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为臣 by 楚云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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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为臣 by 楚云暮(下)
怅然若失“十万两·” ·“胡闹”和珅横眉冷道,那为首之人又咧嘴一笑:“怎么,心疼了啊和大人昧着良心吞了我哥哥的钱怎么就不知心疼了” ·“你——”和珅一怔,顿时醒转过来,这个人正是原山东巡抚国泰的亲弟 ·壮汉手一挥,几个人渐渐围了过来,咬牙切齿道:“我们三族流放到乌里雅苏台为奴,这可都多亏了您哪我这一路吃尽苦头,靠着行乞为生才能存口气撑回北京城,再一路上巴巴地跟着你出城到此——就是要找你算算这笔帐” ·望哥儿此时忽然从父亲背后探出头来:“阿玛,他们为啥叫咱们给钱呀” ·“哟,这就是府上的小哥么,长的还真是可爱——”说罢就伸手去拽他,和珅心下一惊,断然喝道:“别碰他”语气未落,已然捏着他的手腕重重一折,飞起一脚正揣在壮汉脐下三寸处。
 ·那汉子飞跌出去三尺有余,一面疼地满地打滚一面杀猪般地叫起来:“给我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本来以和珅之能胜这些个人不在话下,可眼前诸人都是壮年大汉,加之要护着儿子,投鼠忌器处处制肘,与他们只暂时打个平手,国泰之弟在战圈外却已是瞧出了门道,当下狞笑一声,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揉身而进,刀锋所向却直指望哥儿,和珅正被几个人围住缠斗,抽身不及,见望哥儿已经被这陡来的变故吓地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连起身躲避都不行,心下大急,撇了众人反身去抓那人的手腕,将身后一大片破绽暴露敌前,却也只来得及以肉掌握住刀锋,穷毕生之力使匕首无法递前一步,那血早已经淅沥沥地顺着手指缝不断滴落,和珅却硬咬紧了牙,大喝一声,顺势一推一撞,硬生生地将那彪形大汉逼退数步,下一瞬间却已在背心挨了数记重脚,踉跄着向前摔倒在地,却依然不忘将儿子护在身后,喘息不已地抬头,拭去嘴角淌下的一丝残红。
 ·几个人围了上来,攥着和珅的衣领从地上猛拽起来:“今天定要为国大人报仇” ·和珅冷冷一笑:“那种人死不足惜,却抱什么仇”话音未落,脸上已重重挨了一掌:“死到临头还想嘴硬,老子今天就叫你——”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只觉得脖间一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放下刀,滚。”
 ·他胆战心惊地偏头一看,薄如蝉翼的刀刃已经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之中,而他甚至没能看清楚来人是怎么出手的——更叫他心惊的,是刀柄上刻着的两个篆字——富察…… ·“没听见么不想活的,尽管留下。”
来人跨出半步,威势赫然的面容顿时现于众人眼前,和珅呼吸一窒——居然是他,也只会是他—— ·福康安,今生今世你竟要魇我心志,至死方休么 ·第三十三章:行渐远隔阂再起,借东风青云复上 ·福康安走过来,对靠着树干闭目不语的和珅道:“把手伸出来。”
语气森然,似不带一丝温度,见和珅依旧闭着眼没理他,蹲下来冷冷地将他的脸扳向他:“这时候充什么硬气,方才若非我赶到你焉有命在·”另一只手却强行攥过和珅的手臂来,翻过一看,顿时抽了一口凉气:“该死的你在金川都白呆了在战场上要都似你这般不要性命不顾后果,多少条命都不够搭的。”
话没说完,已是麻利地抽出腰带上搭着的荷包——自一年多来他受命东征西讨,疗伤之药早是随身必备之物,旁的贵介子弟荷包里放的是沉速之香,他放的却只能是云南白药,若非如此,以他打仗从来身不批甲一马当先的性子,在穷凶极恶的战场上焉有命在 ·将两颗药丸含进嘴里嚼碎,哺在自己手上,慢慢地混着自己的唾液将药泥抹在和珅的手心上,微凉的触感令和珅心中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直觉就想将手抽出,福康安却蛮横地死死握住了,一点一点地药涂开,遇到凝滞处,也不顾脏,低头伸舌再以唾沫将药化开,沿着舌尖将其沿展开去,待舔到手指叫连处,却反复地流连不去,带出一丝旖旎情色。
 ·“够了”和珅只觉得有道电流直冲脑海,他猛地把手抽出来,剧烈地喘息着·福康安却似乎早有准备,无论和珅如何挣扎反抗也绝不撒手,末了,自他手掌见抬眼看他,哑着声道:“伤口还没包扎好呢,这岂是能玩笑的幸亏我知道今日是索若木的死忌,你必会祭悼一番,若我不跟来,你——”话没说完,就深深地一声叹息,不再多言,一手撕下袍角,严严密密地将伤口包覆好了,握在掌心,复又定定地看向他。
 ·一时,二人直眼相看,仿佛又回到金川战场那段时光,虽然走投无路朝不保夕,却能心无旁骛全意相待,没有纷争没有俗事没有富察家没有他与他太多的分歧与矛盾——若能亘久不变,他与他也就不会如今这般,相见黯然。
 ·福康安此刻心中也是百转千回,自和珅娶亲之后,他万念俱灰,只余着个支撑富察家不坠声名的念头,于是一次次地请战,一次次地厮杀,一次次地负伤——他早就不在乎了,身体发肤之痛,较之当年撕心裂肺般的疼,根本无足轻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进京之初在他耳边充斥不去的就是关于一个俊美侍卫如何靠着谄媚邀宠,“取悦君王”的谣言——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个茶余饭后沦为谈资的男人就是和珅——那个曾经立言“弯弓朱燕落,健笔李摩云”的旷达少年,为着扬名立万,为着功名利碌可以如此地不惜一切 ·士别三日,早非吴下阿蒙。
 ·养心殿里,他能无懈可击地对他行礼答话,却一如陌路人· ·他憎恨,他怨愤,他愤怒,为他的无情无义,为他的自甘堕落· ·不过刚刚官升三品,就迫不及待地要朝军机处的“傅家党”下手,从远在边塞的阿桂到近在朝堂的纪昀——他就,这么恨他么。
 ·不,他绝不允许· ·福康安眸色深了数分,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国泰之弟能从乌里雅苏台逃会京城,绝不是单靠什么行乞为生——是受人指使,要置你于死地” ·一句话,将和珅自妄怀情致中拉回现实——当日种种,早已过眼云烟,追思何异。
“我知道·”他淡淡地开口,隐约带着几丝讥诮,“朝廷里多的是人想我死——你福三爷当日金殿之上不也是其中一员” ·“你”福康安气急败坏,他怎么还不知悔悟“你以为为什么当日你明明参倒了纪昀,却还人人想置你于万劫不复之境地,就是因为你太不择手段你要参纪昀他是我富察家的人没错,可他更是天下士人所望,当之无愧的文坛领袖——你整他朝廷清流民心向背你都得罪光了你之所以最后能把他参倒,不在于你找的那些证据,而在于天意难回自我阿玛死后皇上虽也依然对傅家荣宠不衰,但对傅家‘满门文武’的情况已有不满,否则如何会越次提拔一个汉人于敏中做领班军机今次之事是皇上心中早存了个清洗党派的心,不过是利用你发难而已收手吧——别再趟这趟混水了,这世间没有比朝堂之上的争权夺势更加肮脏鬼蜮——你要一展长才,可以去做地方府台甚至督抚,我都可以帮你——”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不要再妄图兴风作浪。
 ·和珅眨了眨眼睛,忽然似忍俊不禁地大笑出声,笑地眼泪都渗出眼来,才伸手抹去了:“和某还得多谢福三爷抬爱了,不过,和某犯贱,偏要在这和人斗个你死我活” ·你到何时,才能收起你自以为是的高人一等与不可一世你以为如今的我还能说收手就收手吗 ·我要的,我自己去争——终有一天我会比你站地更高,看的更远。
 ·“你如今已经输地一败涂地你还凭什么和人斗”福康安腾地起身,攥住和珅的下颔骨,面容狰狞,“我想你生就生想你死就死——你还不肯收手” ·“输”和珅似毫不知痛,扯开一抹阴寒而笃定的笑来,“你就看看,我能不能东山再起,死灰复燃”——福康安竟还没有他了解他的“父亲” ·真是冥顽不灵福康安还要再劝,却见和珅身后的那个小娃娃被二人争吵之声吓地脸色发白,胆怯地抱住和珅的腿,望向他的一双大眼还带着恐惧的泪光。
福康安突如其来地哽了一下,胸中似压上千钧巨石,慢慢地松开手:“他——是谁” ·和珅弯腰将吓地簌簌发抖的望哥儿抱进还里,温柔地轻声一笑:“你看不出来么” ·如此相似的眉目五官——福康安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瞬间面如死灰——是啊,眼前这个男人早已经变了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他剖心置腹满腔情思的少年他却还在奢望他能为他回头 ·他要的从来就是功名利禄,而不是——而不是他的爱 ·只有他一个人,时至今日,还依然痴痴傻傻地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自君别后,山高水长——不诉离伤。
 ·他福康安竟还远不如他断情忘爱来的决绝,至今画地为牢走不出相思成灾 ·“好·”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头,一步一步地迈开步子,伴随着他的话语一声一声地敲击在和珅的心上,“除非你能除掉我,否则我富察家的根基绝不许你动摇半分” ·直到那人走到看不见背影了,和珅依然面无表情地靠在树干上,望哥儿在他怀里伸手去兜他的胳膊,却感受到一股不可抑制的轻颤。
 ·“阿玛——”他不懂,坏人明明已经都被打跑了,为什么父亲的表情,却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没事·阿玛……阿玛只是累了,想再……再休息会……” ·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再是他的爱人,他的知己,而是他此生——最大的敌人。
 ·或许,惟有如此,他与他,才能共存于世· ·福康安余怒未消地进了傅公府,阿颜觉罗氏早捧茶迎了出来,福康安一掌挥开,连茶带盏泼了一地,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大步流星地进门将门砰地摔上,阿颜觉罗氏顿时白了一张脸,站在屋檐下手足无措。
这一动静极大,几个侍女纷纷围上来安慰少奶奶——本来么,三爷长年征战在外,偶有回家待奶奶虽不至柔情蜜意也算相敬如宾,又从来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峻性格,怎的忽然发这么大的火 ·怅然若失·福长安恰有事进来,他如今也变地深沉寡语,早不复当初的飞扬无忌,抬眼见到这一院子人鸡飞蛋打地闹腾,便猜出必是福康安之故——当年那件事之后,福康安如变了一个人一样,虽然表面还如往昔一般老成稳重,但骨子里早已变地冷厉决然,个中原由他心知肚明。
他心里终究有愧,是以这两年来深居简出,诸事不理,朝廷授官也拒而不受,为人暗中讥笑诟骂也不在乎,如同作茧自缚,拒绝外界一切的声色犬马以及——那个人的消息。
而若非要事,他更是尽量少和他三哥接触说话——他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当年真相·他微叹了一口气,上前对着拿帕子抹泪的阿颜觉罗氏行了个礼道:“嫂子莫气,三哥是在朝上受了气,不是针对嫂子。”
 ·朝廷上谁敢给他气受,长安心下苦笑,幸而阿颜觉罗氏一心只知德言功容,听地如此说,忙低声道:“妾身从不敢生三爷的气,只望小叔能劝劝三爷请他宽心,就是妾身的造化。”
 ·福长安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里隐约传来的几记砸物之声,不由地心里一动——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福三爷如此失态,该不会,是……他的事吧他上前轻轻扣了扣门,里面一声强自压抑的喝问:“谁” ·“三哥,是我。”
长安轻咳一声,强迫自己恢复清醒,“宫里高云从来传旨了,如今已到正厅·”听着里面的无声无息,福康安竟似没有接旨的意思,唬了一跳,忙补了一句,“是升任你为兵部尚书的圣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忽然拉开,走出来的男人依旧器宇轩昂神采不凡,方才的失控仿佛不曾存在,福康安一面整衣一面大跨步向前走去:“开正门,奏礼乐,准备接旨。”
 ·兵部尚书……好的很……你毕竟还是有弱点落在我手里了 ·如你所愿,我会倾我之力与你——一世为敌。
 ·崇文门在和珅的着力整顿之下,早已不复当初“空架子衙门”的模样,士农工商一体明文缴税,也省去不少纷争民怨·一日和珅照例在衙门里看帐,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吵闹,和珅将帐本合了,歪过头示意刘全去外头看看出了什么事,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刘全便回来了,刚掀帘子就咋舌道:“是山西布政使司陆傣君陆中丞——这会子正在城门外闹着呢,说,说什么他乃堂堂朝廷二品命官,岂能与平民商人一样对待,还说四品官进京收十两银子,他二品官员就收到二十两银子,实在是有辱官声,还说——” ·“必是说我贪财如命中饱私囊了”和珅微微一笑,那些人又岂会那么容易放过他他直起身,将辫子甩向身后,昂然信步而出,“该来的总会来——我就出去会会那位陆大人。”
 ·“我陆傣君天子门生,乾隆二十八年取中二甲进士,你是什么东西,就敢在我面前叫嚣,还强迫纳税——这是有辱斯文,无耻之尤” ·“陆大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咱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规矩是谁定的”陆傣君打断守城官差的话,冷笑道,“毕是你们和大人了一个七品小吏也敢在做跳梁小丑” ·“陆大人言重了。”
和珅听到此处,方才拨众而出——的确,陆傣君是乾隆二十八年进士,但他没记错的话,当年他的房师,正是于敏中·他站定了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个礼:“下官并非有意刁难大人,但官员按级缴税已有明文定制,顺天府内务府都是准了的有案可查,下官自问请大人上税有理有据并无越权。”
 ·“和珅,你口口声声规矩定制,可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税吏见了本官就是这么个规矩么” ·和珅只愣了一瞬,顿时明白他是在故意羞辱,却依然满脸带笑,嘴里直道:“是下官怠慢了——”言犹未落,已经提袍跪下,在一地尘土中磕下头去,而后抬头起身,掸去膝上灰尘,对着目瞪口呆似乎还来不及反应的陆傣君微微一笑,却是语气坚决:“见礼已毕,请陆大人缴税二十两。”
 ·“我,我为官满袖清风,一分闲钱都没有,此次进京述职是奉了皇命——你凭什么拦我” ·和珅笑容更冷了数分——堂堂布政使司拿不出二十两银子一分闲钱没有——这话搁雍正朝,他信,搁今天,他凭什么信威胁他这个法子未免用错了地方 ·“士农工商一体缴税各有定制——这也是皇命——陆大人面圣之心只怕比下官急切的多,下官还是那句话,只要您交纳税金,崇文门立即放行” ·“这钱我就偏偏不交了”陆傣君干脆叫跟着的仆人把行李铺盖一扔,“你不就嫌我是官么,我如今把官印官服一应被褥铺盖都扔在城外,孑然一身空空两手,做一介布衣百姓,如此进城,你还要收我税金吗” ·“如此,自然不必。”
和珅不为所动看着他,“除了官服顶戴你就是平民百姓,不在上税之列·”对属下一挥手:“开城放人——” ·“爷——”刘全早吓地说不出话来了,待陆傣君大腰大摆地进了城门,才走近几步小声道,“这陆中丞毕竟是要面圣的。
如此闹法太失体面,要是传到皇上耳里岂不又是个错——”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今崇文门关税正是百废待新岂能叫他坏了规矩——那些人正巴不得我出这个错呢……”和珅一挑眉,冷笑道:“况且,我就是要把这事闹大。”
