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为臣 by 楚云暮(上)(3)

分类: 热文
一世为臣 by 楚云暮(上)(3)
·天虽微亮,房里却依然点着灯,顺着摇曳不明的烛火看过去,和珅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若说三年前他因伤负气离家,马佳氏还有几丝风韵犹存,如今满头白发瘫在床上缩成一团的老妪他却怎么也想不到就是他的继母。
 ·“……谁”马佳氏虽在昏睡,直觉却还有,抬了抬眼哑着声问,翠玉儿忙上前扶她:“是大爷回来了,来看看太太。”
马佳氏浑身一僵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先伸手将烛台打翻在地才趴地摔了翠玉儿一巴掌,厉声道:“为什么不早来禀告” ·整间屋子顿时重又一片漆黑,和珅听床上悉悉梭梭的响动,便猜到马佳氏竟挣扎着在梳头换衣,他没想到女子至死也不忘在男人面前竭力修饰自己的容貌,不由地叹了口气,挥手叫翠玉儿退下,提衣远远地离床坐下:“别忙活了,我……我不点灯就是。”
炕上传来马佳氏精疲力尽的喘息声,如拉着破风箱一般,一听而知是肺损甚巨,咳血不止的症候·于是一拧眉:“还是抽福寿膏闹的,是不是早与你说过了,这玩意不是好东西——几个人抽上了有好结果,你偏又不听……”和珅不觉住了口。
三年不闻不问,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等死的女人,似乎过往所有的是是非非都不再重要了,何必再去苛责什么呢“你歇息吧·明天我找个好大夫再来看看你。”
和珅刚刚起身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一个颤抖而虚弱的声音:“善宝……我求你一件事·” ·和珅停了脚步,却并不回头:“你说……” ·“我是不中用了,打从你一走,我活着的念想就只剩下那杠烟枪……你说这福寿膏不好,我……也知道,可它比男人好,不会让你守一辈子的活寡,你想爽快了就找它,它比男人可靠……”马佳氏的声音空洞而贫乏,“这辈子也这么完了,我只想求你——替你父亲休了我……” ·和珅猛地转身——这怎么行父亲亡故十多年后再休了继室,天下哪有此等咄咄怪事他和家人哪里丢的起这个脸想着马佳氏重病在身,因而强奈着火道:“你别胡思乱想了——” ·“我没有”马佳氏复激动起来,随即扒着床沿咳嗽,仿佛心肝脾肺肾都要一并呕出来了,一地的班驳血迹,“我既然清清白白的嫁……过来,二十多年了——就让我清清白白地走……”和珅见状心里顿时一软,上前扶起她,替她擦去下巴上的血痕,不料马佳氏却甩开他的手,扑进他怀里浑身颤抖地道:“你从不在女人身上下过工夫,但我一直知道你心底是个重情的人,所以我一直没死了对你的心,如今才知道……你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女人能得到你——无论是我还是冯家那姑娘呵呵呵,我想通了,我终于想通了……”和珅慢慢地将她枯瘦如柴的手放下,心里却不免有些难受,半晌才开口道:“额娘……你好好养病吧。”
 ·出了门才见到和琳已批着衣服侯在屋外,刚毅勇武,益发沉着,与三年前迥然不同,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兄弟抱个满怀——和琳抚着他的背许久,才哽咽道:“哥……你变的又黑又瘦了……” ·“塞外征战你当是江南游乐呀”和珅拍了拍和琳结实的胳膊,也是笑中带泪,“武学堂早毕业了吧”和琳点了点头:“如今在兵部做个笔贴式。”
这是个九品文职,最是无所作为的·和珅怔了下,又笑道:“没疏通门路自然如此,别急,哥总有办法的——赶明儿有空,你让刘全请个好点的郎中来给她瞧瞧。
顺便去阜成门找找咱族的老太爷——看看怎么着,替阿玛写封休书来·” ·和琳看了那屋里一眼,皱着眉道:“你真要休了她” ·“我想通了,这虚礼脸面都是人自个儿在为难自个儿——人死如灯灭,什么也都没了,遂她最后一个愿又何妨”和珅抿了抿唇,又问,“她方才说什么冯家那姑娘是怎么回事” ·“你出征之前可还记得英廉以你被赶出咸安宫为借口要退婚” ·和珅点点头,那时候还闹的家宅不宁。
和琳又道,“可据说冯家那闺女是个烈性人,无论他外祖父怎么威逼,她都矢志不从,非要嫁到咱家来——说是除非你战死沙场否则她绝不改嫁” ·怅然若失·和珅怔了一怔,虽对这位冯小姐有几分抱歉,却依然摇了摇头:“明儿替我回绝了吧——就说我和珅,高攀不上。”
 ·“大哥英廉如今可是武英殿大学士——何况冯小姐为你蹉跎了整整三年如今早过了适婚年龄,你如今反要退婚又置她于何地” ·和珅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可我,不能娶她。”
 ·他心里,有人了·更何况他们发过誓的……若有相负,不得善终· ·“哥……”和琳对上他的双眼,摇了摇头,“你非娶不可。”
 ·福康安这些天一直衣不解带地在病榻前伺候傅恒,仿佛要就此补回这十余年来缺失的父子天伦,乾隆虽然心里想见福康安想的要命却也不忍心夺了人家的父子天性,一面有旨给福康安不朝伺父的特权,一面一日数次遣使探安,赏赐的御药灵丹更是不记其数,原本因着傅恒病重而都在观望的大小臣工都嗅到了富察家依然圣眷优渥的味道,一个个接踵而来地请安问症。
福康安不耐烦起来,吩咐除了纪昀刘庸等一贯与父亲亲厚的门人故旧,其余的一概挡驾·棠儿倒是镇定,一两日才来走动探望一次,余下的时间不过在小佛堂颂经不止。
 ·原本一直随亲侍奉的福长安也不与他争,每天进来循规蹈矩地向父亲请安,见着福康安依旧是谦恭有礼地问好搭话,一如无事发生·一日在园子里逛荡忽然见一个下人行色匆匆地朝主屋走去,手里捏着份半新的名刺,心里一动,忙一把拦下:“谁的名帖” ·那下人见是四少爷忙请了个安才道:“找三爷的,叫什么和,和珅。”
 ·果然·福长安不露声色地接过看了,顺手就给丢进荷花池里——“四爷” ·“我说你还是这么着没脸色。”
福长安好整以暇地拍拍他的肩,“三哥说过什么来着除了纪大人刘大人以及阿玛当年故旧亲游外,有外客的一概不见——就是怕烦。
这个和珅,没个一官半职谁知道进来做什么的听爷的话,别进去讨没趣,三哥正为阿玛的病生气呢·”三两句打发了那人,福长安冷笑着朝府门走去,绕过影壁远远地果见和珅立于朱门旁,面带焦虑。
 ·“和珅”他顷刻间换了另一种神色,大笑着迎了上去,抱住他的肩膀,“这时候才舍得来找我算哪门子好兄弟” ·第二十章:生荣死哀傅公仙逝,惊天动地身世之迷 ·和珅没想到出来的会是福长安,微吃一惊,勉强笑应道:“你们家如今事多繁杂,我哪还敢随便来找四爷你。”
 ·“咳,不许你叫什么四爷不四爷的·”福长安亲热地携了他的手,拐进一旁专司待客的耳房坐了,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和珅说些金川见闻逸事,和珅心里着急,说话不免就有些敷衍了事。
福长安原本端着茶含着笑听,见状慢慢地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听的终究是不过瘾,若是当年我也跟着你去就好了,至少能亲眼一见塞外风光·” ·和珅一愣,这位小爷如今还当打战是儿戏,他与福康安多少次鬼门关口绕一圈,刀山血海里能活下来都是侥幸,哪里还记的什么风光不风光但这话自然不能对他说,只得苦笑道:“四爷说笑了——” ·“叫长安。”
福长安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今天不是来找我的,是找我三哥的,是吧” ·和珅低了头不说话·两年多音训全无,岂能一下子回复旧时情感。
 ·“三哥如今在父亲床前侍奉着,不得空,方才人送名贴进去,他根本看都不看就说回了不见,还是我眼尖,同他说是和珅,三哥才愣了下,说叫你等着,他忙完了才有空见你。”
福长安半真半假的叹了一声,“是我怕你无趣,特特地赶出来陪你,想想咱们也是两年多没见的了……没想到你压根儿就不想见我——所以我才说,当年和你去打金川的若是我,你我二人就不至如此生分了。”
他说话的时候是偏着头垂着眼,浓睫下淡淡的阴影使他仿佛又恢复了几分少年时的稚气,和珅心里一软,忙道:“没这事,我心里待你与当初一样的,只是你们家如今也是多事之秋,我若没事也不敢打扰——改明儿,得了空我们依旧一处儿,可好”福长安心里冷笑着,面上却欣喜难奈地握住他的手:“我可是当真了,不许诓我” ·福长安足足与和珅磨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一个下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一面不耐烦地挥手斥退,一面才起身对和珅道:“看你心不在焉的,我再进去催催他。”
 ·出了门偏又慢慢地走,磨磨蹭蹭直到过了垂花门才忽然加快了脚步,装作喘着气的样子推门而入:“哥” ·福康安刚伺候傅恒饮了参汤,忙直起身子嘘了一声,将空碗交给侍女,才走出来悄声道:“怎么了”福长安也忙压着声音回道:“哥,和珅在角门外等你,象是有什么急事。”
 ·和珅突然来找他会有什么事福康安心里一惊,起身就急着要走,忽然被长安拉住,摇了摇头道:“刚才进来的时候听报二十四爷来了。
说不得,得先好好敷衍一下·我已叫小厮把和珅留在耳房里暂歇,哥哥稍后再见不迟·”福康安不自觉地颦了下眉,却也无法可想——他这个弟弟两年不见,行事举止已完全蜕尽稚气,已然象个十足城府的相府公子。
正想着,那厢裕亲王允泌已经携着二十四福晋招招摇摇地进来,身边跟着隆安灵安和嘉格格等一干人,福康安只得先按下急噪,啪地叩头行了个礼:“给王爷请安” ·“起来起来。”
允泌虽然是康熙帝之子,但年龄比他的侄儿乾隆还小那么数岁,由于当年康朝九王夺嫡之争闹的厉害之时他还尚在襁褓,不仅避过一场浩劫,反成为康熙十来个阿哥中少有的福寿双全之人,不仅一直为雍正所喜爱,一应用度赏赐都与雍正倚为左膀右臂的怡亲王允祥一个样儿,活到乾隆朝作为硕果仅存的皇叔更是为当今所重,甚至因着他无子无人袭爵,将自己的四阿哥永容过继于他,如此尊贵的王爷,富察家又岂敢怠慢 ·“我来看看你阿玛——别别,别惊动他……哎,这么的肱骨重臣国之栋梁怎么就病成这么副形容儿”允泌掀帐望了望傅恒蜡黄的气色,摇着头出来,抹了抹眼角道。
他的福晋章佳氏是续弦,如今正是二八妙龄,平日里允泌宠她宠地无法可想,此时便不甘寂寞,脆生生地出头道:“王爷又来了,傅公爷不是还没……吗——这病虽然沉重,我却瞧着还有救。”
福康安心里很不喜章佳氏不合适宜的轻狂,因而只低着头不接话·福灵安却赶忙搭着问道:“福晋必有什么办法能救阿玛我们一定遵从”章佳氏只是笑着看了允泌一眼,不正面答话:“这个方法么管保灵验的,只是不能和你们说,说了要坏事的我得与傅夫人谈去。”
“额娘如今在佛堂颂经,一贯不理事的,既是为我阿玛的病,福晋但说无妨·”福康安抿了抿嘴轻声道· ·“啊呀,你么,更是听不得的。”
章佳氏轻轻巧巧地一笑,道,“我自去佛堂找你额娘·”允泌也笑着纵容他的小妻,便对隆安等人道:“既如此便领她去吧·” ·福康安直等众人走尽,心里对章佳世最后给他的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有些发毛,却想不出她会与自己有什么瓜葛,又转身为他父亲掖了掖被角,命随伺的太医小心看照,便急步向耳房奔去。
 ·公府层层叠叠占地极大,纵使福康安大步流星地赶到,推门一看,里面早已没了和珅的身影,一摸几上的茶展尚有余温便知尚未走远,转身想追,忽然家寿一溜烟地跑过来,急道:“三爷,您您快回去,老爷方才又犯急痰厥了,据说比从前几次凶险的多”福康安脑子嗡地一身炸开——就离开这么一小段时间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当下顾不得去追和珅,抽出怀中锦帕,提笔写了几行字,又担心没凭没证和珅一贯谨慎不一定相信,想了想又将自己身上挂着的素色荷包一并摘了,急塞进一个小厮怀里:“送到驴肉胡同和家去,有一丝纰漏仔细你的皮”说罢脚不沾地地一路狂奔回房。
 ·福康安赶到内房里的时候,正听见傅恒直着脖子叫唤,又是“罢兵”,“议和”,“靖海”之类的胡说一气,竟是至死也没忘了国事军务。
五个太医团团围着忙地不可开交,那傅恒只顾着挣扎咆哮,也不知孱弱的病体里哪还来那么一股子气力·四弟长安守在床边,已是哭成一团,嘴里只一个劲地叫“阿玛”,傅恒却只是乱挥乱舞,瞪着眼吼:“康儿,康儿在哪”福康安心里一急,忙急步上前一把搡开长安,按住傅恒的肩膀:“阿玛,我在这。”
福长安一时不察被推地一头撞上床柱,猛吸了口气,才将那股子心酸按了下来,抬头又是一脸哀戚,跪在床边不停抹泪·傅恒却似依然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扭动挣扎不止,竟是个回光返照的光景,终究是福康安眼尖,见傅恒手里死攥着个明黄封皮的物是,忽然福至心灵,忙开口道:“阿玛可是还有折子要上” ·傅恒象忽然定住了一般,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喊了声:“康儿”福康安忙一把攥了他的手,柔声道:“阿玛……”傅恒象终于缓了一口气,瘫在福康安的肩头上平复下来,几个太医立即上前搭脉会诊。
傅恒的身体却冷地象冰,如风中枯叶般凋零,那声音却意外地稳健起来:“我还有一封遗折要上,你……你务必要在我死后进呈皇上——只能由你,隆安灵安都不成……我死后你要时刻警醒着‘如履薄冰’四字——这也是我家家训,咱们富察氏有今天着实不容易……”福康安心里一酸,嘴里却道,“阿玛这病过了春,就不碍事的——” ·“过不了不能过”傅恒忽然双眼放光,咬牙切齿地道,福康安心里一惊,他已经更靠进了他悄声在他耳边道:“你阿玛……老了——缅甸一战,其实是输了,输地一败涂地……所谓的缅王称臣纳供那是假的……就连罢兵议和,都是用钱收买来的……”福康安心中大骇,偷眼看了看在床帐外全力施救的太医并没一个人注意过来,才略定了心听傅恒继续道:“皇上何等英明,又岂会真地一无所知,我坏了他四海靖平,十全武功的万世名声,又有欺君之罪,皇上他还没忘了我这个老奴才当年的一点微功才勉强容下了我,我惟有如今死了——才能给皇上给富察家一个体面的收场……”福康安凛然一惊,手里已是止不住地颤抖:“阿玛……缅甸之争错不在你,不该只由你一个人吞这苦果,咱们向皇上禀明一切,何罪何罚,儿子陪你一起受过你何必——”话未说完,福康安已是愣住,因为方才一直紧趴在他肩膀的男人忽然之间不动了,他猛地扶过傅恒,才见到他嘴角蜿蜒而下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阿玛”他陡然站起身,傅恒的身体立时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坠去,久病蜡黄的面庞迅速被一层毫无生气的灰败所笼罩。
 ·福康安猛地转身,冲外喊道:“请纪昀过来他的医道比这些个废物有用的多——叫他过来上次他也是治好了阿玛” ·怅然若失·几个太医面如死灰地统统跪了一地,哭着道:“三爷节哀——傅相爷确已仙去了……” ·“放屁你们会不会医人我不要你们都是废物”福康安已是气地脸红脖子粗,若不是家寿等人拉着他只怕此刻已要冲出去了,“我阿玛没死” ·“康儿。”
董鄂棠儿闻训进来的时候,已来不及见她那多年没好好说上几句话的丈夫最后一面,却只是淡淡地瞥了那边一眼,就回过头颦眉对福康安道,“你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太医们也都是有品级的,又都尽了力,你还想如何为难他们长安——送大人们出去,吩咐下去,合府摘红挂白,为老公爷发丧” ·福长安也是哭地肝肠寸断,可面对主母的吩咐却不敢违抗,只得抽泣着领命去了。
 ·“额娘”福康安大吼一声——棠儿已是平静地越过他,在床边坐了,看着傅恒紧闭的双眼和飘零的白发,冷冷地道:“有时间徒劳无功地大吼大叫,不如想想如何给你阿玛一份该得的死后哀荣——你不会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身后是一片难堪的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脚步响动的声音,逐渐地远去了·棠儿不觉得松了口气,那眉头却依然是微颦着的,慢慢转向傅恒,默默地看着她再也不能说话的丈夫,一低头,有水滴溅在花盆绣鞋的边上,却只泛起一点微乎其微的水花,很快地,又消弭无声了。
 ·以散秩大臣蓝翎侍卫出身,五次挂帅出征十载执掌军机,被誉为“乾隆朝第一宣力大臣”的傅恒于乾隆三十八年春撒手人寰·乾隆帝辍朝三日以寄哀思,随即有旨进封一等忠勇公傅恒贝子爵衔,谥号文忠——这是有清一代,文臣之中的至高哀荣——并下令文武百官皆往吊唁。
