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柳 by 青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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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柳 by 青誓(4)
·然而,这些放到如今来看,不过是徒增难堪罢了··柳钟情见他不答,也不再问,面上仍是一片冷漠,不泄露分毫情绪··一时间尽是沉默,唯有谷中冰冷刺骨的风吹动花丛,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凄清之声。
谢橪微微摆了摆手,示意祁肃暂且退下,祁肃颔首,转身离开,在稍远的地方站定,随即便有几名鸣沙教侍卫从花丛中现身,聚集在了他身后,神情肃然,颇有几分严阵以待的意味。
柳钟情看着,不以为然,开口嘲讽道:“教主可真是大费周章·”·谢橪走近一步,见他没有退后的意思,便勾了勾唇,贴近来,道:“为了你,我自然愿意多费些心思。”
柳钟情挑了挑眉梢,“包括不择手段”·谢橪也不介意,笑道:“自然·”·柳钟情微微低眼,唇角弯成一道冰冷的弧度:“谢橪,你用我至亲之人要挟我,却没想过,你的死穴,也捏在我手里吗”·谢橪还未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柳钟情便抽出了他腰间挂着的佩刀,反手抵在了自己项上,退出一步离开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哥哥……”·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柳钟意也是一怔,低唤出声,随即咬住下唇,紧紧皱起了眉··柳钟情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上前。
谢橪攥着刀鞘,生出几分恼怒来:“你……”·柳钟情轻笑,眸光冷如刀锋:“知道被人要挟的滋味了么谢橪,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放了他们二人,我跟你走,二是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谢橪闻言捏紧了拳头,却没立刻开口,似是平息了一阵心中汹涌的情绪,深吸了口气,方才道:“你明知自己是我的死穴,却为何不肯留在我身边·”· “笑话。”
柳钟情冷哼一声:“你应当知道,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无论我是否回到你身边,我们都永远回不到从前·”· “钟情……”· “废话少说,要如何选,教主快些决定罢。”
谢橪默然半晌,道:“我怎可能让你死,只不过,想必你弟弟不会愿意你这么做吧”·这么说着他眼眸微眯,目光扫向柳钟意··柳钟意抿着唇角,手中紧握着匕首,未曾说话,冰冷的杀气蔓延开来,夹在寒风中格外刺人,他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随时准备向那人发出致命一击,厮杀至死。
柳钟情低叹一声,没有回头,仍是警惕的盯着谢橪,口中却道:“阿衍·”· “嗯·”一旁温衍应了,飞快的出手,一记手刀按在柳钟意后颈。
柳钟意对他向来无甚防备,此时更是始料未及,身体微微一僵,便软倒下去··温衍将人接在怀里,眉头蹙起,眸中显出忧色来··谢橪见状不由得微微一诧,出言讽道:“我倒是料不到温庄主会做出这等事来。”
温衍仅仅是低眼看着怀中那人,淡淡道:“我亏欠钟意良多尚未偿还,怎能让他涉险杀你·”·谢橪沉默片刻,道:“好,这次放过你们也无妨,但若下次再挡我的路,便别怪我不客气。”
温衍不答,柳钟情面无表情的开口道:“阿衍,带小意走罢·”· “好·”温衍将那人背起,顿了顿,嘱咐道:“保重。”
柳钟情点点头,执刀的手仍是稳稳的架在颈上,抬眼静静看他背着柳钟意离开这片花海,身影消失在雪谷入口··因谢橪下了命令,自然无人阻止那两人,待人去得远了,谢橪上前去夺下柳钟情手中的刀,柳钟情也未反抗,松了手任他将刀拿走,凤目微垂,不动声色。
谢橪轻轻捏着他的下颌抬起,在那弧度冷漠的薄唇上落下一吻,沉声道:“别再离开我·”·柳钟情唇角微勾,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局,不过刚刚开始。
☆第28章 直须看尽洛阳花·    离开雪谷之后,冰刀霜剑寒彻骨般的凉意渐渐消失,柳钟意伏在温衍背上,慢慢睁开眼来,低低道:“庄主,放我下来罢。”
    温衍却没放手,轻声道:“无妨,你抱紧点·”·    柳钟意只道他是担心有鸣沙教暗哨,便没有反对,动作甚轻的收紧了手臂环住他的颈项,下巴搁在他肩上,十分温顺安静的模样。
    温衍心中柔软不已,此时竟是有些盼着这段路再长些才好··    两人回到客栈,柳钟意连忙从他背上下来,刚一进房门,便见一人坐在桌前等着他们。
    那人一身简单的门派弟子服,剑眉星目,只是面上颇有几分不安之色··    柳钟意并未见过这人,但因柳钟情嘱咐过,故而也并未如何惊讶,倒是温衍认出了他,怔了怔:“出云”·    出云点点头:“温庄主,柳公子让我将这个交给你们。”
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瓷瓶,递到温衍手中··    温衍接过,打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便晕散开来··    出云道:“这是柳公子今早走前准备的。”
   “多谢·”温衍取出藏在袖中带回的一枝呜咽花,看向柳钟意,道:“那我先去让人煎药·”·   “好。”
柳钟意微微颔首··    温衍走后,出云一瞬不瞬的望着柳钟意,道:“你便是柳公子的弟弟么”·   “是,”柳钟意虽不识得他,但既是柳钟情能够信任的人,他自然也不会质疑什么,“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在下碧陵派弟子出云,”出云略一抱拳,眨了眨眼,眸中带着些许担忧之色:“不知柳公子他……”·    柳钟意唇角微抿:“哥哥离开前应当已经同你说了罢”·   “……是啊。”
出云讷讷的应了,颇有点神思不属的模样··    柳钟情走之前已告诉他,此去便是身陷险地,暂时无法归来,甚至同他说,若无其他什么事,便可离开这是非之地,回韶洲去。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    但是他心底仍是盼着那人能回来··    师父曾说他性格闲散,少有所求,应是如闲云野鹤一般,可随遇而安,然等待那人的时候,焦躁,不安,种种于他来说少有的情绪却一直在心底打转,无法克制。
    出云有点怔怔的发呆,直到温衍推门进来,方才回过神来,道:“接下来我想同你们一道,也许能帮上什么忙·”·    温衍沉吟道:“此事颇为凶险,你……”·   “没关系,”出云摇摇头,“我已经想好了。”
    温衍顿了顿,道:“好罢,我们明日出发同袁前辈他们会合·”·   “嗯·”出云应了,道:“那我先去收拾些东西,明早再来找你们。”
   “好·”·    出云简单同他们别过,便离开了客房··    柳钟意若有所思的蹙了下眉,却未说什么,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掌中的匕首。
    温衍知他挂心柳钟情的事,也未多言,只抬手展平他眉心,心下叹了口气··    柳钟意握住那只手,抬眼看他,片刻,开口道:“庄主,你有心事”·   “嗯”温衍一怔,忍不住轻叹:“怎么看出来的”·    柳钟意似是想了想,才答道:“感觉。”
 ·    温衍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半晌,方道:“钟意,我很怕你离开我·”·    柳钟意微微一怔,“庄主为何会如此想”·   “在雪谷时听钟情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的时候便想到了,”温衍眼眸微垂,竟有些想要回避那专注的目光,“我从前……那般待你……”·    纵然柳钟意仍肯同他在一起,也不可否认,那些伤痕,曾经真实的存在过,无法抹杀。
    他不想失去这个人,更害怕在得到之后失去,只因有过那种两情相悦的欢喜,再去尝那些苦涩,只怕是痛彻心扉··    柳钟意还未开口,便听到叩门声,将门打开,却见是店小二打了热水来。
    温衍道:“是我让他来的,从雪谷出来衣衫湿冷,还是及时换了,免得染上寒气·”·   “嗯·”柳钟意点点头,唇角微微抿起。
    待那店小二走后,温衍道:“你先去罢·”·   “好·”柳钟意眼帘微垂,一面解开衣衫一面往屏风后的浴桶去了。
    不多时,屏风那面便传来细微连绵的水声,温衍收敛神思,打算着手去做些别的事,却听柳钟意隔着那屏风唤了他一声:“庄主·”·   “嗯”·   “我不会离开你。”
    柳钟意的声音很平缓,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亦不见得多么温柔缱绻,仅仅是平平淡淡的叙述一个事实一般,甚至仍带着一点惯有的冷清,温衍却是听得心头一颤,有些克制不住冲动的绕过那屏风,只想看一看那人的脸容。
    柳钟意并不如何惊讶,也没有遮掩什么,就那么站在浴桶里,坦然的看着他,散开的乌发带着水气,显得犹为柔软··    温衍明明觉得心中欢喜,却仍是忍不住轻声叹气,为这人的执着的心意,也为他毫无防备的坦诚。
    柳钟意也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低声接着道:“我从未怪过庄主什么,也没觉得庄主哪里做的不对·我……我们不过刚刚开始,何来破镜难圆这样的话”·    温衍一震,竟是好一阵才清晰的知道他所说的意思——柳钟意言下之意竟是那些过往的冷漠与无形的伤害,与如今的感情无关,因为那时他们并非相爱,所以,他毫无怨怼。
   “钟意……”温衍凝视着那双眼,缓步走近,像是被那坦然笃定的神色迷惑,想要看得更清楚··    柳钟意却也微微凑近,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柔软,却有些微凉··    他抬手抚上这人的脸颊,也是凉的,似是从雪谷带来的风霜一般··    柳钟意刚想说什么,却被略微强硬的堵住了,于是微微闭了眼,十分配合的同他纠缠。
    他喜欢这个人,很久很久,压制过自己的心,也试着冷漠以对,但现在终于可以坦然毫不避讳的承认,他从未放下过这分喜欢··    前面五年的种种,他并不能当作从未发生,但是,这对他来说无损于现今所得到的感情。
从前温衍明确的拒绝他,会冷漠处之,却不会伤害利用,这亦是他仍能喜欢那人的原因··    亲吻渐渐有些走火,温衍在他唇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莫名竟有些酥麻的感觉,柳钟意平复着呼吸,手掌贴着他微凉的皮肤,轻声道:“水还热着,庄主你……”·    温衍低笑,贴着他耳根道:“这算是暗示么”·   “嗯”·   “上次欠我的……”·    柳钟意顿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他近来心事颇重,从雪谷回来更是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什么一般,沉甸甸的,此时仅是片刻的安宁,却不知以后是否还有重重艰险,又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答应这人不会离开他,却自知算计不过生死,或许能得到的,也不过的短暂欢愉。
    柳钟意没有说话,只伸手扯散了他的衣带··    温衍似是感觉到他的不安,静静的亲吻安抚··    一时间房内没有了轻言细语,只剩下细碎的水声和衣料摩擦声。
    在温暖却狭窄的空间内相拥时,温衍轻咬着那略微单薄的耳垂,问道:“知道怎么做么”·    柳钟意似是认真思索了一阵,答道:“大概。”
    温衍不由得轻笑,“我教你·”·    柳钟意点点头,却不料顺着他的意思,一分一分将自己整个陷了进去,像是在沼泽里一般,无法挣扎,所有的弱点都被掌握,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而属于他,被控制,也被安抚。
    意识渐渐沦陷,迷蒙之中听到敲门声,却是店小二将熬好的药送来,他听温衍开口吩咐那人将药放在屏风外的桌上,稍稍屏住了呼吸·虽然知道隔着屏风外面的人看不到,但仍觉窘迫不已,只紧紧贴着眼前的人,闭上眼咬着唇,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店小二将药放在外边便关门离去了,柳钟意只听温衍轻笑了一声,在自己耳边道:“乖,先喝药·”·    柳钟意只得睁开眼,被那人带出浴桶,刚想绕过屏风去端药,却被他拉住,擦干身上的水迹塞到了榻上。
    这般被动自然有点不适应,柳钟意抿着唇角,道:“我自己来……”·    这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带着点沙哑,与平时十分不同。
   “嗯”温衍将药端到他唇边,微微挑了眉稍··    柳钟意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将那药喝了,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满溢,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温衍知他不喜苦味,从旁边的包裹里取了个糖丸递给他··    柳钟意接过,含在嘴里,淡淡的甜味冲散了苦涩,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只不过他一时分辨不出是何种花的味道。
   “庄主,这是……”·   “喜欢”温衍看出他的心思,不由得弯了唇角,上了榻将人抱住,十分缠绵的亲吻。
    柳钟意也抬手抱着他,点点头··    温衍低笑,在那柔韧的肩颈上弄出一个个淡红的痕迹,“知道有什么用么”·    柳钟意疑惑的看向他——难道不是一个普通的糖丸·    温衍亲了亲他的眼角,解释道:“跟那晚鸣沙教的熏香一样。”
    柳钟意睁大了眼看着他,想要开口说什么,却感觉到身体热了起来,唯有同那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没有那种焦灼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磨蹭·那糖丸融得很快,这时早已化得干净,而他方才在浴桶里便已被挑起了欲念,此时更是难耐,循着本能将那人压在榻上,一双眼灼灼的看着他。
    温衍岂会不知他现在的感觉,低笑着安抚道:“放心,只是很轻微的·”说着,抬手握住他欲念,便听那人重重的喘了口气,随即自发的磨蹭起来。
    温衍不由得又是一笑,另一只手探到旁边的包裹里,摸索出一小盒药膏,打开沾了些在指上,便探向那人身后··    柳钟意因那药物的关系神志有些微的迷乱,感觉到方才在浴桶里便曾被探询过的地方此时又被侵入,虽然只是一根手指,并不如何疼痛,但总归有些不适。
    只是此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想快些疏解前方的欲望,便仍是在那人手中磨蹭动作着,也顾不得后面同时一下下的被摩擦进出··    不知过了多久,柳钟意只听那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应该是这里。”
    还未反应过来便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后方传来,难以形容,却逼得他低吟出声,前端也在那人的一个刺激下发泄出来·似乎是因为药物的关系,身体绵软无力,他伏在温衍身上,慢慢回神时才觉出那人正将第三根手指放进去。
    胀痛的感觉传来,他不由得抗拒了一下··    温衍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很疼”·    柳钟意摇头,咬着唇闭上眼。
    温衍动作又柔和了几分,却总往最为敏感那处用力,柳钟意受不住刺激,微微挣扎着想要挪开身体,却被他有几分强硬的按住,无法挣脱··   “呃……”柳钟意控制不住的身体紧绷着,脸埋在那人肩上,掩盖住面上的神色。
    温衍亦是十分情动,却不愿伤他,只一面动作一面强忍着··    柳钟意逐渐软下身体,感觉到他的难耐,微微睁了眼,道:“……可以了。”
    温衍翻身将他放在榻上,分开那修长的双腿,仿佛带着点审视意味的打量··    柳钟意只觉这姿势太过羞耻,咬着下唇别过脸去,感觉那人又在那处抹了些脂膏,随即强烈的入侵感伴着疼痛袭来,他忍不住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温衍自然感觉到了他霎时绷紧的身体,自己也不好受,颇有些进退两难,见他方才泛着淡红的脸颊此时变得苍白,便一咬牙想要先退出来··    柳钟意似是觉察了他的意思,抬手攀住他,低声道:“没关系……慢一点……就好。”
