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为臣 by 楚云暮(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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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为臣 by 楚云暮(下)(2)
·和珅只一愣,随即淡笑应允· ·永琰一皱眉,本能地嗅出一丝不对,放下酒杯道:“我也去·” ·“十五爷”已经喝地烂醉的海兰察笑嘻嘻地扑了过来,揉着他的袖袍道,“您,您可不能退场,您刚可是允过我了,在这陪我大醉三百杯” ·“我……我只是去解个手……”永琰对这个借酒撒疯的蛮汉没办法,扯他的手又扯不开,略带慌张地看了阿桂一眼,却见他故作不知地与旁人说话,不时地朗声大笑,心下正急,和珅已站起身,按住他的手,温和一笑:“爷别出去了,这点事臣应付的来。”
 ·和珅深吸一口气,挑开帘帐,寒凉的夜风夹着些须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他稳住神,拾级上了场上高台,轻咳了一声:“各位……” ·依旧是躬筹交错粗笑俚语闹地热闹不堪——没有人往台上看去一眼。
 ·和珅抿了抿唇,他早料到旧时同袍会因为他背叛福康安,逼走纪晓岚,暗中陷害整治傅家党人而对他不假颜色,但他真地——没想到他们会公然藐视乾隆的圣旨口谕听若罔闻——傅家父子在他们心中竟有这般地位 ·这样的念头也只电光火石地闪过,下一瞬间,和珅已经恢复了冷静。
 ·“来人·”他昂首朗声道·“击鼓” ·众人豪饮正酣,忽闻场上擂鼓阵阵,一声响过一声如春雷涌动,都吃惊地丢了酒杯看向高台。
 ·三通鼓罢,和珅环视众人,从袖中抽出明黄色的圣旨,双手展开,必恭必敬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阿桂率军不辞千劳万苦长途跋涉,平灭大小和卓裂土封王之狼子野心,其功大也。
而三军将士效命,不畏生死——” ·众人开始还真无声地听了几句,中间不知谁起头喊了句:“和大人,标下坐地远,听不见,您大点声儿” ·众将士如被点起了捻子的炮仗,至此炸锅似地叫嚷起哄起来:“对呀,和大人,您这么哑的声儿,给您自个儿宣旨哪” ·“声这么小,和个女人似的” ·“可不是看他面白皮净的,该不会没下面那话儿吧” ·哄堂大笑中有人道:“别这么说,和大人还是跟咱桂军门打过金川的” ·“就他这熊样金川兵见了他还当是娘么,拖回去做压寨夫人去” ·“是孬种吧——金川兵刚冲过来就吓地掉裤子” ·此起彼伏。
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和珅第一次觉得站不稳似地周身颤抖—— ·他熊样他孬种当年在金川杀地血流成河单枪匹马杀进重围救出温福救出海兰察连命都不要,到头来只换来这么句嘲笑漫骂 ·所有的人与事似乎都在眼前光怪陆离地杂成一片,可事到如今,他不愿不想却不能不继续走下去——他没有回头路更没有后悔药——不论这其间要受多少委屈磨难 ·“放肆”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却有如平地惊雷,炸地诸人都是心中一颤—— ·和珅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眺向远方。
 ·他——他不是该在炳县平叛么 ·辕门缓缓大开,一骑黑影旋风般卷了起来,马蹄翻飞,踏尘纷起,眨眼间已如彗星般驰至高台前勒马转向,银色的铠甲在月华半掩下泛起一阵冰寒的蓝光—— ·“福帅”众将士陡然见他如癫如狂,排山倒海地纷沓跪下,喊声震天。
 ·福康安一扬手,全场顿时一片静默,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顶礼注目着这个成为大清战神的传奇男子 ·永琰终究放心不过,好不容易摆脱纠缠出帐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情景——他与他,台上台下,相隔咫尺,又有如天涯。
 ·“我平常就是这么教你们的目无军纪藐视钦差你们还算全大清最悍勇的精兵——恩”福康安睥睨周下,声音不大,却教每一个人都听地清楚真切。
而后卸缰下马,转身上了高台,视线却故意绕过和珅,望向遥遥天际:“还是我福康安带出的兵,就听我号令——”眼神陡然转利:“三军卸甲——跪” ·怅然若失·盔甲声响成一片,似乎只在一瞬间,漫起黄沙间,数万将士离席伏地而跪,山呼万岁不已,其声高耸入云,其势排江倒海,声势将还在帅帐里饮宴的诸将都惊动了,出来看时,都是面面相觑的神情——他们是在帮福康安出气,怎么他星夜赶到这却是为了给和珅那小子解围 ·“和大人。”
福康安眯了眼,微昂着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瞥了他一眼,“宣旨吧·” ·和珅青白着脸,喉间动得数动,终究转开了视线,慢慢地伸手,再次展开圣旨。
 ·福康安静静地在旁听和珅念毕圣旨,抬来十坛乾隆亲赐的惠泉酒,与三军将士齐饮祭谢过天地君父,才忽然开口,用一种只有和珅能听见的音量道::“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办的到的——和大人。”
 ·和珅攥着酒碗的手僵了一瞬,却也仅止一瞬· ·他仰头将清冽的酒水一饮而尽,辣地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搐· ·永琰也不敲门,就推门进了和珅的屋子——这是距军营不远特特修的一座驿站,不示豪华,却胜在还算清幽。
 ·果然·永琰拧紧了眉,年纪轻轻就已位居人臣的男人此刻正趴在犁木圆桌上喝地烂醉如泥,脚边放着个酒坛,已然空空如也· ·“怎么喝成这样——酒最伤身,你不懂么” ·“不……不伤……这是,是御赐的庆功酒——能喝就不错了你还,还嫌它”和珅没理会,自顾自地打着酒咯只是笑。
 ·叹了口气,永琰弯腰强抽走他手中捏地死紧的酒盏:“你今晚受委屈了……” ·和珅这才迷迷瞪瞪地抬头,见是永琰,呆了一呆,才摇着头,大着舌头说:“不……不委屈。
阿桂他们看不起我,我知道——可他们与王擅望不同,都是大清的能员干将,我忍一时又有何妨”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永琰紧盯着他,和珅低下头,惨淡地笑了一下:“不是这个却是哪个我旨也宣了事也完了——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福康安你知道我说的是福康安”永琰忍不下去,扳着和珅的肩头死命晃,“他是故意联合这些‘傅家党’里的大将军给你个下马威,三军仪前他就敢公然压地你抬不起头” ·有句话他没出口——这样的人值得你曾经爱过 ·他只能喘息着,双目赤红地逼视着和珅——他更恨自己当时情势,他贵为皇子,竟也什么也帮不上他他所谓的帝胤血统在福康安面前根本没有高人一等的资格——军心官望他更是比他不及,他还算什么阿哥 ·但他毕竟是十五阿哥永琰,比和珅还更懂得隐忍懂得克制的男人,和珅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显出比他还要涌动的不甘与愤恨,终于摇着头,一下又一下:“……我输了,无论我如何努力,我终究及不上他……这是命,是命——” ·“你没有,你只是如今势不如人——”永琰心中抽了一下,竟开始不可自抑地疼痛。