一时间傅公府张白挂丧一片缟素,府前车如云集,驾似蚁聚,多少红顶子蓝顶子的大员小吏在灵牌棺木之前嚎啕大哭,竭力表现自己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哀思· ·待得嘈杂热闹到不堪的送经法会结束,傅府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棠儿扶着一个侍女的手,慢悠悠地走进灵堂,见福康安披麻带孝地跪在灵前,面上倒也没多少哀戚之色,甚至比一些前来吊唁的官员还要平静,只是那半睁的双眼里已是一片痛到及至的茫然空洞。
 ·“康儿,你不必在此守夜了,回去睡吧——从金川回来至今,你没睡好个囫囵觉,一两天里皇上必宣你面见的,你这副模样是要丢傅家的脸么”棠儿的声音一如往昔冰冷平淡。
 ·“额娘若是累了可自去休息·”福康安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这些天来棠儿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似一个新死了丈夫的寡妇,除了哭灵时的几滴眼泪,她就从来没改过她冷若冰霜的态度 ·因背对着她,棠儿看不见福康安的脸色,接着道:“还有今天皇上派十一阿哥送驮罗经被来——你就这样直挺挺地跪着连个礼也不行——知道的说你哀伤过度,不知道的还不是说你恃宠而骄何况十一阿哥与你一贯不对你也是知道的,回宫里传出什么好歹,又是一桩麻烦事儿” ·这就是他的额娘,整个傅公府的女主人,可以将一切事情安排地妥妥帖帖滴水不漏,却独独不曾为她的丈夫打算过一丝半点……福康安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额娘如此关心孩儿却有没有关心过阿玛”傅恒二十年来征战在外,棠儿二十年来就不停地在佛堂里念经拜佛,夫妻里一年间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偶有照面,棠儿也如雪人一般冷冷淡淡不理不睬,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她的丈夫甚至不是她的亲人而不过是相逢陌路——她这么多年来念经拜佛地又是为谁忏悔为谁祈福 ·棠儿脸上的惊诧仅仅持续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寡淡的表情,只是一挥手命侍女退下,才从从容容地在椅上坐了,抬头看他:“你阿玛一等忠勇公的爵我做主,让你二哥袭了——这样才称的起他额父的身份——也不至让和嘉公主不快——” ·“我说的不是这个谁做公爵我根本不在乎——” ·“我想你阿玛也同意的。”
棠儿没理会福康安的咆哮,自顾自地说,“我董鄂棠儿的嫡子不在乎区区一个公爵——康儿,你将来是要封王的” ·福康安呆住了,异姓封王自三藩之乱后就杜绝了的——她还想他能封王——她根本不以当年背叛傅恒为耻反而引以为傲他福康安是她与皇帝的私生子“额娘我福康安这一世只有一个父亲,就是傅恒”福康安已经气地青筋直爆,若非记着眼前的是他亲生母亲,只怕早已经暴怒至失控了,“而你唯一的身份也是阿玛的正室” ·“这个自然。”
棠儿依然看着福康安,眼里渐渐浮现出一道捉摸不定的光来,“我唯一的丈夫就是傅恒——从乾隆二年我嫁进富察家,我这一辈子,就已是定了的……” ·“那你——”福康安始终说不出后面那半句话——那你当年为何还要与皇上私通生下我他也曾以为母亲是被迫是难以抗拒皇帝天威,可亲眼进了母亲对父亲数十年的冷漠无情,他才知道原来母亲从不曾爱过父亲 ·棠儿走了数步,伸手细细地摸过漆黑的棺材,这是昆仑万年阴沉木所制棺材,非人臣所享,乾隆帝却亲自下旨,赐给傅恒——“你想问我,当年为何踏出那一步”棠儿回头看着他,第一次在唇边浮现一抹笑,那笑却有如天山冰雪冷到了极至,“因为这是你阿玛默许的。”
 ·福康安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母亲——荒唐,世界上哪一个男人会把自己心爱的妻子拱手相让——他父亲英豪一世更加不会 ·“你不信”棠儿盈盈走到他面前,“那天你阿玛清醒时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福康安怎么会忘——“振兴富察家”棠儿噙着笑看自己的儿子,那眉眼里却没半点笑意:“那你还记得当年权倾一时的佟佳氏么” ·福康安浑身一凛,在富察家不曾崛起前,外戚佟家绝对是大清朝第一贵姓。
圣祖康熙生母就是孝康太后佟佳氏,而后太后的几个兄弟都被一一重用,平定三藩攻打准部都少不了佟国纲佟国维的身影,之后更官拜大学士位极人臣一时之间佟佳氏出了九名后妃,十二个一品大员,充斥朝堂之上,人称“佟半朝”——再之后是帮着雍正爷夺嫡功成的九门提督隆科多,雍正爷当面不呼其命而以“舅舅”唤之——直到雍正九年,隆科多被满门抄家灭族,佟家陡然一蹶不振,再兴不起一点巨浪。
 ·“佟佳氏数十年来手执牛耳指点江山人莫敢视,封了侯爵封公爵,可毕竟也不过是皇家一条狗,狡兔一死走狗立烹,有用之时给你恩宠殊荣一转头就要卸磨杀驴,这就是防相权坐大的皇家权术——佟半朝当年何等威风,皇上一句话就让他满门倾覆,归跟到底——这舅舅也不过是远亲”棠儿冷冷地道:“所以我要富察家有一个真正的皇家血脉富察家不能做又一个佟家——数十年后烟消云散供人笑谈” ·第二十一章:调虎离山瑶林再挂帅,阴错阳差致斋伤旧情 ·忽而一阵横风,吹地窗户洞开,棺材前的白幡顿时随之翻飞舞动,几只长烛飘忽不定的微火也渐渐熄了,整个灵堂阴惨惨地没有一点人声。
棠儿回身将窗合了,慢慢地回头道:“……你不信” ·虽是料峭春寒的时节,福康安额上的冷汗还是一点一点地接连渗了出来——叫他怎么信他阿玛是一个为家族利益可以牺牲自己妻儿的男人——那个身经百战手执中枢的相臣帅将,大清朝绝无仅有的文武全才盖世英雄,会为了固宠可以甘心献出自己的妻子“不……阿玛他何必……他是国舅——富察家的姑奶奶就做着中宫皇后他用不着卖老婆” ·脸颊上一声清脆的声响,力道不轻,直打得福康安一阵发怔。
棠儿已经站在他面前,冷冷地收回手:“不准侮辱你父亲——国舅国舅有什么了不起——当年高贵妃圣眷正浓,她的亲弟弟高恒犯了贪墨,你阿玛替他求情,皇上只说了一句‘贵妃的弟弟犯事就可以免死,那皇后的弟弟谋逆是不是也可以免死’你阿玛当天回来就大病一场,痊愈之后立即上奏自贬三级——忧谗畏讥至此他这一辈子都压着富察家的重担,从没有一刻松泛过,无论官居何品,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至在缅甸百病缠身也不敢上奏回师——若是只为了他一人富贵显赫,何必,何苦”棠儿是第一次在人前如此激动,她抽了抽鼻子,红着眼抚向儿子脸颊上的指印,“但你误会你阿玛了,他从没逼我去和皇上……当年的李代桃僵计,是我和……孝贤皇后一起商议的——你姑奶奶在子息上甚是平常,难得养下一个永琏阿哥,刚封了太子就出天花薨了——那是穿了贵妃那拉氏送来的百家衣才染上的痘诊却因为无凭无据你姑奶奶连声张都不敢,从此染病不起——皇上是何等样人她一旦薨逝,富察家立时就要土崩瓦解所以才在病重之际屡屡召我入宫,秘授此计,我也是在那时——结识了皇上——我一定要替富察家留下一个阿哥龙种你父亲一直都知道,却也一直不敢说破,他觉得对不起我,所以这二十多年来从不敢单独与我相对……我宁愿就此避入佛堂长伴青灯,换他自在平安得偿所愿——我也从不后悔哪怕夫妻就此陌路无论他在外有多少个侧室外妾,他这辈子唯一铭刻至心的女人只有我董鄂棠儿康儿,你还看不出来吗四个儿子中,他真抱希望的,只有你——只有你才能使富察家成为八旗第一门阀” ·这太疯狂了……福康安不由地后退半步,他万没想到父母二十年来相逢陌路的背后是这样一段诡秘权谋他却因为这个自卑彷徨了整整二十年“为什么……就为了富察家——连爱情都可以埋葬舍弃……”他沉痛地闭上眼——他不能为这陈年往事去埋怨他父母什么,可他再不会为着父母精心布谋的局茫然彷徨了,他福康安不论是龙种还是臣子,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是他自己 ·“对,对你阿玛而言,富察家凌驾于一切之上,我爱他,所以也必视富察家凌驾于一切之上——康儿,你也应该如此——”棠儿的声音依旧轻柔,却仿佛棉里藏针,“我们付出了太多,太久,绝不允许半点的行差踏错……” ·福康安看着棠儿熟悉又陌生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心惊胆战,他舔了舔嘴唇,刚想说话,棠儿却先他一步道:“康儿,你以为那日二十四福晋与我是商量什么事——她想你娶皇上的六格格为你阿玛冲喜”福康安怔了一下,如果他是皇上的——那六格格怎么能嫁过来 ·棠儿冷笑着继续道:“那女人想抱富察家的大腿却是马屁拍在马腿上——因为六格格的母妃章佳氏是她的族姑,她是想和富察家攀亲想疯了——已经自作聪明地先进宫禀告了太后,赐婚懿旨不日就要发出——” ·怅然若失·福康安瞪大双眼:“荒唐” ·“的确荒唐。
可我们竟没个正当理由回绝”棠儿忽然从袖口中抽出一折明黄色的物事,神色一变,“福康安接旨·” ·福康安一怔,万没想到他额娘会有乾隆的秘旨,只得跪下叩头,那厢棠儿已经不徐不急地念道:“尔父傅恒,为国效忠,鞠躬尽瘁,朕不忍其死后子息寂寞,嫡子康安,有侧室阿颜觉罗氏,温柔贤淑,侍亲至孝,堪为子媳,特立侧室阿颜觉罗氏为正,赐一品诰命,全副凤冠霞帔。
另有山东龟蒙山天理教聚众谋反围攻祁县,尔速至丰台大营点兵三千即往平叛,事如燎火,不得以令卿不得送终灵前,惟望尔以国事为重,速定叛乱方不负朕怀·钦此。”
 ·福康安听毕已是瞠目结舌,抬头起身道:“阿玛头七刚过,就让我带兵平叛再者——我何来外室” ·“如今你没有也得有——还得赶在太后懿旨发出之前把人收入房中皇上绝不容许宫闱乱伦,只是个中情由又绝不能让太后知晓,因而惟有对外谎称你早有外室,只是没有名正言顺地开脸收房,如今既是为父冲喜,不若顺势将她扶正,也免了红事冲白事冒犯委屈了公主。”
棠儿语气急促,却是无比坚毅,“今夜原本就是要与你商量此事的,我已经找来一个家世清白的满洲女儿,如今就在府中,上下人等我都打点好了,就当这阿颜觉罗氏在三年前真就是你娶回来的侧夫人她不是上三旗中的显赫贵族,料不会坏我富察家大事。
再说平叛——这事本就来的突然,听说祁县已经被攻破了,那些叛贼聚啸山林很有些声势,所以才急着调兵平定才不至使得山东直隶两省局面糜烂——如今阿桂海兰察都还在金川还没回师,京城里能派的出去的将军能有几人——这也是皇上给你的恩典,能不能在你阿玛死后还能给富察家争个脸面就看你了——康儿,你要时刻记住,看着你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满朝百官只要有一点行差踏错,那些惯于跟红顶白的人立时就要群起攻之把我们娘儿俩撕地一个不剩” ·福康安拧起了眉,他这样的人自不愿意自己如傀儡般被人肆意操纵,但他无法忘记父亲死前依旧惶恐不安的脸,更知道‘立侧室阿颜觉罗氏为正’是乾隆的圣旨,也是唯一阻止太后插手指婚防止伦变的方法,沉吟了半晌终于一点头:“我明天就准备启程,其他的……就依额娘的意思办。”
与和珅解释一下,他总会理解的·福康安对这个有信心,至于牺牲不牺牲一个陌生女子未来的幸福,他从不在意· ·棠儿微微地勾起一抹笑,她这个儿子是她倾全力培养出来的,虽然一贯地狂傲不羁但从来处世老道深知轻重,更重要的是——她太了解他对权势功名的狂热追求。
待福康安走出灵堂,棠儿才转过身绕着棺材慢悠悠地绕转,一手抚摩着阴沉的棺盖,另一手却慢慢地张开,现出内里一个已经捏到变形的暗色荷包,她看了一眼,慢慢地放到蜡烛上炬了,待到那锦缎化做一片片枯萎的黑蝶,她的脸上才终于现出了一抹冰凉而复决绝的微笑。
 ·随即,她伏下身,在黑漆的棺木上印上一吻,轻声道:“……你放心去罢·” ·福康安次日里天没亮就在府里召集了所有家奴亲随,院子里的空地上排开一溜儿的十口檀木大箱,福康安神色肃穆地刚走进院中,数百人整齐划一地一声吼:“请三爷安”尽皆单膝跪下,而后偌大一个庭院,已是鸦没雀静地没半点声响。
 ·福康安清了清嗓子,不急不徐地开口:“站在这里的泰半是跟我打过金川的,还能活着回来都是侥幸,如今还没喘上口囫囵气儿,就又要跟着我在外卖命杀敌——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有不愿去不能去的,站出来,我福康安绝不留难” ·没有一个动,每一个人都动也不动地望着福康安,他满意地点点头:“跟我出生入死没有身上不带伤的,你们看他们可怜,殊不知我福康安从来记在心里有功必赏,谁忠心勇武,谁将来就放出去做提督总兵——我要傅家满门上下,都是帅将这些箱子里有三千两银子,愿意跟我去的,一人一百两银子壮胆,回来有立了功的,再十倍赏他只一条——但凡领了银子跟我去的,就不能怕死,有怯战惧死给我抹黑的叫我抓住,我要他死地比战场还要难看都听明白了” ·众人都是惊雷般地齐吼:“但凭三爷做主” ·福康安舒了口气,他昨晚上想着退敌平乱的法子想的一宿没合眼,眼睛都佝偻下去了,一回去见长安扶着棠儿就倚在墙角看,也不知站着等了多久,连身上小袄都已被晨露打地湿漉漉的一片,忙正了正神色,低头喊了声额娘。
 ·棠儿徐徐走来,手上碰着副金光灿烂的铠甲:“这是你曾祖父米思翰传下的铠甲,当年跟着康熙爷平三藩就这副披挂,传至你父亲也是轻易不离身儿的——”棠儿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开始替福康安穿戴:“额娘怎么会想你刚刚回来就再去领兵卖命——只是……皇命难违,为了咱们家——” ·福康安心里叹了口气,从母亲手上接过帽盔戴上:“儿子知道额娘的苦心,绝不给傅家丢脸” ·棠儿脸色一白,很快又恢复了:“只望你真能明白……” ·一时间,百余亲兵集结完毕,福康安忽然叫住长安,踯躅了一下,才交给他一个信封,额间的那抹遮眉将他的眉目神情掩住了大半:“……你若得空,把这个交给和珅,他若有什么事,你多加照看些……”事急如火,他根本没时间亲见和珅详说,只是修书一封同他详说,可对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锋芒内敛的弟弟他却不好说的太多,福长安缓缓一笑,接过道:“哥哥放心。
和珅原就是我的好兄弟,岂有他有事我不出手的理儿” ·福康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堪合兵符出城直奔丰台大营而去,一行人踏破晨光月色驰出紫禁城之时,和珅依旧是蒙在鼓里,寝食难安。
 ·其实和珅那日从傅公府出来之后心情就一直低落,总是忐忐忑忑地觉得会发生什么·他若不是有急事要找福康安商量也不会巴巴地这个当口来烦他·长安虽答应为他通传,不料和珅在耳房里左等不来右等不至,半晌才有一个小厮进来打了千说三爷说里头事忙,走不开,请和爷改日再来。
 ·和珅心里一抽,面上却依然打叠起笑容起身道好,虽然知道福康安会叫他吃闭门羹,大抵是真有脱不了身走不开来的原由,但到底不大痛快,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和琳前日同他说的那些遭心事儿又都一一地袭上脑海。
 ·原来,据说那冯家小姐自小看烈女传长大的,又是个极孝顺的孩子,从不顶撞长辈的,因着外祖父要悔婚另聘,当下虽也没二话,回了闺房就寻白绫自尽,亏的丫头发现的早,却已把英廉给吓坏了,近来又不知是什么缘故,转了心性似地倒催着和家下聘,和珅自然知道得罪英廉有什么后果,也不忍心一个烈性女子因他声名受损,可他如今什么也顾不得了。
 ·接下来的几天,冯家的人时时来扰,英廉大约是觉得自己已经好容易委曲求全地应承了,如今这小小一个轻车都尉,从咸安宫里被逐出来至今没有任何功名的八旗破落户倒拿乔作态地拒婚这面子望哪隔去倒和他坳上劲了,便着法拾掇他,直说和珅若无理退婚就要上顺天府告到他家破人亡,因怕得罪英廉,和琳被主事寻了个原由从兵部革了职,连笔贴式都没的做。
冯家的家奴们又总上门来寻晦气,吵地整条街都知道,马佳氏命悬一线的人,连惊带吓的竟没个声息就走了,死时钗环首饰琐碎银子被翠玉儿一包裹席卷了同人私奔远走,闹的和家连发丧银子都没有,又碍着冯家不敢报官,上上下下只靠刘全一人咬牙周旋才算把马佳氏下葬。
虽与她素有旧隙,但凄对孤坟,和家兄弟依旧是哭了一场·直到和珅跪着将他好不容易弄来的修书在坟前烧完,和琳才微微地皱着眉毛道:“哥……我就是不懂,你怎么就不愿娶冯家姑娘直闹的——”直闹的如今家破人亡,后半句和琳咽下去了,和珅却只是固执地抿了唇,一言不发。
出征之前他满以为可以一战换功名,回来再不受人欺负,如今才知道,一回到这皇城根儿,他和珅依然无权无势,依然一穷二白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时不该把功名全抛下一心陪着福康安回京……他自然明白惟今之计只有借由福康安出面才能平息冯家的仇怨,然而日复一日,福康安依旧是个音训全无。
 ·“哥·”和琳见他不理,起身兜住和珅的肩,“你以前从不会这么犹豫困顿,该怎么着谈笑着就能杀伐决断,你这次是怎么了——”任和琳如何追问,和珅也只是低头沉默,倒是刘全看不下去了:“二爷,大爷哪回做事没自己的原由都是为了您为了咱这家,您别再难为他——” ·不,不是的。
