直接把身上的棉袍一扯,纵身就往水里跳了下去。
又林看得清清楚楚,惊得一下捂住了嘴··两家船上的人一时都愣住了,又林连忙喊:“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啊”·朱慕贤在北方长大,又林知道他水性可不算精熟,顶多就能扑腾两下子。
可是现在是什么天气,就算是熟识水性的人下去了也不一定能游得上来,更何况是他·朱府的人倒是立时跳下去两个,可是他们一样是从北方来的,跳下去也只是乱扑腾而已。
李光沛已经披着斗篷站了出来,一扯又林:“你进去陪你母亲·”又吩咐自家船上的家人:“快帮忙救人·”·自家主人发了话,船上的人不敢耽误。
两个健壮的仆人甩了棉袄,猛灌了一大口酒,朝着水里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好在这里离岸不远,水也不算深·船上的人用绳子、竹篙拉着,水里的人托着扶着,朱慕贤先递上来了那个孩子,自己也被人从水里拉了上来。
李老太太紧紧靠着窗子看着,看着人救上来了,长长的松了口气,捻着念珠不住口的念佛··“这可真是……”四奶奶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飞快的看了一眼女儿。
又林正扒着窗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关注之情那是一目了然的··唉,女生向外啊··四奶奶心中的感慨与旁人不同·叫过魏妈妈来吩咐:“把咱们带的那皮袄、还有酒,都送些过去。”
朱家未必没有,但这总是自家的一点心意·万一……朱慕贤真冻出个好歹来,那女儿可不得牵肠挂肚日夜难安万一她情急之下再做点什么,或是自己也给闹病了,那可更糟了。
朱慕贤还好,虽然冻得面白唇紫,但是披上皮袄灌了两口酒,人总是没大碍·那个孩子却没这么幸运了·毕竟还太小,水又太凉,虽然在水里没耽搁多久,可是救上来也一动不动的,已经不醒人事了。
对这种状况船工更有经验,赶紧把孩子身上的湿衣裳给剥下来,用热酒给他搓手脚搓心口,替他顺气·两家船上人人都瞅着,来回搓了几下之后,那孩子重重的咳嗽一声,然后就是微弱的哭声。
不但岸上乱,河里也乱·有两条船都想抢先,结果撞到了一块儿,又有两三个人扑通扑通的掉进了水里·另外有一条只能载两三个人的小船上头挤上去了快十个人,摇摇晃晃不堪重载,根本没划出去多远就翻了。
这一夜的混乱,一直到很久之后,还会出现在又林的恶梦中·自家的船被撞的挤得也一直在摇晃不定,又林靠着母亲,紧紧搂着玉林·外头的火光,人声,一切都令人慌乱恐惧。
又林抱着玉林,轻声安慰她:“别怕·没事,别害怕·”她不但是说给玉林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的船终于还是从那一片混乱中挣出了一条生路,飞快地向前划。
朱家的船紧紧跟在后头,李光沛一直在船头,四奶奶又是担心儿女,又挂心丈夫,一颗心恰如被分成了两半,两半都经历着难忍的煎熬··朱家的船上,朱老太太纵然一向豁达,这时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紧紧抓着朱慕贤一只手:“你这孩子你也太莽撞了,要救人,自有旁人水性比你好,你这么冒冒失失的一跳,要是有个好歹,你让我和你祖父我们可怎么办”·朱慕贤满心歉疚,又安慰又是赔罪。
朱老爷子当然也关心孙子,可是他却说:“贤儿做得对·”·朱老太太看了丈夫一眼——共同生活了几十年,她当然了解丈夫的脾气。
还有许多埋怨的话就咽了回去,只说:“有热汤,你快多喝些·回家赶紧请郎中来看看,开个方子,别落下病根·对了,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下人忙回话:“已经没事儿了,刚才哭了一阵儿要找爹娘,现在哭累了,睡了。”
“好,明天一早打听打听他家是哪儿的,赶紧送个信儿去,要不然家里人该急死了·”·种田文·第一百一十八章  思量·李光沛一直镇定自若,船停下来,惊魂未定的人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四奶奶咳嗽了一声,起先两句话声音还颤,后来就渐渐平静下来,安排的井井有条。
等一家人扶老携幼的下了船·那边朱老爷子走了过来地,向李光沛道谢··刚才要不是李家的人帮忙,朱家的人家人水性不怎么精熟,说不定就有大麻烦·李光沛说:“朱伯父不用客气,慕贤他能为了救一个不相识的孩子跳下水,和他一比,我倒是有愧。”
朱老爷子又打发人去镇西打听情形,看看那边火势如何··这会儿也不是寒喧客套的时候,两家人各自都进了家门·德林惊魂稍定,拳头攥得紧紧的,拉着又林的手一直没松开。
四奶奶一直到进了屋才松懈下来,人差点就瘫在地上,幸好李光沛在一旁扶住了她··“别慌,没事儿了·来,坐下歇会儿·”·四奶奶紧紧握着他的手:“我……我真是后怕。
要是那会儿德林还在岸上没回船上来……”幸好他回来了·可四奶奶只要稍微想一想,儿子还留在岸上看灯,没能及时回船上来,那他的遭遇会怎么样象岸上那些被踩踏推挤的人一样,还是象那个就在他们面前落水的孩子一样·李光沛抱着妻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屋里灯光昏黄柔和,温暖而宁静,适才的惊心动魄现在回想起来就象是一场恶梦一样··“喝口水吧·”·四奶奶有些茫然地接过茶杯,茶有些烫,但是下肚之后热乎乎的,冰冷的手脚都在渐渐回暖。
“我这儿没事儿了……你去娘那儿看看,我去看看孩子们·”·李光沛仔细观察了一下妻子,四奶奶鬓发有些散乱,耳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遗落了一只。
但是她现在目光清明,神情也镇定了下来··夫妻两人出了房门,李光沛去了后院李老太太处·李老太太已经换了衣裳·李光沛进来的时候,李老太太斜靠在床头,表情安详。
她一生经过的大风大浪不知有多少,今天这一回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母亲今天受惊了·都是儿子安排不周……”·李老太太微微一抬手:“别这么说。
这着火又不是你能事先料到的·幸好咱们全家上上下下都平安无事,这比什么都强·”·“是,母亲身上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一看”·“我没事儿,早年间什么苦没吃过,哪就那么娇贵起来了。”
李老太太问:“你媳妇怎么样”·“她也吓着了,一直后怕·”·李光沛坐在床前,陪李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出来。
他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灯还没有熄,玉林应该还没有睡··他站住了脚,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进屋,直接出了院门··四奶奶先去看了两个儿子,通儿还不太懂事,时候已经不早,他也早玩累了。
对于后来起火、大乱,这孩子差不多都没有什么印象·刚才船没到家的时候他就已经睡着了·四奶奶站在小床前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通儿睡得很香,小拳头握着。
靠在脸颊边·小脸儿红扑扑的,呼吸细匀·四奶奶满心是爱怜,低下头在儿子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又嘱咐奶娘好生看着,晚上若有什么事情就去上房传话··德林却没在自己屋里,晚上经了那么一件事,他这会儿正兴奋着,一点睡意都没有,正缠着又林说话。
“姐姐,刚才那个灯楼·我们还在旁边看过呢可它怎么会就塌了呢”·又林又没看过那个灯楼,当然不知道。
但是想也知道,那灯楼不过是为了过节而临时搭起来的,只是不知道是谁家的灯楼·能搭这样的灯楼,一定是非常阔气的大户人家·可是临时搭的灯楼肯定没有牢固的地基,上头又挂了这么些彩灯。
而看得人实在是太多了·拥挤踩踏之间,会发生什么事都说不准··“对了,姐姐,你说朱大哥他怎么就这么胆大,那个小孩儿掉进河里,别人都没下去,他就跳下去救了呢”·德林一肚子都是话,他也不用又林回答,自己就说得很起劲。
四奶奶还没进女儿的屋子,就听见德林在屋里头象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奶奶来了·”·小英连忙打起帘子,四奶奶进了屋··女孩子的闺房里总是有一股香气,屋里暖融融的。
德林看见母亲来了,忙跳下椅子,讨好的唤了声:“娘·”·四奶奶板起脸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睡,在姐姐瞎吵吵·”·“我想找姐姐说话嘛。”
“快回去睡觉去,天不早了,明儿你要是赖床不起来,看我罚不罚你·”·德林灰溜溜的走了,又林扶着四奶奶坐了下来:“娘怎么过来了”·“过来看看你。
今晚吓着了吧”·“没事儿·”又林挨着四奶奶坐下:“有爹娘在呢,我一点儿都不怕·”·四奶奶说:“明天还是请郎中来一趟,开个方子,熬点宁神汤,家里人都喝喝。”
“娘今天也累着了,又受了惊吓,也回去早点儿歇着吧·”·四奶奶点了点头·她想着刚才在船头,朱慕贤跳下水的一幕,女儿脸上关切的神情……四奶奶试探着问:“今天那孩子和咱们非亲非故的,朱家少爷就这么跳下去救人,实在是太莽撞了些。
他也不想想,要是他有个好歹,他家里人……该多难受啊·”·又林想了一想,说:“多半,他当时也没能多想·有时候人要做什么事儿,往往当时来不及想。
他要真是想了,说不定就不会往下跳了·”·四奶奶抿了下嘴,轻轻嗯了一声,摸了下女儿的头发:“不早了,你早点睡吧·”·女儿的回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四奶奶想,这肯定不是女儿的心里话。
可是四奶奶没有猜对,这恰恰就是又林的心里话··而且差不多的对话,也发生在了朱老爷子他们祖孙之间·朱老爷子也是这样问孙子的,当时他就没想过,河水很凉,他只是粗识水性,万一救不上来孩子,他自己还搭上了,难道他就不怕·朱慕贤围着暖被,老老实实地说:“现在想来,是后怕。
可是当时没想着这么多·”〕·现在想想,他的确后怕,但是并不后悔··他在河水里差点冻僵,如果没有后来跳下来的人帮着拉着,他一个人可能真的没法儿救人。
可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那个孩子朱慕贤刚才看了,就是在那灯楼前头见过的孩子·那会儿他抱着德林,那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拍巴掌,一转眼间,楼榻火起,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去了哪里。
跳下去的一瞬间,哪有时间让他思前想后呢他没想过水是那么冰冷,也没想过即使救了人,自己倘若受寒生病会影响来日应考··朱老爷子并没责怪孙子,也没有夸赞他,只说:“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倒有些象。
该做的事,用不着前思后想·可是我现在老了,总习惯三思而后行·想得多,做得少……”·人经得事情多了,身上的牵绊多了,做事就不会再象年轻时候一样冲动热血。
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算李光沛想救人,也不会自己往下跳·他上有老,下有小,身上担着一大家子人的生计和安危——他不得不多想,三思而后行··朱老太太也是这样想的。
这孩子平时圣贤书读得多了,满脑子全是仁义礼孝·不是说他这样不好,也不是说救人不对·可是朱老太太已经偌大年岁,无论如何不愿意见着心爱的孙子有个什么闪失。
旁人家的孩子那毕竟是旁人家的,如果力所能及,那伸一把援手倒没什么,可是今天这么险,她这会儿还觉得胸口闷得难受,一颗心还揪着,怎么都松不下来··朱老爷子躺了下来,见老妻还睁着眼发怔,说了句:“睡吧。”
“我睡不着·”朱老太太白了丈夫一眼:“今天这样的事儿再来个一两回,我可经不住·你说这孩子心眼怎么这么实诚今天这么多船,船上这么多人,别人都不去救人,单他去救。
他也不顾念着家里人怎么担心·”·朱老爷子没接口,朱老太太推了他一把:“你倒说话啊·”·“有什么说的谁不打年轻时候过来的年轻人都初生牛犊一样,做事可不会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的。”
朱老太太哼了一声,但也得承认丈夫说的有理·她思量了一会儿:“我看,他要是早成个家,娶个媳妇……人肯定会稳重得多·就算不想着长辈,那妻儿总不会也脑袋一热抛到一旁不管吧”·朱老爷子只嗯了一声。