 ·“我不想再听到这四个字势,不,如,人”他听够了当年就这么一句话险些摧毁了他所有求生的勇气——他能挺过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这四个字从他人生中彻底抹去和珅醉中似乎已经忘记面前坐着的是该敬而远之的皇阿哥,他腾地站起,将桌上一应物件全都扫落,咬牙切齿,“我受够了——我付出再多也不过换个佞臣幸臣的名,就因为我没有根基没有资望——和琳被他带上战场,我每晚都在担心他会出危险可我连问都不敢不能——我不能让他觉得握住了我的把柄——可如今,他还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能毁灭我所有的尊严和伪装,他一声令下就能号令三军一呼百应——而我,依旧是个苦苦挣扎的下三滥——我不在乎阿桂不在乎兆惠海兰察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羞辱我我就是受不了他在我面前——”话音陡止,他已被拥入一个略显单薄却依旧炽热的胸膛,他一时怔了呆了,下一瞬间回过神来却是激烈地挣扎反抗,一把挥开永琰,躲到墙角还未站定就挖地一声呕了出来——和珅因自己嗓子有伤在京从不多饮,此番若非悲寂难遣也不会对酒消愁,只是被永琰这么一吓,他本能地觉得反感惊恐,一口浊气翻胃而上,就怎么也抑忍不住了。
 ·永琰被推地一个踉跄,却居然也没动怒,望着和珅狼狈地扶墙呕吐,心里也不知五味陈杂地是个什么滋味儿,只是慌忙倒了杯茶送过去,笨手笨脚地服侍他漱口,又用自己小衣里系着的汗巾替他抹干净嘴,才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你,你难道从来——”象忽然被咬到舌头,永琰欲言又止,脸却不由地微微涨成红色——他如此激烈青涩的反应,分明是从未经过人事——难道无论是福康安,还是他的皇阿玛——都不曾真地……这话自然是千难万难出口,永琰只得放柔了语气,转了个话题:“你若担心和琳,我明天就和阿桂说把他调过来,别上前线厮杀了,可好” ·和珅被扶着在床边坐下之时,还有些失神,听了这话,抬头望了永琰一眼,那难得一见的迷茫朦胧的神色叫永琰心里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可出他意料之外,和珅再次低头的时候却摇了摇头,轻微,却坚定:“和琳……他是真地想从军功上出类拔萃——要真刀真枪征战杀敌跟着福康安……比跟着我强,我总不能一直把他强纳入自己羽翼之下时时护着——我总有不得不离开他的时候……再者,福康安无论与我有什么纠葛恩怨,依他的秉性,和琳若有才有能,他不会公报私仇昧功不报甚至要他送死……” ·“行了,这会子醉成这样,还操这份子闲心。”
永琰负手站起,脸上有着淡淡的不悦——他不懂,明明已经是针锋相对情怀不再,为什么他还能如此无保留地信任他,转头看了和珅揉地象咸菜干的袍子一眼,心又软了,弯下腰轻声道:“去歇息吧~明明没酒量还要牛饮——瞧你明天早上起来头疼不疼”说罢自然而然就要解和珅的衣服,和珅推拒了几下没推开,加上又实在力乏脑子里晕沉沉地找不着北,永琰没费多少力就将他的外套扒下,随意地甩到地上,再扭头看和珅,他竟倚着头,昏睡过去了。
 ·永琰不觉得失声一笑,一晚上因着福康安而不快的心情难得雀跃了一下,他扶和珅躺下,破天荒地亲自为他张床铺被,掖地严严实实的,才复又在床沿坐下,望着和珅难得如孩童般沉静的睡脸,他慢慢伸手抚向他依旧颦成川字的眉间纹路,却又在半途中僵住,微微叹了一口气,竟连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此刻的想法,只觉得心乱如麻没个宣泄的出口,直到他视线定格在合身抿起的淡色薄唇之上——即使塞外风沙之下,这唇似乎依旧柔和绵软——永琰的目光再也难以拔出泥潭,他死盯着他的唇——就一下,一下就好…… ·他着魔似地沉下腰,直到彼此双唇相贴,——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永琰只觉得一阵热辣的电流从尾锥烧窜而上,烫地他脑中一片酥麻半晌,永琰才将唇移开,已是心如擂鼓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地望向依旧在床上依旧睡地人事不知的和珅。
 ·福康安是独自一人进来的,甚至连门房也没通报,脚步既轻且快,可临到了和珅的屋前却又忽然止步了——纵使见着了,又能说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鬼使神差地又来这里——得知阿桂他们为教训他对傅家党下手故意处处折辱他的时候,他居然脑子一热,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从炳县策马狂奔赶到嘉峪关——是想帮他解围他嗤之以鼻,以如今他与他的身份干系,这种想法似乎是天真过了头,他岂能不明如今的敌我态势否则……方才高台之上便不会说那样负气斗狠之言——放眼天下能激地他方寸大乱不惜一切也要折他傲气的也就只有当年的和致斋今天的和大人可他这么做,惹地阿桂诸人也都有点不待见他,方才见面也没了往日的亲厚劲——本来么,他们固然也看不惯和珅陡然高升,但主要却是为了他出气才整治和珅,如今他不哼不哈地杀回来整这么一出,无怪乎旁人生气。
 ·他拧着眉,仰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其实他这次来只是想和珅说和琳在这次平叛中表现极佳,冲杀在最前线勇冠三军——不是没想过利用和琳来压制和珅,可他毕竟光明磊落惜才爱将,这么一个能带兵会带兵的将才,难道要毁在二人私怨里他与和珅只怕此生都不会有人愿意先低头——袖了袖自己的手,福康安复又叹息,想了想还是罢了,相见无好言,何苦。
正待回头,却听房门开合声响,循音望去,却正见永琰从和珅熄了灯的屋子里出来,小心地轻掩上门,才回身在浓重夜色中匆匆而过· ·第四十一章:慕入潜心永琰竭虑,风上青云乾隆赐婚 ·福康安次日天未亮就只身离开阿桂军营,赶回炳县去指挥战斗,炳县城小墙矮不足以就久峙,护军参领和琳任平叛军前锋三日内率军破城,苏四十三率义军突围东逃至华林山上筑寨抵御。
清军以火炮猛攻山寨不料甘肃全省豪雨又至,火药霉烂不能进攻,战况复又胶着——福康安回营,遂转而下令围山,并“绝汲道,湮井沟”,置义军于弹尽粮绝孤守无援之恶境,后复命人“佯败诱之出壕”,而后从容掩杀——经是役,义军损兵十之五六,已具败象——六月十五日福康安下令大举进攻,双方在华林山麓之上短兵相接,白刃肉搏,清军在火炮助攻下蜂行蚁聚地攻上山去,福康安不批甲胄,肉袒扬刀,不要命般地只身冲在最前线,直杀地兜头鲜血,身上大小伤三十余处,兀自淋漓不止——义军见而胆怯,惊为“战鬼”——三个时辰昏天暗地地血战疆场,苏四十三刎颈阵前,最后两百名义军屠戮殆尽无一允降,福康安再成擎天大功,至此,风起云涌势如燎原的甘肃反清起义被完全镇压,历时不过一个月又十二天。