和珅心里雪亮,他这次考虑的只为他自己,宁愿得罪冯家闹到如斯田地也不肯低头服从——他甚至没为他的家人想到一丝半点 ·“你以为我为着自己才这样”和琳愤怒地吼了一声,“我是为你啊哥你从来都比我聪明冷静有决断,可你去了金川回来就变了” ·“够了……”和珅痛苦地闭上眼,“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和琳,我绝不连累你· ·和珅回城后直奔傅公府,见若大一个公府皆挂白张丧,大门紧闭,便知傅恒已去,合府举哀,心里也担心福康安不知要如何伤心,他小心翼翼地踏上偏门的台阶,对着两个守门的家仆道:“兄台,我想找你们福三爷,可否带为通传”彼时傅府谁人不知三少爷受旨平叛去了,但谁愿意对个不相干的人去说,不耐烦地只道:“傅公府为老公爷发丧,闭门谢客,你不知么” ·和珅此时才见到偏门上居然还张着展小红灯,贴着不大的喜字,眉心一簇:“既是发丧,又岂会有红事之征”“这是咱们三爷的侧夫人受了皇恩要扶正做一品夫人——这是天大的恩宠什么红事白事的”另一个人拉拉他衣角:“同他这样的人说这个做什么” ·和珅僵在原地——侧夫人他与福康安相交数年,为何从未听他说过早有侧室 ·“若有相负,天不假年”,言犹在耳,难道只是他一相情愿和珅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才能勉强冷静下自己发麻的脑袋—— ·不,他不相信福康安会骗他。
无论如何,他要见到他再说他僵笑着摸出身上最后点琐碎银子递过去:“还请兄台通融——”话音未落,手里的碎银就被一掌打飞,滚出数米开外,和珅愕然。
 ·“我们公府是按军法治家,从没下人敢授受私银的·”那傅公府的奴才哪看的上这么点东西,讥讽地说道:“再说了,你是什么身份,随便就敢这么来见我们三爷” ·和珅的脸顿时腾地红成一片,每个字都象扎在他心上似的,疼地出血。
正僵持着府门忽然开了,福长安依旧穿着孝,气宇轩昂地稳步而出· ·和珅不愿此时见他忙忍着气回头就走,福长安偏眼尖看见了,一个箭步踏前抓着他的手腕:“和珅,我正要去找你呢”见他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略一想便明白了大半,回头对着已经吓傻了的门子就是一个窝心脚:“你们敢对他不敬吃了豹子胆了” ·怅然若失·和珅抓住他的手,虚弱地摇着头道:“算了,长安,算了。”
 ·“这些狗奴才现在连我都不放在心上了·”长安愤愤不平地说完,又问:“你是来找我”顿了顿,自我解嘲地道,“自然不是,你定是找哥哥的——可不巧前两日他才刚刚奉旨去了山东平乱——他难道从没与你说过” ·他没对他说的,又何止这一个和珅面弱气白地指了指门上的小红灯:“这个是为着你哥哥他娶亲” ·福长安眸色一沉,心中早已百转千回,末了却仍是慢慢地道:“哪算什么娶亲,不过是将从前的一个偏房扶正,封了诰命赐凤冠倒是办的风光体面——这也是皇上的如天大恩罢了。”
 ·和珅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轻声一笑:“既如此,我知道了·”说罢转身就走·福长安连叫几声没叫住,便也住了脚,面色凝重地目送他离开。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惶恐不安,却不知从何而起· ·和珅神色恍惚地走在东门大街上,四下里车马如织行人如梭,却仿佛不与他相关一般,已是有些魂不守色,直到肩上被人一拍,他猛地回头,才发现海宁站在他身后,一脸惊喜:“和珅,可找到你了” ·“……海宁”和珅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海宁已是兴奋地拍着他的肩:“我本是跟着福三爷去了龟蒙山的,途中三爷忽然又命我回来,说要把你一起带去——我还劝他,和珅刚从金川捡了条命回来,何苦现在就要——” ·“带我去海宁”和珅象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带我去见他” ·无论如何,他也要见他一面,问个清楚明白。
 ·第二十二章:绝后患董鄂施毒计,断前情致斋殇己身 ·和珅骑马跟着海宁且行且走,直奔到快至通州地界,四下里已是人迹罕至满目荒芜,和珅一路魂不守色,至此才抬头问道:“大军若望山东去,不是这条道啊”海宁忙拉住马,一脸着急地道:“大军自然望另一条路走,福将军是特特地单身折返回来等你——就在前头的玉皇庙里,眼看着就要到了” ·和珅只当福康安也有一肚子的话要与他解释,忙快马加鞭地赶去,那玉皇庙虽有了年岁的了,修缮却极完美,正殿里的老君像刚刚塑了金身,肆意享受案前的缭绕香烟。
 ·和珅望了望四周,复仰头看那佛光普照:“怎么一个道士都不见” ·“福三爷一大早就特地支开了所有的闲杂人等,如今在西厢房侯着呢。”
海宁抹了把脸上的汗,催促道,“如今怕早等急了,你快进去吧·” ·和珅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穿堂过室,一路静悄悄地果然一个旁人都没。
和珅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房门,内里布曼层层看不真切,却有一股子他极其熟悉的气味窜进鼻端—— ·那是福寿膏的味道,曾经在他家整整弥漫了十数年。
 ·和珅依旧是面色平静地往前走,直到他看见端坐在主位上的一道人影·他住了脚,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傅夫人安好·” ·棠儿依旧是家常装扮,但眉目间的冷色似乎较寻常更甚数分,她收回手瞟了他一眼:“和珅,你似乎一点不意外在这见到我” ·“这玉皇庙是傅家家庙,在这见到夫人,有何奇怪” ·“哦”棠儿饶有兴致地笑了,伸手接过侍女敬上的茶,慢慢地啜了一口,“你既早就知道,我也不必大费周章地‘请’你过来了。”
 ·“夫人错了,我若早知道或许不会错信他人错来一趟——我也是刚刚才察觉的·方才海宁说一大早就支开了道士们,距今起码有四个时辰了,正殿上的三柱香居然还没烧完只有一个可能,这些道士们是刚刚受到命令,主动避让的,再看看这庙堂气派,便不难猜出所属何人。”
和珅不急不徐地说完,棠儿已经放下茶盏,盈盈走来:“好一个聪明孩子,你既然知道是我设计诱你前来,还坦然赴约,胆子不小哪·” ·福寿膏的味道越发浓烈,和珅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看向案上支着的金质小鼎,氤氲热气蒸腾而上,和珅岂会不知这是在熬制大烟:“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岂有空入宝山而回的道理——相信以夫人之尊,无事也不会留难我们这等小老百姓。”
 ·棠儿掩嘴一笑,她本就生的极美,只是平日里冷峻惯了,此刻霁颜一笑有如冰消雪融,明艳不可方物,即便是眼角些须的淡纹也丝毫无损她的动人·“如今我终于知道康儿为何看上你了。”
她依旧是笑,但吐出的话如尖刀般毫无迟疑地插进他的心窝· ·纵是和珅再冷静此刻也有了片刻的慌乱,勉强一笑:“夫人说笑了,我和三爷都是男人,彼此不过是至交——” ·“行了”棠儿一扬手帕,回座坐了,执起把小金匙不住地搅和着鼎里棕黑色的粘稠物,慢悠悠地说,“我董鄂棠儿大半辈子过来,什么事儿没见过王孙公子哪个不好这些个邪门歪道若是平常,我一错眼儿也就过去了——你说你们只是至交哪个知交肯连主帅都不救眼睁睁看他去死也要为你挡上三箭哪个知交会为你去给金川的逆首立什么衣冠冢——这是谋逆的大罪” ·和珅被震地退后半步,瞠目看她——她怎么会对金川的一切了若执掌:“……海宁你一直都把海宁安插在他身边” ·“我早说过你聪明。”
棠儿幽幽地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年纪轻轻万里出征,万一有个差错,我心里如何舍得自然要找个人时刻跟着你才能安心·” ·和珅忽然想笑,他原本以为在战场上会关心自己的除了福康安至少还有海宁是真的拿他做朋友,可结果,竟又是他在一相情愿 ·“你也不必如此。
海宁方才还小心翼翼地问我会把你怎么样——他不是不把你当朋友,只是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比朋友这玩意儿值钱·”棠儿似乎看穿了和珅的心思,漫不经心地继续道,“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我董鄂家的包衣奴才,我原本只想让他莫不做声地跟着康儿,有什么危险能舍身为他的少主子挡箭挡刀——不料他竟让康儿一个人涉险金川,与大军失散,生死不明,我立即在京中扣住他爹娘——他为了换回他的爹娘将功赎罪,漏夜进京,告诉了这些我死也想不到会发生的事儿——你很快就能成为英廉的成龙快婿怎么也好过你这么着不明不白地跟个男人厮混——可你偏偏不娶大学士的孙女就等于取得一个仕途上的终南捷径,你不该不懂;得罪富察家你一辈子就别想出人头地,你更不该不懂可你依然不肯低头不捆放弃——何苦和珅,你是个聪明人,一个男人没有了雄心他在这世上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你以为康儿如今对你的有一时迷恋会持续多久——真要让他一无所有你们所谓的感情立时就飞灰烟灭——你不该执迷不悟——有些人是天生要立于紫禁之颠——你何苦拖累他” ·和珅沉默了,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她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理,针针见血。
 ·“我是个吃斋念佛几十年的人了,有些事我不想做却不得不做——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更是富察家的主母”棠儿步步紧逼,“我如今只要一动手指头,你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京城,康儿至死找不到你的行踪,你以为他那样的人能为你伤心多久今日你离开他难过一时,你跟着他他就悔恨一世我最后同你说一句——离开福康安——什么条件你尽管开,你要做封疆大吏还是靖边大将我富察家都给的起你” ·的确。
这世间有情义,只是权势可以将这点可怜的情义吞噬地一点不剩她不就在告诉他,他和珅如地上的烂泥,只要她随意一踩就会永世不得翻身——他凭什么和富察家斗,和这个二十多年来圣宠依旧的女人斗反之,只要他一点头,他,和琳,整个家族飞黄腾达就在指日之间 ·“夫人。”
他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抬眼第一次毫无惧色地直视进她的双眼里:“功名我会自己去争,瑶林,我也绝不放弃·” ·棠儿在瞬间煞白了脸,他明明已经到山穷水尽没人能帮的了的地步,明明是从不认命一心向上爬的名利之心,凭什么这样笃定地向她宣战他也配她腾地站起身,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忙有人轻轻搀住,棠儿好不容易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摸出袖中的沉香佛珠,念了声佛号,才慢慢地睁眼:“我早该知道,你没那么快认命服输。”
她很惋惜地叹了口气,“和珅,康儿是我唯一的孩子,他从小最看重的只会是富察家的荣誉而不会是你我不想他因为一时的迷惑将来后悔痛苦……” ·和珅浑身一噤,他只是想和他爱的人在一起,这也有错么这也碍着谁了么棠儿的眼神却仿佛依旧祥和平静,目光移向那只金色小鼎,突然转了个话题:“你知道因为和亲王身子不大好,两广总督孙士毅每年都要送上大量的福寿膏给五爷他镇痛——他送来的可都是上好的云土,我好容易弄来了一些,亲自熬制,和珅,你想不想试下”话音刚落,门被打开,两个彪型大汉走进来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和珅两侧。
 ·“你”和珅还没来的及挣扎就已被两人制住,愤怒地看着她——棠儿侧过头:“好好伺候和大爷进烟。”
 ·那俩人领命将和珅压上床,一个用力已经强迫他张开嘴——他们所谓的“进烟”竟是要逼和珅生生地吃下鸦片膏 ·“不”和珅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和胆寒 ·“和珅,你不是平常人,你会毁了福康安毁了富察家——”棠儿在边上看着他竭力挣扎的情景,似不忍心再看,便转身出了房门,只留下一句话: ·“别怨我,怨就该怨你此刻势不如人。”
 ·桌上摆着的几道菜早已经凉透了,和琳坐在椅子上,默然地听着外边一声接连一声的闷雷,如今家里只剩下刘全一个下人,他将碗往和琳面前一推:“二爷,您好歹先吃点吧爷还不知道何时能回来。”
 ·和琳固执地摇头起身:“我等他回来·”望着窗外遮天的雨幕,他叹息一声,“我不该惹他生气的·我们一世两兄弟,无论沦落到什么地步总也得一起扶持着走下去——刘全,你在府外点一展牛角灯,如今是惊蛰节气,雨只怕不会停,咱得为哥张灯引路。”
刘全领命去了,不料刚刚开门就听他一声惊呼,随即哭丧着脸喊:“爷” ·怅然若失·和琳心中咯噔了一下,飞也似地冲进瓢泼大雨中,出门一看顿时也惊呆了——“哥”只见和珅瘫在湿地上也不知道在雨中晕了多久,他扑过去将和珅抱在怀里,一摸额头,滚烫地吓人,发辫也散开着贴拂了满面,骤眼望去犹如淋漓鲜血——和琳立即将他打横抱起,一面进屋一面叠声吩咐刘全烧水。
 ·在灯下看和珅的情况更加骸人,闭目屏息似死了一般,脸颊上红肿一片,唇角更是撕裂了血迹未干,和琳拧着眉,轻声叫着和珅的名儿,手里尽量小心地剥去已湿透了的衣裳,褪下他的亵裤之时忽然全身一僵—— ·“二爷,热水烧好了。”
刘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和琳突然厉声道:“水放下,出去”听得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才颤抖着将手抽出· ·血,温热而淋漓的血迹,在他手上逐渐张开狰狞的纹路。
 ·和琳一低头,一滴泪水溅在手心里,却化不开那深重凝滞的血痕· ·不,现在不是落泪的时候·和琳咬着牙强迫自己恢复理智,为依旧昏迷的和珅端水净身,又浓浓地灌下一碗驱寒药,一面灌那药汁就一面顺着脖子淌下来,竟是一点也没灌进去,和琳心里一急,张口含了一大口,伏下身子就那药一点一点哺进他的嘴里,岂料和珅的嘴唇刚一张开,和琳就感受到一股子刺鼻的血腥味,他一惊——这是咬舌的征候—— ·不可能他大哥何等人——这世界上有什么熬不住地折磨能叫他轻生他惊惶无措地看向和珅,却猛地对上一双死水般的眸子。
 ·“哥”和琳忙握着他的手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透露出一丝哽咽,和珅惨白着脸看他,却是一句话不说·和琳又给他端来药,一口一口地喂了,和珅原是呆着脸咽,没一会就全部呕了出来,撕心裂肺一般地呕,棕黑色的药汤夹杂着丝丝血痕在地上斑斑驳驳触目惊心,和琳再也忍不住放下碗,咬牙切齿地就要去取挂在墙上的刀:“英廉这个老匹夫他至于下这么重的手整你么我非找他报这个仇不可” ·他的手腕却被紧紧地搭住了——“哥”他回头,痛心疾首,“让我去”他怎么能忍的下——忍的下那样的奇耻大辱 ·“不……不是他……”和珅终于开口说话,却叫和琳更加惊恐地扶住他的肩:“你的声音” ·和珅闭目喘息了好一会,才能勉强着继续说话,那声音却是嘶哑难辨如夜枭哀号:“我……吃了鸦片膏——”魂好象也在瞬间抽离,挣扎,扭打,强暴,一口一口地被撬开嘴塞进这世上最纯的鸦片——从最初的反抗到最后的力竭,如今想来,仿佛是场最荒诞的噩梦。
 ·她找来的人很好,是个真正能教人生不如死的行家能手· ·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 ·但他,该恨谁能恨谁…… ·只能恨他这辈子如烂泥一文不名供人践踏再爱又如何谁是谁一辈子的依靠没有人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惟有靠自己 ·和琳咚地一声瘫软在地,生鸦片那种东西即便熬熟了依旧是个毒——他大哥居然被强灌下去谁下这样的狠手不仅坏了嗓子,而且是一生一世的毒瘾难戒,下手的人是要生生剥夺摧毁他未来所有的希望,却教他活着去承受这一切“谁下的手谁下的手”和琳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现在问这个……没意义。”