说到亲事,朱老爷子并不放心长子夫妻两个·大儿子满心里装都是利禄权柄,儿媳妇私心太重,又过份看重钱财,他们没有哪一个真是站在孙子这一边儿打算的··这一夜没有几个人真睡得好,各人肚中都有盘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灯市上起火,据说一共死了三个人,伤了的有好几十,都是推挤踩踏受的伤,还有掉进河中的呛水受寒的,还有十几间房舍被烧毁。
一早周榭就过来了,进了屋也顾不上客套,劈头就问:“你没受伤吧”·“没有,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可吓死人了。”
周榭拉着她的手把她从头到脚都仔细看了一番,才真正松了口气:“我昨儿夜里睡得早,今天一早起来才听说了这事儿,都说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还死了许多人。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又林只觉得记忆在昨天晚上似乎出了一点故障,好象应该很鲜明的画面和声音,现在回想起来显得凌乱破碎,那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周榭发现了又林的迷茫,她马上说:“哎呀看我,你肯定是吓坏了,咱不说这事儿了·对了,前两天我和我娘出去做客,你猜我见着谁了”·“谁”·“我未来的大嫂。”
周榭小声说:“她和她婶子正好也在,我和我娘一进屋,她就躲了起来·后来她婶子唤她过来,她脸通红,说话声音小得根本听不见,脸皮儿可薄了·”·又林说:“那是当然了,你娘是她未来婆婆,你是她小姑,就算她脸皮不薄,装也得装出害羞来啊。”
周榭捂着嘴笑:“嗯·以前人家说媒的时候,只说姑娘怎么好怎么好的,又说生得好,又说是福相,还说手巧,孝顺·可是有一点儿忘了说了。”
又林果然好奇起来:“忘了说什么”·这会儿媒婆说媒,当然都是拣好听的说,至于缺陷毛病,当然会避重就轻一笔带过·当时周富辉说亲。
周大奶奶不便自己去相看,就托了自己的弟媳妇代为相看,据说和媒人说的大差不离,的确是个齐全姑娘·既然都相看过了·那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对。
“唉,我舅妈当时去相看的时候,也不能扯着人家姑娘左看右看不是那一回是去听戏,说了几句话,我舅妈觉得挺不错的·可那天这姑娘是坐着的——”·又林眨眨眼,周榭也不卖关子,贴着她耳边说:“我这位嫂子。
她个头儿可不高·我和她站一起说话,她比我矮了大半头·”·又林抿了下嘴,忍着笑··周榭也是中等身量,比她矮大半个头,那这个头儿是矮了些。
周富辉可是个高个子,比周榭高了一头还有找,那这两口子成了亲站一块儿……咳……·虽然这会笑不太厚道,但是又林也没忍住·和周榭两个一块儿偷偷的笑。
种田文·“我娘当时也愣了一下呢,不过马上有说有笑的·”·那是当然了,个子矮些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再说亲都定了·板上钉钉的事,也不能反悔。
其实结亲的事,这种小花招儿多得很·比如男的腿有些毛病,相亲的时候也可以让他坐着,或是骑在马上,就掩盖过去了·又或是有些口吃,那就尽量少说话,说短短的句子,把几句客套话练得熟烂,等娶过门才发现。
那也晚了·还有的小毛病诸如新娘脸上有麻子之类的,粉一盖就不显了嘛,揭了盖头那就货物既出概不退货了·过日子讲究的是一个实惠,有这些小瑕疵也影响不大,许多人都是盲婚哑嫁,可是和和美美生儿育女的。
几十年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小英提了个食盒进来,看见周榭和又林一处说笑,心里倒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姑娘昨晚上去观灯受了惊吓,今天从早上起来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到底还是周姑娘心细体贴,特意过来开解逗她笑··“周姑娘好·”·周榭看见小英提的食盒,有些纳闷,问又林:“你还没吃早饭”·“吃过了。”
·小英马上揭她的底:“吃是吃了,可是就喝了那么两口粥·我们奶奶吩咐厨房做了百合莲子粥,还有枣泥馅的年糕,姑娘再吃一点儿吧。”
又林分辩:“就是不太饿……饿了我自然会吃的·”·周榭果然站到了小英这一边:“天气这么冷,只喝两口粥怎么能行肚子饿着,一会儿写字做活儿手一定冷。”
小英盛了两碗粥,周榭说:“来,我陪你一块儿吃·正好我早上也没吃饱,这会儿正好借你的光了·”·她都这样说了,又林当然不好意思晾着她。
也把碗端了起来··小英手脚麻利,把糕也端出来·周榭给又林夹了一个,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赞道:“这个糕又香又糯,比我们家做的好吃。”
又林笑着也咬了一口··周榭没多少日子就要出嫁了——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功夫·以后不知她们还没有这么坐在一块儿吃东西的机会。
即使有,大概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悠闲了··又林抬头看了周榭一眼··周榭最近一直在精心保养,油炸的口味重的东西一概都不吃,周大奶奶还特意请了一位大有名气的郎中来给她看过,开了补药,每天都在喝。
周榭现在粉面细腻,脸颊红润,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周大奶奶的行动卓有成效··周榭自己也想到了这上头··两个人可以算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深厚。
有什么悄悄话都不瞒着对方,就算是亲姐妹,大概也不会比她们更要好了·可是眼看着两人都要各自婚嫁,以后想再见面可就难了··两个人抱着一样的心思,所以都尽把不快的事儿先抛在一边,说说笑笑,又林把过年前李光沛从杭州府捎回来的字贴拿出来和周榭一起看,两人一起消磨了大半天辰光,后半晌周榭才告辞。
四奶奶亲自来送,还让人装了两大盒点心给周榭带回去·周榭笑着说:“又让婶子费心了,次次来都不空手回去·”·四奶奶笑着说:“我们家人少,不象你们家,兄弟多。
这点心做得多了也不能老搁着,趁着新鲜才好吃·你只管拿,我们家还多得是·”·周榭也不客气,让丫鬟接了过来:“那我可就拿走了,要是不够吃,再来跟你要。”
四奶奶笑着说:“好好·”又吩咐人好生送周榭出去··又林送她到门口,两人就在门边轻声说话··“石姑娘的亲事想来是确准了,我哥哥去石伯父家,说是亲家的定礼都送来了。”
“周大哥还说什么了”·“没什么·石家上下对这件亲事口风都一直很紧,我哥哥又不好打听这些,我问他也是一问三不知。”
又林点了点头·昨天见着朱慕贤,本来想问一声,可是后来一起了火,就乱起来,什么都没来及问··他有没有给杨重光送信去呢·两人在这儿替旁人忧心,也不过是跟着叹息几声,做不了什么。
送走了周榭,又林去了李老太太屋里··李老太太正在诵经·又林洗了手,点了一枝香,也陪着念了两遍消灾解厄的经文··李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并不信佛,这些年来却是很是诚心。
又林虽然觉得神佛一说虚无飘缈,可是念完两遍经,也觉得心中安定不少··李老太太看了一眼孙女儿,合上经卷·又林忙扶着她起来,到床边坐下··“我没事儿。”
李老太太说:“你和你爹一样,遇事儿都想得多·一早他就请了郎中来,我都说没事,还非得诊了脉,还开了个清心安神汤·我想,与其喝那个,不如念两卷经,心里更踏实。”
“祖母说的是·我刚才念了几句,也觉得心里踏实多了·”·他们昨天兴冲冲的出门去观灯,再也想不到会遇到那样的变故,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但是他们一家又是幸运的,一家老小都平安脱险了,就是家里下人因为忙乱,额头上擦破了一块油皮儿,别的再没什么了·李老太太已经和儿子儿媳说了,过了这几日,就去庙里上香还愿。
李光沛和四奶奶满口赞成,李光沛更说另外再捐一笔香油钱·一家人能平安,那比什么都强··李老太太一早听说了昨天夜里那些人死伤的消息,还听说有人家房舍都被连累烧毁的,心中一直不踏实。
她交待了李光沛,让家人勤去打听着些,更让家里人预备了米粮、棉衣、被褥这些东西,看衙门口有没有告示,再镇上的几家大户怎么表示·按以往的惯例,官府会出面安抚,但是周济安置所需的钱粮这些东西,一般都是要士绅富商们凑出来的。
都是在镇上住了几辈子的老邻舍,乡里乡亲的,也许昨天受伤的人里就有自己的熟人·周家听说了消息之后,也表示愿意出份儿力·还有后头朱家,也是一样。
第一百二十章·过完了十五,年也就过完了·挂着的彩灯被取了下来,只有福字和春联还留在门上·也许是经了雨雪风霜,这红字看起来也没有一开始那样鲜亮了。
喧闹的一切重新沉淀下来,正月十五那一场风波渐的平息,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轨道上来,平静的,从容的,一成不变的··朱慕贤是幸运的,虽然在大冬天跳下水救人,可是过后居然声咳嗽都没有,也没有头疼脑热,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好。
他救上来的那个孩子,第二天也找到了父母·父子俩一起出门去观灯,丈夫被抬回来时断了条腿,儿子找不到了,这一宿的功夫,足够一个女人哭到泪干·可是等到第二天有人找上门来,说孩子被救了,现在安然无恙,那个狂喜的年轻少妇跪下来叩头不止,额头都磕肿磕破了。
朱慕贤的名声虽然被遭踏了一回,可是他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又给洗刷回来了·别人提到他的时候,第一印象不再是他被女子当街纠缠,而是他在起火大乱的时候还能跳下河水去救一个非亲非故的孩童。
一下子从风流纨绔变成了道德楷模,朱慕贤非常不适应··他只是在想,他给杨重光的信,已经寄出去了,算着日子,信差不多该到安州了·杨重光收到信了吗应该是收到了。
信已经寄出,朱慕贤反而变得坦然了··又林有句话对他触动很深,在这件事情上,他无权替杨重光做决定··他等着杨重光的回音,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一定都很艰难。
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朱慕贤都理解并支持他··越临近考试,朱慕贤的心态倒更放松闲适了·可是朱家其他人可不轻松,个个如临大敌,说话不敢大声·怕吵着少爷的思路,饭菜如何安排更是把厨子给为难得不轻。
一怕少爷吃着不合口不喜欢,又怕有什么搭配不当的误了少爷的考试·伺候的人也是战战兢兢的,唯恐不尽心尽力·搞得吃不香,睡不实·连一墙之隔的李家和周家也都十分当心,不会这时候弄出什么过大的动静来。
·又林觉得,这些人的紧张程度和后世的高考综合症差不多·不过想一想这时候考试的难度,那可比后世的高考要残酷多了,有的人读了一辈子书,可是却连这头一关都过不去。
有人年过七十,都只是个童生··县考、初考、院考一路下来,已经到了四月里头·朱慕贤考完最后一场试回来,便倒头呼呼大睡·朱老太太十分担心,既想问孙子考得怎么样,又怕他考得不尽如人意,问了反而令他烦忧。
朱老爷子却摸摸胡子,笑着说:“无事·无事·考都考完了,再想何益”便拎起鱼篓悠悠然的出门去了·春日垂钓,江鱼肥美。
当真是赏心乐事·只把朱老太太撇在家里,跺脚抱怨··不过事实证明,朱慕贤的彻底放松并不是自暴自弃,而是成竹在胸·他文章既好,又有一笔工整端丽的好字,顺顺当当的捞了一个秀才,还被点了案首。
报喜的人到家,朱老太太只乐得见牙不见眼,忙叫人给报喜的赏钱,又放人放鞭炮·炮声放得震山响·左邻右舍都纷纷过来道喜·朱老爷子面上矜持,谦逊地说了一番话,可是朱老太太可知道,背过人去,老头子也乐得不行,自打他罢官。
就从来没见他如此开怀过··可不是么,孙子眼见有了出息,再没比这个更让老两口高兴的事儿了·朱老太太喜孜孜的,仿佛已经看见了孙子披红簪花跨马游街的荣耀。
朱慕贤这会儿才有空看这些天积下来的信·有京城家里写来的,有同窗写来的,还有——·朱慕贤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安州来的信··杨重光到底没有过来。
石家夫人已经带着石琼玉上京完婚去了,一切已成定局··朱慕贤撕开封口,把信纸抽了出来··他脸色先是很郑重,接着却皱起了眉头··信是杨重光写来的,开头只是问候,并说了一些学业上的事情,他也参加了这一回的春试,也祝愿朱慕贤这一次能旗开得胜。
在信尾,他含蓄的写了两句话,请朱慕贤代为打听石琼玉的近况,不知她近来如何,石家又如何··这……这口气太过于平静了··平静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出过一样。