 ·和珅将邸报放下,看向近来动不动就跑自个儿房里来的尊贵阿哥:“早料到了,苏四十三后劲不足,若非王擅望误事在先——他——或许一个月的时间也用不上。”
顿了顿:“近来雨势渐收,阿桂大军已经拔营回京,咱们也该动身回去复命了·” ·“说的对,最关键的是王擅望李顺丰等一干犯官并他们的家眷都要妥善扣押解往京城三司会审——他们的家宅庄园也不要动它,全都封了等皇上另派专员审核查抄。”
永琰把事考虑地妥帖稳当滴水不漏,也没有轻佻抢功的心,这使和珅对他不免又高看一眼,永琰转头看向穆彰阿,吩咐道:“你去办吧——和大人近来事无巨细都管未免太累了。”
 ·这番话中的体贴用心自不待说,穆彰阿有些惊诧地看了和珅一眼,但他心思毕竟灵动赶忙掩住异色弓身答好,又问:“那王擅望的家眷也是一体看待么” ·和珅猛地想起苏卿怜——能把王擅望人脏并获,她功劳不小,何况如今王家树倒猕狲散她早没了依靠——即便留在兰州,她这么个叛出王家的弱女子处境也惟有难上加难。
 ·怅然若失·更何况他言而有信,是该把她带往京城妥帖安置——冯氏明理,想来也不会拈酸吃醋· ·“苏姑娘不能当人犯看待,把她接到我这,跟着钦差行辕一起回京。”
 ·穆彰阿巴不得他这么一声,连声应是——他依旧以为永琰是看上了苏卿怜,若出趟皇差就带着风尘女子回宫,十五爷或许还没事,他这跟班的一准儿被令贵妃鞭笞至死——若和珅先开口要了苏卿怜,以十五阿哥近来对他的热情笼络,也不至于为了个女人当众驳和珅的面子,毕竟江山胜过美人太多么穆彰阿心里还没盘算完呢,就听头顶一个寒冰似的声音道:“回京做什么” ·和珅有些莫名:“这个……臣那日当着甘肃大大小小的官员面前说苏姑娘与我相好,才保住她没被王擅望带走——如今自然不能反口。”
 ·永琰方才还和颜悦色的脸陡然拉长,不满地瞪了穆彰阿一眼,又转头看和珅:“你真想娶她回去做姨太太” ·和珅一愣——他本没这个想法,不过是想照顾报答苏卿怜,和府里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孤弱女子但这话对永琰如何说得,于是只得含糊应道:“……是。”
 ·“不行·”永琰直截了当地驳了一句——这也是他们一同办差以来他第一次这样人前毫不留情地落他面子·和珅皱了眉,抬头看他:“微臣成亲数载不曾纳妾,想来拙荆也不至反对。”
 ·“我说不行就不行·”永琰心烦意燥地起身,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和珅也是男人,闹这种英雄佳人的风流韵事只怕回京还会传为美谈,可他为什么就偏偏不能释怀——就算和珅对苏卿怜没什么,可苏卿怜对和珅绝对有情——那天晚上他看的清清楚楚 ·他凭什么见一个招一个扯了扯领子上搭地严谨的扣子,永琰气闷地转回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苏卿怜我要带走。”
 ·和珅张大了嘴——穆彰阿眼一翻就要昏过去——这位爷居然就这么明着说出来了 ·“回宫”和珅不解地看着他——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谁都想正位储君的当口,带个烟花女子进宫就等于授人口实——永琰,他为什么 ·永琰与和珅对视一瞬,眸色一暗,低声一句:“穆彰阿出去。”
 ·待房门复掩,他才变了脸色,又恢复成温文柔和的模样:“致斋,你坐下——苏姑娘对你我有恩,所以你要照顾安顿她起居生活——是也不是”见和珅点头,他才一笑,“我也是这个念头。
她的身份谁都知道瞒也瞒不了,这么大张旗鼓地坐钦差大轿回京也不妥——自然也不能带进宫去,我的意思是先在宫外找个僻静的院子住着——她在兰州的义举不妨着人多加宣传,这也是一种舆论——我知恩图报又对她绝无狎昵之心,就是传到皇阿玛额娘耳里,对我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皇阿玛自个儿就是最重情重义的端方君子,就算有人拿这个告我不守礼制,他心里也不会真怪我。
将来她真跟了我,也是锦衣玉食算是报答她今日之恩,你说可好” ·这是永琰在一瞬间就想好的说辞,他与和珅的关系如今正逐渐热络,若自己为苏卿怜之去留就贸然与他闹翻,之前种种岂非都是白搭,他才不要为一时之气闹地负气为敌—— ·他毕竟不是福康安。
 ·他永远审时度势,机心百蕴· ·和珅低头想了一瞬,永琰这个奇招另辟蹊径去迎合乾隆的心理,偏又做地不动声色,外人再看不出一点破绽,还真有点算无遗策的味道,于是苦笑道:“十五爷高见,和珅自叹弗如——也罢,卿怜跟着你总好过跟着我。”
 ·放眼朝堂强敌暗伺,他今日之权势谁知道又究竟能持久几何永琰见他忽然灰了神色,便信手抚向他的眉心,轻声道:“你总是这般心思沉重,才几岁的年纪,就成小老头了。”
 ·这句类似调笑的话和珅竟破天荒地听了没有躲开——和琳,也常常对他这么说,却不知他如今在福康安麾下,过得如何——他将视线再次转向永琰,眼前这个少年真心实意地对他笑着,眉目宛然一如和琳——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千般算计的十五阿哥——可算计又有什么不好如今这世道你不比人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皇宫大内雕龙玉座更是可以争地你死我活——永琰的机谋气度,体贴民心,不事豪奢,端方沉稳,比其他的阿哥毕竟是好上太多了——皇上再英明天纵也不免身后百年,介时大清江山又教谁操持他是不是也该早做绸缪 ·和珅心里陡然一动——那个人,倒是真有君临天下的资格与能力,不过也就只差了那么一点,注定只能永远地与紫禁之颠擦肩而过。
 ·而眼前这个少年,他能最终取代那个人的位子,成长为比他还要出色的男人吗 ·和珅第一次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乾隆四十一年秋,阿桂西征军兵抵洛河驿,离京尚有百里,就已是一大片黄龙旗帜遮天蔽日;黄钟大吕号炮齐响,在《武功成》的扬奏吟唱声中八阿哥永璇——他不久前刚进封为慎郡王成了乾隆诸子中最早封王的一位——笑吟吟地迎出来,阿桂诸将慌忙俯地请安——他们知道,这算是“替天郊迎”,对凯旋还师的三军将士来说,算是极高的礼遇与犒赏了。
 ·乾隆果然对阿桂等人大加封赏,尤以阿桂为最,班师叙功位列第一,以功封一等诚谋英勇公,授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但满朝文武都看出来,乾隆是以此为借证,真正想赏赐擢升的是对王擅望一案有功之人以及——在甘肃善后尚未及回师的福康安。
果不其然,十天之后,乾隆有旨着闽浙总督陈辉祖查抄王擅望的家产,并以此功晋十五阿哥永琰为嘉郡王,赐珠缎,如意各十二箱;户部尚书和珅再授正红旗,补正白旗副都统,升御前大臣,入军机处行走——至此,和珅同福康安一样,掌控两旗,官居一品,朝堂之上人莫能及,百官终于渐渐回过味来——打压和珅已属万难,为全己身,便惟有附之。