和珅半垂着眼,象在慢叙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我那时候虽已经尽量把鸦片呕出来了……嗓子坏倒是小事,这瘾只怕是染定了——” ·“哥”和琳知道他此刻越冷静,心里的伤就越深刻,偏又掩着藏着,哪怕鲜血淋漓也绝不说与人知,“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无论漂泊到哪儿,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绝不离开你” ·和珅慢慢地睁眼看他,每讲一句话就仿佛在喉管里被人划上一刀:“你放心,我和珅……还远远没有认命。
紫禁城——我永不离开哪怕在这跌地粉身碎骨我也要从这重新站起来——” ·和琳呆怔地看他,他从此刻,再也不能弄懂他的哥哥心里的想法。
 ·和珅很快就开始涕泪纵横,不能自已地浑身发抖——他拿着铁链将自己牢牢锁在炕头上,无论如何地百爪饶心痛苦难当,也绝不动弹半步,只疼地满床打滚。
和琳开始还能在房里陪着他,却很快被发狂的和珅赶了出去,只能流着泪在院子里看着和珅挣扎,和压抑不住的痛苦哀嚎· ·“二爷……”刘全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明白和珅是不知从哪染上毒瘾,“阿芙蓉膏一旦抽上了就没人能戒的了——大爷会死的——您也不是不知道,先头太太何曾没想过戒了死去活来脱了好几层皮,依旧还是个抽——” ·“不行”和琳虽还在流泪,声音却无比决绝。
 ·房里传来咚咚的叩击声,这是和珅再熬不住了以头撞墙,一声比一声响,间杂着凄厉变调的惨叫“啊” ·“二爷——爷会死的咱家还剩着一点福寿膏并太太留下来的烟枪,给爷喷点吧,会出人命的,抽这个总好过见爷痛死啊”刘全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
 ·“不行”和琳咬着牙道,若是此刻心软就前功尽弃了他纽古禄和珅不要就此一败涂地——他清楚地记着这句话,他必须帮他,否则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帮他 ·“二爷”刘全还要再说,却只听见屋内一声脆响,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和琳与刘全立即跳起来破门而入,只见和珅歪靠在炕角,右手捏着个碎瓷片,一腿触目惊心的红·“哥”和琳看地肝胆俱裂,万没想到和珅会用自残的方法来转移自己对鸦片的剧烈渴求。
和珅喘出一口灼气,握着瓷片还要去割自己的大腿——“住手”和琳按住他的手,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哥,再这样你会死的” ·“放开”和珅喊了一声,和琳不为所动,他立即发狂似地一脚踢开他,“滚出去”那拔高了的嘶哑声音就象在铁壁上猛力刮削一般叫人毛骨悚然,又是一道划破,鲜血从皮肉间涌了出来,和珅仰高了头,剧烈地喘息着,似乎惟有此刻才能有片刻的解脱。
 ·“哥”和琳扑过去一掌打飞他手里染血的瓷片,抱着他一面哭一面喊:“去他吗的戒毒刘全,拿家伙,给他喷烟”没什么比他哥活着更重要 ·刘全已经吓傻了,此刻才回过神来,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间。
没一会工夫就拿过马佳氏生前的烟枪,手忙脚乱地装好了就对着火要烧,却只听地一声嘶哑地喊叫:“回来”和珅似回复了片刻理智,只是身上依旧冷地发抖,他抹了一把脸上满布的泪水鼻涕,疲惫地连眼都睁不开,只能一个劲地抽搐着:“和琳……我不能输,我这辈子不想再窝囊地输下去了——你把我绑起来,全身都绑地紧紧地,别让我动也别管我怎么喊——求你了……我不能……抽上那种鬼东西……” ·和琳一面拭泪一面连连点头:“我答应,我都答应但你得让我陪着你,你想发泄,就咬我的手——多用力都不打紧,别自个儿摧残自个儿,成么” ·和珅经历了他这一生最为难熬的折磨,那种会把人逼疯的痛苦如影随形地侵蚀着他所有的神经,他只能不断地哀号,直到将和琳的双手咬地鲜血淋漓——疼啊,疼入骨髓,疼地他恨不能就此死了——但他不能,他要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的人,和琳,索若木,福长安……乃至……福康安。
 ·他如今在哪呢 ·那个曾经对他发誓若有相负天不假年的男人 ·在他每一次生死存亡的时候,他都在哪在为自己为家族的权势名声奔波卖命 ·或许她说的对,他对于他来说,终有一天会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悔恨。
 ·他其实早有预感了……从他,当着他的面没半点犹豫地砍下索若木的首级……他从来都比他还更加冷酷更加深谋远虑……只是他一相情愿地以为他可以为他例外,这段不见容于世的感情——在地位不平等的两人之间,迟早会全盘崩溃,只是从前的他,太傻太天真。
 ·他与他都没能剪清那旁根错结的内忧外患,他扪心自问,真要他放弃一切跟随福康安永世见不得人他愿意吗真要福康安放弃功名与他远走他乡避世无争他又愿意吗 ·他和他,谁都做不到。
或许这世界上,爱情本就不是唯一——何况是他们之间,如在岩石罅隙之间的畸恋,一经光照,立即就粉碎成行将湮灭的流尘· ·不是不情深义重呵……可在强权之下,都可笑单薄地如一张白纸。
 ·他早该幡然醒悟了——这世上,惟有权之一字· ·第二十三章:失意人强颜成大礼,离伤酒与君相决绝 ·福长安悄然推开门,那房里静悄悄的,却是一室杂乱。
他抬脚跨过一个翻倒在地的花樽,才抬头看见被牢牢缚在炕上的和珅· ·“天……”福长安按下一声惊呼,没想到几天不见,和珅竟变成如此光景,自己这些天来的担心全成了真。
他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替他解开绳子,和珅早上才发作过一次此时是力竭而息并没睡的实沉,因而一个动静就惊醒过来,朦胧间见有人扑在他身上直觉地就猛地挣扎起来,惨叫着死命蹬腿,福长安皱眉生受了几脚,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反一把板住和珅的肩头:“你的声音” ·和珅此刻才认清了眼前的人,渐渐地平静下来,可一看见他就仿佛又看见了他身后的富察家福长安看着他惊惶的双眼逐渐被一层冰冷的憎恨所覆盖,心里一紧:“怎么受的伤为什么和琳要绑着你——你说啊” ·“放开。”
这是和珅第一次对福长安这样声色惧厉,他哑着声冷冷地道,“我受伤与否,与你无干·”福长安知道和珅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会他数次找他都被和琳挡在门外:“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的出来”长安又露出了一抹象极了他三哥的笃定冷笑,那是他这种苦苦挣扎着的底层小民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自信。
和珅闭上眼,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查查到富察家的主母身上么“你走吧·”他没有心力去恨他,却同样没有心力去享受他此刻的怜悯。
 ·怅然若失·“我不走”他什么都不和他说如果没有他哥,他们会是最铁杆的兄弟最亲厚的朋友是福康安横插进来让这一切成为泡影他再次扣住他的锁骨,如着魔一般地盯着和珅颈间嫣红如血的勒痕,“如果今天坐在这的是三哥,你还狠的下心叫他走吗” ·和珅已经来不及回答他的话了,四肢百骸里再次涌上他最熟悉最恐惧的颤栗:“你……你走”他低着头,用最后一丝气力推拒着福长安,长安刚碰到他的手就感觉到了其中不同寻常地颤抖:“你——” ·“快,把我绑起来——”和珅已经说不出一句成调的话,哆嗦个不停,福长安怔怔地看着和珅不由自主地开始流泪发抖,忽然心里一惊——这这是抽鸦片的征兆啊,和珅他怎么会 ·“把我绑起来……”和珅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带了几丝哀求,他不能功亏一篑长安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和珅重新绑在炕上,拉扯间衣服被扯下一大块,敞露的胸颈间同样是斑斑伤痕:“你怎么会抽上这个的”和珅一面全力抵御充斥脑海心间的焦灼与痛苦一面只断断续续地道:“不用你管,你走……”他不想任何一个人看见他犯瘾时的丑陋模样。
 ·福长安此刻也怒了,发生那么大的事,和珅却一句实话不同他说只是一味地赶他走,他福长安即便样样不如人他也不能这么对他他一怒之下掐住和珅的下巴,面容也变地扭曲狰狞:“不用我管你这么糟蹋自己也不用我管是了~我又不是三哥,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和珅脑子里烧成一团糨糊,已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只是本能恐惧地挣扎着想甩开福长安的控制,甚至张嘴就咬——福长安吃痛地闷哼一声,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地悲愤席卷而来:“你就这么憎恨我凭什么老天样样眷顾他他能给你的我不能”言为落尽已然强扭过他的头,蛮横地吻了过去——凭什么谁都对他哥高看一眼,包括曾经只宠爱他一个的傅恒,临死前也只记挂着一个福康安,而他,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干什么”只听得一声暴喝,福长安只觉得一股蛮力把他周了出去,踉跄地摔落在地,和琳丢了药包一手抱起和珅,怒目而视:“滚出去就你们富察家了不起么”他的双手已经层层缠满了纱布,此刻看着和珅痛苦难耐的模样,忙一手紧紧地将他揽在怀里,另一手凑到他唇边,柔声道:“哥……”和珅此刻痛到极至竟张口就咬,洁白的纱布很快再次被鲜血浸红,和琳却依旧端坐着,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看向福长安的目光充满了冷酷与嘲弄。
 ·福长安呆愣着看着和珅不断挣扎翻滚,犹如困兽一般凶狠暴躁地嘶咬着和琳的皮肉,和琳却慢慢地将他越抱越紧,轻声道:“哥,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直到和珅的身体逐渐瘫软,和琳才缓缓地松开他,替他擦去脸上糊成一片的眼泪鼻水,却任由自己血流如注。
“看完了吗”和琳冷着脸走到呆若木鸡的福长安面前,“他只剩下半条命了,你还要怎样我们与你这样的贵介公子不同,我只求他能活下来——你放过和家吧。”
 ·我……我没……福长安想解释什么,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看了瘫在床上面色惨白的和珅一眼,终于铁青着脸转身离开—— ·他为什么这么没用,明明想对他好,带给他的却全是伤害 ·到底是谁会下这么狠的手 ·“哥,他走了……”和琳拂过他汗湿的发,语气轻柔,“咱们离开京城好不好等你好一点了,咱们就带上刘全,去找个合适的地方给你养病,我也不想当什么官儿了,就当个山野樵夫……” ·一只手按住他,和珅半睁着深深凹陷的双眼看他——不过几天时间,他整个人已瘦地不成人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绝不离开……” ·“哥”他明白他的执着与不甘,可象他们这样的家世凭一己之力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和珅不可谓不是文武奇材,可先入官学再上战场辛苦整整五年,除了一身的伤痛还换回什么 ·“我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和珅望着和琳沾血的手腕,心里一酸,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等我这个戒了……你替我,去冯家下聘吧……” ·和琳腾地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和珅,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淡然,只是呆呆地望着残破的屋顶:“早该……这么做了,这才是正道儿……正道儿……” ·“蠢材”福长安猛地一砸桌子,将酒瓶摔在地上,一屋子的侍女忙都跪下,谁也不知道这主儿究竟这段时间里吃了什么火药,仿佛一点就着。
 ·“你个没用的奴才叫你送药过去,这么点小事你都做不好”福长安喝的有些昏头,盛怒之下给了跪在地上的家寿一个窝心脚:“前几次他不收就罢了,这次我都说了别说是我送过去的药,你没照我的吩咐做” ·照了家寿不敢躲,只能哭丧着脸辩驳道:“可奴才没找着机会送药——” ·“放屁你把药就望刘全手上一送能有多难” ·“四爷……今天是和大爷大喜的日子,一大早就望冯府迎亲去了” ·什么福长安酒醒了大半,重又跌坐在椅上,离他上次在和家被赶出来还不过一个月,和珅就要和冯家联姻他,他的病—— ·正在心乱如麻,府里已有人飞身来报:“四爷,三爷回来了夫人命大家伙儿都去前厅” ·哦这一瞬间,福长安所有的情绪都化作唇边噙着的一丝冷笑——凯旋而归了么但是总有什么事情是你掌控不了的他真有些想看,他那个似乎永远英明神武的哥哥知道这事会做何感想—— ·我终究是得不到了,那么你又如何 ·和珅走入新房,一个月的戒毒使他活活脱了一层皮,形消锁立地几乎风一吹就倒,青白的脸色即便在一身红衣的映衬下,也沾染不上一丝喜意。
 ·可早就坐侯着的新娘似乎比他更加局促不安,手掩在宽大的喜服中还在微微地颤抖·和珅却也不说话,径直在桌边坐了,自斟自饮,酒一入口,他就明白他这嗓子实等于半废了的,饮不得烈酒,和琳一早就细心地将酒全换成了去年的桂花酿,入口润香回味却带着一丝甘苦,寒浸浸地直透人心扉——一如他此刻心境。
直到烛台上的烛泪积上了厚厚的一挂,和珅才起身,轻柔地揭开了新妇的盖头· ·这是一个盛装少妇,五官间不见得如何美艳,臻首低垂,宛然还是少女神色——然而她此刻却在抖,粉白黛青地拒绝着一切胭脂着染的风情。
 ·“夫人·”和珅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微笑,他竟无法感知此刻他是以一种怎样的语气念出这个称谓,将桂花酿送了过去,“这酒不烈的,喝下去压压惊。”
 ·压惊是的,在他看来,冯霁雯此刻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她不是执意要嫁给他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么冯霁雯一个哆嗦,忽然打翻了那酒杯,和珅还未回过神来,她已利剪在手,竟往自己脖子上刺去——和珅眼疾手快,忙一手捏住她的手腕,卡着一个用力,那剪刀便摔落在地,冯霁雯见寻死不成,顿时放声大哭起来。
 ·和珅此刻已经笃定冯家嫁女必有内因,因而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霁雯哭地面白气弱,抽噎不止,才递过一方素帕,霁雯原本听着他声音暗哑老迈,只当是个粗俗武夫,如今抬眼一见方知是个如此俊秀的少年,顿时脸一红,悲声渐收:“你何苦救我——若是真好心,不若让我死了吧。”
 ·和珅看着他的妻子:“命是自己的,且只有一条,你既不珍惜,我又何必替你不舍救,是因为你是冯家的孙小姐,我绝不容许你死在和府,给我惹来麻烦。”
冯霁雯原当他是个和善温柔之人,不料听到他这番冷酷自私的话一时竟没了注意,也不知道该死不该死了,怔怔地抓着手帕看他· ·“好好想上一夜,若还想死,我自会送你去一个僻静的地方,悬梁也好,服毒也好,自裁也好,悉听尊便。”
和珅经此巨变,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越发地深沉内敛,形色不露·冯霁雯听了心里一急还来不及说话便伏在床边干呕不止,她八抬大轿抬进和家,各个礼数行遍,一整天没吃上多少能饱腹的,此刻呕也只能呕出胃里的酸水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
 ·和珅在瞬间明白了冯府逼婚的真正目的,竟是要他这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吃上个哑巴亏——好一个传闻中读烈女传长大的好闺女,英廉此计不可谓不老辣。
 ·冯霁雯好容易将息了,煞白着脸看着和珅唇边嘲讽地笑,眼泪又如断线了的珠子掉了下来:“我早知道我这样败坏门风的人早该一了百了的了,偏偏爷爷不准我死在家里,我寻死不是真想轻生,实在是没有活下去的脸面了” ·“孩子是谁的”和珅平静地一扬下巴。
 ·冯霁雯却含泪摇了摇头:“我不会说的·爷爷也问,变着招地逼问——我宁死也不会说的·” ·呵·和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不出这小女子倒也真地痴情,为了保全心上人宁可一死,真是……傻呀。