    温衍忍不住低头亲吻那被咬得泛起血色的唇,按照他的意思缓慢却强硬的进入到最深处,感觉到那人颤了颤,唇间泄出些许细碎的声音··    温衍深吸了口气,待柳钟意稍稍缓过来,便终于有些失控的用力动作起来。
    柳钟意呼吸一窒,有些分不清身体究竟是痛苦还是欢愉,微微仰着脸,修长有力的双腿自发的勾住那人的腰,紧紧缠着··    那白皙的一段颈子弧度美好,温衍低头不轻不重的咬住,也稍稍放慢了速度,在那紧紧缠着他的地方变着角度碾磨。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    柳钟意有些茫然的睁眼望着他,一向冷冽清澈的桃花眼此时满是迷乱与无措,泛着无法控制的湿润水气,看起来波光潋滟,情意绵绵。
    触碰到某处时,柳钟意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低吟,缠着他的双腿也微微颤抖,温衍便次次往那处撞去,感觉着他细细的颤抖与更加紧密的缠绕,只觉那滋味过于甜美,几乎让他也失速沦陷。
   “庄、庄主……”柳钟意急促的喘气,语声飘忽零碎,却不知应当说些什么消解当下不知是难受还是欢愉的景况,略略皱了眉,一双眼泛起迷离之色。
    温衍惩罚似的用力顶弄了两下,肩背便被他控制不住的抓出几道红痕来··  “这种时候……还叫庄主”·  “……”柳钟意咬着唇,不肯再开口。
    他当然知道温衍想让他叫什么,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纵然做戏时可以喊出来,但如今两人做着这般亲密的事,叫出那个年少时的称呼,实在过于羞耻。
    温衍也不逼他,只加快了速度,低头在他耳畔道:“小意……”·    虽然从前温衍也这么叫他,但却隔着五年光阴,如今听习惯了他唤自己“钟意”,乍然听他喊出这个称呼,几乎全身颤栗。
    柳钟意摇了摇头,身体仿佛因他这句话而变得极为敏感,细微的触碰也无法消受··    温衍却不放过他,在他耳边又唤了一声··   “不要……”柳钟意开始微微挣扎,“不要叫这个……”·    温衍只觉那炙热的内里将自己绞得越来越紧,就连细微的挣扎也如同迎合一般,喘息便越发浓重起来,但仍是断断续续的唤着他。
    柳钟意没再说什么,只紧紧抱着他,像是再不会放手一般··    就这么紧紧缠绕,不必再思考明天,不必再害怕分离··    愿为连理枝,脉脉相依傍。
    愿为比翼鸟,青空共翱翔··    第二日柳钟意醒来的时候正值清晨,天空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昨日两人折腾得太久,到晚膳时他已是动也不愿动了,只想蒙着被子睡死过去,却仍被温衍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带到浴桶里,用热水洗净了全身。
    之后倒是睡得很早,只不过连晚饭也没吃,故而如今睡足了,却觉得有些饿··    柳钟意微微动了动想要起身,却发觉那人的胳膊仍环在他腰上,无比亲昵的姿态。
他一动,身后的人便也醒了,胳膊紧了紧,停顿片刻,低声道:“这么早”·   “嗯,”柳钟意应了,十分诚实的道:“饿了。”
    温衍似是轻笑了一声,“有没有哪里难受”这么说着,手指温柔的划过他柔韧的腰,在胸腹间流畅的肌理上流连。
    其实刚刚那一动便发觉腰腿有些酸软,只不过一点小小的不适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柳钟意阻止那作乱的手,翻身坐起来,“我没事·”·    温衍从容的拉开被子,道:“我看看。”
    柳钟意一怔:“看什么”·    温衍打量了他片刻,昨日留下的印记此时有的泛了点淤青,因两人到了后来都有些失控,故而也没控制住力道,那些痕迹此时看起来仿佛透着一股浓郁的欲念气息。
    柳钟意虽觉得两人这般相对没什么羞耻之处,但那带着些微热度的目光仍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所幸温衍也没看太久,便将目光移向下方,道:“自然是……”·    柳钟意顿了顿,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抿了抿唇角,道:“庄主昨天……上过药了。”
   “乖·”·    柳钟意终是受不住他软语诱哄,只得趴在床上将头埋在枕头里,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温衍见状不由得一笑,随即动作轻柔的检查了一下,见那处因上过药的原故,原本的红肿也消了些,便稍稍安了心,道:“没什么事了。”
    柳钟意微微扭过头,闷声说了句什么,温衍没听清,便问道:“什么”·    柳钟意声音大了些,道:“我也可以对庄主做这种事吗”·    温衍不由得一怔,片刻,答道:“自然可以,不过……那你可要好好学着。”
    柳钟意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耳根便红了,却又不愿意让那人发现,故而仍是埋着头,半晌才道:“庄主对这种事……很熟悉么”·    他仍记得昨日那种魂销骨噬般的感觉,那人似乎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身体,每个敏感的地方都不放过,他便只能随着那具身体沦陷到底,连挣扎都是徒劳的,反倒似添些乐趣一般。
    温衍自然知道他究竟想问什么,解释道:“同人在一起也是第一次,只不过,了解人的身体是医者本就该做的·”略微一顿,接道:“昨日也是怕弄疼你,才给你那个药丸,其实那药丸除却减轻疼痛之外没什么别的效用。”
    柳钟意得了答案,又听了后面那句,简直想当作听不到算了·他虽觉得有两情相悦做这种事亦是理所当然,但昨日以为是那药物的作用,故而到后来做得放肆了些,对欲望毫无掩饰忍耐,简直是想与那人纠缠至死一般。
    如今知道那药丸根本只是一点点止疼的作用,便觉全然不想把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来了··    温衍不由得轻笑,道:“昨日那般……很好。”
·    柳钟意仍是不肯抬头,埋在枕头里闷闷道:“饿了·”·    温衍也不再逗他,柔声道:“好,那我先起来吩咐人去做些吃的。”
   “嗯·”·    柳钟意听着那人下床穿衣洗漱,而后开门出去,这才起身整理·他洗漱完不多时,温衍便回来了,告诉他过一阵店小二便会送吃的来。
    果然过了不久,店小二便敲门送上了些小米粥和松软糕点··    柳钟意尝了尝,那小米粥亦是加了些糖的,淡淡的甜味,正是他喜欢的,知道是温衍特意吩咐的,却也未说破,只说很好吃。
    温衍笑了笑,道:“待会等出云来了我们便启程去同袁前辈他们会合,你多吃些,中午大约仍在路上,只能吃些干粮·”·    柳钟意咬着那酥软的糕点,点头应道:“好。”
    ·☆第29章 始共春风容易别·已过春末,入了初夏,虽还未有蝉声,但夜里已有阵阵虫鸣·· 风吹过回廊,带着白日仍未消失的细微暖热。
此处是鬼楼的据点之一,柳钟情从前也曾来过,只是此时知道了鬼楼之主祁肃竟是鸣沙教左护法,那么这个地方存在的意义自然也有所不同·想必鬼楼的存在,实际上是为了暗中给鸣沙教传递中州的消息,只是这一层他以前从不知道。
鬼楼的这个据点外人看来只是个富贵人家的府邸,故而其中亭台楼阁,皆是精致秀美,柳钟情虽没什么心思赏玩,却也觉得目之所及,皆成风景··因谢橪试过他武功,只道他仍是武功全失,便也未曾如何管着,因而他能在这府邸得些许自在。
柳钟情穿过回廊,恰见祁肃往这边走来·那人仍是惯常的一身青衣打扮,身上也并没有什么鸣沙教的标志,看起来同往常一模一样··柳钟情微微挑了眉梢,停在原处,等着他走过来。
祁肃走至他面前,知他必是有什么话要说,便微微颔首,道:“钟情,方才见飞翠在寻你,想是教主吩咐的·”·柳钟情轻哼一声,冷冷道:“想来他吩咐完你们,自是想起折腾我来了。”
祁肃低叹一声,并未答话··柳钟情道:“怎么,他大约已经下了指令,要对隐山派下手了罢”·祁肃淡淡道:“教中事务,不便多言。”
柳钟情冷笑一声:“左护法当真忠心不二·”· “有什么想问的,我都会回答你,”祁肃微微摇头,“只要与教内事务无关。”
 “很好·”柳钟情似乎得了想要的答案,眉梢一扬,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道:“我想知道,当年可是左护法将我的行踪告诉谢橪的我自认离开时并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可他却还能寻到我……”·祁肃答道:“也算不得告知,虽从未让你见过,但你现今已然知道鬼楼内部实际上有一部分是附属于鸣沙教的,那么,自然也该知道情报部分对于鸣沙教而言是完全敞开的。
教主当年吩咐我助他找你,我自然觉得十分惊讶,你身在鬼楼若是让他知道,莫说是你,我亦会受牵连,我本想瞒着,但鬼楼之中的名册每年都会呈给教主,终究仍是瞒不住。”
 “原来如此,”柳钟情仿佛并不如何在意,只是简单一句掲过,随即道:“那自我离开之后,小意为何会成为鬼楼的杀手”· “从前你入鬼楼之时曾立过死契,此生不能脱离,虽然那时我为的是将你们留在身边,以免有什么意外,但终归是白纸黑字。
钟意惦着这件事,当日温庄主立下婚契之时,他为了让你离开鬼楼,便自向我请命·那时我还不知你与教主的事,也没想强留着你,便顺势同意了·”祁肃忆起往事,眉头微蹙:“只没想到你走得突然,他却重誓,仍旧入了鬼楼。
我私心里并不想他再搅进这件事,他若在鬼楼,我也能看着些,便没有阻拦,却没料到终究是……”·柳钟情沉默半晌,道:“我明白了·”·祁肃略微停顿,方开口问道:“恨我么”·柳钟情看了他一眼,面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若这世上当真只有简单的爱或恨,分明的恩与仇,那倒好了。”
祁肃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却不再多言··其实于他而言何尝不是如此,一生行事,皆是凭心而为,只是结果往往不如人意,事到如今,其实他已经无甚悲喜,人人皆有自己选择的路,一旦开始,就只能走下去,无论前面是沼泽荆棘,或是悬崖万丈。
两人一时都没有言语,正当此时,一个绿衣女子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对着祁肃微微一礼,随即转向柳钟情,道:“柳公子,教主吩咐我来寻你·”·柳钟情道:“屋里太闷,他若要寻我便到青墨亭去。”
绿衣女子又是一礼,恭谨道:“飞翠这便将话带去·”·柳钟情似是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顺便去备些酒来,我可记得,此地酿的杨梅酒很是不错。”
 “是·”· 飞翠走后,祁肃看了他一阵,道:“钟情……”·柳钟情却未给他开口询问的机会,道:“失陪了,左护法。”
言罢,略一低眼,错开视线,与他擦肩而过··穿过这道长廊,走过花丛中的小径便能看到一大片湖水,青墨亭就修在这湖上,只须走上栈桥便可到达··此时入了夜,那玲珑精致的亭子四角所挂的灯笼已有人点上,浅黄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照得水波粼粼,像是撒着一层碎金。
柳钟情穿过栈桥,走到那亭中,只见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两盒棋子,同当年几乎没什么变化··只可惜,却真是物是人非··这亭中的石桌上端正刻着个棋盘,而那两盒棋子,一盒是墨玉所制,一盒为白玉打造,也算得上是风雅之物。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柳钟情揭开一盒,执起一枚白玉子,那棋子瞧起来有几分剔透之感,而握在手中触感细腻温凉··未待多久,便听衣袂拂风之声,来人走到亭中,唤道:“钟情。”
 “你来得倒快·”·柳钟情抬眼看他,谢橪一身玄色衣裳,领子和袖口皆以金线绣了鸣沙教的特殊图纹,因绣的细密,若不仔细看,一时倒看不出是什么。
而那人眉眼飞扬,映着此处的灯火,更添了些邪逸不羁的意味··谢橪微微一笑,道:“既是你邀我来此,我当然不会怠慢·”·柳钟情看着他,面上依旧无甚表情,只是目光却在这暖黄的灯火中分辨不清。
 半晌,他将那枚白玉子随手放回了盒子里,转开了眼眸:“打算对隐山派动手了”·谢橪握住他欲要收回的手,那只手冷硬得有些硌人,缺少应有的温暖与柔软,就如同这人的心,他再触不到一丝温柔痕迹。
谢橪轻轻抚过他的手背,笑叹道:“这时候说这些,岂不是很煞风景”·柳钟情微微挑了眉,“哦那你想说些什么。”
 “我记得初见你时,也是夜里·”谢橪稍稍放低了声音,语气也轻柔起来:“那时亦是月朗风清,你就那么突然出现,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柳钟情没料到他会说起这个,一时间没有接话,却也不曾打断··谢橪便接着道:“那时候你一身夜行衣,又蒙着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鸣沙教什么敌对势力派来的人。”
柳钟情只是沉默,其实对于那个时候,他一样记得··仅仅是一个巧合,却改变了他生命的整个轨迹··那夜他是去执行一个刺杀的任务,那任务颇为棘手,他虽然成功了,却被人用暗器打中手臂。
暗器显然是淬了剧毒,他得手后又被那人的亲信追杀,毒性发作,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最后只得遁入一个宅邸的后院··那时已是半夜,普通人家应当早就入了睡梦,然而他闯入的那个后院中却有一人兀自月下把酒,见他闯进来也不惊讶,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仿佛饶有兴味一般。
 本能的感觉到危险,可是他已经毫无退路·· “若不是后来觉察到有人追杀你,恐怕我真会动手了·”谢橪颇有些慨叹的望着他。
柳钟情不甚在意的轻哼一声,“却不知谢教主这般的人,怎会突然起了救我的心思”·谢橪轻笑道:“但凡是个男人,都会喜欢英雄救美。”
 “你说什么”·柳钟情的声音蓦地变得冰冷,谢橪却不忌惮,仍是笑着,回视那双冷若冰霜,寒如剑锋的眸子,低声道:“就算只看到这双眼睛,我也知道面前的定是个美人。”
柳钟情皱起眉头,闭上了眼,似是再懒得搭理··恰在这时,飞翠端着一个琉璃盘走入了亭中,柳钟情听到声音,便挣开了谢橪的手,抬眼看向那盘中的东西。
琉璃盘中有一个酒壶,两个剔透的琉璃杯,还有一碗碎冰·· 飞翠一边摆放酒杯,一面道:“我听说这里的人喝这杨梅酒都会放入些碎冰,道是味道更好,便端了些来。”
 “嗯,”谢橪应了一声,“你先下去罢·”· “是,飞翠告退·”绿衣女子斟好两杯酒,收了那琉璃盘,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柳钟情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那琉璃杯中色泽艳丽的酒液,又抬眼看向谢橪,道:“今日来此,是想对弈一局,教主可愿赏脸”·说着,他从那一旁的盒子中取出了一枚白玉子,眉梢微挑。
 “自然是……愿意之至·”谢橪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打开了另一盒棋子··柳钟情没有接话,两人就这么下起棋来。
其实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宁静平和的待在一起,虽然,只是表面,仅此而已··谢橪方才的话也勾起他些许回忆,在不知身份的时候,他们何尝没有过温柔相待,缠绵缱绻的时日·那个时候当真算得上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能相见的时日总嫌太短,无论是对弈或是比剑,抑或游山玩水,把酒言欢,都恣意潇洒。
从朋友到恋人,走到那一步却发现世事当真难测,他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知道的身世,原来竟是这般……·这世上原有千般羁绊,远不是情爱二字便能盖过一切。
只是那红尘太美,揭穿时,也就太过残忍··棋下了小半速度就自然的慢下来,柳钟情见谢橪执着一枚墨玉子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拿起一旁的小勺舀了些碎冰加入杯中的杨梅酒里。
那晶莹剔透的冰粒浮在玫红色的酒液中,微微折射着浅黄的暖光,让整个琉璃杯都显得精致漂亮··谢橪听到那碎冰搅动的声音,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别喝这么凉的。”
柳钟情触摸着冰冷的杯沿,眉梢挑起:“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些什么,更何况,这一切是因为谁,你难道不是清楚的很”·谢橪皱了皱眉,抬手将他的面前的琉璃杯移到自己前面,再将自己那杯放过去,也未多说什么,目光便又回到棋局上,稍一思索,落下一子。