 ·高云从呵着腰进了养心殿的后寝,替他打帘子的小太监暗中冲他摇了摇头· ·老天爷,皇上今儿的心情还是不好,呆会只怕又少不了一顿骂。
高云从的苦瓜脸在转头见着正在说话的乾隆与和亲王之时,迅速转为一朵盛开的多瓣菊:“皇上吉祥,和亲王吉祥·” ·随意地挥挥手命他起身,乾隆的眉依旧颦的死紧:“凭他什么事,慈宁宫的一应用度不能少,岂有叫以天下养的一国太后缩减月钱的理儿” ·“正是这个理呢。
臣弟也依着话驳了内务府——莫说太后,就是乾清宫,坤宁宫也不能削减宫女——没这个例不说,传出去又不得安生·”和亲王弘昼赔笑答道,“都是宗人府这个月来化钱太多的错,重重叠叠地支领一笔又一笔,内务府又不能瞅着那些王爷贝勒失了体面尊贵……” ·“这都是借口难处向来都有,怎么和珅在的时候就能料理的稳稳妥妥的还有那金发塔,和珅一走就几乎停工,怎么着,紫禁城里就再没个有本事的人了”乾隆端茶刚抿了一口,砰地就给砸在地上:“谁伺候的茶水朕怕积食特特要的普洱——给朕上的什么雨前龙井” ·登时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弘昼不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乾隆的秉性与雍正爷大不相同,无论暗藏多少雷霆之怒,面上也不爱表现出来,最是讲究君子端方的,这些日子来诸事不顺动辄发火,只怕也是为着和珅之去,还偏在那抗着装没事儿人。
于是亲自接过换上的新茶奉到乾隆面前,笑道:“这些阉人知道什么冷暖,皇上跟前还是得要有个知心知意的人妥帖伺候,和珅善解人意精细体贴,当家理政原就是一把好手——看他短短时间里让崇文门关税起死回生就可见一斑了。
依臣弟看,那和珅虽也有错,皇上也小惩大戒过了,不如叫他回宫吧·” ·乾隆接了,却不答话,拇指摩挲着钧窑粉定细瓷茶盏,一点一点地将心中的影象给揉碎扯散了,才微微地摇了摇头:“不成。
不能为着他一个人置满朝文武意愿于不顾,此其一·他谋算朕心挑拨宫闱也是事实,没有这么轻易放过他的理,此其二·” ·况且,弹劾纪昀虽出自他本心,但纪昀为天下文人领袖,手中还编着四库全书,总得有人替他出面认了这事,以渡悠悠众口,也为他将来起复纪昀留个余地——这是他为人君者的一点私心,却不足与外人道。
 ·弘昼见乾隆把话说得如此堂皇,虽知道他实际上是拉不下脸承认自己离不开他,兀自死鸭子嘴硬罢了,却也一时不敢接话,于是也便沉默着·在旁久侯的高云从见是话缝,忙谄着脸禀道:“山西布政使司陆傣君隆宗门外求见。”
 ·“这是进京述职吧递牌子进来就是,又闹什么·”乾隆一皱眉,这会子他心绪不宁哪有心思去理会这些个微末小事。
 ·“可可陆中丞一副布衣百姓打扮,官服朝珠一应都无,御前侍卫依律不让他进殿·陆中丞却不知怎么着死也不肯更换顶戴官袍,只是在门外一路叩头,哭着要面圣。”
 ·“胡闹没王法的东西大清什么脸都叫他给丢尽了——他是在朕面前撒泼”乾隆刚刚平复下来的怒火又熊熊燃起,弘昼却把近来闹地沸沸扬扬的这段公案记了起来,因而笑道:“皇上,陆傣君是受了委屈,想您给他做主呢。”
 ·“他一个从二品的地方大员,到京城算个大财主了,谁给他委屈受” ·弘昼忙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始末说了,末了还道:“陆傣君进了京城后,身无长物,衣不敝体就直闯到顺天府衙门里击鼓鸣冤,逢人就哭诉他一个正牌进士一方大员教个七品芝麻官给辱没了,说和珅——是个满身铜臭的贪利小人,天下岂有士农工商官一样纳税的咄咄怪事,分明是……分明是中饱私囊了——”弘昼见乾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忙中途掩口不说,乾隆却将茶碗一砸,溅了一桌的水渍:“胡闹——” ·“皇上息怒,和珅也是想有个开源节流的长久法子,他这次若是循情屈服了下次再征收税金就是难上加难,所以——” ·“朕说的是陆傣君胡闹官箴如此,还有脸过来哭诉什么‘有辱斯文’——他的十年寒窗都读到哪去了” ·乾隆腾地起身,背着手困兽似地踱来踱去,藏青万寿锦袍上绣着的金线九龙也张牙舞爪地游移不定,直到他脚步丕停,龙纹陡静,和亲王才终于听见一道半含挫败却又半含解脱的声音: ·“宣……和珅进宫——养心殿西暖阁见驾。”
 ·第三十四章:剖心肠巧言释君憾,余心辜始意结党援 ·灯蕊倦怠,恹恹欲灭,将昏未昏的一点烛光摇曳在身前跪伏着的男子身上,乾隆凝视着他,许久才将视线移开:“起来吧。”
 ·和珅却不起身,依旧以额触地,闷声道:“臣死罪,不敢平身·” ·怅然若失·乾隆扯出一个略带讽味的笑来,他若至今还以为和珅是这样的胸襟胆色,这皇位他也坐不稳了。
 ·不是不恨眼前这个人对他一番苦心弃若敝履,甚至妄图操纵君心——他有时候宁愿这个男人能够愚蠢一点,而不要——不要自以为能玩转天下。
 ·余光已经见着那滚龙衣摆在他跟前止步住和珅闭上眼,屏住了呼吸· ·“陆傣君之事,是你处理不当·他毕竟是一方大员,随意折辱岂不是绝天下士人所望”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你说——”乾隆未尽的话语陡然消音,他有些怔忪地看着和珅紧闭的双目中流下的两道清泪。
 ·他不曾见他落泪过,朝野闻名的“笑和珅”——心中就算万般算计,面上也是笑若春风· ·“哭什么·”手下用力,那削尖的下巴仿佛会一捏就断,乾隆伏低身子与他平视,“真为陆傣君之事怕成这样” ·和珅摇了摇头,鼻间翕动不止:“奴才错,不在此,而在‘李代桃僵’之计。”
 ·乾隆一怔,不由地松手退后,万没想到和珅竟有胆直白如此——这事是他心里一大隐痛,他的自尊与骄傲焉能承认和珅不但于他无半分情谊还设下圈套引他分心开始他真当章佳氏是锦霞的替身,可接触久了立时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以她的脑子,若非有幕后高人还想不出这等计策——和珅,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么。
 ·和珅却不等乾隆退开,膝行数步哭道:“奴才是脂油蒙了心的糊涂种子但也从没想过这等微末伎俩可以瞒过圣明天子——奴才奴才是情急无奈” ·“无奈”乾隆终于回过神来,冷笑道,“有什么无奈让你觉得可以欺瞒朕,糊弄朕,乃至离间天家你真以为朕没你不可吗” ·皇上和珅又重重地连磕数记响头:“不是皇上非奴才不可,而是奴才非皇上不可皇上是圣明烛照的千古一帝和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一辈子伺候皇上都是真心可却万没想到——皇上会,会‘错爱’奴才——奴才怕,怕成又一个龙阳君弥子瑕之流,悠悠众口之下,奴才能留在皇上身边几年皇上如今舍不得,可一年后,两年后——十年后,您定然会择江山而弃我——以色伺君朝暮易逝以才伺君方能天长地久终其一生”说罢抬起头来,额头早已红肿一片,他却不管不顾地撕开自己的衣领,现出脖子上那抹殷红如血的伤痕:“皇上说奴才是锦霞娘娘的转世,因而处处抬举怜爱,奴才辗转思量,难道真没半分动容夜不能寐之时,也常常在想奴才是不是就真是锦娘娘的来世奴才认了,就是转世轮回也依然要回来伺候皇上,这就是奴才的本心——皇上说奴才对皇上没有情谊那是错的,奴才只是……只是想一辈子伺候皇上,可沦为男宠又能有几年光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贬官出宫,奴才看开了,只要是为皇上办差,无论处江湖之远还是在庙堂之高,我都心甘情愿,也想好在崇文门呆一辈子了——我,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皇上一面,只当皇上,此生都不会原谅我了……我认错,错不在揣摩君心,而在以一片机心辜负一个真心待我之人……”话至于此,已是泣不成声。
 ·乾隆一时听地怔了,和珅所说句句都似敲在他的心上,若他藏着掖着,切词开脱,他也就对这个不择手段向上爬的男子彻底死心了——可偏偏又如此剖白胸臆,情真意切和珅,朕究竟该拿你怎么办得不到,弃不掉,竟似永远不上不下地卡在心尖 ·“罢了。”
乾隆如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疲惫地坐回椅上,“其实我心里一直都知道,你志不在此,该放你出去大展拳脚——”只是,心下终究舍不得,“……若此后你不用心机来侍奉朕,朕岂会有心机来待你——我们——永不相负,做一对千古知遇的君臣榜样罢……” ·“谢皇上谢皇上”和珅再次喜极而泣,这回是真地动容,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乾隆有如此心胸此番背水一战再挽君心本是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不知道有几成把握,如今看来,这圣天子终究是胸怀天下的性情中人,倒是他自己,步步惊心,时时谋算,迎来送往究竟有几分真心 ·这一瞬间,心底深处不是没有触动,但也仅在须臾之间,和珅又恢复了他一脸哀戚的诚挚神色。
 ·“明天你回户部报到吧——御前侍卫也依旧兼着,还是值宿宫中吧·”乾隆摸了摸他的胳膊,“你又瘦了些,想来宫外日子也着实难熬——” ·拿的起,为什么就放不开。
 ·这话就等于他官复原职了,和珅忙低头拭了泪道:“奴才一定谨慎办差协助尚书大人——” ·“协助什么·”乾隆转过身去,淡淡地道,“你便是升任户部尚书去的。”
 ·仅仅三个月不到的时间,纪昀被罢官贬去乌鲁木齐军前效力的诏书刚刚下发,被百官联手逐出朝廷的和珅不仅立返朝堂,还摇身一变成为堂堂二品大员,户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这是连福康安都不曾有过的优容圣眷,一时之间前朝后寝人人为之侧目,再没有人敢正扞其锋——时年正值乾隆四十一年。
 ·诸阿哥,福氏兄弟也纷纷缄默下来,任和珅昂然自若出入朝堂,得心应手地处理部务要事,和珅对财政民事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敏锐感,户部内务府各级藩库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上手地井井有条。
一扫前任面对大清帝国这样庞大的国家机器运转不灵捉襟见肘的局面,就连年年哭穷的内务府也渐渐有了起色,时人不呼其名而唤其“和财神”· ·可乾隆似乎并没未此感到多大的愉悦,下朝回来,他将诸位随朝办事的阿哥并六部尚书都叫进养心殿,将阿桂的奏章递给诸人看了。
 ·“阿桂去年平了回疆之乱,就奏请班师,朕也允了在京城要给他办个风风光光的凯旋大典,可是,他这一班师,就整整数月——”乾隆枯着眉道,“如今在甘肃干脆就驻军不前了,说甘肃连月豪雨士兵苦不堪言,暂缓班师云云。
你等怎么看·” ·众人都一目十行的草草看了个大概,于敏中近来如霜打的茄子,极少公开发表自己意见自不必说,又有一干老成持重轻易不开尊口的大臣如刘墉等也三缄其口,就连如今现掌管着兵部的福康安也只一反常态地看了一眼,就挑着眉将奏章递给旁人。
正当众人都在揣摩圣意何为的当口,十一阿哥永星因着近日皇阿玛对他越来越冷淡而早想在君前表现,因而赔笑道:“阿桂谋国老臣,拥兵不前必是真因为大雨滂沱不止道路泥泞难行,断不会有什么观望之心——刚刚升任陕甘总督的王擅望才因着政绩卓异被皇阿玛赞为‘天下第一能吏’必是最能勤勉办差的,可以着令他在管辖境内妥善安置接待那十万大军,想来待天气回晴,大军很快就能抵达京城。”
 ·“唔,好·你这方法稳妥老成·”乾隆端茶啜了,含在嘴里品着半晌,才咽下去道,“你们怎么看” ·“十一阿哥所言甚是。”
没人愿意得罪阿哥,何况听来的确在情在理·福康安只是抬头望着养心殿上悬着的“中正仁和”的牌匾,并不答话,刘墉自觉自己与阿桂同属‘傅党’,有纪昀这前车之鉴,若非有福康安打头,他是万不敢做这出头鸟的,因而也只能佯装赞同。
 ·“既如此,赞同的都跪安吧·”乾隆放下茶杯,淡淡地道·在跟前伺候久了的都知道,这位主子此时心情并不痛快,但没人知道原由也都只得恭身退下。
 ·一时间众人散尽,乾隆复又睁眼,面前并肩站着的只有两人——户部尚书和珅与兵部尚书福康安· ·二人的视线却从没在此交回过· ·不愧是文臣武将,股肱重臣。
乾隆略带了点子笑意,语气却依旧是凝滞的:“怎么你们不赞同” ·和珅知道以阿桂与富察家的关系,福康安着实不好先开口,便率先甩袖跪下先声夺人:“阿桂绝不可能无的放矢,所奏灾情必定属实,甘肃连月豪雨绝无虚假,请皇上明鉴。”
 ·福康安横他一眼,才从从容容提袍跪下道:“若雨灾属实,则原来的甘肃巡抚王擅望所报之‘甘肃连连大旱,颗粒无收’之言就是弥天大谎此等枭獠之臣辜负了皇上对他的殷切期盼与栽培,不仅不该升任陕甘总督,还要压赴京城重重治罪” ·乾隆重新又木了脸,坐在原处须发不动,却也没个正式答复,和珅暗想,这福康安疾恶如仇想什么说什么从无顾忌的性子还是与当年一样,从不知道迎合二字如何书就,这乾隆前不久刚刚因为王擅望在甘肃巡抚任上管辖有方调剂有度,当着满朝文武夸他是‘天下督抚表率’当场擢升他甘肃巡抚任上署理陕甘总督事务——这廷寄刚发出去没多久,就再大张旗鼓地把人给抓回来问罪,就算王擅望罪证确凿,乾隆也不免担上个“识人不明”的过失,因而便道:“先前王擅望的确报了甘肃三年大旱,还因为他不要国库一分银子,靠着开捐纳输,靠着甘肃百姓,就自给自足解决了民生维续的难题——皇上出自为甘肃百姓天下百姓计的公心,这才立他为督抚表率——奴才以为,若王擅望果真谎报灾情,冒赈敛财辜负了皇上那的确是该千刀万剐,可万一其间有什么误会,岂不冤杀好官因而奴才以为,即便要查也不必象上次查国泰那样大张旗鼓,而是宜别立名目,暗中查访,坐实罪证了再行问责不迟。”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应俱全,方法对路又丝毫没去点破乾隆的怕担“识人不明”之名的心思,乾隆点点头道:“上次山东国泰案你办的很好,这次还是你去甘肃,别说查案,就以犒赏三军督令还师之名去甘肃宣旨——记着不到万不得已就别声张出去。”
 ·“奴才遵旨·” ·福康安天分极高之人,很快就明白这次又被和珅抢前一步,他自己虽不屑迎合拍马,但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和珅在揣摩圣意方面已经如火纯青。
一咬牙道:“皇上,奴才也愿随往甘肃查案” ·和珅猛地一惊,余光所见,福康安一脸笃定,势在必得——他是有意为之 ·“你”乾隆似乎怔了一下,福康安天璜贵胄,又是带过兵的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若甘肃的兵出什么乱子他也弹压的住,可康儿的脾气他是了解的,从来目下无尘心高气傲,他就是怕他过刚易折,反倒坏事。
 ·“皇上,若是以督令阿桂还师的名义去甘肃视察,实在没必要派上两个尚书,只会打草惊蛇让王擅望一党心生警觉·”他实在不想与福康安朝夕相对——他自问没那份勇气与定力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甩开我么。
福康安心中冷笑一声,嘴里却道:“皇上,阿桂大军就盘亘在甘肃,万一到时起什么哗变,奴才镇的住他们,光靠和珅,顶不了事” ·怅然若失·和珅一咬牙——他就这么赤裸裸地看不起他么 ·乾隆伸手抚头——这两个都是人中龙凤才堪大用的,为什么次次都意见相左,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还真不知如何取舍—— ·“皇阿玛,儿臣愿与和大人同往甘肃” ·一声喊如石破惊天,众人齐齐回头望去,竟是十五阿哥永琰去而复返,跪在帘外朗声回道。
 ·乾隆素知他这个儿子少年老成做事稳妥,似乎与和珅又从没冲突的,加上他皇子的贵重身份,倒的确是协往甘肃的好人选,心里也着实想磨练试探他一番,因而也不多加考虑,当下允道:“就依你的。
以和珅为正钦差,佯以犒劳三军督令还师之名暗查王擅望冒赈一案——着十五阿哥协同学习办差,中途不可制肘干预,钦此·” ·福康安万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迅速了结,但圣旨以下,对着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再不甘也只得强自咽了,与其他二人齐齐叩首道:“臣遵旨。”
 ·一道箭划破肃静,牢牢地钉上靶心,簇新的羽尾兀自摇晃不止·和琳眯着眼,缓缓地放下弓,只听得身后一声喝彩:“好” ·他转过身,眉梢上立即透出十二分的愉悦:“哥,终于有空出宫回家看看拉” ·“恩,我又要放差了,这次去的是甘肃,放心不下家里,特特回来看看。”