“那个人值得你这样若想负责,他就当站出来堂堂正正地娶你进门·” ·“他不是不想娶我,但,但我不能害了他——”冯霁雯红着眼道:“我,我没想害你的,本想拖到祖父放弃了,生死随他去,可没想到……” ·听毕和珅已猜出了大半,英廉哪会允许家中出此丑闻才找他来做替罪羔羊,至于他知道后霁雯会有何种下场,已不在他的关心范围——骨肉亲情又岂及的上合府尊荣脸面可他又错了,和珅不是一般的男人,狭隘到只逞一时之气。
他已不想深究下去,刚刚弹衣而起,冯霁雯就吓地往床里缩了一下,和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累了一天,快歇息吧·”刚走过去,跨上床冯霁雯就惊地大叫,紧紧地纠着自己衣领:“别过来”和珅抱出一床被褥弯腰在地上铺好,冷冷淡淡地只说了一句:“没有一个要做母亲的希望自己的孩子陪着去死,你好自为之。”
他在意的只有他替冯家背这个黑锅究竟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其余的,与他无干· ·冯霁雯目瞪口呆地看着和珅,眼里不由地窜出一串绝处逢生的火苗——他,他的意思是,愿意给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和活路 ·怅然若失·“老……老爷。”
霁雯半晌才声如蚊呐地喊了一声,算是认了他——和珅走到窗下案前坐了,一手执笔蘸墨,一面淡然道:“你休息吧·”冯霁雯倒不好意思起来,下了床畏畏缩缩地到了他身后想看看和珅写些什么,映入眼帘的是数行簪花小楷,她瞧的新奇,不由地跟着轻吟出声:“六年孤馆相偎傍。
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飏·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 ·她从未见过哪阕贺人新婚的词会写地如此悲寥凄凉,正待要问,却只听地窗外花叶婆娑间有一道男声接着续念道:“只我罗衾寒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
休为我,再惆怅·” ·和珅握笔的手僵了,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回头安慰惊疑不定的冯霁雯道:“别怕,是故人来访,你去歇息吧——只是听好了,别随便出这道门。”
最后一句话直接带上了冰冷的命令语气,霁雯气怯,忙乖乖地点了点头· ·和珅起身,在两展酒杯里注满了酒,才执杯出屋,一路穿花拂柳,见到了树下负手而侯的男人,他瘦了些,站在那儿,沉默而萧索着抖落一身清寒,如冷浸溶溶月。
 ·一别经月,两个满经风霜的男人,对立着无言着,就象站在三生石上,隔着忘川河相望——那么近,那么远…… ·“呵……升官了啊。”
和珅望着他还来不及换下的五爪正蟒朝服,轻巧地笑:“想来一战功成,三爷必当荣升,倒是我这话问的唐突·” ·“为什么” ·“可惜你回迟一步,喝不到我的喜酒——” ·“为什么” ·和珅终于凝住了神色:“因为娶着个女人真正能让我取得一个仕途上的终南捷径,怎么也好过好过因为与他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而得罪富察家一辈子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我和珅,不是靠卖弄男色的娼优之流,想一辈子依傍着你福三爷,自然知道该何去何从。”
 ·福康安再也忍不住地跨前一步捏住他的肩膀,激愤之下他甚至没能听出和珅的嗓子与之前判若两人:“你胡说你有苦衷的是谁逼你” ·“没有人。”
和珅冷冷地挥开他的手,“就象三爷你娶亲,又何曾有人逼过你” ·福康安怔了一下,顿时面红耳赤地吼道:“那不一样那不是为了我个人的意愿——我不娶她不行——”该死的他明明已经留了解释的信叫长安亲手交给和珅,为什么他至死不能理解他和珅眉一挑:“有什么不一样你为富察家我为我前程,爱与不爱,还重要么” ·福康安被赌地说不出话来,他明显地感觉到和珅变了,那个金川战场上对他全然信赖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你若只是为这事不开心我可以为你妥协——我休了她——” ·“行了福康安。
咱们都不小了,都要知道什么是覆水难收·”在脑海里日日夜夜盘旋着的话轻易出口,“你难道就没想过么京城不是金川,从来不能由着我们随心所欲。
我和你之间的感情,见不得光瞒不了人——届时你要如何自处为了我,放弃富察家放弃你拿命拼来的荣誉你能做到”心底如针扎一般地隐痛,说不出疼在何处却仿佛四肢百骸处处都疼,他——他甚至希望他能点一下头,哪怕只是欺骗—— ·“我——”福康安剧烈地喘息着,说啊,他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我们都做不到。”
和珅的心凉了,每走近一步,心尖上的冰封就深上一寸——富察家已经盘根错节地紧紧绕上了福康安,挣不开抛不掉,至死方休·他走到福康安的面前,扬头看着他,眼里跳动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我比你更不认命,更要争强——既然强不过命,那就只能顺天而行我只是说了你不敢说出的事实。”
 ·“住嘴”福康安喘着粗气,忽然发疯似地去扯和珅领前的红稠带,刺眼,太刺眼了“你是我的我不许你走——”他以为他这么拼命去剿匪去打仗是为什么为了早一点强大起来,早一点有足以保护他的能力 ·“我从来不是你的。
福康安·我们从来是平等的”和珅攥住他的手,与他怒目对视剑拔弩张,“你太自负了——这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能两全其美的醒醒吧,你和我一样,都更在乎权力” ·“放屁”福康安犹如一头困兽,激动地不能自持,“是你和珅我早就知道,是你野心勃勃,为了向上爬你连我们之间的感情都能舍弃别再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说的对”原来他是这样看他的,他毕竟比他聪明呵,早一步看透人心人情。
和珅看着这个他曾经用全副心力去爱的男人,“我是一个男人,我不可能为了爱情放弃人生的全部你曾说过索若木愚蠢,明知不可为而为——那是因为你生而拥有一切,而我们没有——我和他是同一种人——追求自己想要的哪怕最后身死人亡也不在乎” ·“不,你别骗你自己了,若你真是为名利不择手段的人,你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索若木求情会为了我抛弃功名千里相随和珅,我们发过誓的我们发过誓要在一起的——一定是有人说了什么——你别在——意我——我安排你先离开京城,你等我五年,不,三年,我就让天下人不敢再对你指指点点” ·“福康安,够了我有我的尊严我不要一辈子躲躲藏藏我们完了”和珅忍不住大吼出声,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疼,痛,苦,百味陈杂却偏偏哭不出来 ·三年五年哪怕是一辈子,你都抛弃不了富察家 ·与其等你为我与家族决裂,不如我先断情丝——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这世界上有强权压不过的真情我钮古禄和珅,不要做任何人背后的影子。
 ·话说自此,他不信以福康安之自尊自傲,还能无动于衷…… ·福康安终于平静下来,他缓缓松开手,怔怔地看着和珅:“你认真的” ·和珅点了点头,眼神在迷离的月光中决绝:”男儿在世,情长气短,不轰轰烈烈地做一番事业就是枉世为人。”
 ·福康安仰头大笑:“好,和珅,你果然是个做大事的——我不及你,我不及你但是——”福康安恶狠狠地盯着他,“我就看着你——看着你怎么越过我轰轰烈烈地成就你的大业” ·和珅知道眼前这个骄傲的男人被他深深地伤害了,伤地遍体鳞伤血流成河。
这样也好……他与他从此,相逢决绝——这样的恨,较之爱,对他而言是不是还更容易面对他僵硬地捏着酒展递过去:“过去种种前尘往事如晨雾朝露,此后不必再提,你我,一杯水酒抿恩情吧。”
 ·福康安红着眼盯着眼前的断情酒——猛地接过仰脖干了将酒杯摔地粉碎,一手拖过和珅吻了下去,这一次,俩人的唇,都冷地象冰·那酒带着甜蜜苦涩的寒气窜过舌尖味蕾,游走于每一道微末神经——一如他与他之间的相逢相知相爱与相绝…… ·陪君醉卧三万场,不诉离伤。
 ·他松开他,眼角还残留最后一抹未及退却的湿意:“你会后悔的” ·他转过身,挺着腰板决绝而去,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和珅知道,他再不会回头了。
 ·如果不能拥有,那就惟有铭记· ·和珅缓缓地瘫软在地,先是笑,逐渐大声到最后变成悲怆地笑直至一滴又一滴的眼泪不停不歇地涌出眼眶,他也依然在笑 ·这是那一天后,他第一次能痛哭出声—— ·自君别后,山高水长——瑶林,再见了。
 ·第二十四章:五内暗焚瑶林泣血,心计煞费和珅面圣 ·福康安跨进门,一直敛容以待的阿颜觉罗氏赶忙迎了上来,按奈着满心紧张雀跃为他张床铺被,而后微熏着脸偷眼打量眼前这个英挺的男人,柔声请她的夫君上榻就寝。
福康安依旧是一脸麻木不见异色,直勾勾地盯着阿颜觉罗氏,倒把她盯地不好意思起来,不安地搅着嫁衣下的同心丝绦· ·“过来·”福康安冰冷却坚定地命令道——和珅可以断情忘爱,他福康安不行一并地承继人伦,去求世间的至尊至荣之位,他福康安会做的比他更好阿颜觉罗氏顿时心如擂鼓,福康安却忽然蛮横地伸手拖过她甩上床,她惊叫一声,福康安已经扑了上去——那面上的表情不带怜爱不带欲望只有赤裸裸的愤恨——宛如鬼魅 ·“不要”阿颜觉罗氏忍不住推开他,这不似她的丈夫——那个英才天纵冷静自持的福公爷她仓皇地带泪抬头,几乎立即被吓地面无人色 ·福康安被她轻而易举地推撞在床柱上,依旧是满脸阴霾恨恨地瞪着她,却在下一瞬间,呕出一口嫣红如墨 ·门被撞开,一直在暗中窥探等候的福长安泼风似地冲了进来,看着直挺挺地僵坐着一口一口吐血的福康安,心里有一阵突袭的恐慌——他,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为了和珅,他一个已成为神话成为传说的堂堂公爵会成这副模样“叫太医啊”他扭头怒瞪已经呆若木鸡的女人,却被一只手轻柔地按住了肩—— ·棠儿似乎永远气度从容,哪怕看着她唯一的儿子喋血不止,微微地摇着头:“由他去。
他能熬过来的——否则,他便不配是福康安” ·长安愣在原地,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明白过这个君临富察一族的女人,心里真正的想法。
 ·乾隆三十八年的冬天似乎比往日的天寒地冻暖和了少许,宣武门外的一座府邸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年轻男子步下台阶,身后的少妇忙拉住他,递上一件猞猁皮披风:“虽说是未见雪,但终究须带上件能挡风的,你身子本就不好,要是着了风寒岂不更遭” ·男子住了脚步,他虽身子单薄形容消瘦,但一双眼睛光华内敛凤隐龙藏,竟不觉得有病弱之征。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倒是你如今临盆在即,别随意走动,动了胎气不好·”男子接过披风,又喊刘全:“仔细照顾奶奶·” ·刘全忙弓身应了,扶着霁雯的手只说:“奶奶留神地上滑,崴了脚不是玩的。”
半哄半骗地把霁雯驾回了屋·冯霁雯还要回头说些什么,和珅已经上马,一阵风似地走了·心里不免有些淡淡的失落·对于一个男人,和珅是足够宽厚的了,宽厚地令人觉得他心里从不曾在意过这件事。
她不过一介女流,纵使曾经年少放纵过,如今的微末心愿也不过能把这个孩子拉扯大,有个完完整整的家·但是和珅——她名义上的丈夫,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这大半年来待她不可谓不好,但是与他在一起,她从来就无法猜透这个男人的韬晦心思。
她低下头抚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万千言语都化作唇边一丝叹息,她该知足了,和珅还能容的下她,当她是他唯一的妻,这世界上就没第二个人能做到——也好过那个薄幸男太多太多…… ·怅然若失·即便事过境迁,想起那个永远挂着抹轻薄笑意的俊秀男孩,她心里复又一痛——心未成灰,又如何能忘记当年的旖旎——“奶奶。”
刘全没看出她的魂游太虚,只道,“爷吩咐过我的,他如今要长住宫里值宿,轻易不能得闲回家,叫奶奶务必要小心门户,尽量别出二门,有事您就使唤奴才们……” ·“知道了。”
霁雯回过神来,胡乱点了点头,这段时间里她已经习惯服从和珅的一切的指令——她已经有了能庇佑她栖息的港口,别无所求了,过去的烟花如梦,还是早忘早好, ·他们如今早不住在驴肉胡同的那处残破宅院里了,英廉对于这个十分明白事理的孙女婿还是有所回报的,除了这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还有只有满州亲贵子弟才有份中选的御前侍卫之职。
只是霁雯怎么也先不通,既是买宅子,为什么要巴巴地选在外城的旮旯角里安家,而不住在王府胡同附近——那离紫禁城拍马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到,岂不是更方便如今一搬搬的那么远,倒象是在躲着谁似的。
她抿了抿唇,看向灰墙上方仅露出一角的天空发怔:她这辈子,或许都无法弄懂他的心思了· ·和珅一路拍马,风驰电掣地踏破清晨的静谧,从宣武门进了内城又足足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才见到黄瓦红墙的紫禁城隐隐现出了峥嵘一角,在灰暗的天空下静默着矗立,却是掩不住的皇家气象,遮不了的风云诡秘。
 ·他眯着眼,住马远眺· ·终于,他能再进紫禁城——这一次,没人能把他赶出来 ·“纽古禄氏和珅——”查旭栋翻了翻手中的名册,“满州镶红旗人”眼一抬就见一个年轻男子出列应名,看模样倒是个千里挑一的,可能做御前侍卫的一色儿都是三上旗的贵族,他一个下五旗的破落户只配去王府做护卫,也能进大内当差只怕又不知是用什么手段钻刺来的。
谁不知道大清多少大臣权贵就是从侍卫职上发家腾达的远的如熙朝索额图明珠近的有已经去了的傅恒福康安父子——都是因着遂了圣意升官一个赛一个地快,多少人想从御前侍卫接近皇帝能有这份手段心思,这个年轻人就不容小觑。
查旭栋领侍卫内大臣这位子坐的有年头了,心里虽有些计较,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依旧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虽是保荐进宫的,但只怕目前只能给你个‘柏唐阿’的衔儿——你别嫌低——没有个蓝翎侍卫一进宫就能做到三等虾的。”
 ·“属下不敢·”和珅依旧低眉顺目谦恭十足的· ·听这声音暗哑混沌,倒似个十足的鸦片鬼·查旭栋心里益发不喜:“恰巧前日子内务府才说銮仪司少一个人手——就把你补过去,做个銮仪校卫吧——虽说是轿夫,但也是给皇上办差,堂堂七品职司,不比在外头风光”众人中有知机的,都知道查大人看这新进的不顺,不由地纷纷笑了出声。
 ·“大人教训的是,属下一定克尽职守绝不辜负大人的厚望·” ·声音依旧波澜不兴,查旭栋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悻悻然地看向和珅,四目相接之下,却依然看不出这个外貌出众的年轻人的双眼里有一丝的失望抑或野心,心里不由地一松——不过是个想混口体面饭吃的八旗子弟,能有个什么大出息想是他多虑了…… ·和珅倒似没那么多计较,在銮仪司一应地谨慎小心,从不与人相争,性子又是随分讨喜,侍卫中常常有人爱偷着赌色子却输地惨淡,他也时常帮衬着替他还,时间一长人人都来找他打秋风,和珅也一笑置之,能帮就帮又从不记得叫人还,时间一长,那银子花的如水一般,幸而霁雯妆夯丰厚又从不计较和珅取多少花多少,日子一久,那些个上三旗里眼高与顶的公子哥儿倒真对和珅开始刮目相看,觉得他人上道又本份难得地还够义气,渐渐地与他打成一片,不再象初时那样对他处处排挤留难了。
 ·但在皇城大内之中,侍卫虽然风光体面但却是等级森严,即便是个抬轿扛舆的也要论个身份高低贵贱,英廉给这个挂名孙女婿的仅仅是一张入宫凭证,即便是到了銮仪司,能有资格抬龙舆的,不是资历经年就是出身望族,还时常要排班轮岗轻易不得晋见天颜,和珅初来乍到自然也只能做些粗使活计,而与他同时拨进銮仪司的庆成因着镶黄旗的出身,父亲是又在顺天府当差,已是正式成了銮仪卫。