柳钟情抬眼看他,虽无言语,那眸中却似藏着许多深意··谢橪端起那杯盏,唇角微扬,仿佛能被他这般注视十分愉悦一般,“看着我做什么”·柳钟情垂下眼帘看向了棋局,口中却道:“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谢橪望着他,这人对着自己时多是这般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就如同冰雕雪砌的精致塑像,十足美好,却也十足的冰冷。
他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也不能说,故而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没什么·”· “好·”柳钟情微微颔首,竟似笑了笑,低头细看那棋盘,抬手落下一子。
谢橪因他的表情而心口一窒,却只是低头饮下杯中冰凉的酒液··这种色泽艳丽的酒乃是用杨梅冰糖酿造,其实并不怎么烈,特点便在甘甜二字,然他饮在口中,却只觉得冰冷苦涩。
谢橪放下酒杯,也压下了胸中翻涌的心绪,将注意力都倾注到了棋局之上··一时间再无人说话,只余清脆的落子声,以及微风过耳时带来的细微虫鸣··渐渐月过中天,柳钟情将一子放回盒中,淡淡道:“是我输了。”
 “承让·”·此时一旁那碗碎冰已然融做清水,谢橪抬手将壶中仅剩的一点酒尽数倒入了二人杯中,随即举杯轻碰了他的杯沿··柳钟情不语,只是拿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谢橪一笑,也将酒饮尽了,双目盈着暖黄灯火,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柳钟情站起身来,移开了目光,道:“很晚了,回罢·”·说完,他转身便走,然而还未走出这亭子,便被人从身后拥住了,温热的呼吸近在耳边,他皱了皱眉,却没有立时挣脱。
谢橪收紧了手臂,低声唤道:“钟情……”·柳钟情冷声道:“发什么疯”·谢橪却似是轻笑了一声,唇吻上他的侧颈,呢喃道:“大概……就是疯了罢。”
柳钟情一肘顶在他胸腹间,冷斥道:“要发疯也别对着我·”·他没留什么力道,却因现下没有武功,打的疼但没太大伤害,谢橪不闪不避,受了他这一下,始终不肯放手。
柳钟情见他并无下一步动作,又挣不脱,便只是紧绷着身体,一动不动·· 半晌,谢橪低声道:“钟情,你可曾后悔”·柳钟情淡淡道:“后悔什么”· “……”· “一切已成定局,后悔何益”柳钟情抬眼望向落着点点灯火的湖面,沉声道:“世事亦如棋局,落子便应无悔。”
谢橪低叹一声:“……也好·”·片刻,他松了手,道:“回去罢·”·柳钟情没有停留,往栈桥上走去·· 风清月朗,可惜春色已故,落花成尘,再难挽留。
 二人回到房中,柳钟情刚要将灯点上,便被握住了手腕··漆黑而冷清的屋子里,只有呼吸声格外清晰,轻柔却又沉重,叩在心上··柳钟情微微闭目,松开了手中的火折,便听它落在桌上,随即滚落在地。
那灯最终也未曾点起来··衣带散落,单薄的春衫经不起拉扯,很快也滑落肩头,炙热的吻落在唇上,霸道之中带着些少见的温柔··柳钟情眉头蹙起,低声喘息,不多时,身体被转过去,他扶住桌角,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觉出那人的吻落在了后肩。
后肩那处,正是云家标记所在··柳钟情忍不住绷紧了身体··每次谢橪看见那个云纹标记,便会十分暴躁,那种身体犹自记得的疼痛,他无法忘却··然而这次那人却没有动作,只是抬手轻轻摩挲着那个痕迹,一边连绵的亲吻。
 “你……”柳钟情收紧了拳头,刚一开口,却被他打断··只听他压低了声音,极轻的道:“为什么你偏偏是云家之后……你可知,我那时见了这个印记……”·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便已是分辨不清,柳钟情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随着这声叹息,身后那人一口咬在他后肩那个印记上··疼痛与酥麻的感觉一同涌上,他放任自己暂且忘却如何去清醒·· 反正,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明天。
☆第30章 露如微霰下前池·袁青峰连同隐山派、问剑门诸人当日与柳钟情分别之后便暂驻于隐山的一处分堂,分堂所在的小城因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人来客往,故而亦是十分繁华。
此地可谓是从雪谷往隐山派去的枢纽之地,故众人守在此地,也是打算得了消息好做打算··温衍三人来同他们会合之后,便也一道暂时在分堂中住下了··袁青峰从柳钟情那处得知了些关于柳钟意的事,此时见到他来,心绪自是十分复杂,请人安排他们到住处歇下后,想要去将人寻来好好见见,却又担心那人旅途劳顿,故而在他房门前转了几圈,还是打算过些时候再来。
然他还未离开,那房门便开了··柳钟意立在门口,向他行了一礼,问道:“前辈可是有什么事”·袁青峰看着他的面容,有一瞬的恍惚,顿了顿,才道:“没什么要紧事。”
柳钟意合上门,走到庭院里,那院中有一架花藤,花藤下摆着长木椅,显是供人闲时休息所用·· “前辈请坐·”·袁青峰在那长椅上坐下来,伸手在一旁拍了拍,示意他也坐下。
柳钟意并未推辞,在他身侧坐下··袁青峰道:“你们从雪谷赶来,想也十分累了,怎么不休息一阵”·柳钟意淡淡答道:“今日只行了两三个时辰,并不如何累。”
袁青峰颔首,过了半晌,方才道:“你同你父亲,长得十分相像·你哥哥长得像你们母亲,我也算不得太熟悉,而今看到你,才觉得世事无常,光阴易逝。”
柳钟意眼帘微垂,十分安静的听他讲述··袁青峰长叹一声,“他若还活着,虽不至于像我这般垂垂老矣,但应当也已生出些白发了·你长得就同他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一见之下,也不由有些恍惚,简直觉得是又在梦中相见一般。”
柳钟意听他如此说,也不禁有些动容,微微抿唇,道:“只可惜我当时还太小,年幼时的事情,几乎都没有印象了,连父母的长相,也无法记得·”·袁青峰道:“我那还有一副三弟的画像,是二十多年前画的,虽然画得不如何好,但你若愿意,这些事结束之后,便可随我去看看。”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柳钟意眸子微微一亮,道:“自然愿意·”·言罢略顿了顿,才接道:“自我有记忆开始,便是同哥哥在一起,年纪小时,也曾想过父母的模样,却以为自己是不大可能知道身世的。
只是料不到如今知道了,也仍是无法与他们相见·”·袁青峰自是觉察出了他话中的怅惘之意,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柳钟意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略微一怔,答道:“哥哥一直很照顾我。”
 “那,他离开之后……”· “哥哥离开后,我便一直待在百草庄·”· “哦”·柳钟意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件事,略一思索,道:“前辈,其实今日并非我们第一次见面。”
袁青峰惊讶的望着他,皱眉思索起来··柳钟意解释道:“那日前辈在问剑门后山悼念易前辈时,我们曾见过,只是那时我双目失明,且易容改装,前辈没有认出来也是难免。”
袁青峰仔细回想起来,不由得诧道:“同温贤侄一起的那人是你那易容术果真十分精妙,我竟全然不曾察觉·”· “我那时被人担心被人认出跟踪,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柳钟意眉头微蹙,“若非如此,也许……”·袁青峰却是不甚在意,反倒安抚他道:“我活到这把年纪,也算是知道,万事皆有定数,如今能见到你们我已经无甚遗憾,当初在问剑门,还得感谢你同温贤侄,这才保住大哥门中弟子。”
柳钟意摇了摇头:“前辈言重了·”· “想来你们之间感情不错,我也十分放心·”袁青峰笑笑,似是想起什么,道:“是了,你也到了双十的年纪,可曾有心仪的姑娘若是愿意,不妨带给我见见。”
·柳钟意闻言一怔,心中顿时涌上些窘迫,思量一阵,犹豫着打算开口时,却听见推门之声,转过头去只见温衍开门出来··那人见他们在院中,便走了过来,先是向袁青峰行了一礼,而后才笑着开口问道:“在说些什么呢”·他就那么站在花架下,一副十分闲适的姿态,丝毫看不出刚刚赶路前来的疲惫之色。
柳钟意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应当怎么解释这个话题·· “嗯”温衍见他不答,便微微挑了眉梢,凑近一点,姿态之间带了点亲昵的意味,却又恰到好处,并不过分明显。
柳钟意静静垂着眼帘,也不说话,却是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温衍一楞,他这个举动的意味已是十分清晰,虽说男子之间并非如同男女之间那般诸多顾忌,有些勾肩搭背的亲近举动也无可厚非,但却不是手指勾缠这样并不太出格却十足亲密温存的动作。
温衍看了一眼那略微低着头沉默的人,再看向一旁的袁青峰,隐约便猜到一点这两人刚才究竟在说些什么··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暖,将那人的手拢入掌心,握住了。
袁青峰活到这个岁数,自然也算是通达情理了,看到他这个动作,再回想方才柳钟意说的话,这才觉出那人言语中实际上已然透露了一些,只是不好直说罢了·倒是自己没想到这一层,反去问那种事情,也怪不得他神色间有些犹疑。
袁青峰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五味陈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在他看得开,转过念头想想,温衍虽是男子,性格家世武功皆是上乘,若能长久相伴,也还不错,而柳钟意肯将这事告诉他,而不是隐瞒,说明那人是将自己当做亲近的长辈看待了,如此一想,倒觉得释然了。
正当三人沉默之际,外墙忽而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声,柳钟意手中扣住几枚银针,还未发难,便见一支飞镖疾射而来,钉在支撑花架的木头上,而墙上人影一闪,便消失了痕迹。
 “是书信·”·温衍从架子上拔出那枚飞镖,将被一同钉入的一纸书信取了下来,展开略略扫了一眼,递给了柳钟意··那书信上的字迹十分熟悉,柳钟意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哥哥写的。”
将书信仔细读了一遍,柳钟情大意是谢橪已决定前往隐山派,大约三日后出发,不仅如此,信中还附了谢橪谋定的路线··袁青峰也看过一遍后,道:“想来是他用‘往生’所控制的鸣沙教中人前来传递消息。”
 “嗯·”柳钟意又将那信看了一遍,微微蹙眉··温衍知道他同柳钟情之间有特殊的读信之法,便问道:“可是还有什么”·柳钟意点点头,道:“那毒他已下了。”
他又看着信上所标的时日,接道:“这信是昨日所写,想来送信只用了一日,那他们人必然也在附近,不过哥哥没有说具体是哪里,想必那处守卫森严,甚至机关密布,不宜闯入。”
温衍颔首,道:“那毒需得七日方能发作,现在前去也不妥当,不妨算算七日之后他们会行至何处,再做打算·”· “不错,谢橪体质特异,武功极高,若去的早了,难以对付,但若是晚了,哥哥行事被发现,恐怕会有危险。”
柳钟意说到此处心头猛地涌起些不安,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温衍知他担忧,便轻轻与他手掌相握,无言安抚··柳钟意微微摇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种仿佛心脏收缩般难以言喻的感觉。
袁青峰见状道:“既然如此,不妨去前厅,也请其余几人过来好好商议一番·”·柳钟意颔首道:“也好·”·三人携了那封书信到前厅,袁青峰又命人将秦绍瑞、简墨言等几人寻来,并取了简单的地图,依着那信上之言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秦绍瑞凝眉看了看那地图,伸手指了几处道:“依照柳公子所附的路线图来看,鸣沙教所选的路线多是官道,并不方便动手,唯独途中柏木岭、赤月湖、惘然山和罗衣湾这几处地形较为复杂,若我们事先埋伏,胜率便会增大。”
袁青峰闻言细思一阵,道:“不错,只是还需计较一番路途远近·柏木岭虽是个下埋伏的好地方,但距离我们这里太近,路程只有一天左右,而罗衣湾则太远,恐怕还未到那处,钟情所下的毒便会发作。”
秦绍瑞点点头,“赤月湖与惘然山位置十分相近,若鸣沙教三日后出发,按照路程来算,便该是这附近·”·袁青峰微微颔首:“赤月湖我昔年曾去过,那个地方看似平静,其实沼泽密布,除却主道之外,其余小路都十分危险。
不仅如此,那里毒虫蛇蚁也多,若在那处埋伏,恐怕也十分不易·”· “确实,若对那里不熟悉的很容易误入沼泽之地,且我有听闻以蛊术驱使毒虫的,不知真假,简先生可否透露一二”秦绍瑞说着望向一旁的沉默的灰衣男子,做了个请教的手势。
简墨言淡淡答道:“确有此法·”·秦绍瑞道:“如此说来,若选了赤月湖,反倒容易让我们自己身陷险境,却不知惘然山如何”· “惘然山我以往采药时曾去过,那处地势起伏,是许多丘陵组成,并不高险,”温衍指了指地图中那简单勾勒的山体,“主道是从此处通过,两旁山势层叠,倒是便于隐蔽……只不过山中亦是错综复杂,且有许多奇花异草,轻易触碰不得。”
 “哦”袁青峰皱了皱眉,“那些花草可容易分辨”·温衍摇摇头,道:“并不容易,那处的草木种类繁多,其中有无毒无害的,亦有包含剧毒,或致人产生幻觉的,若不识得,看起来倒是长得差不多。”
秦绍瑞道:“只是较为符合时间的,除却这两个地方,便在官道之上,且不论往来的车马商旅,极易误伤,若是跟官府扯上关系,就难办的很了·”· “不错,”袁青峰沉思片刻,道:“惘然山与赤月湖比起来,还是不那么凶险些。
至于那些毒草,不知温贤侄同简先生可否想些办法”·简墨言应道:“若到时不走得太分散,只兵分两路,我同温庄主应当能顾及一二·”· “如此亦可,另做些解毒药物分予诸位,以备不时之需。”
温衍想了想,又接道:“我同简先生也可先行前往查看究竟,早作准备,而若能绘制简易的路线,想必会好许多·不知简先生以为如何”· “好。”
简墨言颔首,答应的十分利落··袁青峰沉吟道:“这般会否太过凶险”·柳钟意闻言道:“若是如此,我也与你们一道去,简先生没有武功,若遇到凶险,我也能做些照应。”
他这么说着,微微蹙了眉,望向温衍··温衍便也不阻止,点了点头,对上他的目光,眸中露出些许温柔之意·· “好罢,”袁青峰也应了,道:“如此,你们千万小心。”
 “自然·”·几人初定下谋策后,又细说了几句,便各自去准备了··温衍三人决定过午便走,故而便回房去收拾包裹··温衍同柳钟意实则刚来不久,便也没什么可拾掇的,待回了房里独处时,温衍才开口道:“钟意,你可是有什么心事”·柳钟意一怔,眉便皱了起来:“庄主如何看出来的”· “感觉罢了。”
温衍轻笑一声:“你在人前虽向来寡言,但心绪如何,我还是能觉察一些的·”·柳钟意沉默片刻,道:“哥哥所附的路线之中实则是有提示的,他亦觉得应在惘然山下手。”
温衍不由得一诧:“那你为何不说”· “我并非不相信哥哥,我只是担心……”柳钟意唇角微抿,低声道:“庄主,就如同你了解我一般,哥哥很了解谢橪,我担心的是,谢橪也同样了解他。”
温衍听他如此说,不由得也皱了眉··柳钟意道:“不仅如此,哥哥既然在信中用了暗语,地点亦是暗示,可见送信之人他并不全然相信……我方才不说,亦是想看看其他人觉得如何更为妥当。”
温衍思索一阵,道:“目下亦无其他方法,我们先去那处看看,若有什么不妥的,便发出消息提醒袁前辈他们改变计划·”· “嗯。”
柳钟意颔首,手指无声扣住了袖中的匕首:“时间无多,容不得我们再三犹疑,这个计划既然已经开始了,便毫无退路可言了·”·☆第31章 风过回塘万竹悲·天色阴沉,空气湿闷而燥热,雷声渐起,显是很快便要下一场大雨。
祁肃穿过栈桥,走入青墨亭中,只见那玄衣男子坐在石桌前,正凝眉看着桌上胜负已分的棋局·· “回来了”·谢橪听见声音,也未曾抬眼,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祁肃一礼,道:“是·”· “如何,抓住那人了”谢橪目光仍自停留在棋局上,却已分了一半心思听他回话·· “是,”祁肃应了一句,接着解释道:“我命鬼楼中的下属暗中跟踪教主所派出的人,果然发现其中有人趁此机会向隐山派分坛送出消息。”
 “谁”· “付缙·”·谢橪沉默片刻,从那棋局上拿起了一枚棋子,淡淡道:“他可说了为何做此等背叛之事”·祁肃略微垂了眼帘,一时没有答复。
 “怎么”谢橪将手中那枚棋子丢回了盒中,一双眼朝他看去,眸中分明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祁肃低着头没有与他对视,只答道:“是,付缙已经说了。
他是被人下药要挟,身不由己·”·谢橪望向他的眼神蓦地凌厉起来,声音微沉:“左护法从何处得来这吞吞吐吐的习性,还非得我一句句问不成”·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乌云之下闪电格外晃眼,雷声也隆隆作响,即使如此,祁肃仍旧将那句话听得清楚,立时单膝跪下,道:“是柳钟情和简先生。”
谢橪听到柳钟情三字时面色未改,听到后面那人的称呼却稍稍皱了眉,半晌,才道:“原来如此·”·既然是简墨言相助,那许多事情便说得通了。