和珅走上前,如儿时一般大力地将弟弟抱个满怀,“你这些年武艺越发进益了,看着比我还强·” ·“我哪能和哥哥比——你是金川实战历练过——”和琳话刚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些年来和珅最是忌讳别人再提起当年之事,应而忙转了话头,勉强笑道,“如今虽然天下太平,但天理教白莲教四处作乱;邻近诸小国也都毫不安分蠢蠢欲动,我如今已升了步军副尉,也是要预备着随时能上战场挣个功名才是,总不能要一直仰仗哥哥庇佑——” ·和珅却似不怎么在意,还在想着今日养心殿跪安出来,三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语。
出了隆宗门,永琰要西走回阿哥居住的乾西五所,他与福康安却都得走臣子出宫必走的东华门·福康安向永琰行完礼,干脆就站在旁边等着和珅,他看在眼里却着实不想此时再与福康安多做纠葛,以福康安此刻的怒火中烧再加之肆无忌惮若在宫中起什么争执那可是大大麻烦。
 ·见着和珅磨磨蹭蹭地拖着给永琰行礼,就是想躲着自己,福康安心下更是有气——似乎所有的自制一碰上他就土崩瓦解,干脆冷冷地道:“和大人向十五爷跪安也值当这么拖沓” ·“唔福公爷的意思是我不值得和大人郑重其事,恪尽礼数”本来不动声色的永琰忽然开口,语气一如他在人前一贯的沉稳平和,话中的意思却是极重——无论如何,名义上他是龙子,是主子,福康安这话说的着实逾越了,往大了说,是大不敬之罪。
 ·“奴才不敢”福康安仅仅怔了一瞬,立即啪地甩袖跪下,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不哼不哈他从没放进眼里的永琰会忽然晃上这么一枪,一顶大帽子扣地他招架不起。
 ·“我也知道福公爷忠心赤诚,必是无心之过·”永琰转而笑眯眯地道,“我是第一次奉皇命出京办差,实在有许多事要请教和大人,请和大人移步乾西五所详做解说可好。”
 ·这摆明是要先逐福康安出宫,和珅愣了数秒才回过神来,忙低头应道:“奴才遵命” ·和珅躬身跟着永琰走了,一路也没回头看上一眼,心头只是不住地盘算,与永琰的初次见面,着实称不上愉快,他怎么偏偏在此时替他解围 ·上次那事看似福康安永星打头阵,其中却未必没有十五阿哥的参与谋划……这宫里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究竟有何目的。
 ·一只手轻轻摁上的眉心,随着一声叹息:“哥,你又劳心走神了……”自复出之后,和珅一面殚精竭虑处理户部各种叫人焦头烂额的葫芦帐一面又要在宫中步步惊心如屡薄冰地伺候皇上,眉间早已深深地刻上数道纵纹,如此番说话说着就陷入沉思更是家常便饭。
 ·“哦哦……”和珅自己也笑了,抓着和琳的手轻轻放下,“这些日子实在太累了……”但这份苦,这份累,他甘之如饴。
信手抓过一旁的雕弓,和珅搭弓引箭,但听弦惊一霎,展眼望去,箭簇便已经刷地擦着和琳方才所射之箭一并没入靶心· ·和琳情不自禁地鼓掌道“哥哥果然宝刀未老” ·“不,哥是老了……”和珅将弓丢下,抹了把脸,慢慢地扯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你升官了这很好,詹参领是个晓事的,你倒是不忙着上战场,兵部的位子要给我占稳了——你总说我再次起复后心思重了不少——不重怎么行,这次我算是看透了,你在朝中没有根基,就如风中芦苇,即使皇上使你青云直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党派势力还会在暗中把你猛地拽下来,一次又一次……和琳,大哥心里怕啊,再摔下来一次,皇上未必还有那份心思再让我翻身——结交党援,才是屹立朝廷长久安身的的唯一保证” ·大清二十年前能出个“傅家党”,难道二十年后就不能出一个“和家党” ·和琳看着和珅脸上阴沉却隐含兴奋的笑,心中不由突地一跳,如千斤巨石陡然压上——他的大哥,如今已完全沉浸于权利的争夺游戏,且乐在其中。
 ·第三十五章:十五皇子有心纳士,少年权贵意尚游疑 ·时值暮春,本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此刻天上却依旧零零星星地飘着冷雨,暗沉的乌云阴地极重压地极低,兰州城外一干红顶大员们却一反常态地批着一色米黄油衣,冒雨三五成群地聚在城门外,刚过了戌时,不知道哪个眼尖的率先喊了一声:“来了来了”众人抬眼看去,雨幕中果然有一队珞车自东南方向蜿蜒而来,为首的一顶青呢轿子不饰豪奢,惟轿顶盘着一座乌银戗金小腾龙——不消说,这轿里坐着的必定是当今的十五阿哥永琰无疑。
众人登时忙做一团,做张做致地列队恭迎,洞开城门,礼袍齐鸣,待轿子行地近了,才见另一顶红围小轿略略地靠后停在永琰轿旁,车辕前插着一面正红镶嵌着百边的小旗子,因被雨打湿了,时卷时舒地耷拉在秆子上,却不难见到其上一行锈金字“钦命颁授关防全权钦差大臣和”,不问而知,里头坐着的便是当今乾隆驾前炙手可热的户部尚书,钦差正使和珅。
 ·一时二人掀帘联袂而出,身后立即有人撑上两把油伞,和珅陡然从暖烘烘的轿子里出来,冰冷的雨珠悉数打在脸上,直觉就想抖个激灵,可一望身边的永琰气宇沉郁冷面威严,不由在心中再赞一声少年老沉,自己忙也掌住了,缓缓地打量起出迎的甘肃父母官来。
 ·此时居中为首的身着锦鸡补服珊瑚顶珠的官员立时率众提袍向和珅永琰二人跪下,山呼万岁:“奴才们给皇上请安” ·“圣躬安。”
和珅昂首朗声道·他是第一次以钦差正使身份出巡办差,那份威仪从容却也丝毫不差·众人方能起身,方才为首之人便是乾隆前不久刚刚诏谕嘉奖为“天下督抚表率”,得以在甘肃巡抚任上署理陕甘总督事务的王擅望,他呵着腰赶到跟前,先给十五阿哥行了三跪九叩礼,才抱着永琰的小腿仰头看他:“十五爷长地好高大了,当年臣第一次进宫述职之时,少主子才这么大呢,展眼之间就成这般人中龙凤国之栋梁了。”
 ·永琰向来寡淡的脸上并看不出什么喜怒,他偷眼瞟向和珅——他如何不知这起子官员是故意在冷落和珅这个朝中新贵,叫他知道什么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请起,王督已是两省总督,位高权重,永琰不敢造次。”
不冷不热地给他碰了个软钉子,王擅望讪笑着略退了半步,这才转向和珅道:“大人奉皇命前来抚慰犒劳平灭回部的三军将士,着实辛苦了,和大人是要立即赶赴桂中堂大军行辕的话,本督立即派人为大人整装换马前往嘉峪关。”
 ·阿桂屯兵嘉峪关南,距此尚有数百里之距,王擅望连在兰州府为钦差接风都略去,等于是下逐客令,而和珅自入中枢以来,还没人敢当面与他这么说话—— ·永琰听着依旧是不冷不热地隔岸观火,和珅却似浑不在意一般,满面春风道:“如此甚好,我本就心里记挂着皇差恨不得早办早好回京赴命——我这奴才命自不用说,十五爷这般金尊玉贵哪里能经得起千里奔徙舟车劳顿,连顿热饭都没能吃上就要再尝塞外风沙” ·一番话看似随和打趣,却无声无息地扣了个“怠慢钦差”的罪名给王擅望,把个权倾西北位极人臣红极一时的总督堵地哑口无言,之后还是兰州知府李顺丰出来打了圆场:“这个自然——兰州城内已经备好了为十五爷和大人接风的筵席,请进城小憩整修一番,再行上路不迟。”
 ·和珅见好就收,顺着台阶下,回头给永琰作了一揖:“请十五爷进城·” ·永琰在正瞧地有趣,看了和珅一眼,略点了点头,袍角轻掖,率先迈进了掩在雨中一片迷蒙的兰州城。
 ·“主子,和大人来了·”穆彰阿将和珅引入上房,永琰正歪在床上拿着一卷《悦心集》在看,见人来了,才掷下书坐直了身子· ·“微臣给十五爷请安——”和珅刚要跪,永琰已经命穆彰阿扶起来上座,一面道:“不比在宫里,都随和些吧。”
 ·和珅觑了他一眼,心里暗道:他敢随和么老十一的咄咄逼人和老十七的骄横一世他都觉得没什么可怕的,偏偏这老十五平常喜怒不形于色,刚一见他就狠狠地排揎了他一次,如今又主动请缨与他同来甘肃还这般的和颜悦色,真真教人摸不清他心里究竟转个什么念头。
 ·永琰挥手命穆彰阿退下,竟亲手提了茶壶给和珅斟了一碗茶·和珅忙弹起身子恭身接过,嘴里连称不敢· ·“还在记恨当初那件事”永琰忽然一笑,“你和大人一介侍卫之身在宫廷里叱诧风云,着实叫人心惊——就当永琰小人之心,估错了和大人的心智度量,在这为当初的蛮撞给你赔不是了” ·“十五爷折杀微臣了微臣从不敢记恨十五爷”和珅屁股本来就只轻轻点座,此刻更是跳起来又要跪下——短短一年大起大落,他比任何时候都相信人心隔肚皮——他不相信以永琰之身份心机会因为他如今在皇帝面前大红大紫而曲意示好。
 ·永琰一手拦了,笑道:“和大人的胸怀,自然不会记恨·实话与和大人说了吧·我是第一个出宫办差的阿哥,说实话,不怕是唬人——紫禁城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看,办的好了自不必说,办的不好,还会连累宫中母妃——和大人,我是真心想查查这个王擅望的底,看看这个一品大员究竟有没有资格做‘天下督抚表率’,你可定要帮我。”
 ·怅然若失·帮我一鸣惊人,脱颖而出——也只有你能办的到· ·和珅舔了舔嘴唇,完美无缺地将这个太极拳打了回去:“十五爷说哪的话,奴才领了皇命出来敢不用心办差么” ·没说帮,也没说帮——却等于拒绝了他的拉拢。
永琰寻不着他的破绽,却也不恼,干脆转了话题道:“方才接风席上我问了王擅望的事,你怎么看” ·和珅见说到正事,这才松了神色,道:“方才问他‘甘肃连年报旱灾,怎么今春却如此多雨’,他答甘肃素来干旱,有志可查,此刻天降甘霖实属异数中的异数——甘肃干旱是人所共知,但有没有干旱到如他前些年所奏的那般‘涸地千里,颗粒无收’却值得商榷。
王擅望甘肃巡抚任上,虽报了‘旱灾’却没要朝廷一分赈灾银子——大清早有制度,若遇天灾可开捐纳监,秀才们按制交纳谷物粮食可取得监生资格,我思来想去,若王擅望谎报灾情,能从中渔利的只有这一大宗。”
 ·“你的意思是,要查太仓粮库”永琰弓着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王擅望与国泰不同,我们的人一路敲锣大鼓地行来,他怕早就做好完全准备来应对,否则他今日的态度又岂会如此有恃无恐” ·和珅脸色不变,点头称是,心里却道——若粮仓里能发现什么,这王擅望也坐不到如今这个位子,他不过是想看看这位少年阿哥究竟有多少斤两——甘肃之行若查无此事还则罢了,若真有此事,这回的案子只怕是甘肃全省官员都勾结株连在内,立即成为大清开国以来的第一大案 ·“致斋。”
少年变声期特有的低哑声音惊了和珅一跳,回过神来,才见永琰就着桌上漂移不定的烛火,正靠地极近地歪着头瞬也不瞬看着他·和珅当初生吃鸦片就落下的病根,最吃不起人吓,此刻忙慌地直起身子退开,一口气却又上不去,扶着桌子剧烈地喘咳起来,一面喘吁吁地道:“奴才……不,不敢,咳咳……逾制,十五爷折杀微臣了……” ·这么大的反应……永琰心中冷笑一声,却不知道那个在朝上时时与你为敌的男人这般唤你时,你也如此地仓皇失措面上却依旧挂着副温文的微笑:“和大人有气喘之症” ·“不……不碍事……咳咳……”和珅已经咳地脸红脖子粗了,一抬头鼻间忽然就窜上一股沁人清香,“唔……” ·“可好受些”永琰虽未满弱冠,身量却似足了父亲,这么并肩站着,比和珅还高些。
此刻他手上攥着个小香包,送至和珅鼻下,略低了身子,在他耳边低低柔柔地道,“如何不碍事你也太不经心了——这个香包是我额娘做的,我十四哥在生之时也有先天气促,额娘依着苏杭古方,寻遍百草才配出这味道来,一旦发病闻着就能平复许多……” ·和珅陡然攥紧了永琰握着香包的手,微微颤抖地吸了好一大口,才渐渐地舒开眉头,平缓呼吸,一睁眼就见永琰贴地极近,一双如墨黑眸里都是似笑非笑捉摸不透的神色难解,心下猛地一惊,不着声色地退开半步,提袍跪下:“微臣失礼了。”
 ·“这个荷包你收着吧,犯病之时拿出来嗅嗅多少能缓解一番,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和珅却直挺挺地跪着没有起身的意思,反将那明黄色的香包双手奉还:“此乃宫闱御用,外臣如何擅专。”
 ·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如今局势未明,你们这阿哥夺嫡的浑水我一时还淌不得· ·永琰象早料到了一般,笑笑着收回来就顺手在烛火上炬了,火焰腾地卷起丝制荷包的锻面,和珅一惊直觉地劈手去夺,在地上扑灭了火,那香包却早已烧地残黑不堪了。
 ·“我送出去的礼,岂有收回来的理儿”永琰蹲下了身子,将那烧了一半的香包重新塞回和珅手里,“如今它也不是什么御用之物了,你还不收” ·和珅闭上眼,伸手接了,恭恭敬敬给永琰磕了个头:“谢十五爷恩赏。”
 ·永琰看着和珅告退后走地飞快的背影,眯着眼缓缓一笑: ·就看看你我二人,谁能试探出对方心里真正的底线· ·为大事计,你定要为我所用——否则,还是消失为好。
 ·次日的太仓查粮,果然不出所料,仓库所纳粮食的成色数量与登记在册的纳捐人数尽皆吻合,没有半分出入,和珅特意下到太仓底层,伸手去翻,那谷子果然没有一丝霉烂,都是今年出的好米,想来应付甘肃一省饥民是绰绰有余了。
 ·“如何,和大人可要好好查仔细了·秀才士人们每一笔按制捐纳的粮食都是登记在册,本督立下了军令状——这是甘肃百姓们旱灾时候的救命粮,谁让它出了一点纰漏,本督就拿他祭旗”王擅望语带骄横地看着和珅,对一个初出宫廷的阿哥和谄媚邀幸的弄臣更加不放在眼里,甘肃各个官员于是都竞相附和。
和珅只是笑笑地,也不与他辩,反倒是永琰出声:“王督不愧为天下第一能吏,这太仓屯粮做的滴水不漏,甘肃全境太平不因旱灾而滋生匪乱,都是王督之功,我与和大人回京后定当在御前为你表白功绩——既无事,阿桂那边的事还等着办,我看我与和大人也不在兰州多做耽搁了。”
 ·王擅望对着永琰自然不能象和珅那般脸色,因着笑道:“微臣为官数十年,不敢博皇上谬赞,只知一心一意报效国家为民请命罢了——”说完就命人择了吉时,大开兰州城门,鸣炮礼送两位钦差出城,一色十一辆青油大车直直排开,辕门上插着的钦差黄龙旗猎猎飞舞,遮天弊日声势雄壮。
 ·永琰和珅二人又与甘肃诸官员话别片刻,便也心急如火地登车而去,喧嚣而过的车队在泥泞的湿地上溅起一片或大或小的水花· ·车马如龙直行到邴县境内,距兰州府已有八十余里路程,和珅正坐在车上正兀自闭目养神,忽然只觉得轿子陡停,一阵摇晃后,一个人猛地掀起轿帘一屁股坐在他的身侧。
 ·只见永琰微微一笑,丢给他一个包袱· ·“十五爷这是何意·”和珅微颦着眉抬头看他·永琰忽然扯开自己身上的石青绣蟒龙褂,甩在车底上,一面将其中一套粗布衣服三下五除二在身上套好了,一面抬着下巴示意:“你也快些呀。”
 ·“我不懂·”和珅看着包袱里散出来的粗布衣服,摇摇头故作不解·看看和珅的表情,永琰住了手,在他跟前蹲下,含笑道,“和大人,别装傻了。
你我都看出王擅望有问题,难道就这么空入宝山而回他能在官府衙门太仓粮库里坐足了手脚,总不见得民间百姓也都被他收买光了——我们,得微服私访——这钦差大车一路鸣锣开道继续向嘉峪关开进,就没人会知道我们半路上偷偷折回了兰州府。”
 ·和珅微怔一下,他猜到永琰必有所行动,却没想到如此迅速,如此……聪明· ·一时二人打扮停当出来,虽是平常路人打扮,但二人都生地俊美,粗服蓬衣也难掩丰姿夺人,穆彰阿苦着张脸还要再劝:“爷,您万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若出点什么事奴才还要命不要” ·“会出什么事我和和大人都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永琰轻斥一声,“再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您也得带上我啊” ·“你是钦封的御前侍卫,不在钦差座下差遣,谁会相信空轿子里坐着的就是钦差你且带队前去嘉峪关,距那五十里处扎营侯我——别这个脸儿,我出不了什么事。”
永琰一挥手,眼已经转向和珅,“更何况,和大人自会全力护我周全,对吧” ·和珅只得无奈地做了个揖,回道:“是。”
 ·第三十六章:见义勇为皇子蒙尘,突出重围和珅落难 ·二人扮做兄弟,带着个随扈的侍卫就悄悄地又回到了兰州,这次却尽往世俗热闹之处去走,一意想着体察民情。
兰州各个主干道倒都是行人熙熙攘攘,店家鳞秕皆是,没一丝凋敝景象,望路边看那贴地红红白白的官府告示,不外乎安民辑盗,时令宵禁,另有久旱逢雨各农家须得勤谨耕作等语,问了往来商民也都是说甘肃三年大旱,今春豪雨不止是上天有感甘肃全境久旱并王大人为民宵旰昼苦之情云云,听地永琰坐在茶馆里还在咋舌而叹:“这王擅望果真官声民望如此之优,竟是我之前看走了眼” ·和珅一面招呼小二拿清茶细点上来,一面转头小声道:“兰州省府中枢,他要将这上下官民都打点通了来瞒天过海也实非易事——只能说王擅望手眼通天,是个与国泰全然不同的狠角。”