 ·“你以为我这样好龙舆要四平八稳滴水不露,手都不能哆嗦一下每天腰酸腿疼的,放了差还直打哆嗦——要歇口气赌两把都不能够”庆成赶进了屋就对同住的和珅抱怨道,“我在家里何曾受过这个苦” ·和珅给他砌了壶茶,才温文一笑:“总有机会得见天颜吧你瞧我进宫这段时间,连皇上的影子都没见过……” ·“你以为我就能见咱这样的銮仪卫跪迎皇上上轿都是眼不敢抬气不敢喘的,皇上周围又有那么多近侍大臣太监簇拥层叠,你以为真那么容易得见天颜”庆成接过和珅手里的茶咕噜地全喝光了,一抹嘴,“还是你好,毕竟清闲些,还能有机会摸两把玩,嘿嘿……” ·和珅一笑:“你知道我素来不好此物。”
 ·“我就真不懂你了,平常又从不象一些人那样积极钻营进取,身怕没抢到个体面差事,又从不与我们兄弟聚赌喝酒的——你进宫到底图什么呀”庆成一面解着自己的发辫一面细细地抹油——他也是极重外表的人,一面却拿眼梭和珅,“要不我替你向查大人美言几句,派个好差使给你嘿嘿,你这人还是够朋友的——那么多次要不是你帮衬,我连开裆裤都要输去当了。”
庆成虽然出身官宦世家,但家教甚严,手里绝少余钱,在家时候还有父母管教,进了宫越发迷恋呼朋引伴地赌博吃酒,有赌必输,越输越赌,若非和珅每次都无条件地借钱给他又从不叫还,他早混不下去了。
 ·和珅听他如是说,心里了然,起身取了一张小额银票过来给他:“我这人平素没什么大志向的,进宫也不为出人投地,不过手头比你们这些受制于人的公子哥阔绰一些,自然能帮就帮,大家兄弟一场么——不忍心见你不好过,你爱玩就玩我尽量帮你。”
庆成忙接过银票掖进怀里,笑道:“整个銮仪司,不,整个侍卫处就你和珅最哥么你放心,我一回了本,如数就奉还的” ·话是这么说,庆成的赌运一如既往地差,输掉的银子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和珅即便时常资助也是入不敷出,不得以到了典当器皿为继的地步却也没半句微词,除此之外,还会在庆成轮班的前一晚提点他莫饮酒过多耽误差使,把个庆成感激地五体投地。
当和珅再一次将两百两银票给他的时候,庆成已是激动地冲上前紧握住和珅的手:“好兄弟,你又救了我一命” ·和珅却如遭电击,忙劈手争开,顺手将他退远数步,半晌才转过身掩饰地一笑:“不用说的这么严重——你这次欠的是三等虾富纯的赌银,他在宫里出了名的面冷心狠,又是总管太监高云从的结拜弟弟,欠他的钱不还,还不知道他会下什么绊儿害你呢” ·“可不是我是喝了酒昏了头了才和他那种泼才去赌”庆成就差没指天发誓,“我以后必要戒酒戒赌的” ·和珅扑哧一笑,晃了晃手里的一小坛子酒:“既这么说,我才刚托家里人带进来的陈氏女儿红,你可就没福喝了”庆成一下跳起:“那不成陈家酒楼的老板娘最是酿的好酒,偏生规矩多,什么她女儿何时嫁做人妇她就开一次女儿红——放他娘的屁她女儿要是长的赛过张飞,老子一辈子不用喝酒了——你居然这么巧能弄的到”一面拍开封泥,顿时酒香横生浓烈四溢,“好酒就是不知后劲如何……” ·和珅替他摆好酒杯,笑道:“酒香劲沉,这个道理你会不知这酒后劲儿是大,横竖你明日不用去当差,醉倒何妨”庆成的酒虫全给勾了上来,一面叠声赞好一面早就迫不及待地仰头干了——和珅击掌赞道:“好酒量来,再满上……” ·查旭栋面色铁青地匆匆跨进院门,只见庭院里只有和珅一人在依稀星光下打扫残雪,他愣了下,这个年轻人起的好早 ·和珅转头见是他,忙让开一条道恭敬地行了个礼:“属下给查大人请安。”
 ·“庆成呢还没起已经点卯了——他今天要当差扛舆的发什么昏”查旭栋怒道,“前些日子我明明已经把轮班调换改期的公文放在他桌上他也敢当没看见他是不想在宫里混了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和珅忙道:“大人别生气,庆成是昨晚有些发热才睡迟可,我即刻就叫他赶去銮仪司,应该还误不了接驾。”
 ·“你是想叫皇上等你早叫人替他去了我正有事要问他”和珅越替庆成辩解他就越生气,他难道不了解这个纨绔子弟什么材料,只是万没想到他这么不长进 ·和珅急道:“我去叫大人稍等片刻”查旭栋哪理这个,没费多大力就推开和珅破门而入,一闻屋子里的酒屁臭味和一片狼籍就勃然大怒:“居然是吃酒吃糊涂了皇差都敢忘记很好,这銮仪司他怕也不用呆了” ·“庆成”和珅一脸焦急地晃了好几下,庆成才半醉未醒地睁开眼,摇头晃脑道:“和兄不是说了今天别吵我么”转头见了查旭栋,顿时吓的舌头都大了:“大大大人” ·“你还认的出我”查旭栋冷冷地道,“这酒还没醉死你平日里聚赌吃酒我看着你父亲的面子上不和你追究,你就肆无忌惮了富纯前日子刚和我说乾西四所有宫女不见了财物,怕是侍卫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偷出去变卖,又说你欠他的银子第二天就能还上——你哪来的钱” ·庆成脑子里还因为昨夜的女儿红混沌一片,急着直瞪眼道:“那钱,那钱不是偷的是,是——是和珅借的” ·“还信口雌黄和珅一个柏唐阿,有多少俸禄借给你这个认识不过几个月的败家子——何况这次是大喇喇两百两” ·庆成急了,一把拉住和珅的袖子:“你说啊你和查大人说,这都是你借的,我没偷什么东西” ·“你别瞅人老实本份就又叫人替你背黑锅”查旭栋吹胡子瞪眼,“和珅,你说你有借他二百两么”和珅轻轻把手扯开,跪在地上,一脸为难地道:“庆兄,我平日里是常有借你钱周济一二,可从来有去无还,我已经捉襟见肘了哪还有余钱借你——事已至此,你莫要再瞒大人了” ·庆成如被五雷轰顶,发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秀致的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厢查旭栋已经怒不可抑地转身走了,只撂下一句话:“烂泥扶不上墙从今以后,你在銮仪司一切差使革去,你一个人喝酒聚赌去吧” ·怅然若失·和珅低头将查旭栋送了出去,一路上还不住地劝道:“我想庆成是偶有过失,大人千万别真地处罚他,小惩大戒就是——革职的话委实重了些,况且一时间去哪找个能替代他的人” ·一句话提醒地查旭栋住了脚:“你这人啊到底太过善心了——我冷眼旁观这些时日,你竟是个心思实沉从没花花肠子的人,当初,是我把你想地左了——咱们銮仪司真缺你这样的勤恳办差的人。
你说的也是,找个替代庆成的也难,不如你上吧·” ·“我”和珅象是不敢相信地看着查旭栋,“是代到他复职为止” ·“还复什么职傻孩子。”
查旭栋摇摇头,“你就是替他永远领了这份差使了” ·“谢大人提拔”和珅忙磕了一个头,起身跟着查旭栋出去了,甫出大门就是一阵罡风吹来,直叫人心都寒透,和珅却没知觉似地继续望前走,只在唇边勾起一抹比这冷风更加冰寒的微笑来。
 ·和珅自得了查旭栋的赏识,处境待遇大不一样,他却没露出一点骄色依旧是闷头尽心办差·翌日皇上在养心殿叫了个小起后,忽然有了心致要和几个军机大臣去游北海,一个旨意下来,銮仪司忙地人仰马翻,仓促里就要赶着将在宫里行走的龙舆撤换成出巡大舆,刚刚准备停当,乾隆就已经带着一干近侍大臣走出养心殿,所有侯差的人忽拉拉地全都伏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不吭气地稳步上舆,刚坐定了,抬头望了望天,转头笑对身边的于敏中道:“早上天还阴着呢,这会子倒出了大太阳。”
于敏中是自傅恒死后擢升继任为首席军机的,他能越过阿桂一步登天,体察圣意自是拿手,忙赔笑道:“要是一路晒过去,主子龙马精神自不在意,可怜奴才们一把年纪受不得这日头曝晒——还是张把黄盖吧,托赖着奴才们也阴凉些。”
 ·乾隆含笑点头,高云从忙吩咐张黄盖,众人仓皇忙碌一阵,查旭栋才苦着脸小声颤抖着道:“公公——咱,咱没把黄盖带出来——”高从云听地有如天崩地裂——当今圣上最恶有人拂他的心逆他的意——这当口不是找死么 ·“怎么回事”乾隆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众人忙跪了一地,磕磕巴巴地解释完,乾隆果然枯起眉头,微微冷笑一声,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他自负博学,生气也不忘涵养,引经据典地说这话有在状元出身的于敏中面前卖弄的意思,本意是叫他接话的,不料于敏中反应不及倒愣在原处,一时之间,全场静默,所有人都吓地张目结舌,直到一个声音凭空打破了僵硬的凝窒—— ·“典守者不得辞其责耳” ·乾隆的脸上顿时舒展开来:“看来还是有人认真地读书的——谁在说话” ·和珅将头埋地更低,一颗心砰砰地跳地极快:“奴才纽古禄和珅见驾” ·第二十五章:枝节横生贬斥撷芳殿,柳暗花明天意遂夙愿 ·“呵,很好。
‘典守者不得辞其责耳’——查旭栋,你知道此事该怎么处理了”乾隆的声音在和珅听来仿佛从天边飘来,那么地不真切,“我们满州子弟中还是有人读熟了《论语》的——好的很——和珅……哪一旗的” ·“奴才份属镶红旗”和珅已经定下了神,朗声道。
 ·“恩,用心当差吧·”乾隆本来倒真有心召见这个谈吐不俗的銮仪卫,但一听他的声音暗哑粗硬,不知是怎样一个粗野蛮夫,热情就去了大半,又怕着自己太小题大做会给于敏中难堪,于是稳稳地回座,脚下轻蹬一下轿底:“走。”
 ·十六个銮仪卫抬着龙舆波澜不兴地经过了和珅身边,他依然跪伏在地上动也不动,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轿底的流苏摇曳地晃过他的视线,轻易地剥离了他最后的希望——就,就这么错过了——他费劲心思得来的面圣机会 ·于敏中忙趋步跟上,他是个极其清瘦的中年人,一双凤眼之中时刻容光内敛,半点不露;唇上一道胡须永远修饰得体,不苟言辞——一如他此刻大清首辅的煌煌身份。
他回头望了下已被人群湮没依然跪着不敢起身的侍卫,眉梢带出了一抹冷淡的笑意· ·“你干什么·”和珅停住了脚步,抬头平静地问· ·“干什么”拦住他去路的正是庆成并几个蓝翎侍卫,“怎么皇上的面都还没见清楚呢,就开始看不起旧日同僚了” ·这里是乾西四所,宫里宫外沟通交流之处,主子们倒是不常到这来,也难怪这些人敢公然挑衅。
和珅转过身就想绕道,庆成嘲讽地扬起头道:“想走你装孙子陷害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走我呸真当你什么够义气的朋友,心里根本就是一肚子坏水只想往上爬” ·朋友他已经为这个称呼付出了太多代价——世上万物尽皆有价,爱情如是,友情更如是“我陷害你我拿刀逼着你来赌博来酗酒来用我的钱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你本来就是这么一个扶不上墙的刘阿斗还怪是我陷害你”和珅回过身,凛然无惧地迎向庆成怒瞪的双眼,“朋友你也配” ·话音未落,脸上就已经挨了一掌,和珅擦去嘴角的血迹:“这么着你出够气了麻烦让个路。”
 ·“你”庆成气地脸都抽搐变形,身边一个侍卫忙将他手臂一拉,道:“没有这么简单的事·和珅,紫禁城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不是你削尖了脑袋钻刺想干吗就干吗的你初来乍道,不教教你规矩只怕不成”话音刚落,几个人已经上前扭搭住和珅的肩,强迫拉他到墙角旮旯的阴暗处—— ·“我叫你横我不配你他吗一个卖友求荣的小人有多清高你算个屁一心要在皇上面前表现,结果呢——还不是依旧抬你的轿子——你以为你是谁”庆成不再忍耐,说话间已经冲他挥了十几拳,和珅只觉得腹部被打的地方一阵火烧火燎地疼,心肝脾肺肾都要呕出来一般,却依然倔强地昂着头,一声痛呼呻吟都没有。
 ·“庆成·”依然是那个蓝翎侍卫拉住了他,“要出气别费这么大劲儿——”说话间从袖中抽出一枝藤条,和珅至此才脸色微变——这是后宫主子用来私刑奴才的三春藤因着乾隆皇帝立有明训,宫内太监宫女不可随意鞭笞,有大错失的需交内务府处置,当年皇上甚宠的敦妃汪氏就因为杖毙了一个宫女而被怒不可遏的乾隆削去妃号降为答应——于是宫里各个大小主子就暗中想出了个法子,折下春日最韧的柳条在特殊的药水里久久浸过,其色碧绿经久未褪,再打在人身上,其痛骤入心扉,较之寻常千倍万倍众宫女太监见之而无人色,有“一藤加身,堪破三春”之名,但肌肤上却不会有半点伤痕,即便打死了验伤也绝查不出什么破绽 ·这是宫里有大人物要整他否则就凭这些低品级的蓝翎侍卫如何拿得到这三春藤还在乱糟糟地想着,第一鞭已经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三下,仅仅是三下,和珅就已经忍不住痛吟出声——他从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痛是如此地噬皮啃骨,能把人心都从血肉中活活地挖出一般 ·庆成冷冷地看着和珅平静的神情被一种扭曲狰狞的痛苦所替代,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地软下身子,蜷在地上不住地哆嗦发抖,一道道落下的鞭影却越发密集增加——“怎么忍不住了那就求我啊,跪在地上说是你错了你和珅一个下五旗的下三滥就不该做什么蒙恩受宠的春秋大梦” ·和珅依然瘫在地上发颤,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似被凌迟一般,他紧咬着嘴唇一道道鲜血从牙印处渗了出来,他却只是抽搐着不住吸气,没有一句求饶。
 ·一双手纂着他的头发抬起他的头上下细致打量着他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一声嗤笑:“这模样倒是真有看头,就不知道扒了衣服会不会真象个娘么——我说和珅——你真这么想升官发财,不如走走这条道小爷我一高兴,只不住赏你点甜头,你就离不开我了……” ·众人正一阵淫笑,此刻却有一个护军扶着帽子匆匆地跑来道:“这么久了还没办完事儿快散了吧——福公爷来了你们这么着被他看到了哪个有好下场” ·“哪个福公爷”庆成慌乱之中还带着一丝侥幸。
 ·“自然是福三爷——若是他二哥福隆安我还用这么心急火燎地来知会你们”护军顿时急了,福康安因山东平乱进了三等嘉勇公,圣眷正是无人可及,又是个疾恶如仇眼里容不下一粒痧的天璜贵胄,被他瞅见护军侍卫受人之托勾结一气将人私刑拷打,他不用请旨就能办了他们 ·众人顿时惊慌失措,四下逃开,庆成急道:“咱得先把和珅弄走福公爷马上就到,看着这死尸似地瘫着个人,是什么说法”一伙人才回过神来,庆成刚刚回头,就惊讶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被打地瘫软在地全身抽搐,一声不能发出的男人,此刻竟不知哪来的力量扶着墙站起来,朝宫墙深处走去,没两步就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依旧竭力地向前爬着,手指深深地抠住砖缝,艰难地拖曳着身躯,一步,一步,离开,仿佛离地越远越安全……强忍着噬心的疼—— ·他不能此刻见到他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你会后悔的” ·一年前的决绝言犹在耳,他怎么能被他见着自己输地一败涂地 ·和珅终于知道世间有一种痛,直达心扉,甚过切肤之痛太多太多 ·福康安,你已成我今生今世越不去的坎,戒不了的毒 ·一滴泪滑进嘴里,带出些许的咸涩,很快地渗进地砖之间,消弭无形——“你会后悔的” ·不,我和珅,绝不认命——我还没有输没有输…… ·和珅足足在床上动弹不得地躺了三天,才恢复了意识,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已不在銮仪司——那么这又是在哪 ·“你醒了”一个老太监颤巍巍地走过来,拿着灯照了照他的脸色,“你这些天因满身的伤烧的人事不知,咱这样的人又是请不到太医的——你差点就真见了阎王爷了” ·“这是哪。”
和珅虚弱却平静地开口,“我要回銮仪司·”从哪跌倒就要从哪站起来,他和珅从不认输 ·怅然若失·老太监不无惊讶地看着他,摇着头道:“进了撷芳殿,你还想回哪去从熙朝开始,这就是个死地了,多少人犯了错被送进来,也是一般地哭闹不甘,但从没人还能再走出去。”
 ·和珅没理会这许多,掀被下床,就被陡袭的阴风吹地站立不住,重又摔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老太监似已司空见惯地把一只瓷碗推过去:“你都烧糊涂了——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你还走得动认了吧。