雷声又响过几轮,谢橪似是笑了声,祁肃听得不分明,也没有抬头,心中五味陈杂之时只听那人开口道:“不知左护法更担心谁一些”· “属下……”祁肃惘然应了声,开口才发觉自己似乎无论选择何者皆是错的,便住了口。
谢橪轻笑出声,“有这般的机会,左护法功夫也不弱,何不趁现在杀了我这样……便不必再担心了·”· “属下不敢。”
祁肃蓦地看了那人一眼,却见他不知何时起身,背对着自己立在青墨亭边,似是闲时看看这漫天乌云闪电的风景,背后空门打开,竟是毫无防备的模样·· “不敢”谢橪似笑非笑的问了句。
 “是,若不是师父肯将属下留在鸣沙教学武,属下恐怕早在幼时便夭折了,师父留下的遗命,属下绝不会违背,此生此世,都会忠于鸣沙教·”·谢橪回身看向他,半晌,道:“是了,我都快忘了,或许我该称呼你一句……师兄”· “教主……”祁肃不由得诧异起来,纵使十几二十年前他们师父还在时,他亦是称呼谢橪为“少主”,两人也不如何亲厚,从未听过他唤自己“师兄”。
论起来他还长谢橪几年,当年的教主去世时他已是个少年,而那人不过是个孩子··他正想得有点出神,却听谢橪道:“且不说这个,当年师父去时,誓要讨还血债,甚至下了灭门的命令……师兄倒是第一个违背的罢”·祁肃沉默着没有答话,仅仅是等待判决一般听他继续说下去。
谢橪却似没有再计较这件事的意思,只是淡淡道:“比起我来,师兄一贯是宅心仁厚许多,虽然不会背叛师父的意思,却亦不会踏破自身的底限·你不愿做背叛之事,不愿牵连无辜之人,从鬼楼‘三不杀’的守则便能窥得一二。
想必师父的命令一直让你十分矛盾·”·祁肃不料他竟会如此说,一时也捉摸不透他的意思,便仍是沉默不语··然而谢橪却没再立刻开口,只听空中闷雷一声,随即便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风过荷塘,带来一股清凉的水汽,谢橪低叹一声,道:“下雨了·”·入夏之后的雨都不再似春日那般缠绵细密,天地间雨滴宛若串成珠帘,茫茫一片,落到湖面便溅起大大小小的涟漪水花,还有一些随风吹入这亭中,打湿了地面。
谢橪看了他一眼,道:“起来·”· “是·”祁肃起身,站定了,静待他安排·· “坐·”谢橪略一示意,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来,目光又看向了那棋盘。
·祁肃心底微微一诧,却仍是按他说的坐下了·· “从前我只知遵循师父的遗命报仇,从未有过犹豫,直到……五年前·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收手。”
谢橪着手去收桌上的棋子,一枚黑子,一枚白子,速度并不快,甚至有的时候稍有停顿··祁肃看了一阵,方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按照原本下棋时的棋路一步步倒退,他看得有些出神,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便听谢橪道:“看出什么了”· “执白子的人,似乎并不想赢。”
祁肃道:“方才那两处,明明有机会,可他只是一味防守·”· “不错,我也觉得奇怪,他这是何意·”谢橪似笑非笑的慢慢将那一整盘棋子都撤尽,道:“付缙可曾说,教中还有何人被控制的”· “未曾,他们彼此之间都不知晓。”
 “钟情果真不让我失望·”谢橪闻言不由得笑了笑,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了盒中··祁肃沉默了一阵,道:“教主如何打算”·谢橪淡淡道:“你猜他们会在何处下手”·祁肃答道:“我们既定的路线大多官道,他们定然不会选在官道上,所以,也就只剩下柏木岭、赤月湖、惘然山和罗衣湾这四处。”
谢橪微微一笑:“若我没记错,鬼楼还有一处据点,就在赤月湖和惘然山附近罢·”· “正是·”· “很好,你看赤月湖同惘然山何处更适于埋伏”·祁肃皱眉思索一阵,道:“惘然山。
赤月湖沼泽密布,着实可算是危险重重·”· “既然如此,你立即动身,带那处据点中的鸣沙教众去惘然山,迷阵或是其他什么的,你自斟酌便可。”
谢橪眉梢微挑:“只一点,便是要快·”·祁肃道:“若是隐山派那些人提早动手,应当如何是好”· “我会下令改变路线,绕过柏木岭。
若是他们埋伏在柏木岭,我们绕了过去,他们得知路线错误之后便已然晚了,只能尾随,而我们埋伏在惘然山,也就是等他们自投罗网罢了·至于赤月湖,他们想必也不可能选。
而罗衣湾……”谢橪略微顿了顿,道:“若他们真的选了罗衣湾,我们便再绕一段路,直接往隐山去·不过我觉得不大可能,毕竟过了罗衣湾,便再无屏障了。”
祁肃思索片刻,应道:“是·”·此时雨已然下得十分大了,天色阴沉得犹如暗夜一般,唯有闪电之时照得四下雪白··谢橪看了看亭外的天穹,道:“另外,我身边只留二十死士,其余的,命他们改了装束,立即离开,直接回总坛去,将背叛之人全数杀了。”
 风势越发强劲,青墨亭中打湿了大半,水花一直溅到脚边·谢橪的声音夹在风里竟显得有些飘忽,祁肃听了却是一震,道:“教主不可……”·谢橪看了他一眼,眸中寒光闪烁:“现如今你不过是我属下,这是命令,你竟敢违抗”· “……”· “鸣沙教根基终究是在云川,中州势力单薄,硬碰硬也着实讨不了什么便宜。”
谢橪示意他不必再说,“总坛是势必要夺回来的,回去之后最先杀的便该是坛中情报使,竟敢将这般大的事瞒下来,想必也是被控制了·之后传信给各个分坛,酌情调些人手回去。
鬼楼之中鸣沙教的那部分势力,此次之后也由你全数带回云川,至于鬼楼将来如何,或是将楼主之位交予谁,都由你做主·”·祁肃道:“纵是要收回总坛,待到教主从中州回去再完成也不迟……”·谢橪似笑非笑的轻哼了一声:“若是不回去呢”· “若无十足把握,下次再动手亦可。”
 “嗯,待你以后成了鸣沙教之主,想要如何,皆由得你·”谢橪淡淡说了句,便摆手道:“下去罢,按我说的吩咐下去·”·话说到此处,祁肃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却也不知那人究竟是何种心思,便立在原处,一时没有动弹。
谢橪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如今便想僭越”· “并非如此,”祁肃听出那话中似是嘲讽又似只是玩笑的意思,一抱拳,道:“教主只带那么点人,恐怕不妥。”
谢橪微微摇头,低笑道:“先前与你说了那么多,你还未明白我的意思”·祁肃眉头紧皱,默然不语··谢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至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淡淡道:“此番,我只想了结恩怨。”
 风卷进亭子里,冰凉的水珠吹落在皮肤上,带着些冷意··他低声道:“二十年了,我要血债血偿,却不想再添无意义的杀戮·而且……我跟柳钟情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
祁肃听着,一时竟无反驳的话可说··谢橪挑眉一笑,道:“师兄,你更担心谁一些”·祁肃一顿,道:“……教主莫要再说笑了。”
谢橪果然敛了笑意,错身而过,立在他身后,脚步微顿:“有许多事而今方觉自己做得过了,只是,不可能有机会重来一次·”· “……”· “你说,若是重来一次,又会如何……”·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然走出了青墨亭,祁肃转身望去,却见他就那么走进了瓢泼大雨之中,未曾执伞,却也未有分毫停顿。
此时方觉错了又有何益·重来一次,若不知将来,是否仍是做当时一样的决定·这些事,永远也不可能有人知道··☆第32章 浮世本来多聚散· “小心。”
 “怎么”·柳钟意手中一顿,微微回头去看身后那人··温衍指了指他方才要拂开的藤蔓,道:“这个名为‘暗生香’,寻常并无甚害处,只是被触碰时会生出香味,让人轻微中毒,”他皱了皱眉,“若是同其他一些药物混合,还有迷幻之效。”
柳钟意道:“只是这个看起来同方才那些藤蔓并无甚差别·”·温衍笑道:“你看藤蔓的叶根处有少许浅黄的便是了·”·柳钟意仔细打量了那藤蔓一阵,发现确实如此,每片叶子的叶根处皆是带了点嫩黄的,便点点头,默默记下了。
·一旁简墨言在绘制的绢布地图上轻轻勾了一笔,一面说了句:“温庄主这是打算把柳公子当做亲传弟子来教了”·他们来到惘然山探查已然两日,画了简单的路线图,也记录了不少险处,但凡碰上些有毒或是迷幻效果的特殊植物温衍便会同柳钟意解释几句,说的人用了心,听的人也十分认真的模样,见的多了,简墨言也忍不住有几分调侃之意。
温衍听了他这话也仍是微笑,目光凝视着带了些许怔愣的那人··柳钟意对上他的目光,心下一跳,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听到一点不寻常的枝叶摩挲声,故而眉头微蹙,低声道:“有人。”
不多时便听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向这边而来,那脚步甚轻,显然是身怀武功,且听起来有些纷杂,似乎并不止一人··柳钟意扣住袖中的匕首,与温衍对视一眼,心底皆是一沉,便也不多犹豫,眼神示意,放轻了脚步,迅速寻了棵巨大古木,携着简墨言掠上浓密的枝叶之间隐蔽。
片刻,果然见十多名黑衣人从那小径上山来,而唯独有一人身着青衫,柳钟意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祁肃··祁肃原是走在最前面,然却在离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而他身后跟随的那些黑衣人也一齐止住了步伐,等他吩咐。
柳钟意三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大意··祁肃在那处站得久了,简墨言身无武功,闭气自然也不能久,终究坚持不住,强自控制着极轻的换气··然而就在他吐气的那一瞬,祁肃便已觉察,一枚暗器直直向这古树上打来。
柳钟意知道那人直觉同武功的可怕之处,早有准备,手上凝着真气,接住了那枚疾射的暗器··低眼一看,却是一枚普通至极的飞镖··祁肃抬手示意,那些黑衣人立即四散开来,要围住巨大的古木。
 “跟着我·”温衍皱着眉,低低嘱咐了一句·· “嗯·”柳钟意一手带着简墨言,身体犹如拉满的弓一般绷起,积蓄着爆发力。
温衍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足尖轻踏树枝,便飞身而起,直向那株暗生香处而去,身姿极轻灵,仿佛衣袂也不沾染风声一般··他一现身,立时便有几人暗器出手,然温衍并不在意,只在那株暗生香上稍一借力,便又往稍远处去了。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只听几声细微的轻响,他身后的暗器被几枚银针尽数打落,而有人影如鬼魅般一闪,追着他的方向去了··温衍并未走远,离了暗生香后立在另一棵树的横枝上,指间扣着一枚药丸,待柳钟意携着简墨言跟上之后,便将那药丸打向再度袭来的一枚暗器上。
那药丸瞬间炸裂,散成无数粉末,随即消殁不见·· “走·”·温衍低低说了一声,柳钟意点头,立即带着简墨言随他向远处丛林间遁去。
那些黑衣人纷纷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在半途嗅到一点奇异的香气,顿觉有些晕眩之感,连带眼前所见也变得扭曲而奇异··祁肃立刻觉察了不寻常之处,示意后面的几人停下来,随即又看了那株似乎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的藤蔓一眼,略略蹙眉,指了一人,道:“你留下来看好他们,其余人跟着我。”
 “是·”·祁肃微微颔首,绕开那株藤蔓,飞快的往那三人离开的地方追去··因要带着简墨言,三人的速度算不得太快,没过多久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祁肃当先追了上来,其余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及他,自然落下一些。
温衍衣袖轻挥,一点细微的淡蓝色粉末便随风拂向那人··祁肃屏住呼吸,足尖在树枝间借力,拔起身形,凌空翻落在他们身后,一枚飞镖打向简墨言··柳钟意听到破空之声,知道简墨言身无武功无法闪躲,只得硬生生改变去势,带着他往旁边一偏,躲了过去。
这一耽搁,祁肃便追了上来,也未曾迟疑,拔出挂在腰间的长剑向他刺去··剑势凌厉,竟是没留一分力道··他知这一剑若是拦不下那人,大约便没有机会了。
柳钟意皱眉,一把将简墨言推到身后,袖中匕首出鞘,提气挡下了这一剑··他动作虽已极快,但仍是接的匆忙,堪堪阻住剑锋,却被那其中饱含的剑气震得虎口一麻,胸中亦泛起些滞涩之感。
柳钟意微微抬眼,看向对面那人,他的武功尽是这人教的,自然是了解两人间的差距,祁肃内力深厚,僵持的越久优势便会越明显··祁肃也看了他一眼,低叹一声,道:“钟意,你习武天分不错,也十分聪慧,只不过若想赢我,还得再过个几年。”
柳钟意没有答话,隔开他的长剑,凌厉的招式接连而上,一时间也不落下风··然而不消片刻,后面的那些黑衣人也追了上来,柳钟意看了眼正要上前的温衍,目光灼灼。
温衍立时懂了他的意思,但此刻却宁可不懂才好——·他知道柳钟意是让他带着简墨言离开,或许此时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如若不然,面对这么些人,他们势单力薄,可能全都走不脱。
只是那一瞬他却想到了许多事,在问剑门的那天晚上,柳钟意让他去追袁青峰,而自己孤身一人回到了门中,那个时候他甚至目不能视;还有鸣沙教的那道铁索桥上,柳钟意斩断了锁链,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予,平淡冷静的仿佛并非是面对生死。
 而这次……仍是如此··若说从前他们还未曾互通心意,他也佩服那人在这种时候的冷定淡然,可现在,仍旧让他留他一人在此,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温衍微微摇头,迎上了那些追上来的黑衣人,手中捏碎的药丸借着掌风袭向一人面门,那人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却仍是慢了一慢,只觉头晕目眩,手腕一痛,下意识的松了手掌,便觉掌中的长剑被人夺了去,而胸口一闷,已被掌风震开,跌了出去。
后面迎上来的人见了,自然不敢大意,时时提防着温衍再用药粉,三四人与他缠斗在一处,剩下的便要上前抓住简墨言··温衍自然不肯让那几人得逞,衣袂轻挥,拦住他的人的登时屏息掩面,却不想他只是虚晃一招,借机离开重围,翻身落在简墨言身前,一剑向追来的人递了过去。
他招式一向温和,下手也不重,此时剑势却凌厉起来,隐隐透出几分杀意,剑尖直刺那当先的黑衣人心口··那黑衣人反应也十分快,立时提剑挡下,同时打出一枚泛着冷蓝色光泽的钢针,显是淬了毒的。
温衍剑势不收反进,另一手却不疾不徐的将钢针夹在指缝间,在那人侧身挡住他长剑攻势的瞬间将钢针反刺进了他的手臂中··钢针上的毒药显然毒性甚烈,那人被刺中后连连后退,慌忙的在身上寻解药,温衍追上去一剑刺入他右肩,剑气割伤筋骨,确定这人这几日无法拿剑后方才放过他,转身对上了后面的人。
·祁肃见那几人一时无法将温衍制住,便挽了个剑花将柳钟意逼退一步,飞身往简墨言那边去··柳钟意自是立即追了上去,将袖中那枚飞镖掷出,意欲将他拦上一拦。
祁肃提气,旋身避过,却仍没停住,不过这一慢,温衍便已稍稍从战团中抽身,迎上了他这一击··祁肃借着下落的力量,这一剑极是刚猛,温衍并不硬接,手中长剑看似轻飘飘的递出,却直指要害,逼得祁肃不得不剑锋下压,挡开这一下,身形再度拔起,一个空翻落在了简墨言身后。
温衍未料到反教他借了力道,连忙回身一剑刺去··祁肃手腕一翻,执剑将他的刃锋荡开,另一手往前探,欲要擒下简墨言··然简墨言脸上却不见惊惶之色,微微抬手,袖中响起一点细微的机簧之声。
祁肃闻声一惊,训练得极为敏锐的身体先理智一步作出反应,那声音响起之时他便向后一仰,只觉一丝冷意擦着胸膛掠过··那机簧劲道甚大,暗器堪堪贴着祁肃衣襟飞出,钉在了不远处的一颗树上,随即是一声爆响,竟将那木头炸裂开来。
祁肃心下不禁泛起些侥幸之意,他只道简墨言毫无武功,未想到他有这般厉害的机簧防身,若是着了道,恐怕不是受点伤那么轻巧的事··借着这点间隙,柳钟意已追至跟前,也未留什么余地,袖中匕首向祁肃腰腹间刺去。
那些黑衣人纷纷提刃欲拦,温衍却抢先一步,极默契的转身背对着柳钟意,站在简墨言身侧,一个云剑将人逼退··祁肃原是仰身躲那暗器,正将胸腹间的弱点暴露出来,此时也不好闪躲,便顺势向后翻身,同时抬腿踢向柳钟意右手手腕。
柳钟意收回这一式,顺着劲道转了个身,匕首寒光烁烁,向他颈项划去··祁肃翻落后一抬手,长剑险险挡住了刃口,而后掌中剑气大盛,强用真气与他冲撞··他内力十分刚猛,柳钟意方才原就受了些内伤,此时气息相撞,更觉胸中滞闷,却无暇调息解郁,只得略施巧劲,欲与他的兵刃分离。
祁肃却步步紧逼,剑势犹如狂风骤雨一般倾泻而至,舞出一片银光··柳钟意渐觉不敌,只是咬牙硬撑,气息运转十分艰涩,胸口更是如被无形刀刃割着一般闷痛。
僵持一阵,祁肃凌厉一剑将他逼退一步,却未紧追不舍,反倒一剑递向简墨言颈侧··柳钟意见状跟上一步,匕首向他后心刺去··温衍那面陷在战团之中,乍然间亦抽不开身阻止,只见祁肃微微一矮身,任那匕首在背后划出一道血痕,手中剑却已抵在简墨言颈上。
简墨言袖中机簧劲道虽猛,却仅能用得一次,故而此时无法反击,但面上仍是沉静如水,不见一点惧意··祁肃既得了手,却无要挟之意,只一掌按在他胸口,将人击退几步,立时便有黑衣人过来将人擒住,退至一侧。