抬头与永琰对视一眼,方才微微一笑:“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压根不信这王擅望两袖清风·” ·大清到了乾隆一朝,国运之鼎盛仓禀之富足乃前朝前所未见,可也因此腐败滋生,为官敛财肆无忌惮,大清朝的廉吏不是没有,但凡是官居一品,封疆大吏就没有能独善其身的。
 ·永琰回味着这话,一手拿起一只糕点,刚咬了一口,就仿佛被骖了一下,想要一口吐了,又不想让和珅轻视,于是强咽了下去,和珅自己曾千里从军,什么样的食物能下口的就算不错了,可看着永琰的神色便知这位皇阿哥吃不惯这等粗食,于是唤来小二,和颜悦色地请他换上这茶楼里最细致的茶点。
那小二将提着的大茶壶放下才擦着汗道:“我的爷,不是我不给您换,这已经是本店最好最贵的了——您有钱也只能吃上这等货色——这年头精米细面可金贵了——足足比去年春天涨了三倍有余,您要不信,去问问米行老板,如今这些米粮市价几何” ·永琰一面伸手拭了唇边饼屑一面扬扬手:“无妨,无妨,你下去吧——这甘肃百姓吃的起这等细点的也是不多了,我平常脍不厌精惯了本就不该,此刻还要吹毛求疵象个什么样子。”
 ·和珅倒没想到这个一意白龙鱼服察民观风的阿哥倒真有吃苦的精神,脸上一笑即收:“爷说的固然是,可您身份贵重——”忽然住了口,秀眉颦起,竟是怔在原处,永琰奇怪地刚要发话,和珅却慢慢地放下茶杯:“甘肃久旱三年,靠着是朝廷免税和士民开捐纳监周转接济以致周省百姓不至饥羸——最基础的一项就是平抑米价以免奸商奇货可居坑害百姓,这精米如今卖到一斗八十一文四分,莫说乾隆朝无此粮价,就是世祖圣祖朝也都没这个例子。”
 ·永琰眼中一亮:“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暗中操纵米价从中渔利——多半与开捐纳监脱不了干系” ·怅然若失·他二人知道在这粉饰太平的兰州城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商议出城,城西五十余里处有个榆中县,据说是甘肃难得的鱼米之乡,年年纳捐都是头一份的,和珅与永琰雇车一路行去,刚到榆中已经夕阳西下,便听了和珅的建议投宿在榆中一户庄头家里。
 ·那庄头姓卢,家道殷实,田连百亩,难得是又极慷慨好客,见着这几个人模样气度都是拔尖的,自是不肯怠慢,命下人敢着收拾好了一间上房· ·随侍的侍卫将被褥收拾停当了就告退出去屋外守夜——给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与永琰同室而眠。
和珅便也咳了一声也要跪安出去,永琰原本波澜不兴的表情却忽然有了一丝松动,转头对和珅道:“既是出门在外,原也不必忌讳这许多——教人看见我一个人高床软枕睡地舒坦,你在屋檐下餐风宿露的,也令人起疑不是依我的话,今晚还是将就一下,和大人就不必出屋了。”
 ·和珅依然跪下叩头行了礼才缓缓地说道:“十五爷……礼不可废·” ·“你——”永琰不觉得有些气闷,这一路来和珅对他虽然知无不言,可一旦碰上他的拉拢示好,他就装聋作哑概不接受,他就不信这个人还真就是铁板一块 ·正当二人僵持,那卢庄头的公子却秉烛来访,二人只得暂时收了争执,对着进门的卢公子拱手见礼。
 ·“听二位口音想是京城人氏”那卢公子只二十出头,生的苍白文弱,似有不足之症,全然不似个庄稼人家的儿子,“在下想打听京中科考事宜。”
 ·和珅便将要紧的与他一一说了,末了问道:“恕我直言,公子声音形容似有先天不足之症,又是三代单传,如此长途跋涉远上京城赴考,家中高堂如何放心” ·卢公子叹了口气,苦笑道:“何兄好厉害的眼力——不瞒诸位,只因我家世代务农,祖祖辈辈都希望卢家能出个文官光耀门楣——在下一出娘胎就有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如今请医研药地折腾,好容易捱地片刻无虞,考上个秀才已是精力交淬,要趁着还有时间,尽我之能进城赶考,若能取个名次回来即便我死在京城也无所怨尤了。”
永琰听了大皱其眉,似乎无法理解这考取功名对他个病秧子而言就如此重要,宁可放弃惬意自得的耕读生活也要放手一搏,哪里值当和珅却以眼神制止了永琰,笑眯眯地继续问道:“据我所知,甘肃全省因着旱灾,皇上已颁下圣谕允许甘肃开捐纳监,有捐纳银粮的秀才立即授以功名——以你之家境,捐个监生怕也不是难事,何必如此艰辛” ·卢公子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叹了一口气:“这捐,我们纳不起” ·和永二人互看一眼,知有情弊,忙奈着口气故作不解状:“奇了,甘肃纳监也都是依足了制度规矩,捐个监生在银子三千两或大米八百石,何至于纳不起呀” ·“严兄错了。”
卢公子站起来,正色道,“当年的王中丞如今的王总督可不是叫我们开捐纳监,而是强令逼捐” ·“您二位打听打听榆中县的土皇帝是谁高兵高员外——那是王总督的小妻舅,连榆中县令都得唯他马首示瞻,为了给王大人做政绩,他伙同县衙一起强行瘫派每家每户的捐输钱粮,稍有不从必得想方设法地叫那人家中家破人亡所有土地田契搜刮殆尽才罢,您赶明儿出去看看,这田连阡陌插着个‘高’字旗的必是他家产业,为这个,也不知道逼死多少人了——我家纵使世代白丁,也不屑为这等人为虎作伥” ·永琰听到这里已经心头火起,但他从不喜在人前失态,又是天分极高之人早从和珅处学得处变不惊的涵养,因而不怒反道:“这高兵占着自己的姐夫在乡里跋扈些也是有的,王大人难道不管的我从京中一路行来,都听说他官箴极佳——甘肃三年大旱,皇上又宽济为怀免了甘肃全省的赋税——可市面上的粮食正常流通没有饥民饿稃,没有,这就是难得了。”
 ·“我当二位明白人,如今看来却是再糊涂不过”卢公子冷笑一声,“当初王大人把全省纳捐之粮入库后强行以官府屯粮的名义向各个中小米行低价买粮,我有个堂兄做的就是米行生意——当时的收购官价才多少十三文半一斗遇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再和几个奸商将谷麦米粮以收购价的数倍售卖出去。
皇上免了甘肃赋税不假,可王擅望没有免了我们的赋税——没有功名的人家还须得加倍交纳——这是想逼着我们去开捐纳监至于甘肃没饥民饿稃暴乱起事那是天保佑这些年甘肃难得地风调雨顺,除了今春多雨就——” ·饶是永琰再沉的住气,此刻也瞠目打断他:“甘肃没有旱灾” ·“无旱无蝗,难得的太平年景。”
 ·王擅望不仅是贪墨敛财,而根本是冒赈欺君大清开国以来还未曾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 ·“混蛋”永琰一砸桌子,三个茶杯都被震地跳起数寸,落下后还兀自叮叮当当撞晃不已。
和珅忙一手按住他的胳膊,一面转头强笑道:“若大个甘肃,就没人管吗” ·“王大人手眼通天谁人敢管——再说甘肃自巡抚以下藩臬道府县各司各部,哪个没拿过王大人的‘冰炭银子’,哪个不是他王擅望的座下爪牙却去何处说理——皇上还不是嘉奖他为什么天下巡抚表率”卢公子长叹一声,“卢家虽然没出过半个举人进士,却也知道廉耻,不肯阿谀权贵,高兵记恨多时了——也不知在榆中县还能待多久……所以才想着今年赴京赶考,寻个机会全家老小迁往京城,好歹天子脚下,还不至出那样人面兽心伪善邀名的禽兽” ·待和珅劝走了人,再回屋来就见永琰叠声命那侍卫取钦差印证来,他立马就要办了王擅望一干贪官,和珅见惯了在宫里外表十分端谨木讷实则万般心机内蕴的十五阿哥,陡然见他初尝民间疾苦竟透露出几分他这年纪应有的少年血性和冲动,心中却也不由地弃了几分生疏成见,因而忙按住他劝道:“我们就这三个人,这个时分拿着钦差印信却去哪里拿人,无凭无据地只怕刚到兰州衙门就要教他们反咬一口,岂不是吃个现成亏还是等天明了,发谕命穆彰阿带着钦差行仗回来,名正言顺地请旨问他,十五爷看着可好” ·永琰转念一想,和珅所言句句在理,自己到底年轻没见过大阵仗,因而允了,二人商议到后半夜尤未肯眠,却忽然听见前庄一阵喧哗吵闹,灯下窗外影影绰绰地几个下人张皇奔走,甚至隐约可闻兵刃之声——永琰久居深宫,还未反应过来,和珅却猛一个激灵跳起来——卢家庄有变 ·当是时,本在门外守夜的侍卫推门而入,礼也顾不上行:“爷,有官兵把卢家庄团团围住了” ·这一下非同小可,永琰震惊地站起身子——几乎立即想到了在宫中有心问鼎宝座的自家兄弟——骨肉至亲又如何,为着这九五至尊的位子恨不得吃了对方,这千里买凶追杀的例子,前朝多了去了 ·和珅却急中不慌,他估摸着两人的行踪未必就被宫中之人知道了,于是喝问道:“官兵无缘无故围庄做什么” ·“几个官兵不由分说就围住卢家主屋,如今那卢家主仆上下都被押在大厅里,听那带头领兵的说要查什么‘卢家通匪’一案。”
那侍卫三两下把事概括完了,永琰见不是冲着自己来心下一松,却又觉得纳闷,这卢家人都是个个老实本分的,告他们通匪那他们留宿此地——算什么 ·和珅老于世事的,眉头一皱,顿时猜测必是榆中县衙门伙同方才提到的高员外想要联手寻衅找卢家的晦气了,只是没想到不巧就在今晚,那侍卫却没理会这许多,一脸焦急,“爷,咱不趟这混水,您身份贵重万金之躯,在这遭点罪奴才也甭活了——立即从后门走,奴才自问还能护着爷与和大人全身而退” ·“不成。”
永琰的目光霍然一跳,沉沉站起道,“明知官府无道欺压良民还一走了之,岂是我辈所为我答应,爱新觉罗家的祖宗也不答应若一味地纵容逃避,真要到了官逼民反再来收拾就太迟了和我上前院看看去” ·和珅眼只一热,不觉得痴了几分。
 ·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此情此景,此言此语,类似地他曾经听过太多,如此地熟悉……却如此地……伤怀· ·明知自己该阻止他轻率的一时之勇,和珅却着魔似地想看看这位阿哥还有多少肝胆多少义气:“就听十五爷的,看看去” ·主仆三人摸进了前院,黑暗中卢家大厅晃动不止的火把显得刺眼极了,一排一排的号褂子将院子围地水泼不进,只听为首之人一声暴喝:“卢庆宗我明明收到了线人举报说你卢家一贯与山匪互有来往,你还不承认兰州往来榆中的官道上失了赈银,也是那帮子山匪所为,必是你等通风报信” ·“哈把总,我们一门老小最是本分岂会和什么匪徒有勾连”一个老者的声音颤巍巍地,引来哭声一片,“高员外,你要什么冲老汉来就是,何必出这个损招” ·“爹什么赈银都是借口,这起子黑心人是存心要冤枉我们”那卢公子到底年轻气盛,“冲着是咱家的地契——”随即一声撕心痛呼,老老小小的悲泣声登时涌来,听来竟是被硬生生折去了手臂——“全部给我带走投入地牢熬个十天半个月地看他们招不招” ·永琰听到此处哪里还忍地下去,率先自暗中走出,提着袍角昂首步入大厅:“朝廷捕人向来都有王法制度,你们来拉卢家父子可有官府的堪合文书” ·这一声喝问如平地惊雷,屋子里的人都被怔地回头看他,永琰把目光逼向了站在那把总身边抬着张鞋拔子脸的中年男子:“你是高兵” ·“是又怎样” ·“是你告卢老汉一家通匪的,可有什么证据”永琰冷冷地道,“没有证据你一个编外员外郎就不怕坐个反诬重罪” ·高兵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我有证据也轮不到你来看你是什么人敢来管我” ·永琰不觉地顿了一下,他虽然是心机深沉之辈,但毕竟初出皇宫,从未遇见这么和他对质的凶神恶煞,和珅在后忙把话插上:“我们也是官府的——偏就有权管这起子冤案错案” ·话没说完,那一直不吭气的哈把总却一声狞笑:“官府的甘肃大小官员我哪个没见过王总督就是我干爹分明就是一帮讹财诈钱招摇撞骗的匪徒——还说没通匪呢这几个就是山匪来呀,也给我拿了押去县衙按人换赏钱”众官差听得赏银二字,顿时眼也红了气也足了,齐喝一声就要围进来,永琰此时却醒觉过来,踏前一步喝道:“谁敢我是大清国敕封的钦差——你们什么东西敢来拿我”和珅一愣,已是掩口不及,没想到永琰居然这么着就亮明身份,冲动热血地着实不似宫中的他。
 ·怅然若失·“就你们这模样还是北京来的钦差我呸你是钦差爷爷我还是王爷贝勒呢”高兵胆气顿时足了,自个儿的地面上要还收拾不了这些个外来孤客传出去他也不要混了 ·那把总将手一挥,前面几个衙役撸胳膊挽袖子就吆喝地上来,那侍卫顿时急了,拔出一直藏在腰间的短刀大吼道:“你们谁敢上来” ·哈把总与高兵互看一眼,兴奋地大叫道:“还有家伙不是强人匪徒却是什么这三个贼拿中一个就赏五百两银子兄弟们想发财的都给我上”这声疯了似的大跳大叫,将衙役官差心头最后一点顾虑烧没了,几十个人登时乱作一团,嚎叫着如潮水般冲了进来和珅见事已至此,后悔之余却知道自己须得死命保住身后这位主儿的安全,否则就算他能回到北京,他这身前程也都毁了,于是当机立断操起厅上条凳丢给永琰:“爷,我们得冲出去” ·永琰的骑射工夫在宫中满师傅都是最夸的,初时被这班饿狼似的衙役给唬了一跳,此刻反而定了心,咬牙一点头,却不忘还对身后卢家诸人道:“你们趁乱就走离了榆中向东去追钦差行辕,自有人为你们主持公道” ·那御前侍卫早跃步迎了上去,他一身怪力无与伦比,吓吓怪叫着拔刀横劈翻刺,顿时砍翻数人,一齐滚倒在地,抽筋似地扭作一团,和珅也伸出左腕,一掌使了巧劲儿斜劈中一个衙役的左肋,撂倒在地,抢上几步护在永琰身前,其他人也都看出三人中那最年少的才是个头,于是一窝蜂似地又朝永琰涌来,拿棒使刀地全往他身上招呼,高兵犹在旁火上浇油,将赏银一提再提,众人都杀红了眼,饶是那三人工夫都不弱,此刻却也挂上了彩,永琰只听耳边一声闷哼,撞飞一个从侧偷袭的衙役,才知侍卫替自己挨了一刀,鲜血从大腿处喷涌而出。
 ·“和大人您保护爷先走这我来顶住”那侍卫一刀砍飞又一个衙役,带出数道血沫,反手将刀锋插进另一人的肩窝,一脚踹飞了才回头喘着气道。
 ·永琰自己肋骨处也重挨了数记,此刻已是脸色发白,冷汗直流,却兀自不肯先撤——又是一刀深深扎进了挡在永琰身前的侍卫手臂——“和大人”——和珅惊醒过来,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张腋夹挟住永琰的胳膊就硬往后扯,一片叫骂响动中追地最急的一个提刀就砍,和珅见势危急,将永琰望身后一搡,徒手就去格斗,永琰在后只见人影幢动,再听得刀锋没入皮肉之声并一记惨叫,那人已经四仰八叉地向后摔去,那厢和珅转过头来,已然满脸溅血,哪还复当日朝堂之上的翩翩君子模样永琰呼吸一窒,和珅已一把拉住永琰的手,吼道:“走” ·就这样一路兵荒马乱且战且退,尤听身后哈高二人丧心病狂似地直叫:“不要叫强人跑了给我追生见人死见尸”接着是一声又一声地惨叫声倒地声绵延不绝—— ·永琰只觉得抱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热,似乎须臾不肯稍离,待稍稍回过神来,自己已被和珅护着带到了荒郊野外一处草坳下,那人嘶马鸣刀光剑影的惊魂一刻仿佛还未过去,耳边依然是未及淹没的惨叫——他惊疑不定地喘了口气,抹去额上的冷汗溅血,这才看向紧依身后的和珅——还未及说话,和珅已经松开他,甩袖跪下:“奴才让十五爷受惊了” ·这时候还没忘了礼数永琰搭起他的胳膊:“你的功夫胆略都实在不象个文臣——” ·“奴才以前从军打过金川的——”那里的杀戮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和珅垂下眼,不欲再说。
永琰却微一皱眉,既然打过金川有过军功,为什么他的履历上从不提起——当年福康安也有份打过金川,杀死贼酋索若木的也正是他,靠着这个天大的战功,他绘像紫光阁受封三等公——和珅却一无所获 ·心如乱麻之时,恰巧抬眼眺见卢家庄燃起了熊熊大火,浓荫遮天盖地而起,四周星星点点的火把扩散窜舞,顿时又惊又怒又诧异莫名:“官兵抓我们就是了,为什么还要烧人屋子” ·和珅望了这个深居宫禁的阿哥一眼,苦笑道:“他们本就是要以‘通匪’罪名霸占卢家地产家财——烧了他们的屋子就是要把案子栽赃成盗案——这可是博政绩捞银子的妙招儿,还能把他们自个儿的罪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叫卢家纵使有人活着也有苦说不出有家归不得,这地,他们就拿下了平分——下面这班子胥吏什么无法无天的事儿做不出” ·“可我们是钦差——” ·“钦差已去了嘉峪关,爷忘了”和珅摇了摇头,“就算他们心里真相信我们是钦差,他们也做得出这事到时候在牢狱里悄没声息地弄死我们或是杀人灭口一把火把尸体烧地干净,谁会查到他们头上” ·和珅森冷的语气说地永琰额上又沁出了冷汗,半晌才道:“是我之前把事情想地太简单……白白搭进了别人的性命——如今只盼卢家人能走脱几个是几个……”他第一次面带戚容,第一次心有不甘,转身道,“此地不宜久留——” ·话没说完,就见身前站着的人,忽然无声无息地倒头栽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十五爷情肠始别具,和致斋苦心终无意 ·清晨的榆中县并没有因着昨晚的一场变故而有任何异动,卢家庄遮天弊日的浓烟散去,依旧是晨蔼袅袅乾坤朗朗一派清宁平和,仿佛那场血光之灾只是夜归人偶遇的幻象。