 ·于是,以苏凌阿,吴省兰,吴省钦,海成等人为首的一干官吏主动示好于和珅,乾隆朝之“和党”,至此初具雏形· ·“给王爷请安。”
于敏中一拉袍子就地跪了下来,这是他连续一个月求见永琰未果后出的下策——亲自到永琰上书房回乾西五所的必经的钟斯门来堵人,此时他也顾不上要避人耳目,他本能地觉得这位一直暗中支持他坐上领班军机的皇子此番甘肃放差回来,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
 ·“唔于中堂请起请起——”嘉郡王永琰眼珠一转,登时又挂上了一副沉稳的微笑,边走边道,“皇上今天不是去了圆明园怎么于中堂没有随行啊” ·“这个……军机处事繁务重,奴才着实也走不开。”
于敏中低了头易步易趋地跟着,永琰脚步不停,一笑而过,阿桂出兵放马多年回京之后立即补入军机,乾隆倚重之心不言而喻——这于敏中吊书袋文官一个,打打太极拳他行,真有什么要务他能抵什么使乾隆此次去圆明园消寒赏雪,原本年年都会带上于敏中纪晓岚等文臣词客助兴,如今纪晓岚远在乌鲁木齐,于敏中自山东贪墨案后就渐有失宠之忧,乾隆这回只带上了和珅福隆安等年轻一辈的近臣并年幼的阿哥格格,也无关乎于敏中心里忐忑。
“那很好,桂中堂这次回来,于中堂就有了个帮手,什么事也都能商量一二了·” ·永琰这番不着边际的敷衍,叫于敏中心里一凉,瞅着没人,就弯腰在宫墙角下跪了:“爷,您可得给我出个主意” ·“这是怎么了”永琰看了穆彰阿一眼,后者会意,自去把风不提。
 ·于敏中灰着张脸,将刚得到的信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乾隆在‘天地一家春’设午宴的时候,十公主——那是乾隆晚年膝下最爱的小女儿,也不知怎么的闹脾气不肯出来吃饭——乾隆秉性严子纵女,也舍不得骂上一句,下旨谁能令十格格出来用膳赏御赐倭刀一把。
可一干近侍大臣小阿哥们都没法使这个小祖宗开心,惟有和珅早就察言观色记在心里,最后拿了套小阿哥穿着的男装给了十格格换上——原来是十格格早上在熏炉上烫坏了身上太后赐的金裘衣,怕羞不肯出来——乾隆见着自己小女儿扮成男孩说不出粉雕玉啄,不由地哈哈一笑,抱起小格格问“谁把你打扮的这么英姿飒爽哪”小格格就咯咯笑着说和珅和珅,乾隆佯装生气,道:“和珅和珅的,这是你叫的叫和大人”十格格倒不怕她威严的父亲,因笑嬉嬉地猴在他身上:“大家都是大人,这么叫多没意思呀”和珅刚跪下去道:“格格随便怎么叫奴才。”
“这不好·”十格格又不乐意地皱皱鼻子,忽然咧嘴一笑,拍着手道:“我看你这么高大,原也是个‘大人’,既不愿做‘大人’,那就叫——‘丈人’吧”说完还用手比了比,“有一丈那么长”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包括和珅自个儿都僵在了原地,他甚至觉得脑中一阵发昏,不敢相信这个千古未遇的荣耀会这么幸运地落在他头上众人都在椎椎不安猜测这是不是一个童言无忌的玩笑话,乾隆却是第一个清醒回神的,他若有所思地问和珅:“朕听说你有个小公子,与十格儿一般大叫什么” ·“是。
臣子虚龄五岁,还小十公主半年·”和珅赶忙又跪了下去,深深地埋下头以掩饰自己激跃不已的眼神,“因是十五生的,小名望哥儿·” ·“这名不好,俗了。”
乾隆一摆手,轻捏了十格格粉脸一把,笑眯眯地道,“朕给他赐个名儿——就叫丰绅殷德——既是十公主自个儿求来的姻缘,朕也只好随她的意,传旨——”这话是扭头对高云从说的,稀松平常地仿佛闲聊家常,“赏丰绅殷德红绒结顶,金线花褂,双眼孔雀翎,招为十公主额附——待日后年长再行大婚”说罢在众官不可置信的面面相觑中轻拍十格格的肩膀一下,笑道:“找你的‘丈人’玩去吧。”
 ·永琰不动声色地听完了,心里却也是一惊——他的皇阿玛从来就不会真为一时兴起的小儿玩话就做这么大的决定,只怕在心中早有此意了,可居然会是十格儿——这丫头幸而不是男儿身,否则依乾隆对她的溺爱,只怕传位诏书都已经上正大光明匾额后藏着了,她母亲汪妃因杖责宫女致死贬为答应,因为十格格的面子,半年不到就复了妃位——乾隆是为了抬高和珅的门第,与皇室结亲就等于光明正大给和珅张开了一张保护伞,让他从此做什么都可以放手一博他的皇阿玛,对和珅,当真算是信任优容无人可及了。
心里泛上一层淡淡的酸,永琰瞟了于敏中一眼,道:“于中堂果然厉害·这才几个时辰前的事,皇上身边就有人为你冒着天大的干系把这消息传递出来——只是,即便丰绅殷德被招为额附,又如何” ·怅然若失·于敏中前几年之所以可以取代阿桂成为领班军机,自然不是因为他理政之才多高,而是因为内有永琰扶持,外有他自己化大钱收买养心殿并慈宁坤宁等宫的宫女太监交通消息——乾隆凡看何书批阅何折他都能事先知晓,次日君前奏对自然时时切合君意。
可自和珅闻达以来,他就日渐失宠,不管事前做多少准备,回话总比不上和珅灵巧机变深慰君心·他拉着永琰的团龙袍角苦着张脸:“和珅与奴才不对盘,您知道的,他未必不记恨当年我背后捅他一刀的事他如今得了势,又成了皇亲,第一个就会朝奴才我开刀爷——和珅最是能记仇怀恨的,我好歹也帮了您那么多年,您得教我一招” ·永琰不着痕迹地抽出衣角,他在心中早已厌弃了这个没用的过卒,只是呆着脸笑道:“我是个不擅权阿哥,能有什么法子教你再说当日我就说过了,和珅被贬崇文门还能翻身那是你没用到如今他大势已成,你能怨谁” ·“王爷我有动手啊是和珅那小子命硬我把国泰的弟弟从流放地偷偷弄回来,就是要趁乱置和珅于死地——谁知又被人给从中搅局救了和珅一命后来陆傣君上崇文门闹事也是奴才吩咐的——谁知和珅诡计多端,竟干脆以此为契机再度面圣——爷,奴才我实在——” ·“你说当日国泰余党要杀和珅你是幕后策划”后件事永琰知道,可前桩阴谋他却是头回听说,一惊之下复又大怒,直觉一脚就要直往他心窝踹过去——没用的奴才连争权夺势都只能用这些个下三滥的损招,若是一个不巧,和珅只怕此刻已经不在这了——他如今简直不敢去做着这样的想象 ·但也仅仅是一瞬,永琰便再次计上心头——他按下怒气,甚至拍了拍于敏中的胳膊扶他起来,道:“你别太担心,只要听我的话,我总不至让你出事。”
 ·与其自己下手,不如把这份“大礼”送给和珅——亲手对付自己的政敌,一步一步推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滋味,只怕会惬意的很· ·永琰的唇边,慢慢勾勒起一抹刻薄阴晦的笑意。
 ·和珅在圆明园伴驾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日日里陪着乾隆逛园子消寒赏景,对政务倒似毫不关心——一般地是军机大臣,阿桂甫掌权柄就处处排挤和珅,政令处决皆出一门甚至上书建议召回尚在乌鲁木齐的纪昀,和珅也一笑置之,乐得撂开手伺候乾隆游幸,幸而圆明四十景名动天下,极尽工巧之能事,和珅初入这座“万圆之圆”也是看地目不暇接叹为观止,而乾隆尤嫌不足,还要在七十大寿之前将圆明园之南的长春园和绮春园也连到一处,成‘品’字排列,重新翻新修葺造就一番惊世气魄。
和珅知道乾隆求全喜功力求做古今第一圣天子的心思又犯了,嘴里虽应承了,暗中却开始为钱发愁· ·在自个家门前落了轿,直到刘全迎出来打起轿帘的时候,和珅还坐在褥子上锁眉深思。