柳钟意欲要上前抢人,祁肃却回身一剑指向他咽喉,他侧身避过,祁肃另一手却顺势拍向他心口··柳钟意举掌相对,真气冲撞之下,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竟有些血腥味。
祁肃接连一剑刺向他肋下,柳钟意勉力以匕首挡下,然因气息不畅失了力道,只听“当”的一声,匕首竟被他打落··祁肃眉头微皱,终究按捺住心下不忍,一剑向他胸前刺去。
温衍方才便一直分神注意着这边,此刻也顾不得那些黑衣人,掷出长剑逼开一道缺口,拼着身上多了几道伤痕冲出人群,想要拦下那一剑··那黑衣人中却有一人打出暗器,击向他腿弯处,温衍不及闪避,受了这一下,想是那暗器上淬了毒,右腿一时间麻木无法受力,他知这般无法与祁肃相抗,便只是飞身将柳钟意按倒在地,顺势拾起地上了匕首,带人几个翻滚,离了那剑锋。
两人在一处险坡堪堪停住,柳钟意勉强调顺了气息,却觉手上沾了些温热液体,抬手一看,尽是血迹·· “庄主……”· “无妨。”
温衍低低说了一句,看了他一眼,眸中尽是欲说还休的复杂情绪··柳钟意心头一颤,微微偏过头,往祁肃那面看去··祁肃知道他们此时已无甚反击之力,提了剑正要过来,却听一直未曾说话的简墨言开口唤了他一句:“左护法。”
祁肃停下脚步,也示意那些黑衣人不必阻拦,只静静听他说下去··简墨言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却一时间清冷下来:“小语死了·”·祁肃一怔,站在原地似乎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沉默着没有说话。
简墨言冷声道:“当年她替你挡下谢橪那一掌,是你害死了她,可你,却还为那个杀人凶手卖命·”·祁肃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道:“我忠于鸣沙教,并非忠于谢橪。
是我对不起她,此间事了,你纵要我以命相抵,我亦无怨言·”· “我要你现在便以命相抵·”话音未落,简墨言左手一抬,看似同方才无般一二的暗器再度从机簧中飞出,直打向他后背。
周围的黑衣人没料到他仍有后招,一时都来不及阻止··祁肃刚要闪躲,不料那暗器与方才的看似一样,实则不同,竟就在他面前炸裂开来,毒烟伴着银针一齐激射而出。
简墨言出手后却未多往他看一眼,只是微微蹙眉,目光望向柳钟意同温衍二人,示意他们趁机离开··他们周围皆有黑衣人包围,要离开也是不易,温衍看了一眼那道被灌木藤蔓遮挡而看不到底的险坡,询问的望向柳钟意。
柳钟意颔首,伸手环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两人便相拥着翻落下去··☆第33章 红蕖何事亦离披· “血迹是在此处消失的,仔细看看周围可有能够藏匿的地方。”
 “是·”·祁肃方才因简墨言的机簧受了些轻伤,领人追至狭长的陡坡下时早已不见了温衍柳钟意二人的身影,仔细察看四周时发现断断续续的血迹由上至下,到底部后却消失了。
 陡坡之下是一条布满大大小小乱石的小径,灌木与藤蔓纵横交错,两侧亦是些形状各异的岩石,似乎并无什么藏身之处··祁肃微微蹙眉,手覆上最后留下的血迹旁边的岩石,稍稍运力一推,那岩石似是在那处年深日久,并无移动的意思。
祁肃收了力道,又四处查看一番,不多时几名属下亦回来复命,道是没有发现什么藏身之处··祁肃皱了皱眉,道:“分两路,沿这小路去追·”· “是。”
众人领命去了,祁肃凝神听了听四下的动静,方也往别处寻去··温衍同柳钟意其实并未走远,从陡坡上翻落下来后,意外发现了一处狭窄石穴,从外面看去极小,需得蹲下身尽力低着方可进入。
·温衍道是惘然山附近有许多石洞,外边看不出来,里面实则别有洞天··柳钟意寻了颗小石子扔入洞穴中,只听里面竟隐隐有回声,显然地方不小,便让温衍先进去,随即寻来与洞口差不多大小的石头,移到了洞旁,又将那石头原本所在的地方痕迹稍作了掩饰,割破手臂弄上些凌乱血迹,这才自己也入了石洞,小心的将岩石一寸寸移到洞口挡了起来,又从内部将缝隙都用泥土堵住,自己守在里边。
 方才外边的声音他都屏息听的清楚,也知道祁肃怀疑到了附近的石穴,好在那人被那些刻意弄出的血迹迷惑的视线,并未找到正确的地方··待人走后,柳钟意稍稍挪动身体,从狭窄的入口朝里移动,不多时,便觉开阔不少,只是石洞中十分漆黑,几无光线,无法视物。
石壁上有些潮湿,空气里似乎也布满了水汽,柳钟意抬手试探,小心的前行,不多时便触摸到那人温热的身体··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 “庄主……”·温衍外伤得比他重许多,方才翻落陡坡的时候又磕磕碰碰不少,他也不确定那人究竟何处伤了,手上丝毫不敢用力。
温衍覆住他的手,低声道:“他们走了”· “嗯·”柳钟意应了声,便觉他将一物递到自己手中,摸索了下,原来是个火折,便揭开缓缓燃了。
火折的光逐渐亮起来时,柳钟意才发觉他脸色十分苍白,唇上更是没什么血色,连忙将火折放在一旁,想要借着微光去看看他的伤口··温衍原是靠着岩壁坐着,此时将右腿曲起,抬手至腿弯处,微微用力,将一枚淬毒的暗器拔了下来。
柳钟意咬住下唇,拿过那枚沾满血迹的暗器,看了看,道:“这种毒我有解药·”·他声音里带着些细微的颤抖,几乎有点慌乱的低头在身上找解药,温衍安抚的笑笑,应道:“嗯。”
柳钟意翻出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药丸给他吃下,随即将他沾了血迹的衣料撕开些,俯低了身去查看那伤口··温衍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道:“没事。”
柳钟意微微偏过头没有理他,借着亮光打量四周,方才只顾着看他的伤,此时才发现这石穴中确是别有洞天,像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石窟,再往里些一片开阔,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在微光下看来充满了自然的韵味。
更令人惊异的是,其中还有浅浅的河流,几乎看不见什么涌动的波纹,但清澈的水面看起来确然不是死水··柳钟意走到水边,撕下一片衣料洗净了,又回到温衍身旁,帮他清理伤口。
待擦净了血迹,他从方才的瓷瓶中倒出一颗药丸碾碎,抹在了伤口上··温衍找出了止血药递给他,他便十分配合的接过,稍稍涂了一些··将伤口处理好后,柳钟意看着他身上的血迹,道:“把衣服脱了。”
温衍怔了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低笑一声,道:“我身上其余的伤口都没什么大碍,你既受了内伤,便好好调息罢·”·柳钟意微微皱眉,却没再说什么,直接抬手扯松他身上的衣带,将人扶起一些,去脱那满是血迹的衣裳。
温衍实则是因方才那毒太过霸道了些,毒性导致半边身子都有些麻木,虽然服了解药,但完全恢复知觉只怕还得过一阵子,故而如今也只得叹了口气,由得他摆弄··柳钟意将他上衣褪下,只见那原本看起来如玉质一般无甚瑕疵的皮肤上染着鲜艳血色,更因从陡坡上翻落的原因,肩背等地方泛着淤青。
温衍方才为了救他受了几处剑伤,最深的那道在后背处,狭长的一道口子,血还有些未止住,看起来竟有几分触目惊心··柳钟意咬着唇角,如方才一般帮他洗净了伤口,抹上伤药,待处理到背后那道伤口时,手上虽然稳定,呼吸却似有些微乱。
温衍知他心思,便出言安抚道:“这伤不疼,过几日便好了·”·柳钟意将药瓶还给他,淡淡道:“你中的那毒有麻痹之效,现在自然不痛·”·温衍接过药瓶,却也未放开他的手,轻轻扣在掌心,低声问道:“生气”·柳钟意摇了摇头,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温衍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微微顿了顿,他才接着开口:“钟意,我知道你不愿我因你受伤,但是,你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想,大约就如我之于你一样。
你既然不愿我这样,那……你可有想过那时你让我先走,我是怎样的心思”·柳钟意似是怔了怔,眼帘低垂,一时没有答话·· “无论是当时在那个石室,在问剑门,还是鸣沙教的铁索桥上,你总是习惯将自己置于险境。”
温衍与他相扣的手微微用力,柳钟意甚至觉得指骨被他捏的有些疼,却没有挣扎,想听他将话说完·· “看起来你总是冷静的作出伤害最小的决定,实际上……”温衍抬手轻轻扳起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你总是不肯重视自己。”
柳钟意微微睁大了眼看他,似是想开口说什么,温衍却轻轻摇头,凑近一点,与他额头相抵,低叹道:“或许这也不能怪你……这五年我那般冷淡的待你,或许让你习惯的觉得你对于我来说毫不重要……其实,这些日子来我一直觉得就如在梦中一般。
我那样待你,你还肯同我在一起……”· “庄主……”·柳钟意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那眸中情绪复杂,似有茫然,但更多的却是未曾开口的深情。
温衍一时心中竟有些难耐的疼痛,合上眼眸,缓缓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方才继续道:“钟意,无论如何,不管下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轻易的将自己置于不顾。”
柳钟意对他这般示弱的模样有些无措,只能由得他倚靠着,一动不动·· “纵然是有什么凶险之事,我们亦是可以一起的,不是么”温衍未听到他答话,便又握紧了他的手:“答应我。”
柳钟意沉默片刻,轻声应了,抬起另一只手,避开伤处,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背,宛若承诺一般··温衍低声道:“就算你一时间不能改过来,那就记住,我身上还有‘红线’。”
柳钟意抿唇,道:“庄主,‘红线’当真无法可解么”· “嗯·”温衍应了一句,心中却想,纵然是有,也绝不会告诉他,唯有这般,这人大约才会多顾忌一些。
柳钟意静静的与他相拥,半晌,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我记住了·”·温衍得了他这般回答,终于稍稍安心,两人依偎着休息了一阵,柳钟意道:“谢橪定然知道了些什么,我担心……”·他略微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温衍却明白他的意思,道:“虽然谢橪行事偏激狠辣,但那日在雪谷之中可见,他不会对钟情下杀手,钟情现在……至少是没有性命之忧。”
柳钟意点点头,眉却依然紧皱着,沉默了一阵,才道:“我们要想办法通知袁前辈,而且……不知简先生现下如何了……”· “祁肃方才虽对你用了杀招,却一直没对简先生下重手,想必简先生暂时也没有危险。”
温衍稍稍坐直了身子,道:“而且,听他方才所言,祁肃反倒对他似有所亏欠·”· “简先生说的那个人,应当是那日我们在慕月崖上所见到的那名女子,”柳钟意道:“那时他说是因五年前被毒掌打伤而昏迷至今……原来是被谢橪所伤,难怪简先生肯帮哥哥。”
温衍叹了口气:“想不到五成的几率,她仍是没活下来·”·两人皆是静默了一阵,温衍开口道:“那时她是为了救祁肃,却不知……谢橪那时为何会对祁肃动了杀念。”
 “五年前……”柳钟意思索片刻,似是忽而想到什么,道:“大约……是因为哥哥的事情·谢橪知道了哥哥的身份,自然就会知道楼……左护法当年救下我们的事。”
他略微顿了顿,才接道:“无论如何……就算他方才的确是要杀我,他仍是曾救过我跟哥哥·”·温衍扣住他的手,低声道:“……我明白。”
柳钟意抬眼看他,静静道:“庄主,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将自己的性命轻易交予他人·”·那目光平静坚定,温衍却明白那眼神之下的隐忍深情,不由自主的贴近一点,吻住那说出令他心神微颤话语的唇,并不带情挑和轻薄之意,而是像安抚和确认一般,小心而认真。
仅仅是片刻而已,柳钟意却因他的温柔而微微闭上眼,暂且放下沉重难安的心绪·· “钟意,”待两人气息都平定,温衍低低唤了他一声,道:“你可有想过,待这些事都结束之后要如何”· “嗯”柳钟意似有些不解,抬眼望着他。
温衍抬手摸了摸他的眉尾,抹去那里不知何时不经意沾上的一点血迹,道:“此事过后,你应当不会再回鬼楼了罢”·柳钟意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温衍望着他,目光明亮,却柔和如水一般··柳钟意知他想听自己说什么,微微抿唇,道:“我想同庄主一起……四处游历,悬壶济世·”·温衍弯了唇角,道:“要先同我成亲。”
柳钟意没料到他突然说起这个,怔了一下,不甘示弱的答道:“那庄主答应我的事,可不要忘了·”·温衍知道他指的是盖头,面不改色的应道:“自然。”
略一思索,又道,“虽然时常外出行医,但一年仍是有几个月要待在庄上处理些事务,若是闲了,便教你医术可好”·柳钟意眸子微微一亮,道:“好。”
温衍不由得轻笑一声,亲了亲他眼尾,满是柔情的模样··柳钟意却握紧他的手,有几分低沉的道:“这五年犯下太多杀孽,纵然那些人曾做下些恶行,但我却觉得自己同样不是什么好人。
我记得庄主曾问过,是否相信鬼神之说,若这世上当真有鬼神,我也不愿死后下地狱……再无法与庄主相见·”·他甚少说这般直接露骨的话,温衍听着却觉心中半是欢喜半是疼痛,抬手用力将人拥住,在他耳边道:“不会的,一辈子那么长,我教你医术,定然将从前的杀孽都消了……”· “嗯。”
柳钟意应着,心中渐渐觉得十分安定,同时,开始对那个想象中的以后无法控制的期待起来··若当真有那么一天,该多好··☆第34章 悠扬归梦惟灯见·黑暗之中一片寂静,唯有极轻的滴水声,听起来凄清冰冷。
柳钟意运功调息毕后,感觉内伤窒闷之感已减轻许多,拾起一旁的火折燃亮,只见温衍枕着手臂侧卧在一旁,似是睡着了··早上那场打斗太耗体力,那人又失血不少,困倦疲惫也是难免。
柳钟意不愿扰他,只是一时也不愿熄了火折,就那么凑近一点,微微低身打量·温衍的脸色仍旧显得苍白,唇上也无甚血色,这么安静睡着的时候,看起来难得有几分虚弱的模样。
柳钟意不禁抬手想要触碰那眉眼,要碰到时却又顿住,停了停,终是怕扰了他,想要收回来··然不待他动作,温衍却睁了眼,眉目染上一点笑意,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侧脸上,另一手撑着地面借力坐起身来,目光如水般看着他。
 “庄主……”柳钟意原是心下一惊,却没有表现在面上,手被他握住时只觉有些凉意,连同贴上的面颊,也是微冷的,“什么时候醒的”·温衍轻笑道:“方才你燃起火折的时候。”
柳钟意略有点不自在的别过眼,心道那刚刚他那些动作,那人岂不是知道的分明过了片刻,却又想到他们既然已经互通心意,甚至许过以后,许过生死,又何必再遮遮掩掩,于是便抬眼直直的望过去。
那双桃花目在微弱的火光中看来仿佛流转着毫不掩饰的情意,清澈而明亮,温衍略微一怔,便明白过来他想的是什么,不由得低笑出声··他一直希望能让这个人在他面前袒露心绪,如今看来,竟也不算太遥不可及。
柳钟意道:“冷么”·温衍摇了摇头,笑道:“我没事·”身体并未有发热的迹象,这般看来,至少伤口没有感染,“我睡了多久”· “大约入夜了。”
这石洞中无法知道具体时辰,柳钟意也只能稍作估算··温衍点点头,道:“祁肃定然会派人在周围寻找,不过这地方应当有其他出口·”·柳钟意拿着火折起身打量了一下石洞内部,这石洞很大,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和沉静的暗河绵延伸向远处,黑暗中看不到尽头。
他望着那潭水片刻,道:“顺着水流的方向,大概能出去·”·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 “嗯,纵然没有洞口,从暗河中大约也是能出去的,只是有些危险。”
温衍扶着岩壁站起,感觉到膝后的疼痛,眉头微皱··柳钟意敏锐的觉察到不对,走到他身畔,想要低下身看看伤势,温衍却拉住他,道:“不必看了,的确是伤了些筋骨,恐怕没那么快能恢复自如。”
柳钟意皱了眉,没有说话··温衍低叹一声,将指上的玉质指环取了下来,放入他手心,道:“带着这个·”·柳钟意扣住他的手,并不肯接,略略抬了眼看他,眉头皱得更深,“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万一那些人找回来或是有什么危险……”·温衍将他的手掌展开,看了看,将玉指环套在了无名指上,这才低声道:“若说危险,你比我的处境危险许多倍,带着这个,你就会记着答应我的事。”
柳钟意对上那双坚定温暖的眼,想说什么,却终是咬住下唇·· “算上路程,如今也只剩下一日了,你必须到约定的地方通知袁前辈他们改变计划,否则……”温衍没有往下说,只是抬手将人抱住,下颌抵着他的肩,“外面肯定还有祁肃的人,若是带着我,行动不便,反倒是个累赘……我知道你定是明白的。
况且,我现在这般,对上鸣沙教时,也帮不了你们什么,恐怕还会……”· “别说了·”柳钟意打断他的话,回抱住他,深吸了一口气。
 “嗯·”温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可是,红线……”柳钟意手上忍不住微微用了力道。