苏卿怜绾好了发,汲着只绣花鞋开了柴房的门,依稀天光刚刚射进昏暗的房中她就惊地喘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一只手忙伸过来牢牢地封住了她嘴,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不许声张,否则我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 ·苏卿怜忙不迭地慌张点头,一对黑白分明的双眼望向几乎紧紧簇拥着她的少年,不觉心中一动——好一个龙章凤彩的昂藏男子虽尘土扑面一身狼狈却难掩天人之姿。
她在这县城开了四年的秦楼楚馆,凭他什么商贾大宦她也见地多了,从没见过这般迫人的容色· ·永琰暗舒了口气,他自小深受教化,又是个律己极严的主儿,在宫中从没亲近过哪个女子,方才拥着这脂粉娇娃,闻着是她身上极意熏染的层层暖香,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忙忙地松了手,复又正色低声道:“我一个朋友受了极重的刀伤,不得已擅闯此地,姑娘可有金疮伤药一用” ·苏卿怜就着天光一刚,才发现铺地厚厚的茅草堆上还躺着一人,身下的枯草已被鲜血层层浸染透了,此刻惨白着张脸,闭目无息,竟不知是生是死——“我这‘红袖招’哪来的什么金疮药这位……江湖朋友看来受伤很重,还是找个郎中来治治” ·若是能找郎中,那何必来这永琰看着苏卿怜的闪烁辞色,知道她怀疑他们是绿林强盗不欲收留。
但这妓院是他们唯一的藏身之所——经过昨晚,榆中县的上下官员必不善罢甘休而四下搜寻,大清有制,上至官员下至差役凡有品级公职的一律不得狎妓,藏身于此官兵一时是搜不到的,加上这风月之地是榆中唯一的销金窟,来来往往三教九流品流复杂,也易于隐藏身份——起码,得让和珅在这养好了伤。
想到这,永琰神色微动,摸出一只嵌金蟠龙青玉璧的挂饰递过去,缓了声音道:“姑娘放心,我们不是强人,我朋友因着人寻仇为了救我才受伤,此时仇人未去,我们实在不方便出头,望姑娘念好生之德,收留我等,来日必有重酬。”
苏卿怜只望了一眼,便知这文采辉煌的玉佩不是凡品,若是强人,金玉之物或许有之但拥有这般货色就是千难万难,她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在迎来送往倚楼卖笑的风月江湖闯下自己的名号,这点子眼力自诩还是有的,因而心下对这落难皇子的话也信了几分,将玉佩收下,走向前去查探和珅的伤势,末了凝下脸色语带凝重:“就算我信你,可金疮刀药我们这实在没有。
而且依我看你这朋友受伤有好几个时辰了,流了这般多的血,可知受伤之后还有大动大挣,寻常药也救不得他,只怕——” ·永琰瞳仁一缩,心中莫名地一阵剧痛——他从没那么悔恨过他怎么,怎么——就没发现和珅在舍命救他之时,肋下已经深深挨了一刀,直到他们逃出来后和珅不支倒地,他上前一摸,和珅半边的衣袍早已经被血浸透了,淋淋漓漓地直往下淌红水——他怎么就愣是没发现卿怜觑着他发青的脸色,忙推了他一把:“你也别只是发愣,这位爷烧地厉害,是因为连伤口都不及清理,化脓感染了算谁的——咱们得先给他包扎了,余的药再上医铺里去寻。”
 ·永琰此刻已经慌了神,由着卿怜为和珅打水净身,那衣服因着血浸透了,早和伤口层层叠叠地粘在一起,扯一下就伤筋动骨,卿怜毕竟女流,见到这皮开肉绽已是手里发抖,怎么也不敢真地去扯动伤口,永琰一咬牙,捏着衣角极快地一揭,一股黑血从皮肉剥离的伤口喷涌而出,溅着永琰一头一脸都是,他不敢怠慢,忙拿着干净的纱布一层层就望上裹,可几乎是瞬间,纱布就又被血水层层浸没,直至墨黑一片,滴滴答答地直往下淌血,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
 ·你不能死——死在这种穷乡僻壤你还谈什么宏图霸业一世雄心永琰擦去脸上的血污泪痕,转头吼道:“再拿纱布来” ·苏卿怜被吼地怔愣住了,半晌才为难道:“他的伤势这么重了,再止不住血真地就没救了,你何必——” ·“我不许他死他就不许死”永琰腾地站起,这一刻的神色如修罗厉鬼,苏卿怜骇地连退数步,忽然扬手指前:“他他他——” ·永琰咻然转身,竟见和珅半倚在茅草堆上,睁着肿胀的眼皮,嘴唇不住地哆嗦,永琰此刻的心情只怕能狂喜到九霄云外去,一个箭步扑上去,握住他的手:“你醒了” ·和珅是被那撕心裂肺的疼活活痛醒的,此刻虽然疼痛难耐,神志却还算清醒,断断续续地颤声道:“我衣里还有点……金疮药,是御药,与旁……不同……止血……最见效的……” ·永琰忙不迭地点头取出,一股脑地在胸下伤口上洒了——和珅猛地昂起头,颦眉咬唇地忍痛不出一声,永琰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包扎完了,抬眼再看和珅已是面如金纸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手里却紧捏着方才装药的半旧荷包,点点汗水血渍将荷包上两个点篆小字晕染地分外刺眼——富察。
 ·永琰呼吸一窒,慢慢地垂下手,忽然抬眼刺进和珅似睁非睁的双眼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茫然失神——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和珅,嘴角却好象极少见地微微上扬着,如同在这生死一线的境界他仿佛依然还有舍弃不得的牵挂。
 ·只有一瞬,永琰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慨叹苦痛,而下一瞬间他又重新低头,麻利地给和珅拭血裹伤· ·和珅真正清醒的时候,已经是躺在干净被褥之中,首先感知到的却是窜进鼻端若有还无的草药芳香,略一偏头,就看见枕边放着当日永琰赏赐他的烧黑的香包,心里一怔,再往外看去,顿时吓地不轻,也顾不得伤痛病苦,撑着身子就要跳下床去:“奴才该死——”一只手果断地横过来拦住他,“这时候还闹这虚礼”永琰在他床边趴睡着本也没睡实沉,被他这一番动作惊醒,立即不悦地沉下声道,“我竟不知你也是这么迂腐之人。”
 ·怅然若失·和珅此刻才感到那股子撕心裂肺的疼,顿时在床上蜷成一团剧烈地喘息起来,永琰看着不忍,又起身扶他躺好,顺手替他擦去脸上的细汗,语带微责:“做什么这么不要命——那么重的伤定要护我出来还一声不吭,难道非要——非要有个三长两短了,才算忠君报国” ·这已不是对臣下的语气了,和珅蓦然一惊,喘气定心了好一阵子,才勉强道:“爷的身份拿一百个和珅去换,也是值得的,只是不知道卢家的人和巴侍卫能不能逃出生天。”
他自己却也心知肚明,那是凶多吉少的了· ·是身份使然,而非出自本心·永琰一阵默然,伸手一摸他的额头,依旧有些低烧,便端起早放在一旁的盐白水送到他的唇边:“都三天了,你还热着,多喝点水退烧——药是难求但我会想办法的,放心。”
 ·和珅对永琰依旧有个心防,哪敢叫他伺候,忙伸手推拒了,自己抢过盐白水一饮而尽,才恭恭敬敬地将碗放好了道:“爷放心,奴才没那么不中用,奴才早年上过战场,比这伤重地都受过,因有故友相赠极灵效的伤药随身,从没熬不过去的,只是爷如今白玉蒙尘流落在外,身份定要保密得想办法和钦差行辕联系上——” ·“够了”永琰忽然站起,又恢复成宫里那副冷肃严厉的模样,微微冷笑道,“个中厉害我省得,和大人放心。
你既不要我照顾就自个儿保重吧” ·和珅怔在原处,呆看着永琰暴怒地拂袖而去,第一次觉得自己猜不透这位阿哥的心思·没一会儿门又开了,一个薄施脂粉的红衣女子端着热水手巾进来,才见他就低喊一声:“我的爷您好歹醒了受那么重的刀伤,偷偷请来的郎中都说您熬不过去,惹地严大爷发作好一场火,险些把屋子都给吼塌了。”
 ·和珅还没回过神来,卿怜已经上前替他卷衣抹身,和珅不自觉地躲了一下,卿怜扑哧一声笑了:“爷一个男儿还怕我个女人家看了去”和珅见她神态毫不忸怩,已经猜出她是烟花女子,又听她一五一十地将永琰如何趁夜抱住他潜入“红袖招”如何变卖东西替他请医研药,倒也暗中佩服永琰虽然缺少历练办事稍嫌青涩,但此刻藏身于这鱼龙混杂之地无疑是避过追兵耳目最好的方法了。
 ·苏卿怜虽然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和珅半裸的身子瞟去,脸忽地一红——初时这和大爷满面血污,她只当是怎样一个懒怠蛮汉,却不料更衣洗净了,那一番潘郎子玉般的风流体态稀世姿容连永琰也比不过。
和珅自顾自地颦眉深思,根本没觉察到她神色有异,卿怜服侍他更完衣,忽然道:“我方才见严大爷怒气冲冲地出去唤我进来自己抬脚就出院了——这又是怎么了按说在您昏迷的时候他巴巴地在床前守了三夜,衣裳都没换过一身,更别提合眼睡个囫囵觉了,没见他双眼都佝偻下去了我还在想您二位是什么样的过命交情——” ·十五爷在床边守着他整整三天和珅整衣的右手顿时一僵,如同石化——诧异,惊惧,或许还夹带着些须感动,诸多莫名未知的情绪百味陈杂地混在一起,竟堵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在永琰的安排下,卿怜为二人在‘红袖招’的后院避人单独辟了一进小厢房以供栖身,立时就将前边儿的迎来送往调笑取乐声隔绝干净·可从那天之后,永琰就从没来主动探过和珅,每天里总是行色匆匆地乔装出门入夜方归,即便偶尔遇着了也从没个好脸色——他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城府万千的十五阿哥。
倒是卿怜照顾地尽心,时常服侍他换药服药·和珅一时有感,对她道:“你虽委落风尘,却仗义疏财,是个‘红佛’式的女子,以后必有奇缘·” ·卿怜扶他在紫藤花架下坐了,才苦笑道:“爷抬举了,我一个烟花女子,求一个良人相配已经足愿,哪里还奢望什么奇缘不奇缘的。”
 ·和珅一笑即收:“出身不好是你的命,这没法改,但认不认这命却能由地自己·成功成仁从来在人不在天你是个聪明女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就是极难得了。”
 ·卿怜原只是兀自站着听,末了已经摘了手帕低头拭泪道:“爷道我一落地就委身青楼我原是河南荥阳人氏,家里几亩薄田赖以为生,再清贫也是清白人家——可当时荥阳知府为着政绩,上书要‘引黄泡碱’说什么要扒了堤坝引黄河决口来冲泡河南的千亩盐碱地,来年定能在那片不毛之地种出万石粮食可黄河决口了,冲走的不是盐碱荒地而是一条条人命,我爹看不过,听说乾隆爷正二下江南,途经开封,立时带了几个乡亲想去告御状,这一去,就没再回来……后来才知道被河南巡抚衙门不由分说当成乱党暴民给就地处决了……我娘连夜带着我逃难出来,还没到甘肃境内,人就病死了,我为了给她办副棺材板才卖身进了这勾栏院——这么多年来,我略差了点心思手段只怕就要被这吃人世道给生吞了” ·酷吏比贪官更加害人不浅和珅抿着唇默默地听完,官员若只是贪墨,上下和光同尘哪怕是敷衍差事也不过政事平庸;若是酷吏,为着向上爬不惜谎报实情横施苛政用百姓性命鲜血染红自己的顶子其危害恶果则是可怕过贪官十倍百倍对这个小女子心下也不免起了相惜之心,卿怜这段往事本是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的,此刻见了和珅的神情,自己倒先没意思起来,讪讪地擦泪笑道:“我这点破烂事儿没得玷了爷的耳。
我比不上爷金尊玉贵,看着就是官宦世家,文人硕儒——” ·官宦世家,文人硕儒和珅慢慢地展开右手低头细细端详·他这双手,当年在金川曾经杀地血流成河;如今在朝堂上也屡屡害人至死,金尊玉贵他天生就没拥有过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舍命拼来的功名——这也是他与他们最大的分歧 ·卿怜还恍然不知和珅此刻心潮如涌,依旧道:“况且,我毕竟一介女流,有些时候有心无力——是严大爷让我当了他的随身玉佩,才能在这养伤安身——” ·什么玉佩和珅掌管内务府有年头了,至此脑中灵光一现,抬头急问道:“可是个嵌金蟠龙青玉璧坠着条黄丝带” ·永琰踏着夜色星光回到小院,还是不自觉地望了一下和珅住的东厢房,只见一片黑灯瞎火,想来是早已睡下了。
木着脸走到西厢,推门入内,却见一道欣长的背影在灯下缓缓转过身来,冲他行了个礼,不急不徐地道:“爷回来了奴才等了许久了·” ·按下心中陡起的波澜,永琰摘下帽子,淡淡一笑:“能下地了苏姑娘伺候地倒好。”
 ·和珅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榆中县那班人还在四处缉捕我们,爷如此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未免太过轻率——” ·“和大人这会子还要做谏臣”永琰挑眉道,“榆中县城关都贴着我的海捕文书,要躲出城去追穆彰阿他们实非易事,我能不能回京再做阿哥都是未知之事,和大人大可不必急于表白忠心。”
 ·和珅对这番负气之言弄地莫名,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小声地转移话题:“听苏姑娘说,爷当了皇上赏给爷的蟠龙嵌丝玉佩——那是爷百岁宴时赏赐下来的,再金贵不过的内造之物,怎能流落民间——被有心人看到又要惹事——” ·“你在教我做事”永琰眯起眼,不咸不淡地瞟他一眼,和珅说的他焉能不知,可当时他身无分文,和珅又命悬一线,除了当玉他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奴才不敢”和珅忙恭身道,却冷不防被永琰陡然拉近,挑开他的衣服——“这伤又裂了,她没好好给你换药么”永琰颦眉道。
 ·和珅暗吃一惊,但他在宫中历练出来的处变不惊的性子,因而也不敢动,任永琰替他解了绷带纱布重新裹好,略凉的手指游移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使他泛起一阵阵的寒意,永琰的声音倒是就此柔和下来:“这伤是被水泡开的——是了,你不好意思脚苏姑娘替你净身” ·“爷……”也不知是哪着的魔,和珅忽然道,“以后别再一个人出去了,虽说那班人想不到您还敢抛头露面,可红袖招毕竟品流复杂,若再有个危难奴才就一头碰死了——您要去哪,奴才陪你去——”他抬头望了他一眼,双目之中波光流转,“不为您是十五阿哥,就为如今你我是同坐一条船上的患难之交” ·永琰睁了眼看他,忽而觉得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甚至有些不知所谓地飘飘然来,比得了乾隆的夸奖还开心,虽极力压抑却忍不住弯了唇角,故意将手松开,轻咳一声:“我一个人走动是为了多打探这榆中县的情况,都有乔装的,倒也不至有多危险——你若不放心,跟来便是。”
和珅没想到随口一句竟使永琰转怒为喜,暗中长舒一口气,忙点头笑道:“奴才这伤虽重却还走动得,时时刻刻都能跟着爷” ·永琰瞥他一眼,将近日探得的情况告知——榆中县开捐纳监之人已大大超编,虽然使得太仓藩库钱粮满满,但朝廷并没有相应的功名官职可以分配,由此而知,官府是给那些秀才平民开个不知何时能兑现的空口诺言罢了——榆中一县如此,甘肃其余地方可想而知。
王擅望如此敛财贪墨欺上瞒下,若没有出事还则罢了,一出事就必出大事再暴出个流民大起义来,刚刚平定下来的西北又要动乱不安,再起干戈· ·“王擅望这毒瘤不拔始终是肘腋大患,任用这种人守疆西北,迟早出乱子,难道还要再起兵十万,耗饷无数去平定它都说如今乾隆盛世,钱成千上万地化不完,可多打几次战,也就精穷了,还致使生灵涂炭——不想点开源节流的法子,一味地还觉得天朝上国地大物博,不出几年,底儿就要翻上来了。”
永琰拧紧了眉,“如今当务之急是要通知穆彰阿他们立即回赴兰州,可眼下连个可靠的送信人都没有——” ·和珅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子说出的话竟与自己想的不谋而合,这连一向自诩千古一帝的乾隆都没想到的立国之法——“开源节流”总以为依旧锦绣天堂富足山河,一昧糜费钱粮,四库全书,五下江南,十全武功,百座宫殿,一声令下就倾国之力,拔地而起为着夸耀武功宣扬国威,打安南平缅甸,对日本流求朝鲜等属国无边无尽地一赏再赏,如今天下赋税虽已十倍于前朝,但花钱的地方却又远甚于十倍和珅之前掌管着户部,对如今大清的财政状况心里多少有底,可大部分人依旧醉生梦死陶醉在盛世繁荣之中而不知远忧隐在——却不料这个年轻的皇子除了夺嫡争位还有这份见识这份胸怀 ·“想什么”永琰忽然低下头去,和珅一惊,忙回过头来,提衣起身:“这也不急于一时的,爷近日里劳累太过,还是早点歇下吧——听卿怜说,爷前些日子为着奴才这伤好几日没安生,这都是奴才的过——” ·“不必奴才来奴才去的。”