难道石琼玉即将出嫁,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不,不是这样··朱慕贤把信一盖··不是这样的……杨重光怎么也不可能是这种云淡风轻浑若无事的反应。
朱慕贤明明在信上把石琼玉定亲待嫁的消息写了,杨重光却怎么表现得象一无所知一般·难道他没收到这一封信吗·对,一定是这样。
过年时候事多繁乱,他那位姨丈是安州的学政官,肯定忙得很,来往礼节应酬、书信肯定也不少,每到这时候,朱家也会有下人搞错礼物东西·偶尔有礼物的清单和礼物对不上号,或是丢了礼单,还有信件丢损的事。
说不定杨重光便没收到上一封信,所以他才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石琼玉已经定了亲——不,现在她应该已经成了亲··从信的落款来看,杨重光写这封信是春试之前,写完这信,他也在专心应试了。
县考、初考、院考一路下来,而就在这段时间里,石琼玉已经被石夫人带去京城,现在……大概也出阁了··有时候一个小小的疏失,就会造成终身之憾。
朱慕贤握着信纸的手缓缓发抖,他把信纸放下,站起身推开了窗子··种田文·桃杏花都已经开了,墙内墙外花枝疏淡摇曳··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杨重光考完了春试,以他的才学,和他姨丈的背景,他是必定会考过的。
石琼玉也已经嫁了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这样……其实也好·他们之间注定无望,现在也算……各自走了该走的路。
信杨重光没有收到,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上天注定了他们只能缘尽于此··朱慕贤还得再写一封信——和上一封同样艰难··他得告诉杨重光,石琼玉已经嫁为罗家妇。
这一封信也不比上一封容易··想到好友现在过了府试,应该正春风得意,说不定还在谋划着如何向石家提亲——可是他却不知道,他错过了一时,也就错过了这一世。
这一封信他看见了,该有多么失落和悲愤·只是在一片烂漫的春光里,朱慕贤却感觉到意兴萧索··然而这个春天,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周榭的亲事就是初十那天。
又林一直觉得这一天还很遥远,总想着,还有一年呢,还有半年呢,还有一个月呢·可是突然间日子就到了近前,又林简直被吓了一跳——·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从初五到初十,也不过就几天功夫了。
要说周榭之前对婚事还会不安和惶恐,她现在根本就没有那个功夫了·刘家迎亲的人已经到了,现在就住在了又林家中·周榭不方便再过来找又林,要避嫌。
又林倒是过去陪了她两回,可是周榭的姑姑、表妹她们也都来了,周家热闹而忙乱,周榭压根儿没有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这样的情形下,又林也不方便说什么··同样是新人,可是新郎不会象新娘子那样患得患失,十分惶恐。
刘书昭对这桩亲事可是十分期待·周榭端庄大方,细心温柔,正是他一直设想的妻子的模样·自从亲事定下,他可就一直盼着成亲这一日·别人怎么打趣他,他都笑呵呵的只管傻笑。
四奶奶对这个侄儿的表现也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就算你高兴,你迫不及待,你想赶紧娶老婆洞房,也不用都写在脸上吧真是……·好吧,这洞房花烛夜是人生四喜里头一桩大喜事。
这成家立业,总是连在一起说的·娶妻自然是一件大喜事,如花美眷,恩爱白头,可不喜么但是还有其他意思没成家之前,没人把你当大人看待。
这一成了家,可就不一样了·旁人不会再将你视作孩子,而会把你完全当成成年人·有了老婆,再生了孩子,那自己也可也是这个小家庭的顶梁柱了,得照拂妻儿,奉养父母,承担家计,为了身后这一大家子人吃苦受累。
朱慕贤也过来拜会道喜,他和刘书昭可是同窗,而且两人也脾性相投,这遇到大喜事儿,没有不来道贺的理儿·这次刘书昭也考过了,现在旁人见了,也得称一声刘秀才,或是称一声刘相公了。
身上有了功名,这亲事办的也是非同一般的热闹,可以说是双喜临门·刘书昭反过来向朱慕贤道喜,恭喜他拔得头筹被点为案首·两人好一番往来客气,才坐下来喝茶叙话。
“对了,听说杨兄去了安州,这一科想必他也是榜上有名吧”·朱慕贤微微一怔··第一百二十一章·“我收着他上一封信,还是二月县试之前写来的。
他才思敏捷,又比别人更用功刻苦,该是榜上有名·”·刘书昭点头说:“那是自然的,从安州到于江,水路不过三五日,我看,这两日就该收着他的好消息了。
咱们也许久没见了,我昨天到的于江,本来想去寻你来着,结果你倒先来了·昨天石涛兄和汇霖兄还让人送了贴子来,说今天也会过来·我让人在望江楼定了座儿,回头咱们可得好好喝一杯。”
这两位也是他们院的同窗,这一次春试都顺顺当当的过了·虽然过去交情平平,但是将来步入仕途,这同窗、同乡、同年,同门的关系,已经把他们这些人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一杯茶还没喝完,下过贴的两人中已经来了一个人·此人姓谢名岳,石涛是他的表字·虽然和刘、朱二人是同窗,不过他已经二十余岁,早已经成家,现在膝下已经有一儿一女了。
平素在学里,他为人宽和厚道,旁人有个什么事情求到他头上,他能帮的总是会帮,所以和众人的关系都不错··他前几回应考都名落孙山,又因为母孝的原因耽误了两年,这一科才考取。
也许是生活阅历多,经历过落榜丧母种种挫折打击,他看起来十分沉稳·刘书昭和朱慕贤和他相比,到底是少年得意,身上总有一股锐气·这种锋芒在谢岳身上看不见的,他更沉稳,有如经过流水不断冲刷打磨的石头。
“石涛兄·”·谢岳笑着和两人寒喧,又对朱慕贤说:“我还以为我来得早,还是让你抢到前头了·念的时候你们就比旁人要亲厚,这道贺的事你也不落人后啊。”
朱慕贤也笑了:“倒不是我心急,只是我住的近哪,前后门,一抬脚就到了·当然比你们到的早·”·谢岳又向刘书昭道贺,善意的取笑他比别人福气厚,大小登科,双喜临门。
刘书昭脸儿红红的·只顾着笑··“汇霖兄他们便不过来了,我和他说了,让他们直接去望江楼,咱们这会儿就过去吧·新郎倌今天可得当心些,他们可憋着劲儿要灌你酒哪。
谁让你一个人把好事儿都占全了”·三人说笑着出了门,上了谢岳家的骡车·朱慕贤谢岳先上了车,刘书昭却耽误了片刻·等他上了车来坐定。
脸上虽然还有笑容,可是和刚才相比,却有些勉强··“刘兄,刚才可是出了什么事”·刘书昭微微摇头:“也没什么事——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好象是程文礼。”
“是么”·“没等我招呼,他就转身走了·”·朱慕贤和谢岳互相看了一眼,也体会到了刘书昭的心情··事实上,从他们考完春试放榜之后。
他们也经历了不少这样的事·过去的同窗,这一次应考者众多,可是能榜上有名的·差不多是百中取一·有的人自负满腹经纶,却名落孙山,这种打击不可不谓不重。
遇到了昔日同窗,也不肯照面,象程文礼就是其中一个·这人自尊心极强,受不了旁人或是同情或是奚落的目光言辞··刘书昭虽然说刚才那人好象是他,其实话里的意思两人都听得出来。
那肯定就是程文礼,只是不想与他们照面,才会装没看见转身走了··当然,和程文礼截然相反的人也有·昔日都是同窗,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而他们这一考中,有的人就上赶着来讨好,那种谄媚之态他们做得出来,朱慕贤却消受不起。
听着那些肉麻的谄词,他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又不能甩手走人·不然第二天只怕就有传言说他心高气傲目无下尘了··应试之前,朱慕贤从没想过这些。
可是现在不用人来教他,他也自然就懂得了这其中的分别·考中和落榜,中间的鸿沟有如天堑,将他和昔日故人分隔在了两端,终究会渐行渐远·这不是谁的过错,只是各人的路已经被决定了,都只能朝一个方向走下去。
刘书昭身为主角,自然也被灌了好几大杯·还是谢岳出来打圆场,说万一把新郎倌灌醉了,影响了他后日迎亲,跨不得马,洞不了房,那新娘子还不得记恨他们以后他们这些人见了弟媳妇也不好意思啊。
众人哈哈一笑,也就鸣金收兵了··朱慕贤是这一次的案首,自然也是众人围攻的对象·这回谢岳可都没帮他,笑吟吟的在一旁看好戏··朱慕贤酒量倒是不错,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常有这种应酬。
只是他今天心里存了事,就容易醉·好在都是一帮生,攒着劲儿的灌也灌不了太多,刘书昭和朱慕贤两人一起摇摇晃晃的下楼登车回去·谢岳把他们一起送到李家大门前,又关照叮咛了好几句才掉头回自己家。
刘书昭被风一吹,头脸都泛着热意,人倒是清醒不少,邀朱慕贤一起进去喝杯茶再走··四奶奶已经知道两人出去赴宴的事,胡妈妈进来回事,说了宾的安排,又拿了张单子请四奶奶看。
四奶奶打开来看了一眼:“成,先这么安排吧·到时候要是不够了就再从东院儿匀过来些·”·胡妈妈应了一声,然后笑着说了句:“刚才进来的时候,遇到表少爷和朱少爷。
两个人都吃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走路都有点儿打晃了·”·四奶奶一笑:“年轻嘛,一高兴就容易吃醉·让厨房给做两碗醒酒汤——对了,又林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姑娘这会儿应该在老太太那里呢。”
四奶奶嗯了一声··她的心事即使胡妈妈也猜不着·又林和朱慕贤的事,四奶奶一直深深藏在心里头,对谁都没有多说··前头她一直等着,朱家的孙子应考,四奶奶倒紧张的吃不香睡不实的。
她一面担心朱慕贤的前程,一面担心自家女儿的终身·朱慕贤能考上,这自然是好事·可是他如果真有心,就应该禀明长辈过来提亲才是正理··眼下他考了秀才了,朱家却还没有旁的动静。
难道说……·而女儿……四奶奶也觉得看不透·朱慕贤去博前程这等大事,好象对女儿来说倒无关紧要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该做什么一点儿不错,十分从容轻松。
要不是林妈妈那会儿亲眼所见,四奶奶也许真会觉得自己是弄错了··沏了酽茶,两人都吃了一盏·刘书昭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也就是两三个月的功夫,怎么今天见了这些人,觉得……好象已经很久没有见了,都快不认得了。”
朱慕贤也有同感··即使是过去熟悉的人,现在大家身份都不同了,想的事说的话自然也不同了·就象诗中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家里头也是……放榜之后,家里人才和我说了件事。
就三月里,我姑母过世了……家里人怕我悲伤,也怕我分心,就瞒了这消息没告诉我……”刘书昭语气中不是不感慨的·姑母在时最是疼他,可是她去世的消息,他却过了一个来月才知道。
·朱慕贤翻着一卷,顺口说:“是啊,我也是一样·京城来的信压了好几封了,祖母也都没让我看……”·他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杨重光应该没有接到他的上一封信,可能也是同样的原因·临考在即,家中人自然不愿让他分心·这信……·这信很有可能,并不是意外遗失,而是……可能被杨重光的姨母姨丈给扣下了·“朱贤弟怎么了”·“嗳,”朱慕贤回过神来。
是与不是,现在都不重要了·该发生的事,都发生过了,不能再改变:“我没事·就是想着……喝了你的喜酒,我可能就会启程北上了·”·“回京城”·“是啊。”
表妹的事情一直在他心头盘绕不去·就象杨重光和石姑娘一样——如果他也错过了呢·他总得回去一下,才知道现在于家是个什么情形,表妹又是什么情形。
“也是·你离开京城这么久了,令尊令堂一定十分牵挂·现在你有了功名,原也该回去看看家人·”·刘书昭没说出来的是,也该去看一看他那位表妹。
朱慕贤有位于表妹的事,可不算什么秘密,刘书昭也是知道的·两人可是青梅竹马,情谊不薄·现在朱慕贤有了功名,原也该把这终身大事办一办了·刘书昭倒有心打趣他两句,只是看着朱慕贤脸上的神色并不显得欢愉期待,而是十分郑重,甚至还有几分怅然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外头有人问了声:“三哥在屋里吗”·刘书昭听出是又林的声音,忙应了声:“在,在·”一边急急忙忙的坐直了身,又把踢到一旁的鞋赶紧捞过来穿上。
朱慕贤看他忙碌,也伸手理了理袍子,又整了整衣襟··可是又林并没进来,只说:“我从后头过来的,舅妈让三哥过去一趟呢,三哥赶紧去吧·”·第一百二十二章  ··种田文这会儿母亲找他,肯定没旁的缘故,定是为了迎亲的事儿。