温衍听了低低一笑,道:“不过是有些疼痛,岂会忍不过去,我只担心你们·”·柳钟意松了手,一双眼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似是藏着许多未曾出口的话。
温衍仍是微笑,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递到他手中,道:“若到时谢橪一时武功仍在,你对上了,可以寻准时机用这个·还有,我给你的那个香囊,定要带在身上。”
柳钟意握着那蜡丸,点了点头··温衍留恋的摸了摸他的眉眼,道:“记住,我们……生死与共·”·柳钟意捉住他的手,那只手看起来漂亮如同上等的玉质,而上面那道红痕看起来竟也有些诡谲之美,他低头吻住那红线,轻声却笃定的应道:“我知道。”
温衍因那柔情而心颤,虽是不舍,却仍是开口道:“去罢·”·柳钟意没有应声,将火折灭去,凑近一点主动吻上他的唇,微微闭目,在那有些苍白的唇上轻咬。
一片漆黑之中这样的举动显得更加亲密温存,温衍启口默许了他的攻占掠夺··是热情,同时也是不安··柳钟意离开时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一口,温衍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似乎是被他咬出了血痕。
柳钟意没有再燃亮那火折,也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往石洞深处走去··他的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石洞之中好似只剩下安静的水滴声,温衍抬手轻抚着刺疼的下唇,闭上眼,许久没有动弹。
柳钟意亦没有回头,沿着石壁一步步走至不见五指的深处··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已听不见那人的气息,而前方又变得狭窄起来,足下渐渐没有干燥的地方,他不得不迈入水中,冰冷的感觉由足尖蔓延至腿部,不远处出现了一点淡淡的亮光。
再走近一些,水已没至膝上,他看清那是一处看起来十分窄小的洞口,水流就由那处与外相连,而洞口的光亮正是此时外面浅淡的月色··柳钟意缓缓往那处走去,到洞口时水已经浸到了腰部。
探手触摸水下的洞口边沿,只觉虽是窄小,但只要方法得当,还是有足够通过的宽高··柳钟意将火折、香囊、药丸连同一些不能沾水的东西装入了一个备用的皮袋之中,收紧口子,又回首看了一眼石洞中仿若漫无边际的黑暗,深吸了一口气,屏息没入水面之下,借着那一点微光的指引,小心谨慎的缓缓穿过了洞口。
在水中游出一段,正打算上岸,刚一浮出水面,却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立时又潜入水中,屏住了呼吸··隐约听岸上一人道:“刚刚河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无人应答,柳钟意也屏息一动不动。
过了一阵,另一人似是说了一句:“可能刚刚是鱼吧,去别处看看·”·柳钟意又待了一阵,而后随着水流方向游过一段,这才稍稍浮起,凝神静听四周的动静,确定附近没有人时才上了岸,不敢多待,寻了一颗巨树将身形隐匿起来,方稍稍松了口气。
将衣衫弄得半干,柳钟意分辨了一下方向,便提气飞快的往赤月湖那面去了··他们先前与袁青峰等人约定在赤月湖外一个名为落云的小城中相见,赤月湖是必经之地,然而赤月湖一带地势复杂,他若是要走隐蔽小路,恐怕夜里多半是走不出去的,甚至误入沼泽,但若是走主道……·靠近惘然山与赤月湖交接之地时柳钟意不由得慢下了脚步,以他对祁肃的了解,那人看准了他跟温衍必须去传递消息,说不定只吩咐属下在惘然山寻找,自己却在这里守株待兔,就如那时守在中州与云川交汇处一般。
柳钟意将身形隐没在树冠之中,望着不远处那条赤月湖畔的主道,那处月色黯淡,被树木遮挡之下看来,更是黑黢黢的一片·他心中估计了一下以自己如今的体力对上祁肃有多少机会走脱,终是暗暗摇头,目光转向了另一侧被植木和沼泽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纵横小道。
 二者竟皆是下策··柳钟意皱了眉头,目光扫向赤月湖,湖的斜对面便是落云城,只是从此处看来,只能见着依稀的灯火·他望着那遥遥的微光,心中忽而一动,又看向不远处连接湖泊的河流,犹豫片刻,便下了决心。
借着树木的遮挡,柳钟意迅速的移至河边,小心的潜入了水中,随后顺着河道一直往赤月湖中游去——·赤月湖虽大,但以他的体力足以游至对面,只须小心些不要弄出太大的声响,应当不会被察觉。
柳钟意潜在水中,尽力往湖对面游去,隔许久,方才露出水面换一口气,辨别方向,而后又潜入水中·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对岸因夜色深沉而变得稀落的灯光逐渐清晰起来,体力在冰冷的水中不断流失,柳钟意不敢怠慢,仍是努力向那面靠近。
月渐渐西落,柳钟意几乎力竭的爬上岸时,已听到城中传来的鸡鸣声··他倚在湖边的杨柳树下休息了一阵,用内力将身上湿透的衣裳弄干,又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束好,好让自己看起来不会太过狼狈,而仅仅像是个普通的过路旅人。
整理完后天色已渐亮,此处是官道上的一处驿城,这时已有了零散的过路人,柳钟意便随着他们一同入了城··进城后柳钟意很快便循着袁青峰等人留下的简单标记来到了一处客栈,那客栈名为云宿,看着并无甚特别之处。
他刚一进门,店小二迎了上来,殷勤询问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柳钟意还未答话,便听一人道:“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一眼看去,只见一个衣着简单,面目俊朗的青年坐在大堂中靠窗的一个位置上,正是出云。
此时人还少,他一进来,出云自然看得到··店小二便请他去那处坐下,柳钟意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再跟着·店小二识趣的回到柜台处,恰逢一长相颇为俏丽的女子走了出来,他一愣,连声招呼。
那女子似是这客栈的掌柜夫人,俏目瞪了他一眼,将人使唤着打理桌椅去了··柳钟意未见着什么异常之处,正要移开目光,那女子似是察觉了他的视线,红唇微勾,媚眼如丝的朝他笑了笑。
柳钟意转开目光,走至出云桌前坐下,问道:“你一人”·出云摇了摇头,道:“秦少侠守了一夜,未等到你,现去休息了,我起来了便在这等着。
昨日不见你们来,他们都十分担心·”他微微一顿,有些迟疑的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柳钟意面色不变,声音却有些低冷:“此事说来话长,待会回房见了袁前辈再一并说罢。”
 “好,”出云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早点,道:“你想必十分疲累,先吃些东西·”· “嗯·”·自昨日便没吃什么东西,又耗费大量体力,自然是觉得饿了,然柳钟意吃着松软热腾的馒头时却全然觉不出味道。
心里不断的想着那个为了让他不必带着累赘能顺利离开而独自留在石洞中的人,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石壁和静谧的潭水,那人受了伤,身上还有红线蛊,可他却不能陪在他身边。
这时才忽然理解了那时自己在慕月崖上斩断铁链时那人的心情,也更加明白为什么昨日他再不肯留自己与祁肃缠斗……·柳钟意看着手上的玉指环,想起那人温柔带笑的眉眼,心间泛起绵延的疼痛来。
若是可以的话,从今以后,纵生死一线,亦相伴不离·· “快到了·”·谢橪撩起马车的侧帘,往外望了一眼,若有所指的说了一句,回头望向闭目坐在一旁的蓝衫男子。
柳钟情睁开眼,眉头微皱,片刻,却不打算理会他,径自别过了目光··谢橪并未随他的性子,抬手扣住他的下颌,正对着自己,似笑非笑的开口道:“怎么,心虚了”·他们此时离隐山派还远着,谢橪所指的,显然并不是那个所谓的目的地。
柳钟情皱了皱眉,还未答话,便听马车外有人禀报道:“教主,有传信·”·谢橪微微挑眉,暂且放开了他,将车帘撩起,接过了那人递来的东西——只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似是从信鸽腿上摘下的。
谢橪将纸条打开,略微扫了几眼,唇角勾起,将它抵到了柳钟情眼前··柳钟情看了一眼,脸色忽的一变,薄唇抿着,半晌,见谢橪似乎并不打算主动说什么,才冷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谢橪道:“砾岩一死,我便知道出事了。”
他眉梢微扬,似是审视一般看着面前这仍旧显得冷硬而并不惶急的男子,声音微沉,“他身上有一种蛊,名为‘连理枝’,雌雄双生,无论何者死了,另一个也会立即毙命。
蛊虫死了,我自然知晓总坛出了事·”·柳钟情微微皱眉,道:“是我疏忽了·”· “总坛出事,却无人传信来,自然是被做了手脚,我当然要追查下去。”
谢橪道:“事情出的这么巧,瞒的又如此严密,可见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除了你,我不做第二人想·”·柳钟情冷哼一声,道:“承蒙教主看得起。”
 “我想你回来必然是为了做内应传递消息,又不知教中有谁是暗投了你的,便调用祁肃隐藏在鬼楼之中的鸣沙教势力,终于找到了那个传信的人——付缙。”
 “想必付缙已经将一切和盘托出了罢”· “不错·”· “你猜到我们要在惘然山动手,所以就派左护法先到惘然山布下埋伏,也在落云城安插了人手,监视一切行动,”柳钟情微微抬目,“教主好手段。”
 “承让·”谢橪抬手抚上他的侧脸,笑意微凉:“你说,我该怎么对你”·柳钟情仍是面无表情,冷冷道:“自然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橪颔首,笑了笑,道:“那其他人又待如何”·柳钟情挑眉冷笑:“何必问我,莫非在下一介阶下之囚,还能左右得了教主的决定”·谢橪并不动怒,只是淡淡道:“纵然你不在意其他人,莫非连你弟弟也不顾了”·柳钟情闭上眼,薄唇抿起,道:“身为云家之后,岂能向仇人乞怜,苟活于世。”
谢橪沉默一阵,神色微冷,道:“不错·”·他说着扣住那人的手腕,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条铁链,将他一手缚住,锁在马车铁质的坚硬窗棂上,“那你便看着,这场棋局,结果究竟如何。”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柳钟情看了那铁链一眼,并不在意,只是出言讥诮道:“教主如何笃定自己必然立于不败之地”· “我并未这么想,”谢橪静静的看着他,半晌,道:“若是输了,便当做称了你的意,也是不错。”
柳钟情眉头一蹙,别过脸去,没有再说话··午时恰是客栈大堂的酒馆中最为热闹的时候,路过此地打尖的客人几乎坐了满满一堂,袁青峰等人坐在靠窗的大圆桌前,其余一些弟子也各自寻了地方坐下,简单要了酒菜。
晨间柳钟意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一说明后,袁青峰让他先休息了半日,而后同众人商议一番后,决定就在赤月湖同惘然山交界之处动手——既然鸣沙教在惘然山也有了准备,不若便选在这个界点上,彼此皆没有准备,不沾优势。
午间休整完后,众人打算吃过饭便前往那处··酒馆中小二忙的满头大汗,几乎脚不点地,那原本在柜台打着算盘的掌柜夫人也拎了茶壶帮客人添茶·那女子容貌俏丽,身姿玲珑,惹得不少客人都偷眼打量,然她却不在意那些目光,巧笑嫣然,婉转相对,偏偏恰到好处,点到即止。
女子袅袅婷婷的走过来为他们倒茶时,柳钟意眉头微皱,看着她的身形思索了片刻,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究竟何处见过。
女子碰上他的目光,挑眼一笑,隐约带着点诱惑之意··柳钟意低了眼帘,端起那杯茶,袅袅茶香混合着热气从茶杯中冒起,然而其中似乎还带着一种别样的香气,极淡,但他能觉出。
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柳钟意将茶杯举到唇边,却并没喝下,而是不动声色的打量那人··想是那茶壶中装得太满,女子倒茶时有些茶水从上边的口子溢了出来,她连忙伸手扶住了壶底,这才小心的将茶水满上。
原是十分寻常的动作,柳钟意却仍觉得有微妙的不协调之感··茶烟漫过眼前,他心底一动,起身走到那女子面前,开口道:“我来·”说着接过茶壶,如她那般一手托住了壶底,炽热的温度立即传至手掌,若不是他练武手上留着茧子,想来必是受不住这滚烫的热度。
柳钟意心念一转,蓦地想起那茶水中香气的熟悉感究竟源自何处——·那是他同温衍在伴星岭上经过那片寒岁砂兰时闻过的味道·· “别喝。”
柳钟意阻止了一旁端了茶就要喝的隐山派弟子,将茶壶放着桌上,手扣住了袖中的匕首,转身看向那女子,开口道:“你究竟是何人”·女子微微睁大眼,愣了片刻,嫣然笑道:“公子说的什么,小女子实在听不明白。”
柳钟意扣住她的右手,并不在意她惊讶的叫声,翻过掌心,冷声道:“寻常人家的女子手上怎会有这样的厚茧,尤其是这里,只有练剑或是什么暗器才会留下罢”·女子眨了眨眼,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道:“公子说笑了,小女子自幼做些粗活,手上才起茧子,公子说的那些,我可是一窍不通。”
柳钟意不为所动,扣住她的脉门,淡淡道:“那你告诉我,为何要在茶中加入寒岁砂兰”·女子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个,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柳钟意没有追问,只是望向呆愣一旁的店小二,道:“这人当真是你们掌柜的夫人”·此时酒楼中的热闹声音已经渐渐小了下去,那些发觉不对的来客都看着这边,有些胆小的已经在收拾手边的东西,打算若是发生什么打斗便立即离开。
店小二迟疑的看向那女子,又看了看柳钟意等人,似是权衡许久,方才讷讷的应道:“不、不是……”·柳钟意转向那女子,道:“你还有何话说”·事已至此,女子也未再分辨什么,面上的神色渐渐由娇媚可怜变作了冷定淡然。
柳钟意眉头微蹙,凝视着她的面容,道:“我们见过罢”·女子低着眉眼,似是并不打算答话··柳钟意见了那神色,不由得更加确定起来,一手按上她耳后,果然摸到薄薄一层与皮肤并不相合的东西,似乎是人皮面具的边沿。
然不待他将那面具揭下,女子蓦地出手,袖中疾射出一支短箭来,直打向他面门·柳钟意并不松手,用力将那面具撕下,顺势扣着她的脉门一个旋身,轻巧的闪过袖箭,站定时匕首便已抵在她颈上。
女子咬着红唇,扭过脸去,却不再反抗··柳钟意点了他的穴道,淡淡道:“原来是你,飞翠姑娘·”·☆第35章 濩落生涯独酒知·过午后日渐西斜,微暖的薄光照在赤月湖上,轻风拂过,便如泛起片片金鳞。
马车从湖畔经过,往前方密密叠叠的山峦中去,两行骑马的侍卫护在两侧,大约有二十人,衣上皆绣了鸣沙教的纹样··四周寂静,唯有马蹄经过的声响,然此时马车的侧帘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车旁的一名护卫立即凑近微微俯身听令,只听车里那人淡淡说了句:“小心·”· “是·”那侍卫应了一声,连同周围的人都立即戒备起来,一股冷肃杀气弥漫开来。
几乎是同时,几枚银针向为首的那名侍卫疾射而来··那人虽有察觉,却仍是来不及拔剑挡下,身子一仰避过,顺势翻落下马,剑锋出鞘,横在身前··后面的人也纷纷停下,拔出了武器握住手中。
事先等在此处的袁青峰等人也未再隐匿身形,纷纷现身与他们对峙,一时之间气氛便剑拔弩张起来··谢橪撩开车帘,负手走了出来,就那么立在马车上,长眉微扬,唇角轻勾着,望着他们。
袁青峰握着长剑,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亦看向那长身而立的玄衣男子··这许多年间仇怨纠缠第一次这么明晰的摆在眼前,他一时之间竟并不觉恨意如何刻骨,反倒心头十分复杂。
谢橪最后也将目光凝在他身上,开口道:“此番路途遥遥,正是去寻袁掌门的,想不到阁下如此迫不及待的送上门来,省却我许多功夫·”·袁青峰沉声道:“若我不前来,难道要等你到隐山派搅得腥风血雨不成。”
谢橪微笑颔首:“有理,那么,废话少说·”·他从容的做了个手势,身侧的扮作侍卫模样的死士便一同执刃而上,向袁青峰等人袭去··袁青峰足尖轻点,并不在意那些死士,几个起落间来到谢橪面前,一剑当先向他刺去,两人便在马车前窄窄的地方缠斗起来。
谢橪武功极高,招式亦凌厉狠辣,然袁青峰内力深厚,基础扎实之极,自然也不会落在下风,两人来往拆招,一时胶着··那面鸣沙教死士已然与问剑门、隐山派的精锐弟子混战在一处,双方都是以命相争的架势,斗得十分激烈。
柳钟意一番打斗之下将匕首刺入一名死士的咽喉,也顾不得手臂上被那人死时拼尽力气划拉处一道血痕,直往马车而去··他直觉柳钟情就在这马车之上,只是并不知境况如何,依照时间算来,柳钟情身上抑制武功的药很快便会失效,但是未曾见他一面始终心下难安。
然不待柳钟意行至马车前,一道人影便从身后追上来,一个翻身极快的拦在了他面前,一剑向他刺来··柳钟意听到风声时便已有了准备,匕首抬起堪堪挡住了那凌厉至极的一剑,抬眼看去,却是祁肃。