永琰忽然觉得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明明是为历练和珅,将其纳入麾下而来,为什么自落难以来,他的想法就有什么地方变地不一样了——他甚至开始被他未知的情绪牵引妄动,失了惯有的冷静,“在旁人面前透出点破绽来反倒不好——非常时刻你叫我名字即可。”
 ·怅然若失·“听爷的便是·”和珅顿了顿,也不与他争,服侍永琰上床安寝,顺手就低头替他脱靴卸袜——这在他未出宫前原是常替乾隆做的,因而也不觉得做作,永琰却一颦眉,心底又流过一丝阴郁——和珅先前在宫里与乾隆那些或明或暗的流言又喧嚣尘上——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流向和珅俯首间逗漏出的一截脖子,往下,拂过他若隐若现的的微露的肩——忽然狠狠地撇开头去——从福康安到乾隆,这个男子究竟跟过多少人脑中陡然现出一个疯狂而恶毒的想法——既如此,还不若就真地跟了他,内内外外都成为他十五阿哥的人 ·和珅见永琰低垂双目中凶光陡现,心中吃了一惊,不自觉地起身向后退去,永琰拧眉抿唇直觉伸手去拽,却见和珅袖中啪地掉下一个物事。
 ·和珅忙弯腰捡起,永琰才见到是他当日送给和珅的那个香包,不由地一怔:“你一直随身带着” ·“这是爷赏奴——送我的,自然要妥帖保管。”
和珅毫无机心地一笑,“况且这香果真能将我多年气促平复不少兼有宁神安心之效,如今还真是离不得它——还得多谢爷惦记着我的身子·” ·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纤手轻拨了一下,永琰忽然闭眼,放下手,哑着声音道:“你用得上就好……下去吧。”
 ·他竟不忍心……破坏他与他此时的关系· ·和珅恭身告退,合上门的刹那,他猛地攥紧了那个香包,无声地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过了许久,他才在黑暗中转头望了一眼永琰的卧房,回过头,皱着眉一步一步地向东厢走去· ·第三十八章:计连计宦情险恶,局中局人心难测 ·接下来的数天,永琰在和珅的陪同下,乔装打扮混进赌场青楼盐帮商会各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搜集王擅望等一干官员的贪墨渎职的蛛丝马迹,这也让这个从来养在深宫中的皇阿哥第一次看尽人间冷暖世情百态——永琰毕竟没有经验,在那种地方遇事待人依旧有些腼腆,幸而和珅是个久历世情长袖善舞的老手,常常替他人前遮掩转圜,倒也套出了不少小道消息。
 ·“这么着,朝廷批给甘肃一省监生名额有限,依着他们这帮子人贪得无厌的大肆搜刮,起码半成以上的秀才士人纳捐纳银之后拿不到实缺,只是目前王擅望在甘肃权势柄天他们轻易不敢发作,就怕引火烧身,落得象卢家那样下场。
若能说服他们出来指证,王擅望的罪就昭示天下了·”永琰提起衣角从后院角门跨进了红袖招,一面扭头看向和珅· ·和珅为避人盘查,与永琰一样都穿地有如富家子弟,与在卢家庄投宿之时的装扮大相径庭,此刻一身月白压云纹锦袍长衫套着宝蓝绸缎对襟褂子,执扇徐行,仿佛游学踏春的仕宦公子,倒与在北京城时顶戴辉煌威势赫然的和大人又有几分不同。
他抬首与永琰四目相接,略点了点头道:“爷说的很是,这个方法是釜底抽薪之计——可国人千百年来的劣根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到危及自己生死利益就没人愿做这个出头鸟,要这些有家有业的大老爷们出来指正他们的父母官,只怕绝非易事。”
 ·这也虑的对·永琰沉吟着道:“除非能出件什么事把他们逼出面——”话音未落,就听穿堂那一阵骚乱,永琰与和珅互看了一眼——穿堂处的二门接连红袖招前后两个院落,前院追欢买笑歌舞生平后院则是老板娘苏卿怜日常居所,轻易没人进来的。
平日里为防那些登徒浪子擅闯,连二门都长年上锁,打从永和二人住了进来,防备就更加森严——二人忙各自拉低自己的帽子,低着头向前快步而过,这才看见竟是苏卿怜被人纠缠,那寻欢客搂着她心肝乖乖地乱叫一双禄山之爪早就忍不住要上下其手,细眼看去竟正是高兵可怜苏卿怜一面推拒一面强笑着叫前院少坐立时就请姑娘来陪,高兵却酒气熏天地涎着脸笑道:“都说苏嬷嬷已经金盆洗手退出风月了——如今看来你还是别有风致嫩地想叫人咬上这么一口——何必一个人独首空闺——那份寂寞饥渴你耐的住”说罢就一把搂去,苏卿怜躲避不及被抱个满怀,一张粉脸涨地通红:“高员外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已是从良了的”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高兵搂着她就要香嘴儿,苏卿怜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的金钗就要刺去,高兵早一把捏住她的手用力一搡,金钗委地,苏卿怜早被扫了一巴掌,顿时面红颊肿鬓乱发摇,高冰拧笑着卷起袖子:“入了娼门你还给老子充什么贞洁烈女你打开门做生意,哪个人上门你们不都得张开腿接客” ·话越说越不堪,永琰纵知道自己此刻就该当作没事儿人走过,可偏偏眼里就容不下一粒沙他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刚要抬脚,却忽然被人猛地一拉,诧异地回头,和珅已经在他耳边道:“我去。”
永琰尚不及反应和珅已经排众而出,轻轻握住高兵高高扬起的手腕,偏着头道:“大男人欺负弱女子,高员外好英雄哪·”四目相接,高兵皱着红彤彤的酒糟鼻想了一瞬,顿时惊呼:“是你” ·和珅松开他已经被捏地青紫的手腕,一展折扇微微一笑:“在下认识高员外么”高兵有些迷糊地晃了晃酒精充斥着的脑袋——若他们真是卢家庄走脱的“强盗”哪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逛窑子他上下打量着二人大着舌头说:“管……管你们是谁,榆中县敢管老子的闲事,你们混地不耐烦了这女人我就是要定了,你们想怎么着” ·“不怎么着。”
和珅冷冷一笑:“高员外毕竟有功名在身又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缙绅,当知大清律令凡有公职不得宿娼——更何况苏姑娘已经赎身脱了乐籍,按雍正朝新法,与一般良民无异——你这就等于是强行奸宿民女——这是杀头的罪” ·永琰还来不及为和珅临危不惧先声夺人叫好,高兵就已恼羞成怒,一挥手,几个精悍的护院打扮的男子就团团围上,为首之人已经持棍逼近当头击下,他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已然一跃而起跳入战团,一手提着那家丁的腰带一手抓着他的肩膀断然一喝,那壮汉竟被周出丈余,高兵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永琰却没理会他许多,反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和珅的胳膊:“你没伤着吧” ·“爷放心,我没——” ·“我不会再让你为我受一次伤。”
永琰按住他的手,打断他的话,转过身第一次站到了和珅的身前,冷冷地打量着这群跳梁小丑,“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和珅有一瞬间的怔忪,仿佛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有了男人一般伟岸的胸怀。
 ·这班乌合之众毕竟不是官兵,哪里打得过在宫中骑射布库都是一等一的永琰,三两下就被打地落水狗般簇拥着兀自嘴硬叫嚣不止的高兵退了出去·和珅这时才醒觉回神,命人重新将二门落锁,扶起卿怜,见她依旧还是抽泣不语——一个女人,出身青楼,不论如何地坚强能干,也要永远地为人诟病,她又何尝不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你,你也别哭了。”
永琰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有些无措地看了和珅一眼,“我将来定为你讨个公道——”卿怜本仍在擦泪,忽而停步惊道:“爷受伤了” ·永琰低头看看自己手臂上的一圈青紫,随意地甩了甩手:“不碍事,方才给棍子扫了一下——”“如何不碍事”和珅却拧着眉开口,“爷就是太逞能了,方才我不是说我来处理么——高兵如今酒醉他朝酒醒未必被我们蒙过去,还是早走为妙。”
 ·永琰听着他急怒的语气,心里却不怎么生气,反有些隐约的欣喜,苏卿怜忙插话道:“这么急” ·和珅看了她一眼,卿怜忙强笑道:“怎么着爷也得上点化淤活血的药再走吧伤到筋骨可不是玩的。”
永琰还未说话,和珅早叠声道:“也是,快去拿药酒来” ·一时寻来药水,和珅亲自替永琰推拿揉捏,永琰不时发出一道重似一道的忍痛惊呼,把和珅弄地又不敢下手过重,又不能收手不做,无奈为难地杵在原处,永琰这才心中暗乐,面上倒正色道:“你大力弄吧,我……我忍着就是。”
说话间,卿怜又端进一碗汤药,轻放在床边几子上道:“这是赶着吩咐厨房将紫金活血丹煎煮的汤药,严大爷喝下去好歹伤好地快些·” ·永琰右手被和珅握住推拿自是无法扶碗,于是若有若无瞥了和珅一眼,和珅认命地微叹一声,半直起身就去捧碗:“我来喂爷吧。”
 ·卿怜忽然抢着护过碗,扯着嘴角笑道:“我来罢,和大爷哪里做的惯这事·”捏着调羹勺起一口,吹了吹,就送向永琰嘴里,永琰有些失望地偏过头,却恰与她四目相对——卿怜忽然手哆嗦了一下,执勺的手竟僵在了半中,半天前不了一寸。
 ·“怎么了苏姑娘”和珅带点低哑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萦绕响动,“你……下不得了手吗” ·这一声耳语如燎原烈火,烫地苏卿怜惊叫一声,再也拿捏不住,盛药的白瓷碗在空中翻了一滚,随着泼出的浓黑药汁,在地上碎成一片片狰狞的零散。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刚刚才想通的·”和珅平静地看着这个举身发颤的女人:“当日在满城缉盗的风口浪尖我们爷即便能当玉化钱,也要苏姑娘手眼通天才能弄地到伤疮药材——那时我不过是疑你。
这些天我暗下查访,红袖招在榆中县一枝独秀,只凭一个外来的贫弱女子能在此站稳脚跟也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身后有人撑腰——再看高兵虽然欺男霸女,但方才调戏你时,竟从没真地碰到你哪一处儿,他带来的打手也太不济,这又是一疑——青楼场所从来是大隐藏身打探消息的绝妙地方苏姑娘,若我没猜错,高兵这虾兵蟹将未必差遣得了你,王擅望才是你身后真神。
是也不是” ·苏卿怜听到此处已是浑身瘫软,呆怔着片刻忽然抬眼,眼中有一丝慌乱:“你们……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他要暗中除掉你们” ·王擅望要杀他们俩人都是晴天霹雳一般,互看一眼,和珅毕竟老成些,转瞬间恢复了神智:“他有这个胆——我们是皇上御封的钦差”一句话把卿怜唬地魂飞魄散:“钦差,你们是钦差——是了他要杀你们是因为——”她忽然掩口不说,和珅知道这女人只怕与王擅望关系不浅,知道王好些情弊事由,正要细问,卿怜忽然起身,如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急道:“二位大人快走吧他虽不曾与我明说二位身份,但杀你们的心他是铁定了的王大人是救我出火坑的恩客,他的话我不得不听,但杀皇差卿怜却万万不敢——从二位进我这疗伤起,他就让我盯紧了二位,今日之事也是他定下的计策,派高兵看准时机大闹红袖招,引地你们出手相救,再引官兵——”话未说完,只听到院落四周一片惊天动地的响动夹杂着兵器撞击,竟已将红袖招团团围住,高兵的声音在墙外响起:“敢和老子抢女人我看你们有这个胆儿” ·怅然若失·和珅顿时明白领悟过来王擅望的险恶用心气地浑身发抖他只怕早就查明了他们的身份,知道已被他们摆了一道拿到了把柄,就故意在众人面前引得他们为卿怜大打出后,之后高兵再派官兵围住红袖招趁乱杀他——日后说破了传开了不过是场争风吃醋的风月案件,满破着被罚点银子了事,却能将一个皇子一个钦差悄没声息地给除了还不留下一点破绽,再没人去查他的老底来日皇帝怪罪领个保护不周的罪名,介时稽拿凶手尚且不及他一场惊天大罪也就这么掩过去了——这不能吧和珅至今依然不敢相信——如此地老奸巨滑胆大包天,三皇五帝以来岂有如此心狠手辣寡仪廉耻的封疆大吏 ·卿怜此时已经急了,仓皇四顾后一把地拉起和珅的手:“和大人,你快走吧——王擅望让我在你们药里下蒙汗药,为得就是使你们浑身脱力一个也走脱不了,官差进来,拿你们杀你们都易如反掌” ·永琰忽然自床上翻身坐起,冷冷地看了卿怜一眼:“走走去哪” ·卿怜彻底地懵了,直着眼看着这个华贵少年弹衣起身,从从容容地推开房门道:“谁要杀我,尽管进来” ·四下里一阵短暂的平静过后,县衙官差等如炸开了锅一般,嚎叫着汹涌而进,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了小院,一时间只听得地拔刀霍霍之声,兵器出鞘剑拔弩张。
高兵哪还有一丝醉意,红着眼瞪着他们对为首一个穿着七品鸂鶒补子的官员道:“陈县尊,他们就是那伙强匪——如今竟还敢在我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反了他们此贼不除,陈大人如何向王督交代”“他们就是当日卢家庄纵火逃窜的强匪”陈曦摸着山羊胡子叫嚣道,“还敢出现在榆中县城里冲撞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大伙动手拿到了尸体赏银加倍” ·“爷” ·“谁敢” ·和珅情急之下攀住了永琰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与此同时,院外又传来一声炸雷似地暴喝,众人还不及反应,更多的号褂子如如潮水般淹没了县衙官差,细望去,来的竟是甘肃绿营的精兵一时间只听得靴子踩地的声响,绿营兵眨眼之间已经布阵完毕,刷刷刷地拔刀在手,刀锋所指处竟是高兵一干人等 ·情势急转而下,众人正自看地目眩神移,百余绿营兵将小院围地水泄不通,却是一声咳喘不闻,再听一道脚步急响,一个人排众而出,穿着绣虎方补的官服低头急行,奔至永琰足下,扑通一声伏地就跪:“奴才穆彰阿给十五爷请安给和大人请安——奴才保护不周,请主子重重责罚” ·和珅也是大吃一惊,永琰何时调兵谴将召来数百里外的穆彰阿他竟事先一无所知倒好似已算定了有今天一劫——却为何连他也瞒在骨里,偷眼望向永琰,这位阿哥又已恢复成冷心冷面老成端重的模样,前些日子里透露出的完若少年的真性真情仿佛只是他一时恍惚产生的错觉…… ·“起来吧。”
永琰抿着唇,提袍在椅子上落了座,才冷笑道,“高员外和陈大人要杀我呢你再来迟数步,只怕我也没法回宫见皇阿玛了·” ·一句话仿佛一个晴天霹雳劈空而下,震地所有人促不及防,陈曦起先身上还颤抖抽搐了一下,又是两眼一黑,吓地伏趴在地,筛子似地哆嗦个不停,半昏半醒之间连自己都不记地说了什么话出来,再回神的时候,满院的兵竟一个个丢了兵器,如风倒芦苇般一个个接连跪了下去:“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其余人包括和珅也都纷纷摔袖跪下:“给十五阿哥请安”卿怜却没跪——她早已经被这大起大落不可置信的一幕弄地脸色泛青呆若木鸡。
 ·他的“姐夫”叮嘱他要杀了这俩人的时候可并没说这就是钦差,一个还是皇子高兵原就以为不过是京城中不谙世情想要胡乱出头的官宦阔少,谁料会是“当今”的阿哥他已是混茫一片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一头一脸的冷汗迭出,见永琰冷淡中透着彻骨绝情的眼神扫了过来,已是不自觉地双膝一软,抖成一团磕头如倒蒜,结结巴巴语不成声:“王,王爷爷爷饶命,我,奴才,是瞎了狗眼——” ·“你没瞎。”
永琰心里虽知道自己还不没封什么“王爷”,但与这些乡野村官却说不得许多,只是淡而无味地轻扯嘴角,看向高兵的眼神充满了嘲讽似地笑意,“你精明着哪,接了命令不管不顾黑着眼睛昧着良心,就要把我和和大人给一锅端了——反正你也不知道我们是谁,乐得装没事儿人穆彰阿——立即发钦差谕旨,请咱们的王总督到钦差行营见我” ·草草处理秉退了高兵等人,永琰亲自弯下腰扶起和珅,微微一笑:“这会儿你就别和我闹这个虚礼了。”
 ·和珅抬手想擦擦额角的汗,却强奈住了,只道:“十五爷的雷霆之怒奴才算是见识到了·” ·永琰见和珅又恢复成以前的称呼,脸色一变,已有几分不快。