刘书昭赶紧应了一声,又回头说:“你先等我一会儿,要是乏了就在后头歇歇·要是不困,架子上也有书,我去去就来·”·他一出去,屋子里顿时只剩了朱慕贤一个。
他站到窗户边朝外看·窗纱是新换的,暮春的阳光温煦,站在院子里头阳光下的人身上有着浅浅的朦胧的光晕··刘书昭匆匆而去,又林站在那儿没动··朱慕贤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可能是刚换下冬衣的缘故——朱慕贤感觉到又林看起来比一次见到她时又瘦了些·她穿了一件柳黄色的长坎肩,下头是白绫裙子·两人相识的时间也不算短,朱慕贤纵然不刻意注意,也能发现一些又林的习惯。
她很少穿有亮泽的绸缎衣裳,不喜欢繁绣赘饰,也不喜欢涂脂抹粉·朱慕贤记得那一回夏天她陪祖母去庙里小住消暑,整天都穿着棉布的衣裙,连耳坠都没有戴,头发辫成辫子,脸上一点胭脂粉饰都没有,格外的清新自然。
又林看来并没有进屋的打算,和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话,就要离开了·朱慕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推开了窗子,唤了一声:“李妹妹·”·又林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朱慕贤不知怎么,或许是中午酒喝得多了,莫名的口干舌燥,脸颊微微发烫。
喊了这么一声,可是他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可唤住了她,朱慕贤反倒说不出话来了··又林低声吩咐了丫鬟一句话,朝这边走了过来。
隔着窗子说:“还没恭喜你呢,这次春试拔了个头筹·”·朱慕贤忙还了一揖·不过两人隔着窗子,他这么一揖,本来就有些歪的头巾差点儿耷拉下来把眼睛都盖住,起身时连忙用手给拨到一边去。
又林忍着笑——这人平时很讲究风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林总能看见他大失风度的场面·比如过年那一回他在大街上被人纠缠·衣裳差点都给扯开了。
这会儿他的头巾都歪得不成样了,偏偏脸上还要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得体的笑容来——这模样可真是……·虽然人喝了酒,仪表不整没什么奇怪,但是和他这种一本正经的举止结合起来看。
.就令人忍笑忍得脸发酸了··“妹妹进来坐坐吧,正好有刚沏的茶·”·又林心说这人倒挺会反客为主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朱家,朱慕贤才是主人似的。
“不了,我还得去母亲那里·家里这两天人多、事情也多,怠慢之处还请你见谅·”·可不是·因为刘书昭来迎亲的缘故,李家上上下下可忙着呢。
又林可不是那种闲吃等死的大小姐·她要做的事儿可多着呢··朱慕贤也想起李家正要办喜事,自然没功夫招呼他这么个闲人·他原本就不是个不识趣的人,这会儿更觉得不好意思:“不要紧不要紧,不用招呼我,你快去忙吧。”
朱慕贤一直站在窗子边,看着又林出了院门,才掩上窗户,回到书案边坐下··这院子是李家招待来客的·刘书昭上次来也是住在这里·虽然地方不算太大,但是收拾的干净整齐。
后头架子上果然有些书——春试已过,刘书昭是来于江迎亲的·就算用功,也不会把书带到姑姑家里来读·架子上的书应该原来就是李家的··朱慕贤随手翻了一本,又放回去。
书都有八成新,不过是坊间常见的一些书,平时聊作消遣倒可以·这些书可能是李光沛读过的——·说不定又林也读过,只是并不喜欢··朱慕贤翻了好一会儿书,可是一个字都没能看得进去。
在李家的另外一个院子,四奶奶正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忐忑,问李光沛:“你是说真的”·“自然是真的·”李光沛喝了口茶,因为午后天气实在太暖和。
他身上出了些汗,这是特意回屋来换衣裳的,顺口和四奶奶说起陆家来信的事儿··陆延宗又一次在信里提起了陆伯荣和又林的事情·和上次一样,口气很委婉,探问李光沛和四奶奶现在是什么意思。
陆伯荣的人品脾性,李家上下都了解·用不着陆延宗再替他夸赞什么·两个孩子也是从小就认识的,脾气也很合得来·自家什么情况,李家也都知道。
倘若这个媳妇进了门,那是决计不会受气的,陆家一定不会亏待了她·而且陆延宗还很含蓄的透出那么一层意思,就是陆伯荣对又林有爱慕之意··这一点,四奶奶和李光沛早就知道了。
李光沛既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和自豪,同时也有一点微微的恼火,好象自家珍宝被别人觊觎惦记上了一样··四奶奶深吸了口气:“可是我问过一次,又林他对陆家的大小子,是真没别的想法。”
“我也不是现在就要应下来·”李光沛说:“只不过看他们家很有诚意——再说,老太太也很疼爱这个娘家的侄孙的·”·是啊,还有老太太那么一层因素在。
要是又林仅仅是对陆伯荣没感觉,那事情也不难办·几对夫妻进结婚前就情投意合的只要人品好,脾气也能处得来,那将来日子也可以过得平平顺顺的。
但现在问题是,女儿心中有人了·四奶奶十分矛盾·陆家当然是可以放心的,但却是女儿不喜欢的·朱家的话……·朱慕贤人品才学都没得说,刚刚还被点了案首回来。
来年会试,一个举人想必也是跑不了的,前程无量·把他和陆伯荣放在一起比较,不管是相貌、才学、门第,他都当然的胜过陆伯荣··就好象挑挑拣拣买东西一样。
一个是精美奢华,而且女儿也喜欢,可是这样东西未必实惠·一样平实无华,好在知根知底,应该是非常实用耐用··“怎么了”李光沛看妻子揪着帕子锁着眉头,象是十分烦恼的样子。
四奶奶犹豫了下,看了翠香一眼·翠香会意的先退了出去,把门也掩上了··四奶奶本来不想说·但是现在看来,婆婆很可能会倾向于娘家侄孙做自家大孙女婿。
而丈夫虽然还没有下定论,可他是个孝子,陆伯荣各方面条件也很合适·要真是决定了下来——·那女儿的心事该怎么办这孩子自来就是个有主意的,到时候要真出什么事的话……·“你知道不知道,咱闺女,可能心里有人了”·四奶奶声音很轻,李光沛正坐在妻子身旁握着她一只手,温香软玉之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四奶奶又低声重复了一句:“咱闺女可能心里,已经有个人了·”·李光沛立马坐直了身:“是谁”·“就是……”四奶奶真觉得这话不好出口:“就是后头朱家的孙子。”
李光沛眉头皱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外头有了什么谣传了”·“不不,外头人不知道。
这事儿我本来不想瞒你,可一来我也拿不准,二来,我也不好说……就是过年那几天,林妈妈亲眼见的,他们趁着天黑在角门那偷偷见面说话·林妈妈没敢隐瞒,当时就过来回了我。
我叮嘱她务必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一面小心的留意着又林的举动……”·“这是真的”·“我怎么会拿这事开玩笑。”
四奶奶独自背负这个秘密实在辛苦,如鱼鲠在喉般·咽不下,又吐不出·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只觉得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松动移开了,整个人都说不出的轻松。
一个人背负秘密太吃力,而只要说出来,有人分担,那重负立刻就减轻了··李光沛站了起来,负着手在屋里踱步,来回转了好几个圈,一言不发··四奶奶非常理解他的心情。
她刚知道的时候,比丈夫的反应可以激烈多了··“平时倒看不出什么,想不到这小子……”·瞧,每个当爹的都不会认为自己女儿会有什么轻浮孟浪之举。
就算有,那也是无良少年勾引所致护短是不需要理由的,自家闺女当然乖巧知礼,当爹的怒火全是冲着臭小子去的·四奶奶轻声解释:“我想着,朱家是读书人家,更看重体统脸面。
他们家这一辈,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苗子,指望着他重振家声,光宗耀祖的,断然不会在他的亲事上草率·当时他临考在即,我想着,有什么事儿,多半得等考完了就见分晓了……”·可不么,这会儿考也考过了,自家侄子都要成亲了。
这会儿成亲倒是个好时机,男方有功名了,亲事热闹光彩·朱家若有什么打算,差不多也该有所行动了··第一百二十三章·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巧的,这边四奶奶和李光沛说起这事儿来,那边林妈妈又竖起耳朵来探听动静了。
从过完元宵那一回之后,朱慕贤和又林就再没有机会说话见面·一边儿是要备考,一边是家中事忙,还得了风寒小病了一场·朱慕贤这回一登李家的门,林妈妈就全神戒备起来——·对她来说,这可是大机会。
四奶奶那里对她还是不温不火的,林妈妈心中焦躁,总想再找个表现的机会·可是机会不是常有的,所以林妈妈总是高度警惕着,还与门上的小厮说好,若是她不在时朱家少爷过来了,那就千万给她送个信儿。
朱慕贤今天一来,林妈妈可算是逮着了·可是朱少爷只和表少爷两人说话,后来还一同出去吃酒,林妈妈差不多都以为没希望了,结果朱少爷又回来了二舅奶奶那儿又让姑娘顺带去叫人,林妈妈一瞅又林进了院子,就赶忙的凑上前去。
虽然两人没怎么靠近,只隔着窗子说了两句话,可是朱少爷脸上那神情哟——林妈妈心里顿时有了底气·她这双眼可算是见多识广了,还给人做过好几桩媒呢。
朱少爷看着自家姑娘的时候,那眼神儿都柔的能滴下水儿了这要说两人没什么,就算割了林妈妈的舌头她都得说个不字··瞅着又林走了,林妈妈赶紧麻利的来找四奶奶报信儿。
四奶奶这边正和李光沛说了这事,那边翠香就来说,林妈妈有事要回奶奶··四奶奶心里咯噔一声,心说不会又是这档子事儿吧·李光沛也在,四奶奶有些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李光沛也看了妻子一眼——·妻子的神情显得十分矛盾··“你让她进来回话·”李光沛自己走到了里屋去··四奶奶没办法,只能说:“让她进来。”
天气热,林妈妈走得又急,额头见汗,脸色潮红·看起来仿佛刚与人偷情回来的人是她一般··“奶奶,”林妈妈自认为自己掌握了大秘密,在主子身边的身份已然不同了,很是亲近的凑到四奶奶耳边说:“刚才朱少爷和咱们姑娘又见面来着。”
四奶奶听得当然清楚··连李光沛在里屋都听见了··四奶奶眉头一皱:“你给我详细说说·”·“是是·”林妈妈整理了下思路:“刚才朱少爷和咱们表少爷一起赴宴回来。
在屋里说话·舅奶奶正好让姑娘捎个话过去给表少爷·结果表少爷那么一走,那院儿就剩咱姑娘和朱少爷两个了·”·“只他们两个”·林妈妈顿了一下,有点不太情愿地说:“姑娘身边还跟着个傻妞,可是傻妞缺心眼儿啊,站得又远……”·言下之意,傻妞是傻子,不长心眼儿。
不能算作人,朱慕贤和又林还是孤男寡女··四奶奶嗯了一声:“他们都说什么了”·林妈妈其实真的没听太清楚,她就是想编,也没那胆子,也编不出来。
“没说几句话,我瞅着姑娘一直笑来着……还有朱少爷,那眼睛一直就定在姑娘身上,眨都不舍得眨……”·四奶奶越听越是心烦。
林妈妈这人真是难堪大用·为了邀功,姿态实在是太急迫也太难看了·大概这些日子一直晾着她,她心急了··可是四奶奶真心觉得林妈妈不是那么靠得住。
为了她自己能往上爬·这是不惜踩着姑娘的脸子显摆自己·这样的人,她说得越多,就越是不可信···种田文四奶奶怎么能用这样靠不住的人·可是要是不稳着她,她心里有怨气,出去嘴不严实,那更不好办。
好在她一家子人都是卖的死契,四奶奶还拿捏得住她··等四奶奶打发了林妈妈下去,李光沛才从屋里出来·他在妻子面前不用掩饰情绪——那张脸已经黑得快赶上锅底了。
“嗳,她这人办事儿还心力,就是那张嘴……你也是知道的·”·“我知道·”李光沛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可是她也没编造。”
四奶奶揪着帕子·心里实在是矛盾··女儿和朱慕贤这么见面……其实没什么·带着丫头呢,又只说了两句话·这家里来了客人,又是邻居,平时两家交情也好,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并没有过份之处。
但是联系到上回两人偷偷见面的事情,那今天这单纯的见面也变得不单纯了··就算二舅妈让又林捎句话·又林也完全可以让丫头过去说一声,不必自己跑这一趟的。
朱慕贤等了一会儿,刘书昭并未回来,他也没有再等下去,出了院门,想寻个人给刘书昭传句话,他就先回去·反正两家离得近,他们晚间还可以再见面说话,不过两步路,方便得很。
他掩上屋门,转身去见着李光沛朝这边来了,朱慕贤忙行礼问安·其实若从七奶奶那儿论,按两家那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朱慕贤得叫又林一声姑,李光沛就高他两辈了。