 ·“爷·”刘全低声唤道——他如今也与数年前不同了,和府的第一管家,眼界高了,经历多了,说话行事自有一番气度· ·和珅回过神来,呵着腰出来,才摇头一叹:“哥儿和太太都睡下了” ·“太太身子不好,服了药就睡了,哥知道爷今儿回家闹腾地怎么也不肯睡——二爷有书回来,不多久就要从甘肃回来的,听说立了战功,要保荐上去做参将呢。”
话说地极其利落简断,和珅一面解披风一面点了点头:“二爷若回来我估计着贺喜的人会踩破咱家的门,你留心周全应付着,只一条,有钻刺门路想拖我办事送来贿赂的都给回了” ·“奴才省得。
爷说过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况且——这些年咱暗中置办的当铺庄子也够使了,犯不着·爷——” ·和珅与刘全多年主仆,看着他神色有异,便住了脚问:“怎么了” ·刘全吞了吞口水,小声道:“十五爷来了。
奴才没敢声张——领他进了爷的屋儿·” ·和珅吃了一惊——这时分宫中早已宵禁,永琰怎么会来脚步加快,他退开门的刹那,永琰正巧转过身,灯光花火下四目相接,永琰已是漾起笑来:“等你很久了。”
 ·“是宫里出了什么事”从来最重礼的和珅竟破天荒地没有行礼参见,反一个箭步上前急道,“否则你夤夜出宫被发现到了我这,罪可不小” ·永琰一愣,放柔了眼神,笑道:“你担心我”要说的事儿他是有,可并不是非急于一时。
但得知和珅今日回京,他竟怎么也耐不住心里的翻覆,脑一热就偷跑出宫,就为了能最先见他——如今一见,倒也觉得这冒险值得· ·和珅愣了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瞪着眼直摆手:“我,我不是——” ·“行了。
玩笑话而已,我还没恭喜和大人成了皇亲——你家公子是我妹夫,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永琰见和珅难得尴尬不知所措地说什么皇恩浩荡,心里一动,又要去拉和珅的手,和珅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永琰也不着恼,搓了搓手,还是决定把话题转正:“你我都知道皇上不是会轻易被稚子之言左右的,他赐婚,只怕马上就要大用你的。”
 ·一听这个,和珅便恢复了常色,摇头道:“我在军机处论资排辈还远不够格,说什么大用都言之过早——” ·“你说于敏中和阿桂”阿桂还则罢了,永琰知道那是个正人,虽然不喜和珅后来居上,但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他还不屑使,于敏中则不然,外表看上去道德先生一个,为了权力什么书生气节都可不要。
永琰将于敏中之事大略与和珅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有他先前参与策划的部分,末了道:“于敏中这么针对你,虽说他圣眷已失但紫禁城里处处是他的耳目。
慈宁坤宁也都有他的眼线,手眼通天,若是背后玩阴的也是麻烦的紧·” ·和珅缓缓坐下,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十五爷,我得到消息,皇上准备也册封十一阿哥为成郡王了——” ·这个,永琰原也料到,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毕竟老十一前段时间大失君心,不过——“这和于敏中有什么关系” ·“三位阿哥接连封王,说明皇上心里还存犹豫之心——宫中嘉令二贵妃品秩相当也是一个主因,上次嘉贵妃想整倒皇后由她来掌管凤印以利其子正位,这个想头原也没错,只是她走错了路。”
 ·谁的额娘能成为皇贵妃乃至皇后成为天下国母,谁的胜算就大——永琰自然知道,但他只是沉默着,继续听和珅往下说:“咱们这次也要走这条路。
只不过,要一击击中·” ·那拉皇后虽然久失君心但毕竟还正位中宫,和珅他怎么就能如此笃定和珅微微一笑:“如爷所说,这当口于敏中惶恐不安恨我入骨,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孤注一掷猛扑过来置我于死地,所以要令皇后彻底失位,就还得靠咱们于中堂了——”他从袖中缓缓摸出一只白玉牌来,在永琰面前一扬:“靠它,就能使大清后宫天翻地覆” ·永琰眼前一亮,不能自抑制地呼吸急促——他从未这么庆幸甘肃之行能把他纳入麾下,他的天下江山,惟得和致斋一人足矣 ·第四十二章:请君入翁于中堂中计,黜官废后和致斋称相 ·二人秉烛夜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有余,穆彰阿自然是守在门外滴水檐下不敢稍离,秋寒夜重,他的衣摆都已被露水打地尽湿,贴在身上,泛起一阵寒意。
他不无怨怼地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自他十四岁入宫萌祖荫袭了二等侍卫之职在十五阿哥驾前伺候之时他就无比庆幸自己跟了一个明明天才英纵却深谙隐晦守拙之道的主子——他坚信无论如今哪位阿哥占尽优势不可一世,最后得登大宝的只会是永琰。
而过去的一年里,永琰也早已视他为肱骨心腹,不料忽然杀出个和珅,永琰对他曾经的倚重信任似乎已在不知觉中冰消雪融·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明明之前还势同水火处处防范如今却念不绝口甚至不惜犯禁星夜来访的和大人。
 ·微叹一声,穆彰阿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却见一个穿着单衣的孩子蹑手蹑脚地想摸进和珅的屋里,他愣了下,想起职责所在,便上前拦住他:“你是——” ·那孩子转过头来,不过四五岁年纪,端的是玉雪白嫩,眉目嫣然,叫人见之心喜。
好灵秀的孩子穆彰阿暗赞一声,他心思灵动,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必是和府的公子,未来的十额附丰绅殷德了·面上几乎是瞬间条件反射似地化出一抹温暖的笑来,他蹲下身,将自己围着的貂裘脱下批在丰绅殷德娇小的身子上柔声道:“深秋夜凉,小公子穿地如此单薄,冻病了可怎么好”丰绅殷德平日里最怕生的,除了和珅并冯氏,其他人想抱他一下都难,可见了穆彰阿倒没怎么见生,乖巧地被他拥在怀里,奶声奶气地哼着鼻音道:“我……我听说阿玛回来了。”
 ·“你阿玛有要事呢,小公子回房里睡上一觉,明天就能见着阿玛了·”穆彰阿一笑,他也不知自己对这和府公子怎么就有一股子油然而声的亲切感,待要再说,忽听院外脚步迭起:“望哥儿——叫我好找怎么就从太太房里偷跑出来了” ·丰绅殷德对穆彰阿吐舌一笑,小声说:“我们躲起来,不叫他们找着。”
话音未落,一个清丽却隐带疲倦的女音传来:“望哥儿,你又不听话了,还不快过来叫你阿玛知道仔细你的皮·” ·穆彰阿抬头望去,隔着花叶婆娑他看不清来人模样,但听她语气,赫然就是和珅的正室冯氏了,声音却端地耳熟,似哪里听过一般。
 ·望哥儿见惊醒了病中的母亲,吓地捂着嘴就从穆彰阿腿上滑了下去,临走时还在穆彰阿颊边亲了一口,才笑嘻嘻地被人簇拥而去· ·转眼间腊月将至,紫禁城中如往常一般忙着为过节张致,又因为前些日子老太后一时高兴,乾隆决定来年上元节奉母上正阳门受万民朝拜——这又是个破钱的主儿,加之京畿防卫尤为重要,万民汹涌为睹圣颜挤死踩伤了人也不好,因而军机处,六部并着顺天府都为此忙作一团。