但身边近侍环伺,他也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却不喝,只用碗盖拨着水面上的茶沫,又听和珅小声道:“只是奴才不明白,爷竟会飞符召将不成穆侍卫分明远在嘉峪关,怎么这么巧就赶到榆中县” ·“不是巧。
巴图浑身被砍了六刀还逃到嘉峪关的时候,我就知道爷与和大人有危险了,自然不敢耽搁立即折回兰州,在兰州周边县镇统统搜寻过了,才在榆中最大的当铺里发现了爷的嵌金蟠龙青玉璧。”
穆彰阿将嵌金蟠龙青玉璧取出双手奉还永琰,和珅才能细细看去,但见色泛黛青,宝光流转,雕着的腾云蟠龙栩栩如生虎虎生威,实为上等美玉精品·永琰接过了,不甚在意地扬起那玉璧,竟忽然将它折为两半,和珅还不及惊呼,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那玉璧上被细金丝镶嵌缠绕的地方就一断为二,露出中空的一段,永琰伸手从中取出折地极小的一卷纸递给和珅,上头简简单单只写了三个字——“红袖招”。
 ·穆彰阿见和珅恍然的表情又补上一句:“这是我和爷联系的暗号,不到危急不会用此传递消息——既然藏身妓院那爷十有八就是处境危险,所以就急调甘肃绿营精兵暗中包围榆中——若不是有这点未雨绸缪的法子,给我十个胆也不敢让爷微服查案去。”
 ·和珅心中暗道,原来永琰早有后着,却从不曾和他说过半句,穆彰阿也是将事情考虑地滴水不漏,这两个配合默契的少年人,倒委实不是省油的灯·再看向永琰的眼神已是带上几分赞赏:“原来如此——怪道爷在风声鹤匿之际还会有当玉之举,就是为了将消息传递出去” ·永琰将和珅的每一丝的细微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不知怎么心里又觉得舒畅了好些,嘴也微微抿起,道:“你知道我素来是个务实的人,不尚这些个奢侈玩物——这青玉璧若不是有这个作用,就是一块普通不过的石头,谁会沉甸甸地随身带着它” ·“报——”永琰话音未落,门口守卫的戈什哈已飞身报入:“陕甘总督王擅望求见二位钦差。”
 ·永琰呼吸一窒——好快的手脚与和珅对看一眼,旋即复又镇定地一点头:“叫他进来·” ·正当壮年的陕甘总督王擅望自马上跳下,身后跟着兰州知府李顺丰等大小官员,他连汗也顾不得擦,骤风似地就从门外卷了进来,还没站定就深深地跪了下去,竟是开始号啕大哭:“少主子,奴才没把您保护周全奴才万死不能辞其疚” ·永琰喉头一动——他万没想到,这位胸有山川之险的总督大人竟能象完全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在这摆出副赤胆忠心的模样来他还真怀疑是不是自个儿错会了这位总督的忠心一时倒真地被怔住了,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
那厢穆彰阿倒先忍不住开口叱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钦差阿哥在你甘肃辖地数次遭困犯难蒙尘妄图谋害的还就是榆中县的官差——这在乱世之中都是少见的咄咄怪事王大人也该给个交代才是。”
 ·穆彰阿是令贵妃族人,与永琰算是一衣带水的表亲,因而王擅望对这个二等侍卫倒也不去反驳,只是诚惶诚恐地又给永琰磕了几个头,老泪纵横激愤莫名:“奴才也万没想到清平世界里会出这等子昏聩奸邪的官员,与匪类勾结,为着粉饰太平邀功献媚,竟把良民充作贼匪滥竽充数,臣一定严加查处——” ·“粉饰太平邀功献媚”永琰铁青着脸道,“我看这榆中县的大小官员包括那高兵岂只是为了邀功获名卢家庄的人世代务农良民,为着霸占田产,他们就敢把匪案栽赃稼祸给他们一把火烧地人家家破人亡,遇见人路见不平的还要一网打尽赶尽杀绝,说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吏治败坏到这份上,迟早要出乱子,出了就一定是大乱——王督,你和我,谁负责的起——榆中县所有的大小官员衙役全部开差革职,另换新人” ·原本垂首静听的王擅望闻言抬了抬眼皮,其余官员们也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人心中暗想,这十五阿哥再如何厉害也不过初生牛犊,再不老于政事的。
查案问罪固然是顺利成章,可“大小官员衙役全部开差革职”是绝无可能之事,全部开革了你一时之间上哪去找那么多官吏衙役来当差,勉强找来了生手也都只会胡乱当差敷衍了事——这榆中县岂非要乱成一片 ·“十五爷是恨铁不成钢——堂堂龙子凤孙还没出兰州府就遇上这种事——大清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的”原本一直端坐着声色不露的和珅忽而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道,“不只十五爷,我想到这些敲骨吸髓鱼肉百姓横行乡里的胥吏也是恨地牙痒痒——在座诸位扪心自问,都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相比十五爷的胸怀气度你们该不该惭愧惶恐无地自容若平日里爱民如子官清如水,如何会生出这些事端——还是十五爷的话,榆中县上下人等都有过失——榆中的县令,同知,守备,驻扎的管带,千总,把总凡有功名职分的,都要写服辩折子,在皇上没给处分前,都安安分分在原职上戴罪立功——但凡有一点儿怠慢之心,罪就从重来治”说罢,必恭必敬地恭身看着永琰:“十五爷可是这个意思” ·和珅毕竟老官熟牍洞悉宦情,几句话就一床锦被遮盖过,不仅掩住了永琰那天晚上在卢家庄被人追地走投无路避身妓院之事,还将永琰方才盛怒负气之言转圜地不着痕迹,永琰激怒之后也正自悔失言,见和珅如此不遗余力地替他兜揽下来,帮他化解了好一段尴尬,不由地微笑着轻一点头。
 ·“喳奴才明白是而榆中的县令同知守备管带千总把总全部已被除了顶戴官服,押解到兰州大牢,奴臣必定严加审问,定要审出是谁陷害卢家满门”王擅望自说地唾沫横飞,永琰却越发端凝阴沉,半晌,才冷冷地问:“你把高兵他们都带走了” ·“这是在臣辖内发生,自然要押入大牢严加看管,高兵等人都已让奴才的人带走了——” ·进了他的地界,要一个知晓他所为的人就此消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王擅望,你行事果然又快又狠。
和珅拧紧了眉,忽然想到一个人:“卿怜呢这红袖招的老板娘苏卿怜呢” ·怅然若失·“她与高兵合伙谋害钦差,自然也是要跟着押回兰州大牢查问清楚” ·“她不曾合伙图谋”和珅重新落座,抬眼看他,“王大人不能带走她。”
她是掌握王擅望所有不法情弊的最后人证——这个事实,他与王擅望都清楚 ·“她在本官辖下从逆犯案,本官就拿得了她”王擅望对这个出身寒微的“钦差”依旧只是轻蔑,“再说和大人有何证据证明她没对二位大人动过杀心” ·“有”和珅优雅地靠在太师椅背上,一字一顿地道,“这些天来她已是我的人了,回京后我还想正式娶她做姨太太——试问一个女子又怎会对心仪之人起杀心”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堂堂二品大员竟醉卧温柔乡,与风尘女子有私,传出去经人渲染是怎样一桩丑闻——永琰微张着唇,也扭头看向和珅,那眼中不解,疑惑,震怒都兼而有之—— ·第三十九章:墨吏吠影皇子怒冲冠,流民惊起福帅亲临军 ·“这是做什么”和珅刚跨进门就皱着眉道,“居然绑着苏姑娘——快解开” ·苏卿怜揉都不敢揉自己已经红肿的手腕,更不敢看这个已与自己身份有如云泥的钦差大人,缩在床上一声不吭。
和珅屏退了官差,在床前坐下:“三天了,你还是不肯说出王擅望贪墨的证据” ·苏卿怜别过头去:“和大人,您是九重天阕上的人物,我不过是地上一缕微尘,您要杀我一句话的事儿——我也不敢到这份上还痴想活命,只是人之在世,若是忘恩负义,那不就连人都不是了吗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和大人,您若顾念前些日子的情分就给我个痛快。”
 ·“我说过了,我从来就不是九重天阕生来贵重的人——我和你是一样的·”和珅谓然一叹,前倾身子,“我知道王擅望不仅给你赎身,还让你在榆中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你思着旧恩也是该的——可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惜在堂前承认我与你有私也不肯让王擅望带走你”顿了顿,他换了副森冷的语气:“昨天兰州衙门发来文书,说高兵熬刑不过,当天晚上就发着高热去了。
县令陈曦把总哈图等人在狱中都已经服罪画押承认在榆中倒行逆施是自己胆大包天与人无尤,可晚上依旧被人发现在住所悬梁自尽,据说是‘畏罪自杀’——投桃报李不是不该,可对着这样心狠手辣过墙抽梯之人,值得吗” ·“不会的”苏卿怜只觉得脊背一凉,抬头道,“我与高兵他们怎么一样——他们横行乡里多行不义,早就该死了——干爹不会这么对我的” ·“在王擅望眼中,你与高兵没什么不同——都不过是他利用的棋子。”
和珅深深望进她的眼里,低哑的嗓音仿佛却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甚至伸手温柔地抚过她的顶发,“我想你帮我,不是为我一人——你想想甘肃的百姓,兰州榆中自不必说,在高压之下已经到了道路以目的地步,其余的地方又是何等民不聊生——你或许还不知道,就几天前甘肃炳县一个叫苏四十三的饥民就不堪盘剥带着十里八乡的村民闹起暴动——他们冲进衙门的时候把炳县县令合家上下三十余口杀地干干净净,他们原本也是良民,就是被那起子贪官逼成吃人的恶魔” ·“不要说了”卿怜忽然淌下泪来,“和爷,我知道你是个胸怀天下的伟丈夫。
可我不是——我一个小女子只想着对人对己无愧于心——当初不肯听干爹的话杀你们是为此,如今不肯落井下石背信弃义也是为此” ·和珅一怔,忽而觉得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说的话竟有那么一丝……象当年的自己。
慷慨义气掷地有声——只是这份信义洒脱还能坚持几年他竟不忍心再对她说什么民生疾苦天下百姓了·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软下声音:“难得你刚烈,我不逼你,除非你自己想说。
你好好休息吧——王擅望的案子我自己去查·”站起身子,他忽然有肃了神色:“只是这些天饮食起居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这是为何——” ·“记着就是。”
和珅加大了声音,眼神闪过一丝灰暗· ·苏卿怜不傻,如何听不出和珅的言下之意是要堤防王擅望伺机杀人灭口她无论如何依旧是不敢相信,惶惶然看着和珅离开的背影,轻唤了一声:“和爷……” ·他站住,转过身来,依旧如临风玉树,峙渊山岳——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为何总说,他与她是一样的人和珅冲她微微一笑,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是真想拉你一把。”
 ·可事情很快如和珅所料的一样,第五天入夜,就有人急报苏卿怜吃了不知何人送上的一碗点心,立即腹痛如绞咯血不止,和珅抓过件外套随便批着就冲了出去,一面一叠声地叫人请郎中,一面将面如金纸抽个不停的苏卿怜抱在怀里,不避嫌疑地伸手抠着她的喉咙催吐,直闹地人仰马翻,才算把吃下的毒呕出大半,和珅端起碗、汗都顾不上擦,在她耳边道:“多喝点水洗洗,多呕点出来就没事了——”卿怜惨白着恋,泪光迷蒙中看向灯下一脸焦急的男子,忽然似拼尽余力一般扑进他的怀里,喘息着道:“和爷,我说……我都说了——谁是好人谁是歹人我分的清” ·永琰与穆彰阿就这样站在院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们本在商量如何给乾隆上折奏告苏四十三暴动之事,因此也没睡,听着后院闹地如此声势自然跟过来看地清楚明白。
穆彰阿勾起唇角道:“这位和大人还当真有手段,这小妮子我们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说,他三两下就哄地服服帖帖,如今这样闹法,一地的丫头婆子都看见他们如何‘鹣鲽情深’了,回京不娶她进门做姨太太都不成啦——咱怎么就想不到给苏卿怜下毒嫁祸王擅望这个法呢” ·永琰此刻的脸色却并不算好,拨开挡住自己视线的一斜树枝,冷冷地道:“和珅能猜到王擅望会下毒杀人灭口不假,这毒却不是他下的,他没那么下作——王擅望在甘肃手眼通天,着人混进咱们这钦差行辕里暗中下毒大约也不是难事——传我命令,封锁消息,对外一概称苏卿怜暴病” ·穆彰阿万没想到永琰会替和珅说话——平日里应酬来往除外,以前在宫里说起和珅他这主子可没少冷嘲热讽,怎么出来办趟差事,就变天了似的虽然暗自有些不以为然——这和大人要是个善茬,能这般年轻就混到这份上但他也只能赔笑着转圜道:“既这么着那估计就是和大人对苏卿怜是真动了情,我说么,这小妮子长地也着实水灵,完全不象勾栏院里待过的,干净鲜嫩象江南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难怪和大人明明曾有龙阳之好也——”穆彰阿察颜观色的本事再不济,也能感受到永琰在黑暗中也遮掩不了的勃发怒气,连忙闭嘴。
 ·永琰铁青着脸,二话不说扭头就走,留下穆彰阿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随即“啊”地轻呼一声——方才永琰拨着的那只儿臂粗的树枝忽然喀嚓一声齐根儿断了,落在地上,砸起一小股尘土飞扬。
 ·这……这是闹哪一出啊穆彰阿回头望了灯火通明的小院一眼:十五爷这样分明是……吃味呀,难道他也——看上了苏卿怜可在宫中比她美的女子是尽有的,旁的阿哥早都左拥右抱了,他这主子满腹深沉心思,是从没移心到男女情事上的,怎么在这倒看上了一个烟花女子想到这,穆彰阿的冷汗就直冒出来。
 ·就当苏四十三引发的暴动平地惊雷般地在甘肃燎原之时,王擅望李顺丰等人尤在暗中窃喜,以为战事一起,他这个总督要坐镇中枢指挥,永琰和珅即便有了些捕风捉影的证据,只要他一旦平乱成功,就又是擎天大功一桩,之前的什么黑状也都悄悄没去了,他暗中下令炳县四周城镇按兵观望,坐视苏四十三的义军势力渐大,十日以来以占地百里,所破城池无不血流成河,王擅望也浑不在意,满以为只要贼势猖獗,永琰和珅还指望他最终出头收拾残局,为顾大全必不会在此当口找他开刀,等这兵祸一了,他大把时间可以湮灭证据坐稳这总督宝座。
因而接到永琰送来的请客名贴也不甚在意,反一笑对李顺丰道:“你瞧,前些日子待我等是何等的声色俱厉,一出了事,还不是撂担子指望我出面——这阿哥爷啊,毕竟还小呢。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怕皇上的罚” ·李顺丰一面使唤人送上顶戴吉服,一面呵着腰道:“大人说的极是,这苏四十三闹地越猖獗就越好。
十五爷心里要不是怕,也不会一反常态巴巴地下帖子请您去赴啥子宴——甘肃如今流民四起,几天内只怕就要逼近兰州,王大人若不说话,连支抵抗保护的官兵都没有,阿桂——那还远在嘉峪关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能不唬地慌了神” ·王擅望原也只是笑,一手接过朝珠戴好后却慢慢地凝了神色:“可该清理的还是得清理掉——这次就是不该把这么件大事交给处理一个女人——陪那些官儿上上床刺探消息她还算行,一到这生死关头就孬——还害我惹上一身臊” ·“大人放心吧,榆中县那帮人都已经处理干净了——苏卿怜么,昨晚人来报说已经得手了,如今就剩半条命吊着,和珅再厉害也问不出什么来” ·王擅望略点了点头,抬脚就走,一路上却依旧有些心神不宁——他浸淫官场数十年了,甘肃上上下下的官员在他又拉又打的整治下不仅没有人敢反他,泰半还都有和他“分一杯羹”,照理他是不该惧这两个年纪加起来还小他一轮的“钦差”——无凭无据,他们在这个战乱时候怎敢动他半分 ·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轿子一沉,已是到了。
王擅望弯腰跨下轿子,踏进戒备森严的大院——这是永琰在兰州新设的钦差行辕,里里外外用的护卫都是自己人,平常连头苍蝇都飞不进去·王擅望沉了沉气,走进大堂,正厅里已摆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山珍海味无所不有,一旁伺立着甘肃藩台臬台道台府台等官员都是早相熟的,纷纷上前作揖请安问好,心下不由地安了几分——看架势,十五阿哥毕竟是要向他示好,请他出山的—— ·“王大人来了”永琰的声音自帘后传来,四平八稳不带任何情绪。