但是李光沛敬重朱老爷子,平时见了都以晚辈自居,这么一来朱慕贤又只矮他一辈,和又林也算平辈了——·不较真的话,平时大家就怎么方便怎么称呼,朱慕贤也就称一声李四叔。
李光沛笑微微的看着他·虽然他的神情与往日无异,可是朱慕贤不知怎么,就觉得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似的,不止是打量,简直象是审视、估价一样··“四叔今儿怎么在家”·“铺子里不忙,家里又有客。
你这是喝了酒”·朱慕贤摸了下脸,有些不好意思·他平时不大喝酒,尤其是这一年间,几乎滴酒不沾的·结果一考上了,应酬多,人也松懈了些,今天喝的酒又急,有些上头。
“刚才和书昭兄,还有几位同窗去望江楼了·”·李光沛唔了一声:“来来,好久没同你下棋了,我看看你棋力退步了没有·”·朱慕贤有些奇怪——李光沛这会儿怎么想起下棋来了家中不是有客人么他不用去待客·但是李光沛是主人,又是长辈,朱慕贤自然不好推拒,只能应了下来。
他们没去小书房,暮春的天气,屋外头阳光灿烂,比屋子里舒服得多·李光沛让人把棋秤和茶炉都摆在了亭子里·两人不是头一回下棋,彼此的棋路都有一定了解。
李光沛的棋风很稳当,但是往往在人放松大意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局中了——他的棋路算是棉里藏针形的··朱慕贤的棋路很谨慎,从来不骄躁·这在他这个年纪的同龄人中倒不多见。
李光沛想,这应该是因为朱家遭逢变故,家道中落的原因·朱慕贤就算以前不通世务,但是这几年人情冷暖的见识历练下来,也不可能不改变··但是朱慕贤的特点是,他争胜心不强。
尤其是同长辈、好友下棋的时候,极少看到他争强好胜··两人下了一局,茶炉上水也滚了·小厮取了水来泡茶·这是今年的明前新茶,茶味清香甘美,朱慕贤浅啜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清而不浮,色香俱美。”
李光沛微笑着说:“这是旁人今天刚送我的,倒让你赶上尝了鲜·”·于江水路发达,商铺众多·许多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此地中转,象是北地的山珍,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
这样新鲜的好茶,在京城的时候朱慕贤都没喝到过··“对了,我还没恭喜贤侄这一次高中魁首呢·”·朱慕贤这些天可没少听别人的夸赞,可以说已经听麻木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光沛这句褒奖却让他觉得……似乎别有深意,朱慕贤可不敢安然领受,急忙谦逊了几句··“你和书昭是同窗我记得他是属龙的……”·“我和书昭兄同年,只是他是年头,我是年尾。”
“哦,那是同岁·”李光沛点了下头:“过两天就是书昭迎亲的日子,婚事呢,要回东潭去办·可迎亲这一关也要热闹一下,还要靠你们这些好友帮忙呢。”
“那是自然的·”今天望江楼上,大家还都一口应了那日要过来给新郎倌架势帮腔呢··李光沛一直在明里暗里打量试探,一局棋都没怎么用心下,但是朱慕贤也着实沉得住气,一点端倪都没露。
要么就是两人真的什么都没有,要么就是这小子实在太会装了··李光沛看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你瞧他,这都要成亲了·你的终身大事呢有个打算没有”·在李光沛想,两人心里都是揣着明白的,而他现在这句话,差不多算是把窗纸捅破一半了。
无论如何,女家先开口说亲事都是件不太体面的事·李光沛那么看重女儿,自然要探问朱慕贤以及朱家的打算·至于面子不面子——反正外人又不会知道。
为了女儿,面子算得上什么·李光沛早年丧父,能有今天的家业全是靠着自己·面子这件事,他真心不怎么看重··李光沛的问题,朱慕贤并不怎么意外。
长辈们总是关切小辈的终身大事,而且自他考中以来,在他面前提这事的人更不少··第一百二十四章·朱慕贤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又不是个大姑娘,再说这个问题他已经答了太多次了,各种答案各种答法都练得很纯熟了:“婚姻大事,自有家中长辈作主。”
这个答案可以说是标准的正确答案,可是李光沛并不满意·他想听的并不是这句··就李光沛个人立场出发,他是很欣赏他朱慕贤的——案首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得上的。
尤其江南一带文风昌盛,不乏才子名士,应试的文章,尤其是前三的文章,都会被抄出来,流传甚广·倘若这文章做得不好,众人自然不心服··若是女儿真喜欢这小子,两人有情有意的,朱家又上门来提亲,李光沛还真会认真斟酌一下。
可是朱慕贤的表现实在是太好了,太镇定从容了,一点毛脚女婿见泰山老丈人的紧张失措都没有··李光沛心里难免嘀咕,是这小子太会装,还是他和自家女儿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如果现在朱慕贤暗示一下,又或是……有些什么不同寻常的表现,才更符合李光沛的预期。
当然以李光沛的城府,心里想什么绝不会一清二楚的都写在脸上·他呵呵一笑:“好了,棋也下过了,我也不多留你·没事时常过来坐坐,替我向你祖父说,我这儿备了上好的白露酒,还有乳笋与鲜鱼,请他这两天有空时过来一起小酌两杯。”
朱慕贤笑着应下:“您家的小菜做的特别可口,酒也比别人家酿的好,祖父在家也总是提起来·”·吃他这几句恭维,李光沛神情虽然显得颇为自得,但是他心中其实是十分懊恼的。
臭小子真会装·李光沛恨不能抄起棋秤直接拍到他脸上··老子养了十几年的宝贝闺女,就让你这么轻易的三言两句给骗了骗了还不算。
只怕他家中长辈对此事还一无所知呢难道是想玩玩就算了他做梦·朱慕贤从李家出来,暖暖的醺风一吹,脚步也有些绵软无力。
书墨跟着他,笑着说:“少爷少爷,今儿我又赚了好几个锞子,还有一大把散钱呢·”·这种地位上的改变,下人往往比主人的感触还强烈还直接·朱慕贤虽然也感觉到自己的地位改变了。
但是这种改变还没有让他有什么太深的感觉·可对书墨来说,以前谁看得起他啊不要说外头的人不拿他当回事,就算是在朱家,大点儿的仆人、婆子,都可以对他呼来喝去的。
可是朱慕贤这一考中,不得了——许多上门来拜会的人,都会给他打赏了·家里头大小仆人·马上对他也另眼看待了·别人不说,就说二管家吧,平时说话最难听,很爱找碴的一个人,仗着自己辈份高资历老,对他们这些小厮从没好脸儿。
可是现在怎么着今天早上遇见他,二管家居然破天荒对他露出个笑影儿,还招呼他:“这么早墨哥儿上哪儿去的少爷可起来了”·瞧瞧瞧瞧少爷一考中,他就从“墨小子”升格变成“墨哥儿”了。
书墨伺候朱慕贤读书,也很识得几个字的·他以前读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可是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这话的真正含义··以前朱家没失势时。
书墨并没到朱慕贤身边伺候,对朱慕贤以前过的富贵日子并没有体会·对朱家失势后朱慕贤的处境也就无从比对·不然他对世态炎凉这话的体会一定更深刻。
朱慕贤笑着说他:“是谁又赏你的你可别乱收乱放的,更不许胡乱花了·先存着,等回来一起交给你娘,将来给你成家娶媳妇用·”·书墨嘿嘿笑着:“刘公子赏了我一个锞子,还有今天谢大爷也赏我了。
少爷别又笑话我·我才几岁哪,就能娶媳妇了·那总得少爷先成了家,再来论我们的事儿呢·”·朱慕贤心说·这是今天第几回有人跟他提成家的事儿了不但长辈提,朋友提,连身边的小厮似乎都在催着盼着他成家一样。
成家……是他的终身大事··可是却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不管是表妹,还是别的什么姑娘,如果父母之命,让他娶,他就得娶··他能说个不字吗·他去和母亲父亲说,他想娶什么人,不想娶什么人吗·说起来,他还是羡慕刘书昭的。
刘书昭这门亲事,是他自己看中了周家姑娘,又告诉了他母亲,然后他母亲托了李家四奶奶出面,给说了这门亲·新娘是他自己看中的,喜欢的……·这两次母亲的来信中,对表妹只字未提。
虽然没说她现在怎么样,可是朱慕贤已经本能的查觉到了母亲的变化·以前母亲来信,每一封信上都会提到表妹——甚至头几封信就是母亲口述,表妹代笔的。
那时候他读着信,知道家中一切安好,表妹的近况也好,就会觉得心中踏实·后来虽然表妹回了家,母亲再来信时还会讲她的近况··可是从什么时候起,突然间就闭口不提了呢·好象是从去年冬天——不,还要早一些,母亲已经快一年没有提起表妹了。
朱慕贤回屋去换了衣裳,先去给朱老太太请安·朱老太太正看着人翻箱倒柜的收拾东西,把冬天的厚的毛皮衣裳晾晒收起,再把春装、布料、帐幔罩单这些都从箱底拿出来。
朱老太太做了多年的官太太,又是当家主母,虽然娶了三房儿媳妇,孙媳妇也娶了几房了,可是私房仍然丰厚惊人·一院子各种锦缎布匹灿然华美,简直耀得人眼花。
丫鬓婆子们穿梭来往,忙得团团转··“祖母这儿好热闹啊·”·朱老太太笑着抿了口茶:“哟,今天又吃酒了”·“和刘兄,谢兄一起,还有几位同窗,在望江楼聚了聚,也没吃几杯。”
这是正经应酬,望江楼是镇上顶有名气的酒楼,并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朱老太太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朱老太太让人给他沏茶来,拉着宝贝孙子的手,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孩子从一生下来就讨人喜欢,白胖胖的,脾气也好,不爱哭,一逗就笑·那会儿他母亲身体不好,朱老太太把他抱到身边带了好一阵子·孩子一年比一年大,又乖巧,又聪慧,还知道读书上进。
如今更是有了功名了——·所差的,就是娶一房贤惠的孙媳妇回来了··朱老太太指着旁边一匹展开的大红绸缎说:“你瞧这个,颜色多鲜亮啊·我一直收着呢,别人都不给。
等你将来中了状元,用这个给你做个红袍穿·再骑上白马,御街夸官,到时候啊,满城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俊秀的状元郎啦”·朱慕贤笑着说:“祖母说这个,让旁人听了肯定会取笑孙儿。
天下大得很,才子也多得很·能得一府的案首说起来好象了不得,可是放到一省、放到京城去,那就显不着了·”·种田文·朱老太太一点儿都不失望,笑眯眯地说:“那倒也无妨。
不做状元红袍,还可以裁新郎倌儿的喜袍哪,那就留着给你娶媳妇时穿吧·”·朱慕贤能说什么只能笑——·正好这会儿徐妈妈过来传话:“老太爷让少爷到书房去说话呢。”
·祖父让他过去,朱慕贤自然不敢耽误·朱老太太也说:“快点儿去吧·我让厨房炖了你喜欢的虾球鱼片豆腐汤,晚上你可得多喝两碗。”
朱慕贤笑着说:“好——说得我现在口水都忍不住了·”·“馋猫,还跟小时候一样·”·朱慕贤到了书房门外,正了正头巾,又理了理衣裳,才提高声音说了句:“祖父,孙儿来了。”
“进来吧·”·门其实没关,朱老爷子做官的时候家里规矩大,不经通传谁也不能进书房·虽然现在他已经不讲究这些了,可是朱慕贤还是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
“坐·”·朱老爷子并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刘家小子后日迎亲”·“是,孙儿答应了去帮忙·”·“那是应该的。”
朱老爷子说:“你和他年纪相差不大,也都到了成家的年纪了·你父亲写了信来,说京城的几家世交中没有什么年纪合适的姑娘,你母亲已经启程回来,就在杭州府或是于江这里替你寻一门亲事。”
朱慕贤抬起头来,看着朱老爷子··朱老爷子平静的注视着孙子··孙子和于家表姑娘的事情,朱老爷子当然心中有数··“对了,还有件事,你表妹于姑娘已经定了亲,是你姨丈他们工部营缮司主薄的儿子,据说人品很不错,是门好亲事。”
这个消息来得这样突然,朱慕贤怔在那里·但是他心底深处,却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总悬着的那么一块地方,落到了实底··对表妹,他早就有了模糊的,不祥的预感。
姨母早亡,姨丈又是个十分势利的人·朱家得势、能帮扶提携他时,他自然巴不得把女儿塞过来·可是现在朱家已经不比从前了,他想用女儿另结一门靠得住的姻亲,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营缮司主薄,可不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吗·第一百二十五章·朱老爷子是个很有手腕的人——要不然真是白白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他当然也有过政敌,这些人对朱老爷子的看法差不多都一致·朱老爷子是个相当有耐心的人,但是他若出击,风格凌厉而直接,总是一击即中,从不迂回绕道··在对待孙子的终身大事这个问题上,朱老爷子也绝不会吞吞吐吐,犹豫不决。