 方才谢橪身边不见那人,但以祁肃的性子,知他没有被抓住反而回到了落云城,便不会再按照原先的计划等在惘然山,此时赶到,柳钟意也并不觉得意外··身后的厮杀声愈加强烈,柳钟意眉头蹙起,回头望去,只见祁肃带来的人也加入了战团之中,情势已有了倾斜。
他回头看着那人,无声的握紧了匕首,虽然无甚胜算,但总得一试,否则……·祁肃似是知道他的意思,却并未动手,反倒是收了剑,道:“我并不想杀你。”
柳钟意并不动,也未答话,好似未听他说什么,只是在等待时机··祁肃微微摇头,将一方割裂的白色布帛扔在他脚边,“你仍是不肯收手的话,也莫要后悔。”
柳钟意一怔,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这才附身将那片衣料捡了起来··干净的白色,上面简单的棉线绣纹亦是同样颜色,他方才虽是一眼便已认出,却仍不愿相信,此时将布料握住手里,心头便是一沉,唇角紧抿着,却已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祁肃看着他,道:“你若是不信我,我命人带他过来亦可·”·柳钟意紧紧攥着那方布帛,半晌,终是道:“我要见他·”· “跟我来。”
祁肃说罢,回身越过战团··柳钟意看了那马车一眼,又望向一时无法分出胜负的谢橪和袁青峰二人,用力咬住下唇,终是追着祁肃去了··祁肃并未走远,只是到了战团的另一端,柳钟意刚一跟过去,便见到了那人——·在祁肃的吩咐下被两名黑衣人架着从一旁的密林中出来,大概是伤口又裂开了,白衣上染了许多血迹。
尽管如此,那人脸上表情仍是淡淡的,虽然面色十分苍白,但依旧显得镇定而淡然·· 对上他目光时,温衍眸子微微一亮,似是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然柳钟意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着实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让这人这种时候仍旧笑得出来,而且与寻常并无差别,他攥着那方布帛,手心冰凉,甚至因为握得太用力而觉出了疼痛。
温衍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是开口对祁肃道:“不知左护法想要用我如何要挟钟意”·祁肃看了柳钟意一眼,道:“束手就擒·”·柳钟意握着匕首还未答话,温衍却是先笑了出来,声音虽然仍是温和淡然,却隐隐带着剑在鞘中,光华内敛的无声压迫:“却不知,你哪来的资格要挟他”·祁肃眉头一皱,隐隐觉得这话不对,然不待他细思,温衍便接着道:“依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眸光一转,笑着柔声唤道:“钟意·”·柳钟意蓦地出手,一掌将挟着他的左面那人击飞,另一手执了匕首,狠狠刺入右面那人的心口··奇怪的是,这两人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祁肃心头一跳,欲抬手拔剑向二人刺去,却觉手脚发软,好似力气一瞬间都被抽干了一般,动弹一根手指也是艰难得很,回头向战团中看去,却见原本所占的优势立时消殁殆尽,他带来的那几人也是同样情况,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柳钟意迅速的察看了温衍的伤势,解开他身上的穴道,抿着唇小心扶住他··温衍只是伤口撕裂流血,其实并不如何严重,但膝后的伤着实疼的厉害,便倚着那人,将重量都移了一部分到他身上,感觉到他十分轻柔却配合的接受,不由得微微弯了唇角。
祁肃此时全没了力气,倒也没有气急败坏,沉下心来,思索了一阵,开口问道:“不知温庄主是什么时候下的毒,我竟毫无所觉·”·温衍看向他,敛了方才对着柳钟意时温柔如水般的笑意,道:“自然是一开始便下了,否则,你以为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祁肃一怔,片刻,苦笑道:“你是故意让我们找到的”· “不错,”温衍神色不改,依旧是淡然的模样,“我思来想去,仍是放心不下,只是受了伤行动不便,一个人自然是来不了的。”
他眸子微转,看了柳钟意一眼,这才接着道:“故而离开石窟在外面稍微留了些线索,而后再回去,布下药物·只要你们一进石窟便会中毒,只不过这毒无色无味,又是慢性的,你们自然没有察觉。”
 “……原来如此·”祁肃长叹了一声,道:“是我大意了·”·温衍一笑,淡淡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的确是大意了,只当自己是‘捕猎者’,自然想不到‘猎物’还会给你下圈套·”·祁肃道:“既然败了,也无需多言·”说罢闭上眼,引颈受戮。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柳钟意抬手将匕首抵在他咽喉,却未动手,眉头皱起,半晌,手腕一转,匕首柄端用力,点了他几处大穴,道:“你当年没有杀我,我今日,一样不杀你。”
 ——只是从今之后,恩怨两断,生死再不相干··祁肃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未再睁眼看他,也再未开口··柳钟意收回匕首,扶了温衍至一旁,抬目看他,道:“庄主,下次不可如此冒险。”
温衍微微弯了唇角:“既如此做,自然是有把握的·”·柳钟意眉头一蹙,道:“那为何不与我商议”· “我也是临时起意,毕竟……十分放心不下。”
温衍抬手抚平他眉心,道:“况且,纵然事先未曾说过,你不是一样接应得很好么”·柳钟意咬了下唇,有几分别扭:“那不一样。”
温衍应了一声,低笑道:“嗯,是我错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待得事情了了,任你责罚可好”·柳钟意闻言转过脸颊,望向了那马车。
温衍不由得轻勾了唇角——这人果然仍是总把正事放在最前面的,一提起这个,其余的也就放一边了·他算了算时辰,道:“钟情的武功应当马上就要恢复了。”
柳钟意看着他身上的血迹,有几分迟疑的道:“我过去看看,庄主……”·温衍注意到他望向自己伤处的目光,道:“放心,我虽不能帮上什么,但也用不着看护。”
柳钟意颔首,几个起纵往马车处而去,指间银针打出,顺带帮了一把陷在战团中的一名弟子··然不待他掠至近旁,便见一道碧色的影子一闪,从马车后方而来,当先跃上了车顶,从怀中抽出一条软鞭,向袁青峰卷去——·竟是飞翠·当时因她是女子,袁青峰等人不愿下杀手,只是制住穴道用绳子锁了留在客栈中,却不料她竟能脱身来到此地。
柳钟意脚步又快了几分,三枚银针当先向她打去,欲要阻止她的动作··然飞翠竟是不闪不避,任由那银针深刺入肩膀,鞭梢卷向袁青峰右腕··袁青峰同谢橪原是一时不相上下,难解难分,猝不及防她这横插一手,只得顺势将任那鞭子缠住手腕,而后顺势握住鞭身,用力一扯。
· 飞翠武功及不上他,硬生生被拉至近前,夹在他与谢橪二人之间,谢橪收势不及,一掌打在了她胸口,虽是收住了七分力道,但以飞翠的内力亦是难以抵挡,登时鲜血顺着唇角流出,犹如梅花点点落在碧色的衣裳上。
 “飞翠……”饶是谢橪也是一震,眼眸微微睁大,惊呼出声·· 碧衣女子却是微笑,攥着鞭柄飞快的一个旋身,红唇微启,吐出一抹白烟。
 “前辈小心”柳钟意已掠至近前,扬声提醒,同时匕首刺向那女子后心· ·谢橪一剑拦下柳钟意,剑气激荡,意欲将人逼退。
袁青峰屏住了呼吸,被鞭子缠住的手握住拳,打在那女子胸腹间·· 飞翠吐出一口鲜血,微微低着头,散落的长发掩住了面上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稍稍聚集起最后一点力气,用力按动了鞭子末端的铁质机关。
蓦然间,整条鞭子都炸裂开来,激起一股烟尘,她与袁青峰二人离得极近,各握住鞭子一端,自是都躲不过去,外面的皮革连同内部的铁质碎片纷纷打入两人体内·· “前辈”柳钟意亦没料到飞翠竟还有后招,且刚烈至此,竟连一点余地都未留。
 爆裂的烟尘散后,只见那碧衣女子已然倒在地上,血色染红了一大片沙尘·袁青峰犹自立着,而身上却有无数细碎伤口,流出的血皆是不正常的青黑,显然是中了毒。
柳钟意一招挡开谢橪,奔至袁青峰处查看伤势,谢橪一时也没有追,而是俯身去看那碧衣女子·· 飞翠微微睁开眼,手指一动,揪住他垂落在地的衣袂,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声。
血色蜿蜒,仿若地上无声盛开巨大花朵··谢橪垂下眼帘看着她,叹了口气,道:“你又是何必·”· 飞翠说不出话,只是望着他,淡淡笑了笑,眸光一瞬明亮,随即很快的黯淡下去,手指亦松开来,渐渐僵冷。
谢橪闭目,抬手阖上了她的双眼··一阵风拂过,吹起马蹄下的落尘,谢橪执剑起身,抬目看向袁青峰,却见那人似是被炸裂的碎片割到了要害,也流了许多血,连站着也是勉强了,且因中毒的缘故,全身僵冷无法动弹。
袁青峰身上伤口太多,柳钟意不敢轻易触碰,只能扶着他的胳膊,目光却望向别处,带着焦灼之意··谢橪不必去猜亦知道他在找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有几名鸣沙教死士正围着温衍,虽然不能得手,但料想那人亦是难以脱身。
他并不打算错过时机,真气凝于剑上,带起一声剑鸣,直指袁青峰··柳钟意立刻觉察他的杀意,一面护着袁青峰一面与他交起手来··他武功原就不及谢橪,且内伤尚未痊愈,如今又要护着袁青峰,自然有些吃力。
谢橪却无意同他缠斗,只一心要取袁青峰性命,虚晃一招,剑锋逼向柳钟意咽喉,柳钟意提刃相挡时,剑锋却蓦地斜斜向下,连带着身形亦是一转,转瞬移至袁青峰身后,刃口斩向后腰处。
柳钟意心知中计,连忙旋身对上,匕首及不上他的剑快,只得左手一探,硬生生握住了那剑锋·血色立即染红了剑身,顺着剑锋点点落在地上··谢橪长眉微扬,抬目看向个那面色冷凝的青年,那人皱着眉眸光却冷厉的样子,同柳钟情有那么一分相似,但也仅仅是一分而已。
谢橪剑身一翻,逼他松手,柳钟意脸色微白,却硬是不放,另一手执了匕首向他胸口刺去··谢橪侧身避过,抬手欲拧住他的手腕,柳钟意却将一柄匕首翻出寒光烁烁,反倒险些在他臂上割出几道血口。
谢橪眉头一皱,松开那柄长剑,翻掌打向他肋下··柳钟意也松了手,握拳护住掌中伤口,顶在他掌心,将这一掌接了下来··不料谢橪五指收拢,大力捏住他的拳头,足下一挑,将跌落在地的长剑踢起,以左手接住,双臂交错,一剑刺向他身后的袁青峰。
这一下猝不及防,柳钟意匕首刺向他小腹,欲要逼他撤剑,谢橪却是足下一点,同时松了他的拳头,一个翻身落在袁青峰身前,长剑同时刺入了那人心口·柳钟意回头,只见那剑尖透体而过,淅淅沥沥的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心头紧绷的弦霎时间断裂,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而谢橪一时也没有动,只是看着眼前浑身染血的人,心底泛起沉重的疲惫感来——·他的仇,这算是报完了罢。
血债血偿··谢橪看了一眼袁青峰身后那似是失了一贯冷定的青年,缓缓拔出了长剑,静静看着面前的人失去支撑倒了下去··柳钟意似是这才猛地回神,连忙上前接住那倒下的身躯,鲜血顿时染得满手都是,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眩晕。
谢橪并未对他出手,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任由剑上的血迹渐渐凝成血滴,落在地上发出极为轻微的声音··冤冤相报,永无尽时··如今,也该轮到他来承担那些仇恨的矛头了。
☆第36章 岂到白头长只尔·不远处的刀剑交击声依旧激烈,柳钟意将袁青峰的身躯缓缓放在地上,手掌扣紧了已被血色沾染的匕首,站起身来,抬目看向谢橪,面上已然恢复了冷定。
谢橪剑尖斜指着地面,不动声色的回视他··恰在此时,停在一旁的马车中传来几声响动··谢橪眉梢一挑,往那处看了一眼,柳钟意就趁他分神的那一刹欺身上前,刃口直取他颈项。
谢橪只得收回注意,迎上他这一击··两人拆了几招,马车处传来一声迸裂的响动,柳钟意攻势更急,匕首之上寒光烈烈如同流银··谢橪眉头皱起,仔细应付着,寻着一处破绽,猛地提剑刺去,柳钟意似是没料到被他寻着错处,怔了一瞬,连忙侧身一躲,长剑险险擦着脖颈过去,划开一道淡淡的血痕。
两人几乎是错身而过,离得极近,柳钟意目光从匕首上移开,抬眼看向他·那双眼实则线条柔和干净,眸光清冽,但谢橪仍能觉出其中的冷漠凌厉··他心下隐约觉得危险,但不待任何动作,一团褐色的轻烟已在二人之间漾开。
谢橪闭气时已晚了一步,只觉出那味道十分苦涩,隔着那道轻烟,隐隐见那人唇角冷冷抿起··两人擦身过后,谢橪便知方才柳钟意是故意露了个破绽引他动手的,只是一般的毒药对他来说毫无效果,现在他倒也未觉有什么不适之感。
来不及细思,只听又一声爆响,那辆马车车身竟是爆裂开来,碎片木屑四处飞散,而骏马亦是受惊,长嘶一声,飞快撒蹄飞奔··一人自马车的残骸上跃下,翻身在他们面前站定,一袭蓝衫迎风而动,而一边手腕上犹自缠着铁链,正是柳钟情。
柳钟意眼眸微微一亮,原本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谢橪亦是目不转睛的望着眼前这人,心中的情绪一瞬复杂难辨——·时隔五年,他再度见到这个人这副样子,犹如尘封的宝剑再度出鞘,不再被桎梏囚禁风华,而是锋芒毕露,寒光逼人。
那一瞬他心中竟涌起一丝后悔,其实这五年,他从未真正得到过这个人··柳钟情就该像现在这样,冷硬、骄傲、锐气逼人,连弧度漂亮的眉眼亦如刀口一般锋利。
这才是真正的他··柳钟情眉目微动,视线四下一扫,其实从方才在车中听到的声响亦能猜到七八分,只可惜,他始终迟了一步··给了柳钟意一个安心的眼神,柳钟情转向谢橪,冷声开口道:“谢橪,我说过,你我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谢橪点点头,竟是笑了,道:“我记得·”· “就在今日·”·柳钟情凤目微眯,飞身而起,柳钟意见状默契的将手中匕首抛出,柳钟情凌空接住,用上内力,斩断了腕上的铁链,随即便挥刃向谢橪袭去。
谢橪抬剑迎上他这一击,顺势后移几步,化开一部分力道,唇角微勾,道:“我等许久了·”·五年,他竟又有了与这人一战的机会,原以为,自从自己废掉他武功的那日起,便再无可能了。
五年间偶尔也会回想起当年他们尚未陷入仇恨的困境之中时,偷得半日空闲,过招比试,大多带着试探的心思,玩闹的意味,有时也会酣畅淋漓的一决高下··只是,往事不可追。
终究只剩下如今的残局··剑刃铿锵,寒光如水,两人皆是全力以赴,一时间尘沙飞扬,刃风卷起落叶,犹可伤人··两人打斗得甚是激烈,不由得往旁边更为开阔的赤月湖畔施展开来。
柳钟意凝神望着,见柳钟情武功突破原先的境界后与谢橪比斗毫无颓势,这才稍稍放心,转身看向温衍那面,只见那人虽被几个死士困着脱身不得,但那几个人显得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正要上前,却见一片落叶迅疾的朝其中一名死士掠去,显是被人以真气打出,厉风凛凛··那名死士猝不及防被打中背后要害,顿时剧痛无法动弹,被温衍一掌击退几步,软倒在地。
 包围圈顿时有了缺口,一道身影轻灵的跃上树梢,宛若踏风而来,顺势拈起一片落叶,夹在了指间,却是出云··那两人联手很快将几名死士的包围击溃,出云似是觉察出温衍腿上有伤行动不便,一手扶了他,运起那看上去极为飘忽的轻功功法,一道向这边而来。
柳钟意见混战之中秦绍瑞已能稍稍控制局势,便向二人微微点头,行至袁青峰身侧,抬目询问的望向温衍··温衍迅速的试了脉搏,将一枚药丸放入袁青峰口中,托着他的头颈让他咽下,又拉开衣裳检查伤口。
那道贯穿的剑伤一分不差正入心口,此时心脏的跳动已几乎停止,而血液更是将衣裳浸得湿透··除此之外,碎片刺入的伤口亦是触目惊心,温衍皱眉,看向袁青峰脖颈处,那里亦有一道血口,正是炸裂的碎片打入所致。
温衍抬手触碰,那处立即便有色泽不正常的血液流出··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 “……如何”柳钟意看着他的神色便已猜到七八分,却仍是不得不开口确认。
温衍低叹一声,微微摇头,道:“致命的并不是心口那一剑,而是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袁青峰颈上那伤口,“碎片之中的毒药太烈,又刺穿血脉,不仅大量失血,而且毒性立刻就侵占了头部,纵然现在服下解毒之物,亦是来不及了。”
柳钟意同出云听了此言不由得都沉默下来,一阵,却见袁青峰渐渐醒转,睁开了眼,咳出几口血来·· “前辈……”·袁青峰见他们这副模样,亦知自己多半是重伤无救,反倒却觉并无甚遗憾,声音有些嘶哑的开口道:“……无事,我活到现在这个年纪……早就准备好有这么一天了……”·柳钟意眉头拧着,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袁青峰抬手在衣裳中摸索一阵,拿出一个玉佩来,递到柳钟意手中,道:“这个……原本打算给你爹……现在……便给你了罢……只可惜没法带你去看看他的画像了……在、在我隐山派的书房内……”·柳钟意用未曾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捏住玉佩,艰涩的应道:“我会去好好看看的。”
 “……好……”袁青峰似是还想说什么,却没了力气,急促的吸了几口气,终是放弃了那个念头似的,道:“我也该寻大哥同三弟去了……”·言罢,他安然的闭上眼,不多时,便失去了声息。