 ·乾隆召近臣所议就为此事,如何布防如何庆典都要尽善尽美——惟文华殿大学士领班军机于敏中告了病假没来·幸而乾隆自圆明园回来后心情道一贯还不错,一是因为甘肃乱平福康安还朝,另一个则是负责查抄王擅望家产的闽浙总督陈辉祖将查抄的王氏家产分百箱送至京城封存大理寺,其余犯官家产仍在陆续抄没——这笔钱是按惯例归入内务府的,是大内私银,无怪乎乾隆心里高兴,见众人在养心殿里议事都是疲累不堪,便吩咐太监给众军机大臣都拿上一碗热奶子。
 ·和珅坐地离乾隆最近,刚见高云从端上奶子就起身,挽起袖子接过,用手肘贴了贴温度不觉得烫了,才亲自端到乾隆面前,笑道:“这时令用这个最好不过,皇上果然体恤我们这些个劳碌奔波的奴才们。”
 ·怅然若失·乾隆呵呵一笑:“知道你辛苦——钱财如水般地从你手边过,原也要你这般精细的人来经手·” ·阿桂等人也都接过了,在心中不由地对和珅这般行止越发鄙夷,只不做声而已,听乾隆又道:“只是论辛苦,谁也比不过福康安——大冷天地还在呆在甘肃——朕听说那儿起风的时候,沙割人脸象刀子一般,可是有的” ·福康安忙恭身道:“为皇上出兵放马,奴才不敢擅功,些须微劳更不敢劳皇上挂心。”
 ·阿桂明知道论战事凶险环境恶劣,征回部打新疆要比平苏四十三难上许多可他也知道自己与福康安毕竟没法比的,傅家是他的保护伞,福康安是他们的主心骨,他再发昏也不会和福康安争功吃味,因而忙从杌子上站起身附和道:“这次平陇战役,瑶林打地极好,雷厉风行斩草除根,叫我这个带了兵的都觉得汗颜,皇上赞的极是。”
 ·乾隆点点头,故意瞅着和珅问:“你说,这次他又立了这么个大功,该晋他什么个位” ·和珅笑咪咪地抬头,他如今人前涵养已是做到了十足十,再没人能使他哑然变色:“福三爷已经是二等公了,不如再晋一等公并赏双俸”乾隆摇着头尤嫌太轻,阿桂福隆安出自私心也都希望福康安再封高位,只是面上不说,和珅却轻轻巧巧地瞟了一眼福康复安,抿唇一笑:“皇上,福三爷还年轻,之后的日子还多的是机会为主子争功劳,这时候都赏光了,将来无爵可赏福三爷还会怨皇上哪。”
 ·众人都安静下了,不约而同地盯着和珅——这个男人,果然不计一切代价也要阻挡他们傅家党行进的步伐惟有福康安似漠不关心地看着脚下绯红的地毯。
 ·这句玩笑似的话刺地乾隆回过神来——公爵已是非宗室爵位中的最高等级,难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康儿为王吗将来若他再立大功又该赏他什么贝勒王爷还是江山御座介时必定舆论大哗众人侧目,别的不说,他几个儿子心里就未必没刺——如今,还远不是时候。
于是一笑带过:“那就依和珅的·” ·阿桂,刘庸与福隆安暗中互看一眼,什么话都不宜也不敢多说——就在此时,养心殿外忽有太监匆匆入内禀道:“皇后娘娘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养心殿西暖阁历来是皇帝议政决断的重地,就是皇后没宣召也不能随意入内·乾隆已经沉下脸起身,就见那拉氏已经脚步不停地闯了进来,半白的鬓边还垂着几丝乱发,看来盛怒之下眼角尤有泪痕。
唬地众人忙不迭地齐齐跪了相迎· ·乾隆平时厌恶皇后好妒失德,但毕竟面上还是夫妻,因而开始还耐着性子勉强笑道:“怎么气色不好的样子” ·“我能气色好么”那拉氏连尊卑之礼都不记得了,不行礼就悻悻然望炕边一坐,“有人欺负到我头上了我还有有多好的气色” ·乾隆皱起眉:“谁” ·“他这个不要脸不知礼的混帐行子”那拉氏手一扬几乎戳到和珅的鼻子,“你是什么东西驴肉胡同里不知道哪个旮旯角里崩出来的下三滥——才刚小人得志呢就敢欺负到我头上来”和珅听地似乎一下子三魂没了七魄,双膝一软,瘫在地上只是叩头:“娘娘折煞奴才了奴才心里只有一个主子娘娘,岂有敢对娘娘不敬的心” ·“你没有”那拉氏气地脸白发噎,扬起手上的一面白玉牌“你也敢来轻贱我内务府现是你掌管,抄了王擅望那么一个大贪官的家,你就好意思送这些下流东西来敷衍我——这还是尽好的了,皇上您上我那看看,其他都什么货色”乾隆是赏玉藏玉的行家,一看就知道和珅日前送去坤宁宫孝敬的这玉牌虽号称产自和阗然色泽纹路质料都是下乘,与凡石无异。
不由地也很意外——这和珅从来八面玲珑怎么会这么公然慢待皇后 ·和珅磕了个头才道:“娘娘息怒,王擅望府中查抄出的财务中这块雕花白玉牌已算是个中精品,奴才才敢送去凤驾前供奉”乾隆也大感意外,王擅望在甘肃苦心经营多年,欺上瞒下冒赈贪污达百万之众,怎么陈辉祖查抄王府将赃物封运京城后就得来这么些次品 ·“你胡说分明是你跟着宫里人践踏我你送去令妃那孝敬的也这么个成色我呸谁信”那拉氏越说越气,竟把手里攥着的物事猛地朝和珅面门砸去,和珅不躲不避被砸个正着,额角登时磕破一个大口子,涌出几丝殷红如墨,福康安不由地抽了一口冷气,乾隆见状已是大怒,亲自扶起和珅,转头冷冷地道:“殿前殿外多少人在看,你若还要自己几分尊荣体面,趁早离了这里” ·“我还要什么尊荣体面”那拉氏见乾隆为了这么点事当众给她没脸,想着当日海兰察等人给皇帝进“回妇”之事,自己闹到太后那满想着能以此立威却被乾隆一句“好妒失德哪堪六宫表率”当众扫了没脸,从此后连奴才们都开始看人脸色轻贱于她母子她越想越气地发抖,歪扭着嘴角大声道,“这宫里人人都知道我是个伪皇后,六宫里有什么事都是找嘉妃令妃作主——你有多久没到坤宁宫看我一眼我忍了够久了,我拿什么和先头的富察皇后比一般都是龙子凤孙,其他人封郡王我的基儿病了都没人探上一眼我母子不过是人人都能作践的一根草罢了——你不如就干脆废了我” ·她泼妇似的发作,已经彻底地激怒了乾隆,哐地一锤桌子霍然站起,还没喝尽的奶子并着盏碟都摔落下来碎了一地,牙齿咬地咯咯直响:“好……你还记得朕能废你”乾隆的盛怒咆哮早把众人吓地魂不附体,偏这那拉氏不知受了何人的挑拨,加之前些时候的不满却集在了一处不得发泄,如今满身满心的燥烦怒火,发了狂似地不能自已,伸手当殿漫指:“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得你的心,不外乎出去打仗还记得给你带女人孝敬——新疆刚平就带回什么和卓的女儿天生体香的狐媚子也娶进宫堂堂正正地要封贵妃我呸”一句话将和珅,阿桂,海兰察等人都绕了进去,乾隆已是真地气到发昏了,眼一黑就道:“你从哪听的这么些个蜚短流长你给我住嘴滚出去好妒的泼妇你知道什么” ·“我好妒我明媒正娶从大清门抬进来的皇后——又不是偷汉子老婆,偷养下一个孽子还指望着光宗耀祖封个王爷或者干脆皇帝都让他做了才好自己做的那些个混帐事儿打量能瞒得了谁”这话前半句尤指福康安之母董鄂氏,后半句干脆就对福康安瞪鼻子上脸地直接漫骂,几十年的老帐翻出,句句都象刀子直扎乾隆的心窝儿,将他不足为外人道的私隐揭地鲜血淋漓 ·福康安促不及防,当下愣在原地,这是他最不得暴露人前的切肤之痛难言之苦,一颗心象被人忽然狠狠地剜去一般,一张脸已失尽血色,惨白着,狼狈着,不堪着。