当断不断,对朱慕贤没半点好处·事情已成定局,迁就、迟疑都没用处,该受的伤一样会受·不如快刀斩乱麻·在痛楚来得极为突然,甚至当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让它变成过去。
如果慢慢腾腾,拖延不绝,反而会让这事占据朱慕贤太多的精力与心绪,说不定就会钻了牛角尖再也走不出来,甚至会影响他以后的科举前程··那位表姑娘朱老爷子当然见过,矫揉造作,既没眼光也没气量,只会耍弄些小心计小脾气。
这也不奇怪,她母亲早亡,无人教养··即使她父亲没有变卦将她另许她人,朱老爷子也不会让她进门做自己的孙媳妇·朱慕贤将来要走仕途,娶的妻子就十分。
不求有什么深厚的家世背景提携帮扶,起码明事理,有气量,撑得起内宅,能相夫教子··从哪方面看,于佩姿都不合适··事实也证明,朱老爷子的判断没有错。
两个消息接连着来,朱慕贤还没从前一个母亲即将来于江的消息中回过神来,立刻又被第二个消息打得头晕耳懵,有好一会儿的功夫都反应不过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一直怔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表妹已经定亲了去年的秋天到现在足足大半年了,怪不得上次堂兄朱长安来的时候,提起这事欲言又止,父母的信上只字不提——祖父知道这事吧一定早知道了。
他们都瞒着他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他一个人··到现在事情已成定局,十五那日就成亲·只剩七天时间了,就算他想赶回京城去,时间也来不及了。
况且·就算赶回去,他能做什么·朱慕贤深深的吸了口气··这种被欺骗的感觉……就象当面狠狠抽了他一顿耳朵,打得他两颊火辣辣的疼,胸口也象刀割一样的难受。
“少爷”书墨试探着喊了一声··“你出去·”·朱慕贤紧紧攥着拳,全身象筛糠一样颤抖最初的怔然之后,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愤怒·表妹就这样一声不响的定了亲她甚至一个字都没有想要捎给他。
难道她还他会纠缠不清吗·她若是不甘愿,难道不能向母亲求助·难道不能让人送信给自己吗·在她心里,到底他算什么·如果她甘愿,他这个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表哥,还会阻了她的路吗她只要说一声,他还会象以前一样待她,即使她嫁了旁人,她有难处他还是会帮她,她若不开心了他还是会为她牵挂。
替她排忧解难··可是她没有··她完全当他不存在……·朱慕贤记得小时候,她若是做了什么错事,一定不会承认自己错了·总要把责任推卸给别人,或是把脸一扭,恍若无事,只当这事没发生过。
这么拖下去,总会不了了之,她也用不着认错被罚·打破了祖母心爱的摆设,她把碎片藏了起来,后来还是他出头去认错·说话处处得罪了人,都是他替她兜着圆着……过后她既不向自己道谢,也没有一句半句解释。
这一回……多半也是这样··她还是不吭声·不出头,就这样,把他也给拖着,掩着,就象对待其他她不愿面对的人和事一样··其他的人,也都一样保持了沉默。
朱长安去年来时还没有中秋·那时候她想必已经定亲了——·已经那么久,将近一年的功夫,他们瞒得滴水不漏,看着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定蠢极了。
瞧,他多么自以为是·他以为自己在拼搏努力,不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整个家族,也是为了表妹……·可是他们待他,就象待一个傻子一样··所有人都知道,欺骗他,背叛他的,全是他身边的人,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们早就知道了,可是却合起伙儿来瞒着他·是,他们是他的亲人,他们是为了他着想,为了他的前程着想·朱慕贤笑出声来。
书墨不安地在门外踱步,听着屋里发出的声音,他急忙把耳朵贴在门上··少爷是……在笑·书墨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他再仔细听,没错,朱慕贤是在笑。
那声音既象笑,可更象哭,听得书墨特别难受,胸口闷的象压了块大石头,喘气都困难·先是很低,后来笑声大了起来,简直就象疯颠了一样,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笑到声音嘶哑。
书墨几乎想推门进去喊一声,别笑了··天已经黑了下来,四周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安静,耳边除了那孤零零的、绝望的笑声,书墨听不到别的动静··然后那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得……就象呜咽声一样。
书墨心里也莫名的难受起来··少爷从来没这样过··书墨听着那声音,心里酸得厉害,他抬起袖子抹抹眼·少爷不让他进去,他就听着·虽然他想进去劝劝少爷,让他别伤心。
可是……可是书墨想,道理少爷肯定都比他要明白·他也不知道该对少爷说什么——·那他就在这儿,在门外面陪着少爷,也是一样··刚才老爷和少爷说的话,他虽然站在门外边,可是也都听到了。
书墨一直伺候朱慕贤,当然一心向着他·他甚至在心里埋怨老太爷,不该这么直杠杠的把事情说出来,应该说得委婉些、或者,或者再晚些时候再说·少爷才刚中了头名案首,正高兴着……可是一下子被从云端里打落下来,摔得这么重……·老太爷……也实在是太狠心了。
朱慕贤伏在书案上,眼睛发涩,喉咙疼得象火烧一样··不,他没有哭··他一直没有哭··很早之前他就懂得,哭泣是无用的,软弱的人才会哭泣。
他不能哭,他是男子汉,他没有软弱的资格··大概是中午酒喝得多了,眼睛干涩得难受,喉咙也不舒服··书墨听着屋里的动静,先是小了,后来没声音了。
他不放心,又拍拍门,唤了两声:“少爷”·朱慕贤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说:“去倒茶来·”·“哎·”·书墨赶紧的提了壶来沏茶。
天黑了,屋里也没点灯·书墨倒了茶端给朱慕贤,朱慕贤接过去,喝一口,呛了一下,又咳了几声,才接着喝·喝完这杯,又倒了一杯,一连喝了三大杯茶。
书墨还要续,朱慕贤摆了摆手··“少爷……晚饭还在笼里呢,热着的·有少爷喜欢的汤……我去给您端来吧”·朱慕贤可有可无,书墨赶紧的去端饭。
虾球鱼片豆腐汤,取的就是一个鲜字·虾球滑,鱼片鲜,豆腐嫩·这汤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母亲也常让厨房给他做·因为听说这汤又明目又清脑,喝了有好处。
再加上味道实在鲜美,他一直非常喜欢··可是今天闻着这汤,朱慕贤一点都没觉得鲜,只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鱼腥味儿,毫无食欲··中午赴宴只喝了酒,菜并没动几口,肚子里早已经饿得空瘪瘪的,肠胃纠结着因为饥饿疼痛。
舀起汤来喝到嘴里……·没有鲜味儿,只喝到了满嘴的苦涩··他几乎象喝苦药一样把一碗汤硬灌下去··虽然食不知味,他还是强迫自己吃。
用汤泡饭,这么硬吃了一大碗··填饱了肚子,似乎刚才的怒气也都随之消弥了,朱慕贤坐在那儿又发了好一会儿呆··书墨引着火点上了灯,挑了挑烛芯,又把灯罩罩上,然后继续到门边自己常待的地方坐下来,陪着公子一起发呆。
隔壁渐渐热闹起来··因为办喜事的缘故吧刘家请了鼓乐班子来助兴吹打,现在八成在演练曲目·当然,都是些喜庆的曲目,什么凤求凰、桃花红、百子乐……还有活泼泼的笛子,敲得密集的小鼓……当真是热闹。
只是一墙之隔,朱家却是异常的安静··四奶奶唤了又林过来,说是试新衣裳··为了刘书昭成亲,家是上上下下都置办了新衣裳·又林那一件是银红的衫裙。
因为用的是极薄的丝罗料子,看起来颇有几分书上说的霞影轻雾般的美丽·这样的衣裳好看是极好看,可惜平时穿不合适·再说料子也太娇贵,经不起挫磨。
费了那么多事做出来,大概只能明天穿那么一天,又林颇替这件衣裳觉得可惜··四奶奶坐在一边看女儿试衣,心思百折千回的,脸上还挂着笑,夸了句:“做得很是合身。
这天气暖了,就该穿些鲜亮的颜色·”·又林转头一笑··她并不是太喜欢那些鲜亮的颜色或是夸张的纹样··也许是因为她的心理年纪和身体的年纪并不相符的原因吧。
第126章·四奶奶给女儿可不止做了这么一身儿春装·只不过这件是为了在刘书昭迎亲那天穿,所以是颜色最鲜亮明艳的一件·又林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被这件衣裳一衬,象是画上画的人一样。
眉眼都是淡墨细描的,只有嘴唇是朱笔点出来的一点殷红··年轻可真好··四奶奶有些感慨,她都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也年轻过了··外头有人来回话,说是陆家表少爷来了。
四奶奶有些意外:“怎么这时候到了吃过晚饭了没还有谁一块儿来的”·种田文·“只有陆大少爷自个儿来的,说是坐的船走岔了道儿,所以到的晚了。”
四奶奶点了下头:“知道了——等他见过老太太再说吧·”·翠香插了一句:“奶奶,可是咱们家这会儿没空院子了——没想到陆少爷这会儿过来。”
“西头儿那两间……”那两间也已经安排上人了,四奶奶顿了下,确实,今天来的客人不少··“要不,就跟表少爷先安置在一块儿他们也都认识,不过就是一两晚的事儿,表少爷向来很大方,应该不会介意的。”
“到这会儿也只能先挤一挤了·”·又林说:“那我去把衣裳换下来·”·“不用换,就穿着吧·”四奶奶揉揉额角:“挺好的,也穿去给你祖母看看。”
又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娘累了吧”·这两天家里的事情太多了,四奶奶为了娘家侄儿的喜事里里外外的忙活··即使是到了现代,办红白事也可以把人累掉半条命。
这个时代就更不用说了,没有那样的发达便利,各种繁文缛节却多了不止一倍·就算又林能帮忙,可是她的作用毕竟有限··所以要做当家主母·没个好身板儿可不成。
四奶奶多亏是现在身体比前两年保养的好了,要不然一场事情下来就能累垮··“没事儿……就是有点头疼·”·四奶奶心说,这头疼多半还是为了这个不省心的闺女。
果然姑娘大了不能留——就是想留,女生向外,也是留不住的··“我给娘揉一揉·”·四奶奶摇摇头:“我这儿没什么事了,该做的事儿也都做完了。
你去你祖母那儿看看吧,晚上别看书了·也早点儿歇息·”·又林从四奶奶那儿出来,小英跟着过来,她跟着又林往前走,不住的打量又林的新衣裳··“你怎么了”·“这衣裳真好看。”
小英小心的捻了一下又林的袖子:“这料子我听说了,要一两银子一尺呢·”·是的,这衣料着实昂贵··漂亮衣裳又林当然也喜欢,幸好自家也穿得起。
小英先看到前面有人过来·脆生生的招呼:“陆少爷·”·又林这才注意到陆伯荣从前头过来··“表哥好——你这是从祖母那儿来”·“又林妹妹。”
陆伯荣也没想到在这儿就遇到双林·刚才他还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见着她一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人,小英挑着盏灯笼,映得又林的面容身形都显得柔和而朦胧,那身衣裳看上去也不是原来的颜色,透出一种暖融融的浅红。
陆伯荣忽然想起以前读的书上,有句诗里说的芍药笼烟··一想到来前父亲说的话,陆伯荣心里一阵热,脸也微微红起来,还好天色昏暗·对面两个人都没留意。
“表哥用过饭了没”·“还没有·今天搭的那船走岔了道儿,又赶回来时辰已经不早了·这刚跟姑祖母请过安·表妹这是要去哪儿”说起来还真是又累又饿,可是一见着又林,饥饿疲惫都拍拍翅膀飞走了,他现在周身轻飘飘的,心中只觉得甘美欢畅。
父亲已经又替他提了亲——只等着李家点头了·他自认为条件并不差,两家关系这样好,表妹嫁给他·伯母伯父也会放心的··“我去祖母那里,表哥快去用饭吧。
想吃什么尽管和厨房说,千万别客气·”·“是是……”陆伯荣目送又林主仆走远,心里头美滋滋的··瞧,表妹怕他饿着了,还叮嘱他不要太客气。
自家来提亲的事,表妹可能还不知道——姑娘家面子薄,伯父伯母可能没有告诉她·所以她现在看起来大大方方的,一点都没有羞涩回避··等他们真定了亲,表妹为了守礼,肯定不会再和他照面了。