柳钟意望着他的面容,忆起前几日那寥寥的几句关心话语,纵见惯生死,心中亦是泛起悲意来·他与袁青峰实则相识并不久,了解亦并不深刻,但或许是因为这人与他父亲的结义关系,他着实是将他看做十分重要的长辈的。
只可惜,能相处的时间终究太过短暂··三人静默着,谁都未曾开口··不知过了多久,那面的打斗渐止,几名身上带伤的隐山派弟子急促的跑过来,为首的那人见了此景,当先拄剑跪下,声音喑哑的唤了一句:“师父”·他们几人是袁青峰的亲传弟子,请命随袁青峰前来,却不想最后竟会有此噩耗。
柳钟意见状静静的退开,好让那几名弟子离得更近些··秦绍瑞也带着生还的几名问剑门弟子走上前来,沉默着向袁青峰致敬··柳钟意稍微收拾了情绪,望向原本混战之处,唯见地上倒着不少尸体,敌我交叠,血染红了大片尘土。
他皱了眉,却有人走过来温柔的覆上他紧握的拳头,熟悉的气息让紧绷的心稍稍松懈了一分·· “庄主……”柳钟意望向那人,顺从的展开了手掌,掌心那可怖的剑痕仍自流着血。
温衍拿出伤药来帮他止了血,动作仔细而柔和··柳钟意只觉心绪仿佛也被他如此安抚下来,变得不再迷惘躁动,似乎是连同那道伤口一起,慢慢止了血··日影偏移,光线逐渐变得暖黄微黯,映得赤月湖面犹如铺着一层灿金。
柳钟情一个翻身落在湖边的树梢上,凤目微眯,冷然望着对面那人··谢橪长眉微扬,薄唇上含着点笑意,眸中的神色却复杂难以捉摸··柳钟情低眼看了看匕首上折射的薄薄一层寒光,开口道:“可尽兴了么”·谢橪轻笑道:“能与你这般打上一场,倒也无甚遗憾了。”
·柳钟情颔首,启口却无情:“到此为止·”·他说着足下轻点,欺身而近,掌中寒刃向那人刺去··谢橪起身飞退,从树上掠下,落在赤月湖靠岸处清浅的水边,柳钟情却毫不迟疑,步步紧逼。
剑刃交击之时,谢橪只觉虎口处被震得一麻,竟然失了力道,险些握不住剑柄,只得另一手也贴上剑身,又退后几步,几乎踏入水中··柳钟情眉梢微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手中匕首灌注内力,又往剑身上砍了一下。
谢橪明显的感觉到内力在身体里失控,分崩离析,甚至于渐渐消殁,手中长剑受他重击之下,居然崩裂开来,断做两截·柳钟情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斩断长剑后手腕一翻,刃尖直刺他心口。
谢橪一时竟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只是扔掉那柄残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冷硬,甚至不及剑柄温热,然力道却很大,他失了内力后竟全然阻止不了··刃尖还未触及胸口,冰冷而锐利的感觉便已经袭上皮肤。
谢橪稍稍低头,看着那刃锋雪白的匕首刺穿血肉,直至只剩下柄端留在外面··大约是速度实在太快,他一时竟并不觉得如何疼痛,直到鲜血涌出,染上了与他手掌交叠的指尖手背,才觉出那么一点儿真实的痛楚来。
这一式冷硬狠辣,着实刺得精准的很··力气渐随鲜血流失,谢橪支持不住身体,慢慢坐倒在地,却不肯松开他握在匕首上的那只手··柳钟情并不挣脱,静静的随他跪坐下来,锋利凛冽的凤目望着他,看上去无甚情绪。
静默一阵,谢橪勉强聚集起一点力气,开口道:“这毒……”· “是我下的,”柳钟情淡淡道:“青墨亭的那杯酒,你可还记得”·谢橪想起自己主动同他换的那杯加入碎冰的酒,距离那时已几近七日,想来方才柳钟意用的便是些催化的药物罢。
他不由得低笑一声,“你当真了解我·”·柳钟情闻言似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是啊·”·谢橪弯了唇角,抬眼看他,那面容宛若冰雕雪砌一般,他顿了顿,问道:“那天晚上我们下的那局棋,你明明有机会赢的,不是么”·柳钟情皱了眉头,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世事如棋,如果只是一味的想要平局,就永远只有输的下场。”
 “……”· “谢橪,从五年前你告诉我身世开始,我便最大限度的退让,当时我爱你,不想杀你,所以只好离开·你知道我强迫自己放下仇恨有多困难么可你……就那么轻易的把这些全都摧毁。”
柳钟情的声音冰冷的毫无温度:“是你告诉我,非输即赢,非生即死·”·谢橪闭上眼,却收紧了手指紧紧覆着他冰冷的手背,低声道:“那……你后悔么”·柳钟情道:“我说过,后悔无益。
所以只能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犯从前那样的错误·”· “……你说得对·”谢橪沉默一阵,睁眼看他,声音却低柔起来:“但我仍觉得后悔。
如若一切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告诉你你的身世,宁可将这个秘密一直藏着,好好待你,让你永远离不开我……直到你有一天也许会想起来……你说若是这样,你会不会恨我”· “你胡说什么”柳钟情有一刹因这柔情却又隐隐疯狂的话而乱了心神,片刻便又重新冷硬起心肠来,手中用力,将匕首狠狠的拔了出来。
鲜血飞溅··谢橪似是因那疼痛而眉头皱紧,顿了顿,抬起未染血迹的那只手帮他擦去了溅到脸颊上的血迹··柳钟情没料到他会有这般的动作,一时也没有抗拒。
因失血过多,呼吸变得困难而急促,谢橪却仍是笑了笑,放轻了声音:“……你还爱我么”·柳钟情似乎是因这问题太过可笑而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恨你。”
谢橪忍不住轻抚那冰冷的脸颊,想确认这人是不是当真毫无温度,却见一点无色的液体从那眼角滑落,打在他手上··一样是冷的··柳钟情似乎也因此而呆住了,颇有些不可置信的模样。
谢橪拭去那道痕迹,低低道:“我明白了……”·柳钟情皱着眉,闭上了眼·· “恨我罢……”谢橪已经没了力气,手掌垂落下来,身体也无力的靠过去,“真想让你陪我一起死……可到了这时候,却又舍不得……”·他费力的用怀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放在了柳钟情手边。
 “什么”· “……红线的解药·”·柳钟情一怔:“红线蛊不是没有解药么”· “从前的确没有……”谢橪并未多做解释,实际上将东西拿出来之后他便已是撑不住了。
更何况,他想知道的都已知道得清楚,也不觉得还有什么支持下去的必要··或许如此,也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意识逐渐模糊,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夕阳暖黄的光晕落在那垂落在地的蓝色衣袂上,光晕让色泽变得有些不真实,但看起来竟有安静温暖的错觉……·柳钟情一动不动,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声息渐弱,并没有说红线蛊其实已经并不在他身上的事,况且,就算他说了,这人大概也听不到了罢。
片刻,他拿起那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果然是颗封存好的药丸··柳钟情在赤月湖边坐了许久,直到靠在他身上的那具身体彻底的冰冷,方才将人放在了地上,眉头皱着,静静看了他一阵。
夕照给那张脸孔添上一点点暖意,飞扬的眉和挺直的鼻梁看上去有种狷狂的邪气,只是此时太过安静,毫无表情,那隐隐的戾气便消散的干净,仿佛回到很久以前那样··谢橪所说的那番如若回到从前的话,他不敢去想,他不知道如果谢橪那么做,那么他忆起身世的时候究竟会怎样,但一时却有些恨他当初为何不真的那么做。
当真可笑··柳钟情低了眼帘,目光在那张脸上徘徊一阵,终是开口道:“我恨你·”·那人自然不能有任何回应,只是因夕阳暖光的缘故,看起来方才宛若生时。
身后传来有些纷乱的脚步声,柳钟情最后看了那人一眼,便站起身来,转身看去··大约是那边的混战也已结束,一些受伤稍轻的人都寻了过来·· “他已死了。”
柳钟情淡淡说了一句,觉得心中颇有些空荡,无法着落,却不愿留在人群,便静静的离开湖畔,往林中走去··出云觉出他神色不对,小声唤了句:“柳公子。”
柳钟情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惘然疑惑,却没有开口,仍是举步离开了··林中已有些昏暗,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柳钟情走了一段便停下,并不知该往何处去,又或许,只要待一会儿便好。
然而不多时,他听到身后有了动静,还未转身,便被人从后面用力抱住··那怀抱十分温暖,连气息亦是他熟悉的·· “哥哥·”柳钟意紧紧抱着他,仿佛觉得一松手这人便会消失一般的用力,下巴抵着他的肩,脸颊贴着那颈项冰冷的皮肤,半晌方才开口道:“不要……”·他并没有说不要走或是其他什么,但柳钟情却一下便明白他的意思,抬手贴着他的手背,应道:“不会的。”
就算他失去所有的东西,做下多么冷酷的事情,这个抱住他的人,也永远不会放弃他··心中的迷雾在那一瞬便开始消散,他渐渐又寻回了些真实感··不过是爱恨消散,尘埃落定。
如此而已··☆第37章 嵩阳松雪有心期(完结章)·夏日雨水丰沛,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庭院里修的小池中雨水已是盛不下满溢出来·池中睡莲开的正好,鹅黄的蕊,浅紫的瓣,层叠盛开,花中雨珠滚动,更是惹人垂怜。
滴水檐下装饰十分简单的厅堂敞着,堂中一名青年正一本正经的提笔写着什么,他着了浅杏色的衣裳,一双桃花目里透着认真专注,故而那双眼睛倒不显得如何脉脉含情,只看起来颇为清澈。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契约情人·待最后一笔落完,青年将纸拿起来,递给了身畔的白衣人,那人一面试了对面一名中年人的脉搏,一面将纸上写的仔细打量了一遍,指着纸上某处道:“这味药过于寒凉,分量不可用得太多。”
青年闻言思索一阵,点点头,将药方改了再递给他看··这回白衣人微微颔首,将药方递给了那中年人,又嘱咐了几句,那人道谢一番,留下诊金便去抓药了。
天色已渐晚,却也渐晴了,露出西方朦胧烧红的霞光来··院中已没了旁人,白衣人将庭院外边的大门阖上,回来时见那青年正站在滴水檐下望着外边的天色,似乎是几日未曾见到这般的夕阳颇有些出神。
 白衣人走过去从身后揽住他,下巴抵着他的肩,低笑着在他耳边道:“钟意,累了么”·柳钟意似乎被他弄得有些痒,微微偏了偏头:“不累。”
温衍指尖拂过他指上的玉质指环,道:“过几日便回庄上去·”· “嗯”柳钟意眸子微睁,一时却被他环抱着不能回头去看。
温衍不语,只是轻笑一声,从怀中拿出一物塞入他手中··柔软还带着点体温的布料··柳钟意低头一看,却是一方大红盖头,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唇角不由得弯起,从那怀里脱身出来,转身看向他。
温衍从容的任他看··夕照微带橙红的薄光侧映在那面容上,衬得容颜如玉,眉目若画··柳钟意原想说些什么打趣他,然看到那样坦然认真的神色却一时呆着没有开口,略微顿了顿,却没有再说话,双手环住他的腰,微微闭目吻上那温柔的唇。
温衍低笑,十分放任的由得他温存··雨后的空气清凉而湿润,残留的雨水从檐上滴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却并不影响这一刻的温柔静谧··此时离赤月湖那一战已有三年,当年一切结束后柳钟意按照约定去了隐山派,同时也是将袁青峰的遗躯送回隐山安葬。
在袁青峰的书房中,他看到了那幅父亲的画像,虽然只是简单的笔墨,但落笔之人想来对画中人十分了解,故而颇得神韵,那人的眉眼确然如袁青峰所说,与他十分相像。
然而神采却是不同的,画中人眉目含笑,怎么看都是风流多情的模样··柳钟情亦对着那画像看了许久,但幼时的记忆终究无法记起,便只能作罢··后来隐山派掌门之位传给了袁青峰的大弟子,门派亦重新安定下来。
离开隐山派后,柳钟情便说要四方游历,柳钟意并不放心,想要陪着他一道,反被他打趣了几句·第二日柳钟情房中便是人去楼空,仅留了一纸书信·然三年间每月那人都会寄来信件,简单说些见闻,亦要他不必担心,且逢年都会回来一次,柳钟意便也只得随他。
与温衍二人回到百草庄时,已是几近夏末秋初··期间简墨言曾登门拜访,告诉他们其实他妹妹并未身死,反倒是已经苏醒,当时在惘然山他那么说只是为了分散一点祁肃的注意罢了。
且后来祁肃也未曾对他动手,他带着妹妹离开了鸣沙教,在中州寻了处秀美之地,从此隐居世外,不再沾染江湖恩怨·· 而祁肃则成了鸣沙教教主,按照谢橪的意思,鸣沙教的势力完全退出了中州。
祁肃离开前将鬼楼楼主之位交给了夜离,鬼楼中亦不再有鸣沙教的暗线··后面这些他们皆是听夜离说的,夜离虽得了鬼楼楼主之位,看起来却仍是如原先那般散漫,仿佛什么身份于他并无区别一般。
三年间两人便如约定好的那般行走江湖,悬壶济世,一年中一半时间在庄上,一半时间在外边,倒也过得十分自在··柳钟意同温衍学了医术,又在那人的指点下学着帮人看诊,渐渐了解了不少药物的作用,对些寻常的小病也能写出方子。
但他们并未如同原先约好那般立刻便准备成亲··一则袁青峰是柳钟意父亲情同手足的义兄,也可算是柳钟意的伯伯,虽因那时还未太熟悉而未曾用这个称谓,但不可否认是亲厚长辈,柳钟意并不愿在他刚刚离世时便成亲;二则不论事实究竟如何,当时江湖中流传的皆是百草庄“庄主夫人”初丧,此时成亲,在外人口中未免落下些闲话,虽则温衍向来毫不在乎,否则当年也不会那般毫不避讳的将与一个男子成亲的消息堂皇昭告,但柳钟意心中并不愿那人无端落人话柄。
这事搁下后,不知不觉流光就这么滑过指尖,日子过得安宁平和,过去杀手的身份被时光覆盖,他渐渐习惯不必再时时将匕首扣在袖中方能安心,也习惯在那人身边睡得缺少警觉……·如今回首,从前那些刀头舔血的日子都恍若隔世一般。
柳钟意不由得收紧了手臂,用力的抱着他,轻声唤道:“庄主·”·那声音里的依恋听得温衍十分心软,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柳钟意的后背,静静与他相拥,良久也不曾放手。
·廊柱上覆着红色纱绸,剪成双喜字样的红纸贴满门窗,外边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柳钟情执了桃木梳子,将坐在凳上那青年的乌发从发顶一直顺到末梢,发丝在他掌中柔软服帖,他不由得微微弯了唇角,想起柳钟意还小的时候摆弄不好头发,他也是这么帮他梳头。
那时候小孩子并不懂事,开始时他手底下也不知什么轻重,不小心把人弄疼了,那孩子便扑进他怀里,把一头乌发都在他胸口蹭得纷乱,呢喃的唤着“哥哥”,满脸不情愿又带点撒娇的模样,只盼着他别再折腾那头发了。
不知不觉,竟过去这么多年··将那乌丝绾成发髻,取了桌上为添些喜气而特地准备的红玉簪子固定,柳钟情将人转过来看看,仿佛颇为满意的点点头··柳钟意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清亮的桃花眼里仿佛藏着许多情绪。
柳钟情微微一笑,低声道:“怎么了”· “哥哥……”柳钟意伸手如同小时候一般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
不同的是,这双手已经能将他整个圈起来环抱住,力道与他不相上下··柳钟情不由得生出些欢喜又酸涩的复杂情绪来,任由他抱着,开口道:“都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那么撒娇不成”·柳钟意也不反驳什么,发出个闷闷的声音,愈发不肯放手。
柳钟情不由得轻笑出声,揶揄道:“若是上了妆,岂不是全花了·”· “又不是女子……怎会要上妆·”柳钟意声音仍是闷闷的,却抬起头来望向他。
柳钟情将他从凳子上拉起来,整了整那大红的喜袍,打量一阵,道:“自然,小意生得丰神俊逸,这样便好看得很·”·柳钟意被他说得呆了一会儿,便听柳钟情还接着道:“这几年还被阿衍养的不像原先那么瘦了……”· ——这是什么话· “哥哥。”
柳钟意不知怎的便觉脸上热起来,连忙开口打断了他··柳钟情见他面上泛起点薄红,便颇为配合的不再说下去,只是笑意并未止住··柳钟意待他笑够了,方才握住他的手,道:“哥哥何时回来”·这三年来聚少离多,虽说消息从未断过,可他仍是不愿柳钟情一人在外江湖漂泊。
柳钟情自是明白他的意思,抬手绾好他鬓边方才乱了一点的发丝,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柳钟意有些迟疑的看着他,道:“哥哥还是……因为……”·柳钟情微微摇头:“并非如此,莫要多想了。”
柳钟意闻言唇角微抿,不再多问·· “无论过往如何,我自问无愧、无悔·不管做什么,自是要拿得起,放得下,人死灯灭,白云苍狗,往日不可留。”
柳钟情转过眼望向窗外盛夏之景,声音里平静淡漠,无甚起伏·稍微顿了一下,便又收回了目光,看着面前仍是沉默不语的青年,语意轻快起来:“今日是你成亲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你若是念着我,下回便同我一起出去如何”·柳钟意似是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目光凝在他身上,仿佛是问他所说的是否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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