你已经不是銮仪卫了,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调到撷芳殿充作粗役,养好身子好好干活是正经——你与我们这些老废物不同,或许哪一天主子们高兴了,你还有出宫的希望……” ·和珅看向那碗黑糊糊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事物,也不挑剔,抓过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那老太监至少所对了一样——不把这伤养好,他就真地一辈子没指望了他一面吃,一面听老太监絮絮地说着:“从博济后坏了事,被降为静妃软禁在此后,宫里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有坏事的妃子全送到这幽闭,久而久之,这就成了‘冷宫’,成了死地——这宫里啊,聚集了太多人的怨恨绝望……没人愿意到这个风水不好的忌讳地方来,除了咱这些……‘奉命’看管撷芳殿的奴才们……” ·博济后……和珅一下明白过来了,这说的是顺治的嫡皇后,由孝庄文太后亲自指婚的博尔吉济特氏,由于当年世祖章皇帝独宠董额妃,惹得帝后不和,世祖一怒之下将皇后贬黜,废居撷芳殿,至死方休。
 ·“那撷芳殿只有你我二人”和珅已经把东西吃完,从从容容地抹了抹嘴角·老太监有些费解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不象以往送过来的男男女女们,不是呼天抢地地怒骂就是悲伤绝望地流泪,他冷静地全然不象一个被葬送了全部未来的人。
 ·“自然不是,这宫里是个人和人斗地至死方休的地儿,每天都有斗输了的人被送过来,走了又来,连我都不知道撷芳殿该有几人,能有几人……” ·走了又来和珅微皱着眉看向他,老太监转过干瘪的脸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走了的都永远不会再回来,没人知道这些人消失去了哪里……” ·“明白。”
和珅似不为所动,淡淡地道,“你告诉我在撷芳殿当差要做哪些事吧·” ·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消灭·紫禁城就是这么一个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围猎场,你失败了,认输了,那就会被对手彻底而永远地消灭 ·可他还没查出来是谁害他,岂有这么轻易认命 ·和珅的差使其实不复杂,撷芳殿是个只有一进一出的小宫殿,因着年久失修,早已经残破不堪,平常人迹罕至,惟有城狐社鼠窜跳其中寒鸦衰草盈目冲耳,他所要做的就是稍稍拾掇一下殿堂房舍罢了。
 ·在这里时间仿佛被定格了一般,你被与世隔绝于此,每天晨昏都只能对着剥落的朱墙黄瓦空叹流年·和珅倒真没就此绝望,他早已因一次又一次或天意或人祸的打击而达到了千锤百炼之极限,仿佛真地只当暂在此处修养而已,不骂,不怒,不怨,静静地蛰伏着,等待下一个一飞冲天的时机。
 ·撷芳殿的西北角有一个小小的佛龛,里头供奉的却不是什么菩萨神仙,而仅仅是一个无名的墓牌,并一段年久泛黄的白绫,用极鲜艳的红绳束了静静地被压在墓牌之下。
也曾问过老太监这是宫里哪位主子巴巴地非要供奉在这种不祥之地,却只得到一个更加茫然的回答:“在我进撷芳殿的时候,这佛龛就在的了,隔个三五载,也有人来翻新修缮,但却不知道是宫中哪位主子妃嫔,供些什么东西在此——横竖进了这的人,不关己事莫开口总是明智的。”
 ·和珅想想也是,这老太监要是事事知道,也不可能还活的下来·正在此时,门口又是一阵喧哗,和珅眉一皱:又来了·再转头去看那老太监时,他早已脖子一缩躲了个没影。
 ·这老家伙果真是一点麻烦事都不沾惹·和珅还没回过神,就有一道影子向他扑来,紧接着一连串的人闯进殿来:“小贵子,你倒会躲,躲到这么个废人身后,他又能保的了你几时” ·躲在和珅身后的人浑身颤抖,拽着他的衣角不住地哆嗦。
和珅平静地环视涌进来的这群服色鲜亮的太监:“隔个一两天你们就要到这里闹腾一下,你们主子真是太放纵你们这些奴才了” ·“闭嘴你以为你还是什么侍卫大人敢这么和王爷爷说话”雍正乾隆两朝对太监管束甚严,稍有过错就横加斥骂,所有太监无论伺候哪个主子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也惟有在欺负这些失势了的人之时,才表现出对尊严的狂热。
 ·为首的正是坤宁宫的主管太监王义,腆着肚子操着公鸭嗓道:“我主子是当今国母皇后娘娘,轮得到你来说话把小贵子交出来” ·身后人抖地更厉害了,和珅轻叹一口气,在此事发生之前他一直不知道太监间的争风吃醋也会有如此大的动静——王义本看中了坤宁宫一个掌茶小宫女,好容易求了皇后准了他与其“对食”,偏偏好事将近,那宫女竟好端端地投了井,王义大丢脸面,追问之下,竟是那小宫女早钟情于御药房看炉的小太监,又知道王义心狠手辣绝不会罢手,情急之下纵身跳井,苦了个还懵懂无知的小贵子,被寻了个错处打地半死送到这撷芳殿里来,王义犹嫌不能解恨,隔三差五就要叫人来折辱他一番。
他本是不欲管这个闲事,可眼见才十来岁的小贵子被打地院乱跑乱叫,一群太监却围着拍手大笑,心里已不由地触动了一下,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挡在他面前喊“住手”了—— ·“你这么些天也折磨够了该出气了吧。”
和珅冷冷地开口道,“我就不明白了,你就是娶个天仙回来,也不顶用——何苦争这个闲气·” ·一句话直接就戳到了王义的痛处——他最记恨人提醒他是个去了势的宦官当下咬着牙一挥手:“你一个被废黜的破侍卫也敢到爷爷我头上撒野敬酒不吃吃罚酒一起打” ·和珅毕竟是行武之人,上过金川战场的,哪里将这些个阉人放在眼里,一脚踢飞了冲在最前的太监,另一手已经抡起床上的小炕桌砸了过去,场面顿时乱做一团,避慌乱中王义的头被飞过来的茶壶砸破了脑袋,一摸满手的血登时痛地哇哇大叫:“狗东西反了你我明儿就请皇后重重地处置你千刀万剐” ·“一个奴才阉人也敢叫什么千刀万剐”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逐渐地明晰,“可笑。”
 ·王义转身还要再骂,却仿佛被定住了身一般,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稳步跨进房门,才双脚不由自主地颤栗,越抖越快,仿佛即刻就要散架瘫痪一般·其余人都还不明所以地看着王义,只听那人轻斥一声,不怒而威:“都给我滚回坤宁宫” ·王义才在怔了半柱香后,回过神来拔足狂奔,连暖帽掉地也不及去捡,如同见鬼一般。
 ·待众人退尽,他才走到和珅面前,微偏着头看他:“我在这看了有一会了,你倒是够义气·” ·和珅拉起小贵子,抖落他身上的尘土,又细问了下有没受伤,这才回头看向这个出手相救的男子,依稀见他英挺伟岸,气宇轩昂,但逆光下,却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
 ·能一句话吓走王义,此人一定非富即贵,和珅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谢大人救命之恩,敢问大人名讳官职·” ·那人一愣,笑着一摆手:“我不是什么大人——是……”他顿了顿,“是你们五爷。”
 ·和珅登时大吃一惊,来解围的竟是和亲王弘昼——当今唯一的嫡亲皇弟怪道王义见了他就屁滚尿流“给王爷请安”和珅极伶俐地跪下磕头,小贵子怔着还没反应过来:“王爷——”和珅扯了扯他的衣服,才懵懵懂懂地跟着跪下 ·和亲王是乾隆特许自由出入紫禁城的,但无缘无故走到这地处偏僻寻常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撷芳殿总有别因,和珅极灵动的人,当即起身道:“王爷请随我来。”
 ·和亲王倒真有了兴味,跟着他一路穿堂过室:“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和珅引他到了佛龛,将门掩了,才引火点烛,之后依旧低着头替他拈香点着,恭恭敬敬地承上:“奴才斗胆瞎猜,王爷此刻不带亲随避人耳目来这座冷宫,只会为凭吊故人而来。”
 ·凭吊故人……和亲王无声地叹息一声,可不是,一晃,整整过了四十年了……接过线香,对着那段白绫闭目微拜了三次,将香递给和珅,若有所思地开口:“你倒是有副七窍玲珑心——叫什么名字既是入宫做侍卫,怎么会被人罚到这来做粗役” ·“奴才和珅,前些日子犯了错才被查大人小惩大戒贬到这闭门思过,和珅甘心认罚。”
难得一个能离开这鬼地方的机会,和珅自然绝不放过,以他现在的能力也只能先忍下这口暗气——反正,在紫禁城的日子来日方长他将香双手插进错金炉里,才回过头来,第一次看清这个大清最尊贵的王爷的模样——按说,和亲王虽比乾隆小几岁,可也是五十开外的人了,如今精神矍铄器宇昂然地站在眼前,仿佛还是正当壮年。
 ·和珅……和亲王似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因而也就着烛光抬眼望去,猛地愣在原地——“锦霞”他忍不住失声叫出 ·顿时已经消弭四十余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回,他已经痴了,怔了……也是在这幽暗不明的撷芳殿,细雨凄迷下的晃悠不止的三尺白绫,一个女人用一世偿不完的红颜遗泪成全他的江山永固原本以为已成轻烟的飘渺往事,竟在此时此刻,凝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眼前——和珅是你么轮回一场,宛如隔世,你还是回来了…… ·“王爷”和珅骇然地看着他将自己的手越攥越紧,那表情茫茫渺渺地如同梦吟,吓了一大跳,直觉地就要将手抽出。
 ·和亲王这才从一片幽情怔忪中反转回来,却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和珅,半晌才重重地一点头:“好,和珅,好·”说罢竟不一语不发地转身而去,那脚步稳健而有力,却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和珅不明所以目送他忽然变色离去,自己刚步出佛龛,就见小贵子还愣在原地摆弄什么· ·“还没回过神来”和珅走过去,推了推这个涉世未深的半大孩子,小贵子将手中捏着的挂饰塞到他手里:“和大哥,这是方才捡到的,上头还有四个字,我不识字,你给我念念写的啥” ·和珅刚接过一看,脑子里就轰然一声炸开—— ·长春居士…… ·怅然若失·那个男人,根本不是和亲王弘昼 ·第二十六章:蒙圣宠平步步青云,偿旧孽龙种种深情 ·宫巷迤俪前沿,那么黑,那么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紫禁城里就连吹过的风,都是凝滞厚重的,一如他此刻忐忑的心· ·“宣和珅养心殿见驾·”旨是高云从亲自来宣的,干瘪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他想到了乾隆在撷芳殿里冲他脱口而出的那一句“锦霞”——如今的夤夜宣诏,他竟猜不出是福是祸。
 ·一路低着头进了养心殿,高云从忽然挥了挥手,转头小声吩咐道:“你先在这跪侯着·”和珅一面提衣跪了,一面偷眼去看,乾隆穿着一身暗色海棠纹压云龙袍,眉目间掩不住威势赫然,气宇贵重,俨然一个渊亭岳峙的伟岸男子,但与下午见到的随和模样似乎又迥然不同。
如今正坐在廊窗下眯着眼看书入神,养心殿里伺候着的宫女太监足有十余个,皆是屏息凝神,一声咳喘不闻· ·突然,乾隆的眉微乎其微地皱了一下,高云从是伺候几十年的人精子了,赶忙呵着腰过去:“皇上可是嫌灯烛不够亮堂迷了眼”说罢就想上前挑灯心,乾隆将手中的书卷合了,掷到几上淡淡地道:“不用。”
高云从察言观色,立时就知道他犯了乾隆的忌讳——他这般的人皇英主,最不喜人带出一丝半点的“老”字,如今他这么说不就暗指皇上已经“老眼昏花”看不清字了顿时急地话都不敢说了,和珅已经瞥见那书上贴着“孟子”二字,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打破了一室的压抑:“不知皇上看的是哪一句” ·乾隆这才抬头看向他,仿佛刚刚才发现他的存在,更仿佛之前从未见过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好半晌,才道:“‘人之道也,饮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禽兽。
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 ·乾隆看的必是朱熹批注版的《孟子》,会看不清的自然不是正文,而是夹注在眉批之间的朱子注释,那么皇上想问的也必此无疑。
仅仅迟疑了一瞬,和珅就抬头从容朗声道:“衣食丰足然后得以施教化·契,音薛,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禀性也,然无教,则亦放逸怠惰而失之。
故圣人设官以教人论者,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世之谓也·” ·不假思索,一字不差· ·乾隆还是那副表情盯着他,许久才挑眉笑道:“好,好一个和珅,学富五车,善体朕意——当初你的舆前应答就极精彩,是朕太迟注意到你。”
 ·和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数拍——他,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的御前应对情不自禁地抬头望进乾隆含笑的双眼之中——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执掌天朝近四十年,才熔炼成如今的风华尽敛深沉万端。
 ·这也是第一个敢与帝王四目相对的臣子,气蕴从容,丰姿夺人·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奴才从不敢体察圣意”和珅垂下眼睑,不卑不亢地应道,一屋的宫女太监都惊呆了,乾隆脸上半带的笑容刚要凝结,和珅已经扑地叩首道,“皇上惊才绝艳,千古一帝,从来圣烛明照,乾纲独断,奴才过去不能,此刻不能,将来更不能猜着皇上心里的意思。”
 ·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乾隆的目光之中窜起了一星意味不明的火苗,却极迅速地湮灭于波澜之中,他掩饰似地又抓起那卷孟子,看了几行,脑子里却似乎一片空白读也读不进去,于是干脆掩卷道:“你过来,把《孟子》的朱批都背出来给朕听听。”
看着和珅恭顺地垂首起身,抿着唇跪到他脚边正准备背书,也不知怎么着心弦一动,竟半搭着他的手臂止了他的跪势:“坐朕身边儿背,听着亮堂些·” ·众人都是齐齐愣住——一个小小銮仪卫,皇上竟要给他赐座就连于敏中纪昀刘慵等一干军机重臣,照例儿都是得跪奏要闻的 ·窗外明月当空,错金铜猊炉里焚着的蕙香丝丝袅袅地熏漫而来,不着痕迹,却无处不在。
乾隆半靠着锦缎枕头,闭目微笑地听和珅朗朗而谈,那声音纵然低沉暗哑,此刻听来,却别有山高水长的轩敞风致,偶尔张眼打断他与其讨论一二,宛如相交多年· ·次日,有旨命和珅进三等侍卫,值黏杆处,着御前行走。
 ·和珅的骤进着实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谁都不知道这死灰是如何复燃的,有一干子跟红顶白见风驶舵之辈便开始与他鞍前马后地套近乎·和珅从容以对,荣宠不惊,不管何人来也总是笑语偃偃以对,但从没给人落下一点话柄口实,一心只知在御前小心伺候,谨慎办差,竟是个滴水不漏的行事手法,老练地不似个骤起新贵。
 ·乾隆一心效法康熙,最是勤政的,无论日间多疲累也要坚持看折子,又怕人吵规矩多,只带着和珅一个侍卫就进了军机处,没看几本,就咳了一声,将折子丢在桌上,虽依旧是面无表情,和珅却知道这主儿心里不痛快,眼一瞟。
只看见折子上写着零星几个“山东”“国泰”“于易简”等名字——于易简,那是于敏中的嫡亲弟弟,如今就在山东做藩台——他想起当初他第一次面圣之时于敏中看向他的冰冷目光,怨毒如蛇,不禁微微打了一个寒战。
这些日子以来跟着乾隆处理朝政,看他帝王心术,看他施政手段,能撑起泱泱大清四兆子民的,就是眼前这个睿智英明的男人,若说之前他苦心接近讨好乾隆只为自己谋功名求利益,但越相处,他就越能感知到他周身凌驾于年纪相貌等等一切外在的帝皇霸气,和珅虽不多话,但都默心暗记学习,因而越发地能声色不露:“皇上可是为了山东赈灾一事忧心” ·“还不止,钱沣不仅参国泰于易简上下一气,拿沙石兑陈米来赈济灾民,还参他们亏空库银中饱私囊,达百万之数——这可不是骇人听闻”乾隆站起身来枯着眉道,和珅轻轻巧巧一笑:“这是钱沣不识礼处,皇上知道这人就是个石头脑袋,又好邀己名。
做着左都御使就要一谏再谏非得拉扯出什么事儿来给自个儿争个铮臣的好名儿——国泰于易简都是世受国恩的封疆大吏,岂有胆大妄为负恩至此的理儿即便他真风闻了什么,也该密折上报,这么大剌剌地送进军机处,不仅有碍物议,军机大臣们看了,心里也未必没有刺儿。”
 ·他说的“军机大臣们”实际上直指于敏中一个,不着痕迹地将刀锋指向了这个领班军机,乾隆经他提醒,才记起这于易简可不就是于敏中的亲弟弟,虽说当初于敏中一升入军机,就堂而皇之地给族中诸人都送了份拒客书,表明自己大公无私的心,当时自己还夸他忠心谋国,可事实上,眼见未必就实,若钱沣所言属实,于易简小小一个布政使有胆子亏空百万两,于敏中真的干干净净没半点干联 ·正当此时,高云从端着一碗酥酪进来,原是怕乾隆晚上办事腹饿早预备下的点心。