这么一想,陆伯荣心里又是甜蜜,又有些彷徨··表妹的人品相貌都没得说,还读过书识得字,家务也理得井井有条,陆伯荣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每一步都象走在云端上,软绵绵轻飘飘的。
他去见四奶奶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表情,而且语气也比往日更热络·那态度不象是对伯母,倒象是对丈母娘了··四奶奶当然也察觉了,她一如既往,显得既亲切,又不过分热情,就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亲戚晚辈一样。
陆伯荣进了屋,厨房果然有人送了晚饭来·两菜一汤,看得出不是什么那种大锅做的宴席菜,更不是剩菜,而是特意现做的,一道是清炒菜心,一道豆豉蒸鱼,汤是香喷喷热腾腾的丸子汤。
丸子氽的粉圆滑嫩,汤上头还飘着翠绿绿的芫荽蒜苗,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最下头则是一大格白米饭·陆伯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好象后日要迎亲的不是刘书昭而是他一样。
隔壁院子有吹鼓班子在吹吹打打的,喜气洋洋的乐声飘过墙头一直传过来··陆伯荣胃口大开,饭和汤都吃光了,菜也只剩了点儿盘子底·下人来收拾碗碟的时候,他心情极好的给了打赏,又向那个婆子打听消息。
“东边屋住的就是新郎倌吧”·那婆子得了赏笑得合不拢嘴,再说刘书昭问的也不是不能说的事儿·当下知无不言:“是是,东屋住的就是刘家表少爷,哎哟,现在可得称一声刘相公啦。
因为他现在有了功名,那喜事办得可是越发热闹了·大家都说是双喜临门的……”·刘书昭耐着性子听着她唠叨,直到那婆子又说了句:“说起我们这一府的头名啊,就住在我们家后头,朱家的少爷。
人家平时看着就和一般人不一样哪,这一般人能考中头名吗我看啊,八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朱少爷和刘家表少爷是同窗好友,今儿还一起去望江楼赴宴。
朱少爷还没定亲哪,不知道将来哪家闺女有福气嫁了他呢……”·“家里这些天特别忙吧”·“忙,可忙着呢,爷和奶奶都忙了好几天了,每天只睡那么两个时辰,客人多,事情也多。
因为表少爷家远嘛,所以在我们这儿先迎亲,让女家也风光风光·然后等迎过了亲,他们当天就上船去回东潭啦,回去之后再拜堂成亲·其实按我们这儿的规矩,男方家里一般是不会来这么远迎亲的,都是女方家去送亲。
这不是因为我们家和周家特别要好么,才这么体贴周家·要说周家姑娘也是有福的,刘家可是好人家,刘家表少爷也是个有出息的……”·那婆子嘴又碎,话也多,要不是现在事情太多人手实在不够,她原也不能做这些在客人面前端茶送饭的活计。
既露脸,又得赏,这婆子也乐得有点儿忘形··“哎,说起来表少爷是不知道,我们李家的姑娘还有想嫁朱家少爷呢……”·陆伯荣一怔:“和朱家结亲”·那婆子笑着比划:“就是后头街上的五老爷,他家的闺女啊。
哟,现在可也不能说什么五老爷了,他已经扔了家小跑了……”·陆伯荣心里一松··自己是关心则乱,一听婆子的话就想岔了·李家姑娘多,当然不是表妹要嫁朱家。
五老爷那事儿,陆伯荣也有所耳闻·这人实在太没出息,陆延宗知道这事之后,还用来教训儿子,让他们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境地,都绝对不要沾一个赌字·否则五老爷这家破人亡的前车之鉴就是他们的榜样。
陆伯荣印象极深,当然不会忘记··等送走了那个婆子,陆伯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他相信自己和表妹的婚事应该是稳当当的·但是……但是……·李家一天没应下亲事,他也就一天不能真正放下心来。
这次他过来贺喜,也是想多接近些关系,在李光沛和四奶奶面前好好表现一下··母亲曾经和父亲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又林表妹的亲事,当然主要还是父母作主。
而李家伯父是男人,对儿女亲事的影响远没有母亲和妻子来得大·老太太那是不用说,她本是陆家人,肯定会更偏向于陆家·这样亲上加亲的,两家的关系才不会随着代代更替而疏远。
四奶奶那边……就需要他多努努力了··如果老太太和四奶奶都首肯,那这亲事就已经算有八九成把握了··当然,父母还有些别的考量·李家的铺子、船行都不小,要是两家结了亲,想必能合作的更好——再说,又林的嫁妆必定丰厚。
这些陆伯荣只是听听算了,他看重的并不是那些,而是表妹这个人··第127章·周榭四更天就起了身——其实她这半宿也都没睡好··她娘拿了本画册子给她看,她脸红得不行,娘也不自在——好吧,当爹娘的总在儿女面前表现得特别正经。
可是这生孩子过日子……总有些事儿是避免不了的·周大奶奶还得守着女儿,确定她看了,不但看了还看懂了·又给她讲两句,总之就是别害怕啦,眼一闭就行……刘书昭看着也是个温存体贴的……·周榭的头低得都要埋进胸口了。
周大奶奶咳嗽一声,心说幸好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这种活罪不用受第二次了·当年她出门子,是她嫂子跟她说的这些,嫂子的脸比她的脸还红呢··可是眼下大儿媳妇没过门,她也不能放心让别人来跟闺女说这些,为难就为难这一回吧。
这么一想,周大奶奶就感伤了起来,生理教育变成了母女依依不舍,不过那本册子周大奶奶没有带走,就给闺女掖在了一边儿桌上的包袱里头·然后若无其事的跟闺女继续说话。
周榭也看到她娘给她塞东西,但也装着不知道——·嗯,母女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周榭在娘家的最后一晚,是既感伤,又尴尬的这么过了·大概是心情太复杂,又没敢多喝水——请来给她梳妆的婆子是提前来的,说怕喝多了水脸肿脚也肿的不好看。
周榭做了好几个梦,一会儿梦见了成亲,到处都是一片红通通的,新郎就在眼前,看不清脸,可是心里知道就是他·他伸手来拉她,她一慌要躲,梦就断了·后来又做了其他的梦,甚至还梦到有个娃娃冲她喊娘。
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疑惑的——她什么时候生的娃娃呢又恍惚觉得自己是生了个娃娃··就这么着到了四更天,没用人唤周榭就醒了。
然后就是一通的忙乱,周榭只自己刷了牙,其他事儿全是别人来做的·绞脸的时候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心说给了红包这婆子下手还这么狠,要是不给,那不得把脸皮给绞下来啊。
上了粉再描眉涂胭脂,周榭的表妹在旁边嘻嘻哈哈的逗她说话·周榭怕一动这粉就扑不匀了,只敢嗯,啊·好,可不敢笑也不敢大动··新娘子要矜持,起码这迎亲、拜堂的日子里得矜持。
不然能被人说一辈子的嘴·比如,你知道老刘家那儿媳妇吗成亲那天乐得咧着嘴哪,没羞没臊的……·端着矜持对周榭来说一点儿都不难,跟段夫子学了前后两年的时间,虽然她觉得自己悟性没有又林好,可是怎么装样子。
她觉得自己学得比双林好··想到又林——没她在身边儿,周榭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本来呢,以她们俩的关系·又林是应该来陪她的。
这会儿身边这些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没个是周榭贴心的·但是又林今天却不能来··她现在不能算娘家人,算是婆家人了·她要是这会儿过来,那可是于礼不合的。
而今天周榭被刘书昭迎了去,就要上船回东潭了,赶得紧,只怕两人连好好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一想到马上就要离了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家去完全陌生的东潭,变成刘家人,周榭心里就没底。
婆家再好,终究不是娘家·刘书昭再温存再踏实,他现在对她来说还是很陌生的··外头鼓乐吹吹打打的热闹得很·可是周榭打心底里觉得那些扰得人心烦。
都是虚的,热闹给旁人看的·她心里的凄惶没人可说,被那吹打声衬得越发无助··盖头一盖,她的眼睛就发热,眼泪忍不住的就要往下掉,忍都忍不住··刘书昭今天也是一身的大红。
可喜庆了那帽上簪了两朵茶碗口似的红花——也有地方用红缨子替代,总之是一个象征一个意思·几个同窗好友还有表兄表弟们齐哈哈地向他道喜,连词儿都是事先套好的,一人一句绝不重样。
从鸾凤和鸣一直恭喜到子孙满堂,刘书昭笑得脸都酸了人,一直拱着手作揖致谢··种田文·陆伯荣就是这时候见着的朱慕贤··对这位朱少爷的大名,陆伯荣这两天可算是如雷贯耳了。
人他是见过,但是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得·书生多了,可能考出功名做官为宦的了了无几·现在人人都夸着朱慕贤,连李家人也是一样·对于他……却没有太多的关注。
陆伯荣一点不傻,他能咂摸出味道来·他现在享受的还是表亲待遇,远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女婿的礼遇··对朱慕贤他印象不深,上次见过一面,不过是点头之交。
现在却隐隐带了点自己都没发觉的敌意,怎么看怎么挑剔··不过也真让他挑剔出点毛病来··这小子眼窝发青,无精打采的·虽然今天是来贺喜顺便帮衬兄弟的,可是一身杏色长衫只衬得脸色黄黄的,好象得了大病一样。
陆伯荣琢磨,上次见他没细看,现在看着怎么是副病怏怏的样儿·果然人常说文弱书生什么的,很是有道理·这书生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外头光鲜里头虚。
他可不知道朱慕贤这两天遇着了什么事儿·刘书昭是注意到了,可是他今天是主角,一点儿功夫都抽不出来·还是一起来的谢岳也看着了,瞅着没人小声问他:“你这是怎么了”·朱慕贤也低声说:“没事儿,就是这两天有点着凉。”
谢岳说:“可别大意了·虽然这会儿天已经暖和了,可是晚上还是冷·再说刚考完试,精气虚耗太多·我前两天还请大夫看过,开了个方子补养呢。
要不回来我把方子也给你抄一份儿,你看看合不合用·”·朱慕贤就是心情再低落,也不会在今天扫大家的兴·他打起精神说:“我没事儿,再说家里有许多人看着呢,天天变着法儿的补我,哪还用得着另外再喝补药。”
谢岳也笑了:“这倒是,你家里人自然也上心的,倒不用我多事·”·德林跑前跑后的象只活猴儿一样,又林好不容易把他逮着,一个不小心,又让他偷偷溜了。
家里这几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也难怪他这么兴奋··在月圆洞门前头,又林一手牵着德林,一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爆栗:“不许乱跑,人这么多,小心鞭炮崩着你。”
“我没去放炮·”德林分辩:“我就是想看看花轿和大马·”·这个其实又林也有些好奇,但是她又不象弟弟这样能随便出去看热闹。
正说着话,谢岳他们几个人从那边过来·都住的不算远,以前也见过面,又林大大方方地一一招呼,德林见着朱慕贤就两眼发亮,活象小狗见了肉骨头··德林已经挣开又林的手,朝着朱慕贤就扑了过去,拉着他就不松开了。
“姐姐,我跟着朱大哥,肯定不会乱跑的,你就让我去吧·”·“你快过来,别给人添乱·”·又林实在拿他没办法。
四奶奶今天事儿多顾不上,德林现在实在难管的很·当着这么多人,也不能硬拉他过来··虽然是暮春的天气,朱慕贤这两天却一直觉得身上凉浸浸的,没有力气。
德林的小手热乎乎的,这么紧紧拉着他,朱慕贤倒是觉得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说:“不要紧,就让他跟着我们吧·回来保证把他原样儿给你带回来。”
谢岳是一众人里最年长的,笑着说:“李姑娘好·令弟也不小了,不会轻易跑丢的·再说我们好几个人一起看着他呢,你就放心吧·”·又林也没办法,只能再叮嘱一句:“那你可得听话,老老实实的,别乱跑乱动。”
德林终于得偿所愿,乐得嘿嘿直笑··陆伯荣见表弟只黏着朱慕贤,却对自己这个正牌表哥不怎么热络,心里颇有点不是味儿··果然是远亲不如近邻吗这小子倒是挺会哄人,表妹和表弟待他都不见外。
他朝德林伸出手:“来,我带你去看马·”·德林有些犹豫,可是手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虽然表哥是自家亲戚,但是德林更亲近朱慕贤·尤其是是从元宵节看过灯之后,朱慕贤既带他去看灯,后来又从水里救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那是没谁比得上。
再说,朱慕贤又刚考了个案首回来,更让德林崇拜仰慕··相比起来,这个表哥平时又见不着,实在说不上有多亲··谢岳招呼众人:“快走吧,书昭他那边也差不多了,该出门了。