 ·众人慌忙跪下不敢再听,乾隆气血上涌紫胀了面皮兴许多年来都不曾如此动怒,竟不知如何措词,喘着气指着那拉氏只是胡乱地吼:“你……好……叫人来叫礼部的人都来拟旨,朕要废了这个泼妇送去热河朕不想再看到这个失心疯” ·“废我好,好呀,二十多年了你早想废了你说我疯我没疯要不也不会忍受整整二十年”那拉氏头一转,忽然急前几步噌地抽出一个侍卫的佩刀,张牙舞爪地似要扑过来——“你这疯子要做什么”乾隆浑身寒毛一下子乍起,大惊失色地退后两步,那拉氏却是仰天磔磔大笑:“皇后有什么好打丛我走进这个不是人待的地方起,我早该看透了——最是无情帝王家”话音未落已经扯散了头发,毫不犹豫地挥刀削发,一缕又一缕苍暗的发丝随风而落,扑簌簌地散在地上—— ·而那拉氏决然断发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她,以及她身后诸人的命运。
 ·乾隆以那拉氏疯病狂燥无德无仪大失天下母仪为由,下诏废去其皇后之位,黜为定妃,强令送去承德“养病定心”,虽有令妃知道后立即赶来苦苦劝其慎思而行不可贸然废后甚至一头撞在九龙前壁“死谏”,乾隆也不过命人抬扶起令妃命御医好生诊治,一句“她既自绝于朕自绝于列祖列宗,安能忝居后位,有再劝的,朕不介意出个‘宫门尸谏’的事”一口拒绝了之后诸臣阿哥们的求情——拟旨,用玺,发文雷厉风行,不过一个时辰,一切已成定局。
 ·福康安第一次觉得闹地这沸反盈天的大事与他无关,无论乾隆之后给他多少优容多少抚慰,他也依旧只是木木地,机械似地磕头谢恩· ·出养心殿之时正巧撞见额上包扎着白纱的令妃,苍白的脸上犹带泪痕越发我见尤怜,福康木然地请下安去,令妃忙命人扶起了,微微一笑:“福公爷莫要难过了,皇上将来倚靠福公爷的时候往后还多着呢——不过,人之运道原就是生而注定的,半点怨不得天怪不了人,您说呢 ·他抬头看了令妃一眼,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眸里有着与永琰如出一辙的暗芒炽焰。
 ·呵……宫阙万千,机心万千—— ·从他淌上这混水开始,就该知道,这紫禁城里何曾有过个清白干净的角色 ·不知一个人走了多远,福康安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看向与他相隔不过一丈的男人。
 ·这张脸多少次出现在午夜梦回,却已不知道他想起他的时候,究竟爱,恨,憎,怨,何者更多一些和珅……你已与当年全然不同,你可以冷冷地笑着撕开我的伤口只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为了帮永琰,你可以利用我生来耻于出口的羞辱 ·你算计了于敏中,算计了那拉氏,算计了乾隆皇,算计了所有人的人心——却再不是为了他 ·那个虽然贫弱潦倒依然在紫禁城里肯为他挺身而出的男孩,已经不在了,他的喜怒哀伤他的努力付出,也早已不再属于他。
 ·不再……属于他· ·但——为何事至今日当年情钟依然深附我骨髓血液,挥之不去福康安铮铮硬汉,惟有这一刻一股酸泪几乎要涌出眼眶,他遥远而朦胧地看着他,直到飞扬的落雪簌簌柔柔地覆了彼此一身,福康安才轻声说了一句话:“这一局,你赢了。”
 ·最细微的一丝哽咽也被寒凉的飘雪吹散,一等嘉勇公福康安抖落斗篷上的积雪,转过身,向宫门走去,坚定,倔强,而永不回头,在夜色中泛蓝的厚厚积雪上踩出一深一浅的两道脚印。
 ·和珅没有动,他仍旧看着福康安绝然的背影,而后轻轻一笑,闭上了眼—— ·这样的争锋相对,比在甘肃时的不得已的屈从人下,毕竟是要惬意的多了 ·他就是要让他知道,塞外征战,是他福康安盛气凌人;宫中政局,却是他和致斋只手遮天 ·怅然若失·他要永远与他势均力敌对峙于朝 ·左手却猛地攥着自己的胸口,和珅仰着头,一面笑一面喘,即便拿出那个香包气促也没有半分缓解,他皱着眉急促地喘着气,嘶哑地低吼一声,双膝一软,跌跪在茫茫雪地之上——为什么他的心,至此还能为他如此尖锐地疼痛着 ·那拉氏被废如天降巨石,把朝中局势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来。
首先是乾隆整肃宫禁,召集众人当场杖毙两名太监才得知在皇后面前挑拨离间说尽朝中大臣是非的竟是于敏中,牵连出其昔年收买左右太监揣测君意左右决策之事·由是大怒,当众斥其为“结交阉人内外揽权妄图独断朝纲的操莽之臣”,着立即开去军机大臣,文华殿大学士等职在家待堪问罪。
 ·可怜于敏中一介书生汲汲营营为功名利禄,满想着此次撩拨着那拉皇后出面整治和珅却不料因为连损乾隆两个心尖上的爱臣而使龙颜震怒,不仅断然废后还攀连出他近年来苦心经营许久的关系网,杀的杀废的废,朝中竟已无人能帮他敢帮他,不由地惊惧交加抱病在床,日日呕血只道:“和珅误我” ·乾隆偶有念想他当年随驾扈从之功,问及和珅,和珅忙躬身摇头叹息,说于敏中病入膏肓也是心里还有皇上,还知道惧怕,虽不宜再用此人但不妨念往日情分,遂他最后一愿。
 ·乾隆见和珅不记前嫌反倒相帮于敏中,越发赏识他胸怀博大,便问于氏何请,答曰:“但求陀罗经被一顶·” ·陀罗经被原只有因功而死或皇帝赏识的大臣身死才能有的殉葬之物,乾隆虽有犹豫但毕竟念旧重情,便着人送去于府——于敏中缠绵病榻虽不至死,但陀罗经被岂有收回之礼送来经被就意味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方能让陀罗经被实质名归他陡收到如此“恩宠”,全身抽搐着朝北拜了三拜,当夜,不药而亡。
 ·另一方面,乾隆下令彻查王擅望的抄没家产,竟发现百箱财物珍宝全是赝品凡物,连当年乾隆为表彰其“治陇有功”赏赐下的珊瑚朝珠都不翼而飞,上缴来的三十八万两金子全部变成了白银锭子——仅这一笔,就少了整整三百万两银子至此始知闽浙总督陈辉祖偷天换日中饱私囊,竟胆敢在查抄王府之时公然贪墨犯官家产,各级官员也都受惠分赃——一案未平一案又起,大清从此果无廉吏乾隆震怒非常,和珅以督抚不可信为由,建议阿桂升领班军机出京查案,阿桂素来正直忠禀又是皇上信任的枢臣,惟有他才能将此案查地水落石出,乾隆同意,着阿桂即日出京办差,和珅轻轻巧巧借故将处处排挤他的阿桂明升暗降“请”出军机,自己扶摇而上,一个月内再升任文华殿大学士,成为身兼大学士与户部尚书的“中堂大人”,众人称之为“和相”,时年二十七岁。
 ·同时,乾隆因嘉妃听闻皇后被废反弹冠相庆饮宴互贺而大大不喜,为稳定后宫,均衡势力,下诏升平和端方极识大体的令妃为皇贵妃,统摄后寝六宫之事,令妃魏佳氏自乾隆四十二年后,稳居后宫三千粉黛第一人之尊位,直至薨逝。
 ·和珅就如此摧枯拉朽般地颠覆了稳定近十年的前朝后宫格局,一时之间,天地为之变色· ·第四十三章:雪夜静宵双雄初争风,流水落花宰辅首议亲 ·待宫中这些大事忙毕,也到了上元节了。
乾隆一心想冲冲宫里宫外的晦气,显出份泱泱大国的尊荣气度,因而奉母上正阳门“俯恤万民”与民同乐一事更是不论破多少钱都要办地体面风光· ·午时正牌一过,随着惊天动地的三声炮响,天子车驾从长年封禁的午门出天安门,数千羽林军簇拥护卫着浩浩荡荡,黄灿灿地一片旌麾蔽日涌出皇宫。