可乾隆此刻暗火狐疑一并郁结在心,见着热腾腾油腻腻的哪还有胃口,和珅只看了一眼就道:“把这个换了枫露茶再进上,要冰水沁过的·”高云从愣在那,什么时候轮得到和珅这个三等侍卫来越俎代庖发号施令,可一瞥见乾隆的眼神,他就知道和珅这回又合了乾隆的心意——自己一辈子都在伺候人,怎么就没学上他半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一面忙不迭地命宫女去御膳房备茶,一面才哈着腰谄笑道:“皇上,于中堂在乾清门递牌子侯见呢。”
 ·乾隆呆着脸道:“这会子不早了,没工夫见他,有什么事明天早朝再说·” ·高云从哪敢多话,连忙退出去传旨,出了军机处向东走了百来步果还见于敏中一身朝服地跪在乾清门外,迎过去大声道:“皇上有旨,时辰不早,于中堂有事早朝再议。”
 ·于敏中怔了一下,他圣眷优渥之时,再迟面圣皇上都无有不准的——这次他是日间听说了钱沣的折子大惊失色,才急地连夜进宫辩白表忠,没想到乾隆连个机会也不给他他本就是白面书生,此刻一张脸在夜色里更显惨白,远远地望向军机处的星点灯光:“皇上此刻召见谁” ·“没谁。”
高云从压着声音道,“就一个侍卫陪着·”话没说完,就见一个小太监快步出来——正是当日与和珅一起被贬撷芳殿的小贵子,如今托赖着和珅,竟也进了养心殿伺候,身份自不如前。
于敏中心里一喜,只当乾隆改变主意了,却见小贵子手里捧着那碗酥酪,在他面前站定了喘着气道:“和大人说于中堂在此跪了那么久,夜风寒凉,于中堂不比年轻人能捱,吃点热酥酪可以怯寒。”
 ·这和珅连皇上的御膳都能自主拿出来赏人高云从没想太多,可一回头看向于敏中,却见他如遭电击地立在原地——“和大人”他咬牙切齿地开口。
 ·“对,和珅,前不久才刚刚进的御前侍卫·” ·好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上次竟没能整死你如今不过一个出初茅庐的小小侍卫就敢在我面前奚落叫板于敏中面色阴沉,快步地转身离去,我要让你知道,紫禁城不是容你随心所欲的地方就看看你和我——谁能在这风起云涌的朝堂之上胜到最后 ·出乎和珅意料,次日上朝,乾隆对于敏中的宠信一如往日,甚至面斥钱沣污蔑大臣,罚俸三月,惹的这个耿直御史殿前磕头叩得头破血流,乾隆也不过面不改色地斥了声“胡闹”便命拉下去治伤,反好言宽慰于敏中,又赏他黄马褂,以嘉其劳苦。
 ·乾隆下了朝依旧从乾清宫回养心殿,和珅一路跟进养心殿,未等乾隆开口,早已从候伺的宫女手中捧过茶来,乾隆就着他的手含了漱口,又呕在和珅捧过来的金盂里,接过锦帕拭了唇随手丢开,和珅才恭恭敬敬地敬上一展成窑五彩小盖钟来——这方是乾隆日常吃的茶。
乾隆抿了茶,闭目舒气地养了好一会神,才睁眼看着和珅,微笑道:“你可是奇怪朕为什么毫不加罪于敏中” ·和珅多少心思剔透的人,忙跪下回道:“皇上圣虑深远,奴才万万不及,没想到是必然的——而且,于中堂忠君为国朝野共知,奴才敢打保票,他绝无勾连其弟中饱私囊之事”难道是他估计错了,于敏中根本深得圣心,还不到失宠的时候 ·“你啊。
脑子就是转的太快了·”乾隆不自觉地伸手轻刮了一下他秀挺的鼻尖,带着三分宠溺三分无奈三分深沉,“别说国泰于易简交通军机大臣大肆亏空只是空穴来风——即便确有此事,这当口,也不是废黜于敏中的时机——‘治大国如烹小鲜’,明白了” ·和珅愣了一下,脑海里灵光一闪——自傅恒死后,于敏中升任军机不过一年有余,好不容易才能稳定朝局,此刻又恰值阿桂领兵十万征讨新疆回部大小和卓,战事正是胶着地如火如荼,中枢绝不能动荡,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乾隆是为了维持朝中各派之均势才按兵不动,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臣下轻易猜透他的想法他的作为,而不是他有多信任那个“道学中堂”和珅觉得自己又学到了新的东西,眼中一亮,满含崇敬地看向乾隆,“对,此时不打草惊蛇,那些人必为逃过一劫而心存侥幸,不出时日,欲壑难填,必会再犯”深深地磕了个头:“奴才谢皇上教诲” ·怅然若失·好个聪明灵秀的孩子……乾隆爱怜地伸手欲抚过和珅乌黑的发辩,却在指间触及之初就如电击般地缩了回来,垂下眼睑,慌忙掩去眸中异色,半晌,才压抑似地闷声道:“……起来吧。”
 ·从此后和珅伺候乾隆越发细致体贴,连一些贴身太监宫女的本职诸如更衣奉茶也一并做了,夜夜守在养心殿,吃住都与皇帝一块,轻易不离半步,那厢乾隆也是一日离不得他,甚至一反常态地与他商讨国事不时加以指点,这是对谁也没有过的殊荣。
不日,擢升和珅进二等侍卫,这已是正四品职司,和珅时年不过二十四岁,已如一道彗星,耀过整个昏暗幽冥的紫禁城· ·和珅掩门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弯腰低头,才确定乾隆是真地枕着手臂在塌上睡着了,右手里还半捏着一本折子——毕竟岁月不饶人,无论当年怎样的英气逼人,这么着夙夜理政,辛苦劳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和珅抿着唇蹑手蹑脚地搬过一床丝被,轻轻地盖上,又听得养心殿外一阵喧哗,忙转身出去,压着声音冷道:“皇上才睡下,你们不要命了敢在园子里吵” ·众太监何人不知和珅现在是乾隆跟前的红人,谁敢与他过不去,就连总管太监高云从也只得赔笑道:“和大人,如今天气暑热,这花园里参天古木又多,虽能遮阴,但又多了蝉虫鸣叫,一阵紧似一阵地呱噪极了,是皇上命我们把蝉捉走——” ·和珅一听,果然蝉鸣阵阵,甚是扰人,因而道:“可那么多人大张旗鼓地赶蝉动静未免太大——你们都下去吧,我来处理。”
 ·待众人退尽,和珅才寻来一只细棉兜网,缚在长竹竿上,顶着大中午的暑热日头亲自爬上树去,将那蛰伏在树影间的蝉一只只地粘了下来,轻易不发出半点声响,不一会就晒地汗流浃背,头晕眼花,可一想着不能叫蝉鸣吵了乾隆的睡致,便又擦了擦汗,强奈着继续向上爬。
 ·乾隆掌灯时分才醒转,推门出去看到的就是和珅累极地趴睡于凉石之上,脚边还放着支捕蝉兜网·他心里情不自禁地一动,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优美的侧脸,从秀致的长眉到挺直的鼻梁再流连到他殷若敷朱的唇,晚风来袭,吹地几缕黑发拂过睡颜,立时被那沁出的薄汗粘住,半遮半掩间更添几分眉目如画。
 ·“和珅……”他这几天尽日跟着他也是休息不够,中午还要劳力亲为地捕蝉,就是怕扰他清梦,乾隆心里一暖,伸手拨开贴到脸上的散发,视线却猛地一窒 ·由于天热,和珅解开了领上搭扣,自脖颈以下,露出了几分肌肤如玉,乾隆竟禁不住有些口干舌燥,竟如毛头小子一般开始呼吸急促,再往下看,颈窝深处有一抹红纹,微光下看不清晰,只觉得凄艳绝美,有如勒痕——勒痕那天撷芳殿里的一切历历在目,他初次抬头,望进他的眼里,惊慌而绝艳,一如当年的她——锦霞……当初的人鬼殊途不得相守,你毕竟不能忘,轮回转世也要来伺候朕,是么 ·和珅微微皱着眉,刚刚醒转睁眼,就被乾隆靠地极近的脸吓地惊叫一声,忙掩了口,慌忙起身低头道:“皇上……”他的眼神,陌生而熟悉,宛如冰凉而又沸腾着的火焰。
 ·乾隆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越过他,哑声道:“进来·” ·和珅忙趋步跟进,不明所以地开始紧张,进了殿乾隆却没止步,往后一绕就进了养心殿的后寝——这是皇帝处理朝政倦怠时的休憩场所,轻易没人敢打扰。
乾隆坐在床沿,伸出手:“过来·” ·君临天下的命令语气·和珅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不敢不从,小步地挪过去,刚喊了声“皇上”,已被乾隆攥着手腕一把甩上龙床 ·和珅骇然大惊——他万万没想到乾隆几时对他起了这分心思,又不敢真地大力反抗,忙软着声音道:“皇上,您,您要宣哪位贵人小主,奴才替您去传” ·“朕谁也不要和珅,这些天来朕谁的牌子都没翻过,宁愿和你一处呆着,你以为为什么”乾隆平日的压抑忍耐谦和君子如风卷残云退个一干二净,一把扯开和珅半敞的衣襟,赤红着眼看他脖上的红痕宛然,强忍自己的欲念如炽,“朕知道你心里怕什么——只要朕一声令下,宫里没人敢透出一丝话来——朕即天下除我之外,没人守的住你护的了你” ·和珅被他压在身下,已是头晕脑胀,乾隆的话每一句都似敲在他的心上——是啊,只有他有能力给他想要的一切,他拥有至高无上的君权,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保护一切自己心爱的人和事——而福康安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他的脸带给他的从来都是灾难,那又为什么不能以它为筹去谋夺更高更远的权力 ·和珅剧烈地喘息着,一次次地对自己说,乾隆的唇已经迫不及待地压向他脖上那抹永世不灭的红痕,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和珅闭上眼,直忍了须臾,忽然猛地退开乾隆,连滚带爬地摔下床,在乾隆交融着错愕与情欲的目光中,跪下叩头不止: ·“臣万死不敢奉诏” ·第二十七章:曾经沧海和珅抗君命,自救前程致斋施别计 ·乾隆阴沉着脸,半喘着慢慢坐起身子,看着和珅把头都磕破,汨汨地鲜血直流。
和珅如何不知道乾隆生平最恨有人逆批龙鳞,此刻纵使已经头破血流也不敢稍停片刻,指尖深深地抠进地砖缝隙之中,双膝也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似乎过了好几个时辰,他才能感到一只手将他的下巴抬起来,望进一双墨色阗黑的眼眸里,这是他强耐怒火的前兆:“从没人敢拒绝朕。”
乾隆的声音更低沉了数分,“你应该知道你只要一点头,大清天下,你要什么有什么——而你,偏偏拒绝朕·” ·和珅一颗心紧张地就要从喉间跳出来,他只要一个不小心随时就会在紫禁城里就此消失“奴才一心只想要跟着皇上,在国事家事上的偶能为皇上分点忧尽点心——” ·“行了这些话朕听了无数遍朕想要的是一个有别于外臣宫妃又真正能和朕交心的人”高处不胜利寒啊,乾隆手下用力,将和珅更加近地拉到眼前——他不可能对他毫无感觉“你对朕尽心服侍,出自真情还是假意,朕还分的清楚”他一直以为和珅与他一样,彼此间也有宿命相识的认同感——否则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他御宇多年形形色色地人看透,独独对他一见如故,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这一切毫无原因却又勃然而生——这就是缘——还有他眉清目秀的音容举止,他颈间勒痕一般的殷红胎记,仿佛飘渺无迹地就又在他眼前化作一个女人的剪影“锦霞……”他忍不住微吟一声,眼神重又迷离。
 ·这是和珅再一次听到这个女子的名字,吓地又低头道:“奴才伺候皇上自然是发自肺腑全心全意,皇上是奴才顶礼膜拜的真神,奴才为皇上可以死而后已但——奴才不想成个弄臣男宠” ·乾隆怔了一下,原来他是在意外间的名声和珅的话使乾隆心里又回转了一下,的确,和珅文武全才,横竖都不似个以色伺人的幸臣,他是过不到心里这道坎儿——可我就不信,你年年岁岁地跟着我还能把持地住乾隆有着比天还高的自尊自傲,透到骨子里的风流自许多情如斯,总以为这世间就不会有人拒绝地了他,在他眼中根本不存在他得不到的人和事 ·“……你看看你,头上的伤碰成这样……过来,上个药。”
乾隆良久之后才终于发话,语气已一如平常,他已经暂时将此事掩过,不去想它,自然也不会再同和珅说那些宿命轮回之事——这些虚无命理之事宫中只有妇孺深信,即便心里有这个想头,他九五之尊也是断然出不了口的。
 ·和珅如何不知他一番巧言只是缓兵之计,但此刻已经不由地松了口气,正想起身,忽然心里一动,脚下一软又摔跌回去,半晌没动弹一下· ·“怎么了”乾隆原本端坐床沿,此刻不由地起身问道。
有些羞怯地低了头,轻声道:“皇上恕罪——奴才脚麻地起不了身——”乾隆愣了一下,立即知道是方才紧张恐惧到了极至,全力耗尽又跪地太久才会如此,怜爱之心陡起,方才被断然拒绝而拂了面子的最后一点不快也荡然无存。
竟亲自上前把他扶坐在脚凳上,刚要叫高云从取药,转念一想,和珅最爱惜面子的,要叫外人见了这情景那以后就更加不愿就范了,况且心里也舍不得叫人打扰此时的凝和气氛,便自个儿寻药来擦。
 ·和珅冷眼旁观,也没个起身想帮的意思,他似乎永远知道如何抓住乾隆的心,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只是在乾隆亲手为他上药时,才隐约露出一丝柔顺的微笑。
 ·看着他头上指甲大小的伤口,乾隆不免有些歉疚,小心地吹了吹气才道:“你跟着我也有两个多月了吧日夜颠倒地随伺着实太累,有小半年都没出宫回家了吧这么着——进一等侍卫,以慰卿劳。”
 ·和珅眉心一跳——这是正二品武官之职忙按住乾隆的手,回身跪下:“奴才万万不敢领受”他是要位极人臣,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给那个人看但不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得来的 ·乾隆的手僵在空中,顿时凝住了脸色。
 ·“奴才没有尺寸之功于国,此事一传,必惹来非议一片,对奴才没半点好处——就是对皇上识人用人的名声也大大有碍” ·乾隆转念一想,和珅年纪轻轻地擢进太快与他二人都不是好事,和珅面比纸薄,忧谗畏讥,把自个儿的脸面名声看的比天还大,否则也不会不敢不能不愿来“伺候”他了:“那就二等侍卫再领个镶红旗满州副都统——不要辞了,这不出自于私心,论你的才原也是绰绰有余的,何况,你每天跟着朕寸步不离,也该有个合适的身份,再者——”顿了顿,隐现皱纹的嘴角微微上扬,柔声道,“再者你难道不愿做自个儿镶红旗的半个主子朕就给你这份尊荣体面”我要让你知道我无所不能富有四海,给的起你想要的一切 ·和珅仅仅迟疑了一刻,就深深地伏下身去:“谢主隆恩” ·眼见着养心殿里的灯熄了,和珅才恭敬地呵腰退出,直走过乾清门,才忍不住沿着望不到头的无尽红墙拔足狂奔,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就这样跑出紫禁城再不必面对这步步惊心时时险恶的宫闱万里夏夜的晚风呼啸着将他眼角沁出的泪末迅速风干——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靠着这张脸做个女人的替身才能飞黄腾达他不信他要全天下人都看着他堂堂正正一步一步地位极人臣他算尽心术,负尽苍生也定完此誓 ·他终于住了脚,重重地喘出一口浊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向养心殿走回去。
 ·和珅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摸黑进了太监们住的耳房,伸手迅速捂住了一个人的嘴·小贵子本是好梦正酣,猛地被惊醒过来,刚要惊叫,和珅就忙附耳轻道:“是我” ·怅然若失·小贵子从来拿他当救命恩人来看,又如何听不出他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忙左右看了看周围人的动静,才压着声音回道:“和大哥” ·和珅握了他的手,塞过去一张纸条:“帮我打听这个人所有的事情。
越详细越好·” ·既然乾隆的恩宠予收直接决定了他的生死去留——那么他就一定要想出个既能自保,又能春风得意,纵横官场的两全之法。
 ·乾隆大踏步地走进慈宁宫,笑吟吟地就要给太后跪下请安,太后本极专心地在抹骨牌,回头见了自己儿子,笑地盖牌嗔道:“既是忙,也不必天天赶着来请安,哀家知道你的心就是——令妃,庆妃,还不掺住你们主子。”
早有两个花枝招展的旗装贵妇笑着起身,乾隆却一摆手,扶着和珅的手臂就直起身来,一面赔笑道:“儿子再忙也不敢忘了晨昏定醒,怎么都得来叨唠太后·”一时众人都急急过来见礼,惟有太后的对家二十四福晋章佳氏,抿了抿鬓角,才从容不迫地出来,极漂亮地蹲下,扬帕,扶着燕翅头,娇滴滴地说:“请皇上安。”
 ·“都起来·二十四婶啊,好久没见你进宫请太后安了——”乾隆心情不错,对这个过分年轻的“婶婶”自然也是笑颜以待,章佳氏也不似一般命妇,见了皇帝只会畏缩惧怕,俏生生地就答道:“皇上也知道的,我们家那位爷近来身子不好,我越发不得空闲,这次是太后好歹还记的起我才特特地懿旨召见,否则——我只怕连皇上的龙颜如何,龙须几许,都要忘记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一世为臣 by 楚云暮(上)(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