新娘子嫁妆可不少,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装船了·”·是的,周榭的嫁妆很不少,一条中等大小的航船装得满满当当的·船就泊在不远处的桥边,栏杆上头都缠着红绸,船头还挂着大大的描着双喜的红灯笼,一看就知道是迎亲的喜船。
第128章 喜船·围观的人从街口一直排到河边·人人都对那前望不到头后看不到尾的的嫁妆啧啧称赞·都说这周家殷实,这么一看平时还是低估了他们家。
光看这姑娘的嫁妆,周家的家底铁定比大家平时揣测的更丰厚· 于江一带的风俗,女儿出阁嫁妆都很厚,周家只有这么一个闺女,陪送的多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周榭被迎出了门,上了花轿,新郎骑着马,脸上的满满的笑都要溢出来了。
镇上的小孩子跑前跑后的说吉利话,讨喜钱和果子·刘家当然早有准备,大把的喜钱撒出去,人群顿时乱成一团,孩子们到处钻着捡钱,就连大人也忍不住弯下腰去找找。
不过是为了沾喜气还是为了占小便宜——反正是大喜的日子,谁计较这些呢· 到了船边上,喜娘扶着新娘下了轿,鞭炮声又响了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刘书昭牵着红绸的这一端,从跳板上踏过去·喜娘扶着新娘子也跟着上了船· 离他们的喜船不远,也有一艘船停了下来,因为岸上挤满了送亲的人和看热闹的人,靠岸的几条货船和航船都给耽误了下来。
不过那些货船上的人也不恼,这出门见着喜船是好采头,跑船行商的人都信这些,相信这预示着大吉大利,必有鸿运·好些船工和码头的货工抱着膀子在一边笑着看。
但是这么一片人里,也有那不乐意的· 后来的一条船上,就有人站在船头发火· “这叫什么事儿堵得船都靠不了岸了船家呢让船老大去问一问。”
船家知道这包船的人不好伺候——尤其是这位主母,看起来象位官太太,上船之后百般挑剔,嫌船走的不平稳,嫌有气味,嫌吃的不好·船家真是后悔,这包船的钱也没多给一个子儿。
还盛气凌人,事儿又多·船老大其实也急着想靠岸,把这些人赶紧的送走,以后再不做这家人的买卖了·亏他当时看着这一行人很富贵的·以为能打赏不少。
谁知道这主家是一毛不拔的吝啬鬼· 不过眼下这情形,也不用上岸去打听,远远就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儿·于江镇出嫁的姑娘不少,有好些都是坐船走的·看那一船满满当当的嫁妆、再看那船头船尾缠的红绸挂的灯笼,还有放得震天响的鞭炮——不用问都知道是姑娘家出阁呢。
这可是人家的终身大事儿,为了早一刻晚一刻的小事儿去冲人家的喜气,船老大可干不出这事儿来··可是后头人又一迭声的催·船老大只能硬着头皮对那个一脸刻薄相的婆子解释,这是人家女儿出嫁,是喜事,不能冲撞。
再说,行船的遇着喜船,也是好兆头· 那婆子还是不乐意:“那也不能这么堵着不让人上岸吧你去问问他们这什么时辰才能完事儿啊” 这完事两个字可不怎么好听,船老大脸皮抖动了下,心想这话他可说不出口。
这不明摆着是得罪人去的吗闹不好要让人记恨一辈子· “您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习惯·这过嫁妆,总是得拖一拖的·好让人看清楚自家姑娘陪嫁多,有面子。
姑娘到了婆家也不受委屈·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不是您也不用急,这按规矩,午时之前这船就要离岸的,尽拖也拖不了多会儿的·您跟舱里头太太说,不用着急,一会儿的事。”
那个婆子还不是太乐意,可还是进屋去回话去了· 没一会儿,屋里头那位主母出来了··四月天,北地没有南边儿暖和·这位夫人还穿着厚厚的一件织锦缎子夹衣,绛紫的颜色,看起来象是变了质的酱色,和这样暖和的春日天气很不相配。
她站在船边儿往喜船那边看,很仔细的打量着船上装的满满的箱笼器物·那都是崭新的,精致的·被鞭炮炸开的青烟笼罩着,看不太真切· 那位夫人于是又往船头移了两步,又仔细看了两眼,她身边的婆子向船老大招了下手。
船老大没法子,只能走过去· “这是镇上的女儿出嫁” “是啊·” 这不明摆着么,还用得着问· “这嫁妆都实在吗能装一船别都是空箱、半箱的吧。”
船老大也是于江人,外乡人问这话,简直明晃晃的打脸哪· “看您说的,哪儿能啊·我们这儿嫁闺女从来都是厚嫁,没人干那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
您瞅那船,那也是三层的大船,船帮那儿吃水多深您瞅见没这要没有实在东西,哪能就这么沉哪”船老大琢磨着,这包船的一家子看起来是空架子啊。
光是能吆喝,可是出手那么小气,穿的衣裳也不大合宜——·还京城来的呢,京城人的就爱这么穷讲究难道他们那儿办喜事,就用空箱、半箱的充场面 船老大的确没说错,喜船在午时稳稳的离了岸,沿着河道朝东南方向去了。
在这儿挤了半天的货船客船终于得以一一靠岸,下客的下客,卸货的卸货· 这一条船上的人也下了船,百步之外的路边儿已经有人等着了,瞅见了他们一行,急忙迎上前来行礼。
“给大太太请安·” 那位夫人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前后看看,不过就来了这么几个人迎她——当然她也没指望着公公婆婆能来迎她这个儿媳妇,可是儿子呢 “少爷呢” 管事的没听见叫起身也没敢起来,就这么低着头回话说:“老太太打发小的这几天都在码头候着,不想太太的船今天就到了。
少爷还不知道,总觉得您是后日到——少爷今儿事忙,所以没能来码头迎您·” 朱慕贤的妈,朱老太太的大儿媳妇张氏沉下脸· “他去哪儿了”·“少爷的同窗好友成亲,少爷和他交情莫逆,刚刚才上船去东潭了。
快的话得明天,慢的话后天也就回来了· “就刚才那大船” “对,今儿镇上就一家有姑娘出嫁的,船才刚刚走·”管事说:“前后就差这么一点儿——要是知道您来了,少爷肯定就不去了。
可这会儿船都开了……” 可是就这么巧·那船不走,他们还上不了岸呢··张氏没好气地说:“你起来吧·车呢” 管事连忙起身:“我这就让人把车带过来。”
一看那两辆又小又寒酸的青布骡车,张氏的脸色更不好看了·管事的知道这位大太太爱讲个排场,可是于江镇桥多路窄,把京城那大车带来了也走不开·再说,还有好些地方连车都走不开呢,只能走那种一人乘的小轿。
可是张氏也知道,这儿不是京城,乡下地方自然不能太讲究·而且公公婆婆都在——这样的车既然他们都能坐,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就不能挑三嫌四了··这一路张氏真是糟心透了。
路上如何吃苦就不用说了,心里的打算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公公精得象只老狐狸,婆婆就更不用说了,一直压她一头·小儿子虽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这人大心大,又读了书,这当娘的话在他身上也不是那么好使了。
刚才那一船的嫁妆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她从没来过江南,一直以为于江是穷乡僻壤·可是看刚才迎亲那船,那嫁妆,那排场——似乎和想象中并不一样。
京城虽然官儿多,讲究多,可是京官儿反而不如外头的官儿能捞着实惠,上次有个四品穷京官儿的女儿出嫁,不过十抬八抬嫁妆,抬嫁妆的人脚步都轻飘飘的··那满当当的嫁妆,把船压得吃水那么深——张氏的心思活动起来。
要是能娶个如此家当的儿媳妇,那家世低点儿也没什么·低了也有低的好处,起码她这个婆婆面媳妇面前是铁定有权威的·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因为朱老爷子罢官的缘故,京里几乎没什么象样人家愿意和他们家结亲。
现在当权的那一位和朱老爷子可以算是对头,就怕将来有朝一日旧事再被翻出来,那别说结援相助了,不受连累就不错了·张氏碰了数次壁,连自家外甥女儿都定了亲另许了人家之后,她终于认了命。
儿子是没法儿在京城结亲了,只能在京城以外打算··张氏一向爱面子,这趟回于江对她来说等于是一趟证明她落魄失势的行程·想当初她多么风光,公公差点儿做了首辅,那可是宰相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人人都追捧着她,她甚至幻想着自己也穿上一品诰命的吉服了—— 可是一夕之间美梦就破灭了·公公被工部一桩贪贿案连累,脱帽待参·京中风声鹤唳,事态一天比一天糟糕,墙倒众人推。
往日那些见了她上赶着赔笑脸的人,现在都脸一端,只做没见着她这个人· 可即使这样,日子还是得过· 儿子大了,得娶妻成家了·张氏天天为这事操心发愁。
可这事儿她一个人说了不算,老爷子老太太那儿是一个打算,丈夫那儿又是一个打算,没有人站在张氏这一边··种田文·第129章·张氏对于江的第一印像,同二房的朱长安初来时差不多。
空气潮湿,道路狭窄·住得这样挤迫,东家打个喷嚏西家听得一清二楚,连院墙都只有一人多点高——这顶什么用?·等进了朱家大门,张氏心中那种憋屈的感觉更重了。
院子也小,屋子也矮,墙角砖逢里都生满青苔,这和在京城的宅子一比,差得远了·难为儿子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张氏从京城来时,府试还没放榜·刚才管事已经告诉了她,朱慕贤考了个头名,这下可把张氏乐得不轻。
这可是头名啊她的儿子果然给她挣脸·这样出众的儿子,那些世交故旧家里可找不出一个儿来·那些孩子,说起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一说起念书来,全都蔫了。
可儿子越是出众,张氏就越是觉得儿子受了委屈··要不是他爷爷的事情连累了他,这孩子该有多好的前程啊……那要来说亲的人家还不得挤迫了大门·门里头的婆子迎出来,一面笑着万福请安,一面搬脚凳扶着张氏下车。
张氏先在船上颠了这么些天,又在车上颠了一路,这一踩上实地,倒不大适应,身子打了个晃才站稳·车里闷得很,她穿的又有些太厚——这样薄厚的衣裳在京城正合适,在这儿就显得不合宜。
张氏本就中年发福,比一般人还怕热·脸上淌的汗把粉都冲掉了,内衫也都汗湿了,粘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张氏抬起头,打量着宅子大门··有个半大的男孩儿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看着这边有人,停了下来往这边望。
“德林,该回家了·”·这个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又有少女的清脆··张氏转头看·一个梳三丫髻的姑娘正站在隔壁宅子的门里头,穿着一件银霞色的衣裳,白绫的水波裙,她身后站着个穿豆青衣裳的丫鬟。
衬着乌的瓦白的墙和嫩绿的芭蕉,就像画里画一样·那个半大孩子唤了声姐姐,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氏一行人,才转身进了门··张氏进了门,先去给朱老太太请安。
徐妈妈迎了出来,笑容满面的说:“太太来啦,快进去吧·老太太可念叨了半天·”·张氏有些勉强地朝她笑了笑··对这个婆婆——张氏可不觉得她会真念叨自己。
虽然朱老太大算不得是个恶婆婆,可是张氏只要到了她面前,就觉得喘口气儿都不舒畅·她自打进了朱家的门,只有跟丈夫在外地任上的两年算是过了几年自己当家做主的痛快日子,一回了京到了婆婆跟前,那就不得不夹起尾巴来做人了。
一山不容二虎,不管是两只公的还是两只母的·一个家里,说话最顶用的掌权者也只有一个·张氏做惯了老大,在低眉俯首做老二,未免太不甘心··况且。
京里头不光有公婆,还有妯娌·老二家的从进门就一直跟着公婆过,这个人惯会讨好卖乖,还有老三家的,虽然老三短命,撇下个寡妇,孩子又小,可是事儿也不少。
进了堂屋,张氏眯了下眼睛适应屋里比外头昏暗的光线,徐妈妈笑着引路·张氏进了东屋··朱老太太的气色比在京城的时候还好,跟张氏婆媳两个人若放在一起比比,把张氏衬得愈发苍老。
张氏给朱老太太请安,朱老太太笑微微地说:“一路上辛苦了吧我记得你早年晕船,这一路可难为你了·”·张氏忙谦虚,又表示未能一直在婆母身边服侍照料十分不孝。
“孝不孝的·也不在这点上·”坐下来上了茶,朱老太太问:“京里一切可好”·张氏说:“京里……都好。
我来的时候,大郎媳妇又有身子了,到今年秋天,您就又添曾孙了·”·朱老太太笑着说:“这是好事·只是你这一来,她那儿岂不是没人照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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