 ·“是”王擅望“啪”地一甩袖,带着众人跪下:“给十五爷请安”甫一抬头,却又愣了,永琰已经挑帘出来,一身金黄灿烂的五爪九蟒绣袍,外套石青色四团龙褂腰间紫貂卧龙带束着,上头正挂着嵌金蟠龙青玉璧,顶上戴金龙二层朝冠,帽沿嵌着十颗一例大小耀眼闪光的的大东珠,一条佛珠似的蜜蜡朝珠端端正正挂在胸前。
如次渊亭岳峙气宇轩昂的人物教众人都史料未及地张大了嘴· ·王擅望没想到永琰竟如此郑重其事地穿了正装礼服,心里一咯噔,还未及细想,永琰先一笑开口,语气倒不见和缓:“诸位请起。
坐,都坐吧·” ·怅然若失·一时间众人落座却是一点杂声都无,各个低头无声,大气不敢吭·永琰微微扯了嘴角,自个在主位上先落了座,才慢悠悠地道:“这次大费周章地将各位大人请来,不为旁的,就想多了解一下甘肃的流民暴动,究竟是到了何等地步” ·若说这个,王擅望自诩是有把握的,却并不愿在二人面前自降身分,因而横了个眼色给李顺丰,李顺丰刚起身,永琰就笑了,轻轻一抬手:“李大人不必拘束紧张,这原就是请客吃饭,不是公堂奏对么随意着边吃边说就是了。”
 ·他的话似有魔力,一下子抚平了席上绷紧的气流,李顺丰也舒了口气,看向这个胸有山川之险嘴有城府之严的少年皇子:“苏四十三闹暴动,实在是促不及防,自炳县起,周围县镇乡村也有不少为之所夺,奴才也是日夜焦心。
但皇上还没发话,奴才们也不敢随意发兵——如今王督已着令所辖各处衙门通力合作,筹钱集粮,以等朝廷大军亲来大举扫平乱贼·”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永琰一眼,他吞了口口水:“当然,十五爷身份贵重,在兰州城里待着毕竟危险,出了什么事,奴才百个脑袋也赔不起,不若前往桂中堂军中暂避,桂中堂拥兵数万据守雄关,苏四十三不要命了也不敢去招惹,如此可保十五爷性命无虞。”
 ·“微臣即刻发兵妥善护送十五爷与和大人前往嘉峪关,甘肃平匪事宜就交给下官——但凡一口气在,必将这苏四十三碾为齑粉”王擅望极迅速地补上一句话——无论如何,这两个瘟神还是早离早好。
席间众官员纷纷点头应和· ·永琰抬眼缓缓地四下打量一通:“恩,我也明白,为人臣者不得擅专,皇上没旨意,咱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打赢是罪,不打赢更是罪只不过——”他只顿了一下,语气陡然转硬:“甘肃全境不是向来太平无事,民生和乐——这流民起义又是从何而起” ·还是来了王擅望吸了口气,抬头道:“十五爷有所不知,这起子刁民要的不只是风调雨顺吃饱穿暖——甘肃素来民风彪悍,多的是想要占山为王尝尝这富贵滋味,这其中据说还夹杂着白莲教的人在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这邪教异端也是十来年屡禁不止的了——虽说大清乾隆朝是罕有的盛世,但贵州云南川藏一带,流民暴动都时有发生,依旧是个人心不足宵小可恶的原因,对这起子无法无天的贼子刁民就该杀一儆百,屠灭九族来警醒世人” ·一番话说完,席上复又寂静无声。
永琰放下筷子,忽而掀唇一笑:“百官若都如王大人这般行事这世道就水偃河清安乐太平了·”这话分明是赞美,王擅望却怎么听都有些刺儿,正自惴惴不安,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喧哗,掩着人声鼎沸,听声音来者颇众,众人绷紧的神经越发敏感,全都从椅子上跳起来略带不安的向门口望去。
只听得一阵急而不促的皂靴声响,一道身影在正厅前站定,恭恭敬敬地给永琰行了个礼:“微臣见过十五爷·” ·来人正是和珅·他也换上藏蓝色的锦缎官袍上缀仙鹤方补,头上红缨灿烂一盏暖帽,缀着一颗光华宝气剔透夺目的红宝石顶珠,颈子上戴着串通体凝碧的翡翠朝珠——那是乾隆前些日子特特赐下的——端的也是钦差正使的全副披挂。
他直起身子从从容容地环视全场,朗声道:“钦差衙门外三四十个士子秀才围着不肯散去,说什么‘要请钦差大人给他们个公道’·” ·永琰故意沉下脸:“胡闹,亏得他们还是读书识字的,王法也不知了么有什么事该找兰州知府才是,再不济——也还有王督处理。”
 ·“可他们个个都拿着白条收据,说状告的就是——”和珅顿了顿,看了王擅望一眼,“陕甘总督王擅望假公济私强令逼捐纳监,肆意卖官鬻爵,收了捐纳银子又开不出那么多实缺,就学人家开白条——说日后再‘还’——王大人,这大清的官位成你们家的了,爱卖就卖,没货了还能赊欠” ·“和珅你含血喷人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这么说话我要参你”王擅望没想到平日里总是满面春风的和珅挖苦讽刺人起来如此刻薄,已是气地发抖。
 ·“我和珅堂堂户部尚书从一品的中枢大员——论品秩还高过你一级,谁要参谁还未可知”和珅凛然道,“王大人不妨出去看看——跟到这的秀才士绅们不到三分之一,大半还在你的总督衙门前围着呢举着个大横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讨还你曾经许诺过的官职——王大人可敢出去” ·“我……我……”王擅望结结巴巴,脸已经憋地紫胀了,忙在永琰腿边一头跪下,“十五爷您得给我做主哪——和珅不知道哪找来的无赖泼才就要栽赃嫁祸,奴才从来爱民如子,不曾有半点——” ·永琰听到此处已是啪地一声摔下筷子,腾地起身怒道:“就你方才撂的那番狠话,还有脸面提什么‘爱民如子’栽赃嫁祸你是奇怪为什么兰州城你只手遮天为什么还出这种纰漏吧”永琰早已窝了一肚子火,方才已是强奈着才不致发作,狠吞了口唾沫他指着王擅望道,“实话告诉你是我传了你要调任闽浙总督的假消息出去——你一走,在甘肃许着的这堆空口诺言立时就过期作废那些商人士人平日里怕你忍你就罢,怪就怪你贪心太过,非整地人家倾家荡产,如今全副身家都在你卖出的官职之上——狗急了还跳墙何况被你搜刮殆尽的人” ·王擅望愣了一下,顿时苦着张脸如丧考妣——怪道方才永琰身边不见和珅,原来这两人早就商议好了一面永琰虚以委蛇拖住他们另一面和珅伺机而出煽动闹事就为了抓他的罪证把柄——兵分两路极其迅速地就将甘肃上下官员一举拿下一个都不曾走脱“十五爷,您说的话奴才不敢辩,卖官换银那是有的,可为的是甘肃的百姓,全省大旱,不屯点钱粮如何维持奴才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其他同僚都可为奴才证明” ·话音刚落,红顶蓝袍的官员们就都跪了一地,纷纷为王擅望鸣屈喊冤。
和珅捏着袍角,越过众人,在永琰身侧站定了,才扯了扯嘴角:“王大人虽不得民心,官场上的名声却甚好·大约你在金昌靖远天水秦州甘州等地置办的四十二座庄园宅院也有与他们分甘同味了” ·一句话如青天霹雳震地王擅望半晌回不过神来,怒瞪李顺丰——他不是已经把苏卿怜解决了吗那永琰与和珅从哪得知他这些底细李顺丰也是惶恐至急,窝口坳牙地早没了官范风度。
 ·“你有什么证据”王擅望咬牙切齿地转过头,和珅无声一笑,双手一击,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被扶出——恰是侥幸不死却落得终生残疾的卢公子。
王擅望还在发愣,那卢公子见他已是发狂地扑过来:“你还我父亲命来王擅望你这个草菅人命的黑心狗官”待被人强自拉开,王擅望已经被抓地满脸是血,犹自如在梦中。
 ·和珅冷笑一声:“如今不怕告诉你不仅是你那些庄子我派人给封查了——就连你的总督府我也叫人封闭勘验,一头耗子都飞不出来” ·不出手前他可以蛰伏观望百练成钢,可一出手他定要一击击中致人死地 ·王擅望至此已彻底绝望,他红着眼站起来指着和珅的鼻梁漫骂道:“我有罪没罪自有皇上定夺我现在还是陕甘总督——你有什么资格抄我的家——你就是个跟人背后吠叫的狗你算个什么玩意儿瞧你这模样儿——靠什么上位发迹——打量这天下谁不知道” ·永琰脑中突地一跳。
这句话如千均巨石一下子压跨了他原本就张地极紧的神经——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抽出剑来驾上王擅望的脖子:“你陕甘总督我治不了你的罪冒赈欺君,卖官鬻爵,中饱私囊至使甘肃民怨沸腾而有暴民之乱,至此还不思挽救反倒养寇要挟,这条条大罪都够的上你全家族灭——我请尚方宝剑就先杀了你这个国贼你道我敢不敢” ·“爷……爷——”王擅望堂堂大员第一次被吓地面白气弱浑身发抖——他从未看过永琰如此骇人的神情,有如地狱阎罗,哪还有半分温吞如水,平日竟是错看了他清冷泛寒的刀锋已经划破他的脖子,鲜血一丝一缕地渗下,一只手却忽然按住了刀刃。
 ·“十五爷,王擅望有罪也是要押解京城的·”和珅一字一字说地稳健有声,“他的罪行只能由皇上定夺——我们没有杀他的权利。”
 ·为什么,还如此的冷静 ·永琰怔怔地与他对视——他明明如此平静,甚至还带着惯常的微笑,为什么他心里却忍不住开始一阵抽痛——为他此刻的淡然 ·轻轻将永琰手中的剑抽走,和珅站在永琰面前,第一次不闪不躲地与他四目交接,而后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了一声:“……多谢。”
 ·永琰似没听清,怔了一下,和珅已经转过身冷下脸来,肃然道:“王擅望罪大滔天无可宽恕,来人——摘下他的顶戴,剥去他的官服” ·整治了甘肃这起子勾结一气的官员,和珅便开始劝永琰暂避嘉峪关——毕竟苏四十三的流民暴动声势巨大,附近周县少有不被波及,若闹到兰州,他也没把握手上的兵力一定能保永琰平安。
永琰原是坐着与和珅商议平乱剿匪事宜,此刻却道:“我不走·” ·“爷·”和珅无奈地皱眉,“如今王擅望的案子暂告段落,但兰州城不宜久住——您也为我想想,您伤了根头发,我赔不赔的起”永琰看着他,微微一笑:“我若走了,你走不走” ·和珅张大眼:“王擅望伏罪,可兰州依旧暂时还得靠他的故吏办差做事,我不在这主持大局,难道真要看着甘肃全省糜烂不可收拾吗怎么着我也得协调好各部衙门备好粮草等朝廷大军前来平乱哪。”
 ·“这不就结了·”永琰难得心情不错,单手托腮道,“我一个皇阿哥遇一点风吹草动就落跑,成个什么样子再说了,从我下令钦差行辕暂停饮食伺候与百姓将士一起减为一日两餐,一粥一饭开始,我就下了与兰州共存亡的心了” ·“你真是……”和珅为难地摇了摇头——他原本以为阿哥们都是不知人间疾苦只知道算计人心觊觎龙位,永琰出他意料之外,竟是个心里真装的下黎民百姓的龙子凤孙,不骄不燥,胸壑万千,或许若干年后,他还真能成为—— ·“做什么这个脸”永琰似乎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轻触他的脸颊,安抚似地笑道,“别担心,会有什么事——我命硬得很,你难道不知道再说了,朝廷的大军估计很快就要来了——” ·“主子” ·穆彰阿的声音老远就从院子里传进来,唬了永琰一跳,忙将手缩了回来,挑眉道:“什么事” ·怅然若失·穆彰阿掀帘进来,汗也没顾上擦:“朝廷派来的剿匪军已经到甘肃了” ·这么快和珅与永琰互看一眼,都有些诧异。
 ·“这次带兵的是——”穆彰阿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是福康安福大帅·” ·第四十章:阵前对峙今非昔时,榻畔醉酒彼情此意 ·没想到福康安会自请带兵剿匪,五天之内就赶到了甘肃。
 ·永琰虽在军务上不大通,却也看出苏四十三造反虽然看起来势如燎原不可收拾,但很大成分是因为之前王擅望等人养寇自重贻误军机,毕竟仓促起事的一股子乌合之众,王擅望下狱后甘肃各级官员生怕惹祸上身,巴不得勤勉办差将功赎罪,因而在和珅的全局统筹下,甘肃的暴乱不仅没有蔓延扩散,苏四十三的义军还龟缩进了炳县县城之中不敢再轻出略地。
 ·这样的情况,朝廷无论派谁来,只要不是脓包笨蛋这战都不算难打——需要请动大清朝的“战神”福康安 ·难道,还是为了他么……他甚至听说福康安这次去兵部亲点的前锋,就是和珅唯一的亲弟和琳。
永琰悄然将目光移向和珅—— ·这几日来他依旧是一派从容淡定,整理公文处理政务有条不紊,甘肃存粮几何余钱几何都命人清查录册,平叛军的粮草军需也早早筹集妥当——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福康安大军途经兰州竟过其门而不入,只派个副将来与和珅交接相关事宜,就浩浩荡荡地挥军西下直奔炳县。
 ·和珅却也似无事一般反倒对永琰说什么如今兰州局势初定,该前往嘉峪关办他们的正事要紧云云,催着他上路· ·他当真是搞不懂他……与他。
 ·这个认知让永琰在这几天一直心情不虞,胸口闷闷地犹如总压着一块巨石,忽而觉得轿子轻轻及地,他心里一凛,顿时正肃了神色,深吸一口气,弯腰落轿,出现在眼前的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驻扎在嘉峪雄关的六万清军全部集结寨前,画角声起,战鼓声如万马踏蹄奔腾跃动,震地地皮黄沙都似乎簌簌发抖,刀枪剑戟森严排列在阴云罩顶下的苍茫天穹下显得杀气腾腾,鼓声略定,为首之人甩袖提袍,率先跪下:“臣阿桂恭请皇上圣安”随着这声虎吼,身后的千军万马如同时掀动了消息儿,扑簌簌地齐声跪下,声高如云经久难散:“恭请皇上圣安” ·永琰再老成在宫里也从没见过这般军容声势,不觉怔了一下,身旁的人已然朗声接道:“圣躬安” ·阿桂同海兰察兆惠等几个高级将领行礼毕都过来参见,却都是围住了永琰,海兰察素来直性子,乐呵呵地就打量着永琰:“十五爷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把王擅望拿了个人赃具获好呀——老子早看那个阴阳脸不顺眼了他吗的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奸臣” ·永琰愣了下刚想说这其中主要是和珅之功,兆惠就先不满地拉了他的老战友一把:“在十五爷跟前儿,你也不收敛规矩些,爷放钦差,就是代天出巡,你这么和爷说话” ·阿桂依旧是那副从容沉稳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只抿着嘴淡笑着将视线移向一旁尴尬着的和珅,如刚刚才发现这个人似地,一挑眉:“这不是……和珅吗怎么,也出息了,跟着放皇差” ·永琰呼吸一窒,才知道这起子宿将是早有心针对和珅,刚欲说话,和珅就已经呵着腰,不卑不亢地向阿桂作了个揖:“佳木公别来无恙。”
 ·“佳木公和大人,您叫错了吧·”海兰察的左脸在这次平回部的战役中多了道三寸长的刀疤,侧过脸来看尤为可怖,“您在四年前还给桂军门看过门跑过腿,怎么几年不见就不念旧情,对着老上司就敢称名道姓” ·和珅如今官居从一品,与阿桂几乎平级,喊声佳木公算是尊称了,被海兰察这么一嗓子吼出来,几个站前的副将参领顿时嗤笑出声,营中一片骚动。
 ·和珅还是有如没有脾气一般,和颜悦色道:“桂军门是和某的老上司,自然该礼数周全些,是和某疏忽了——这次来,是替皇上宣旨,抚慰征回大军勉劳战宫,我皇上深慰其心——” ·“哎呀。”
海兰察猛地一拍脑袋,哭笑不得地对着兆惠道,“我险些忘了,和珅虽然年纪轻但都是钦差了——咱们这起子老废物喋血征战把命别在裤腰带里才不过做个将军,比起人家的手段来,咱们算个屁啊” ·这话实在过了。
永琰眉间一皱:“海将军,和大人才是皇上封的钦差正使,你方才的话,扫的是谁的体面尊严” ·“海兰察,你还是这模样不知长进的东西”阿桂适时地开口,明着是骂跟了自己多年的爱将,暗着却将矛头直指和珅,“不论和大人当年什么出身,如今人家可是钦差,你对他不敬就是对皇上不敬——和大人只要回京参你一本,你还有命没有” ·海兰察一面点头唯唯称是,一面偷眼看向依旧辱宠不惊神色不变的和珅——他比起当年已然成熟了不少,完全跳脱了曾有的血性意气,历练地越发端凝沉重——金川战场上的生死一线殊死拼杀他从来没忘过,可打从他背叛福康安处处与傅家为敌开始,他与他们就再也不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之后是例行的庆功接风宴,永和二人坐主位,阿桂兆惠海兰察等十余名将军相陪,帅帐设宴之外,是三军将士围宴取乐,今日一体豪饮庆功。
 ·说了些抚慰夸赞的场面话应景,永琰因心里有事,也没多喝酒,不象席上诸将多是喝地横七竖八的了,惟有阿桂还清醒着,与他聊聊朝中宫里的大事·一反常态的是他们今晚席上对和珅倒算客气,没什么为难于他,布菜敬酒也都算他一分,直到兆惠亲自弯腰给和珅斟满一杯酒,笑道:“和大人贵为钦差,担负着替皇上宣扬圣德抚慰军心庆功犒赏的使命——如今三军将士都在营外,大人何不亲到军营外去宣昭圣旨振奋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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