京城老百姓哪个不想观瞻圣颜,早已经将皇城御道两侧挤地水泄不通,顺天府衙门各堂官小吏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却哪里能阻的住百姓争看皇家威仪的迫切正在忙乱不堪之时,再闻丹陛大乐雄然大作,数十排明黄华紫的盖伞仪仗飘摇隐现,之后是五色金龙旌旗下的六十四名乾清宫一等侍卫金盔银甲威风凛凛地跨刀骑马,身后无数锦红衣着的太监围着黄金龙舆,辚辚有声地出了天安门——这便是天子车驾了——正是万众瞩目时候,百姓原本已经看傻了眼不辨南北,此时才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的欢腾: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 ·乾隆与太后同在龙舆之上,太后坐在九龙华盖之下的玉座上,已是笑不拢口,乾隆恭恭敬敬地在旁侍立,穿着明黄勒丝金龙团褂,外套着金面玄狐大麾,瑞罩下一串光鉴日月的东珠朝珠,好一番辉煌人物,帝王气度,他一手扶着太后,一手向车外黎民挥手致意—— ·太后听地四周里都是一片响彻云霄的山呼万岁,眉开眼笑乐地无可无不可:“好……儿子,万民景仰普天爱戴,这是你的德政,也是为娘的体面这些百姓,都如此的忠君感恩,该赏”乾隆立即呵声应了,转念一想,这人挤地黑压压地一片万头攒动,若按往常例子赏钱,当街不是立即就会踩踏死人,反而不美。
正在犹豫间,和珅远远地见乾隆神色不豫,忙拍马奋力挤了过来,乾隆见了他神色才是一松,把事一说,和珅笑着揖了一礼道:“早准备下了新制的乾隆通宝预备着太后赏人,还提了十万贯预备着晚上正阳门灯会用——皇上放心,赏钱挤不死人,奴才有办法。”
 ·乾隆但笑不语,轻拍了拍他的肩便又回车舆中去·和珅才打马去了,吩咐皇帝车驾先行之后顺天府人封路分区编号领队发赏钱,一小块一小块地料理妥当,才在御街上面南三跪,起身颁了圣旨,朗声道:“奉皇上圣谕,太后懿旨。
皇辇迎接人等皆我大清教化之下忠顺子民,无论老幼男女一例赏赐,着顺天府依次按发赏钱”人群中顿时象平静了许久的湖面陡然掀起轩然大波,猛地膨胀着疯狂起来,山崩地裂一般地狂呼万岁,捧着新钱着了魔似地又哭又笑,又跳又叫,一片颂圣喊恩,就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气象中,御舆在喧闹声响中缓缓行驶到了正阳门,和珅已经从后赶上来了,连汗都没顾地上擦,就第一个翻身下马,在御舆前扶下太后与乾隆,又赔笑道:“老佛爷,您还是乘轿上城门罢看着这箭楼也老高的,奴才不放心。”
太后笑着摆手:“不用,我能上去,你也来搀着就成·”这是天大的体面,和珅忙应了一声,在乾隆含笑注视下,与他一左一右地扶着太后上楼,一转眼正巧瞥见永琰也扶着皇贵妃魏佳氏随后下舆过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偶然相遇,和珅不由地对他露齿微微一笑,永琰一怔,竟连脚步都忘了迈,惹地令皇贵妃狐疑地横他一眼:“怎么了” ·“没,皇额娘走好。”
永琰忙正了容色,唇边却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暖入人心的笑意· ·直到了戌时,正阳门外自东向西绵延百里已是火树银花一片灯海,更毕衣的乾隆母子并后宫女眷,在鼓乐大作中从正门出来,接受百官朝贺。
乾隆扶着太后居中站了,畅音阁的供奉们忙挑弦齐奏《庆升平》,笙歌四起间万挂鞭炮齐声大作,轰然炸成一片,东直门西直门,左安门右安门同时燃起烟花,在鼎沸的爆竹声中毫不示弱地盛章华彩地怒发张扬天上万紫千红流光异彩,人间万民百姓仰头争看,太后看遍欢呼腾越,一声“赏”字,铜钱如雨般地漫天撒向人群,顷刻之间十万贯赏钱化为乌有,正是说不出的皇家气度数不尽的富贵风流——这场奢宴直闹到了近子时才罢,皇帝奉已经筋疲力尽的太后回宫休息不提,负责善后的百官却依旧不得闲,忙着打扫收拾疏散人群,又是人仰马翻。
 ·刘庸大步流星地跳帘子进来,一面扫去肩上的落雪,一边剁着脚怯寒,抬眼就见纪昀还在啪嗒啪嗒地抽着旱烟,就道:“你不是不知道三爷闻不惯这味儿——还抽”纪昀刚被阿桂请旨从乌鲁木齐调回来没有多久,脸色还是晦暗未明,双眼也较年前凹陷了几分,越发显得老迈,但听得如是说,忙将烟灰磕去,福康安原本一直坐着扶膝沉思,此时才回过神来,一手阻了他道:“晓岚公抽便是了,有什么打紧——谁不知道你是个‘大烟锅子’皇上都不介意,难道我介意” ·刘纪二人听了都是一笑即收,纪昀先感叹道:“我虽然依旧回了四库全书任了总编纂,可再入军机只怕……是难了……”刘庸也提袍坐了,摇头道:“如今于敏中死了,桂中堂被调离了京城,和珅圣眷优渥无可比拟,偌大个军机处,只怕都是他说的算了。”
 ·“他也的确厉害,我纪某人一生还没见过如此八面玲珑洞达世情的能人——圆明园,避暑山庄修了,浙江的海棠,江南的漕运,都是大工程,说修也就修了——没他能成今晚的上元赏灯会能有如此规模当初他一个毛头小子跟着三爷进傅府的时候我何曾想过他有今日”纪昀忍不住又重重地吸了口烟:“就连我,他要没点头,我连四库全书都回不去——他如今就是四库全书的正总裁这才几年的光景哎……” ·刘庸从来是个冷心冷面思虑周全的谋国老臣,听了纪昀的牢骚,便冷笑道:“可他手段也太狠了,借刀杀人逼死了于敏中不说,阿桂,海兰察,兆惠都被他明升暗降调离京城,就为了能只手遮天,只怕没多久,咱们几个都要无处立足了。”
 ·福隆安见话说地颓唐忙一笑摆手,看了自己三弟一眼,才道:“崇如公言重了,何至于此” ·只要还有福康安,傅家的声势就不会真的一蹶不振——他和皇上的关系,又岂是和珅能够离间的了的 ·正巧阿颜觉罗氏着人送来热腾腾的元宵供他们消夜,门一打开,福隆安眼尖瞥见走廊上一闪而过的身影:“长安,又刚回来” ·被点名的浪荡公子只好头一低,进门请了安,赔笑道:“二哥,三哥,各位大人安好。”
 ·福二爷对自己这个幼弟也实在没办法,聪明是尽有的,原也一般地上进好学,这些年却越发浪荡不羁,不仅不求功名,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一误再误,明明世家子弟,却仿佛无事上心时时放荡,他若有三弟一半强势,他们傅家党人也不至如此凋零。
但当着刘纪二公实在不好多说,只得含恨瞪他一眼:“别时时就知道浑玩儿——也要学着理事了,前段时间让你去户部挂职,没几天就甩手不干——” ·福长安一面哼哼哈哈地答应,一面偷眼看向自己越发深沉的三哥,诸兄弟中原是他俩最亲厚的,可事过境迁,他与他,早回不到当年的两小无猜——与他,又何尝不是——福长安忽然凝了神色,猛地坐直身子——万没想到此时居然又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桂中堂在浙江已经查出陈辉祖偷天换日,暗中把犯官王擅望的家产以次易好,将金折银,贪污了几百万两银子之事已是罪证确凿——这事本也这么了了,钱沣也不知受了谁的指示,这个结骨眼上书参‘十督抚贪污案’居然说我大清江南十省总督都是贪官岂非骇人听闻桂中堂自然驳了回去不予受理,谁知道钱沣不屈不饶,还闹到了皇上那里,说桂中堂有‘包庇纵容’之罪——看看这局儿,我看又是和珅的主意不把桂中堂从这首席军机的位子拉下来他岂能甘休” ·和珅若是以此计坏阿桂前程,那就势必得罪十省督抚,代价未免太大了——还是说他为了达到位极人臣的目的,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怅然若失·值得吗和珅,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
福康安合了双目,脑海中全是今日在正阳门上他扶着乾隆第一个踏上城门俯瞰万民的神情容色——如此耀眼,如此……非凡——仿佛他原就因此刻而生——重重地叹了口气,按下翻滚的思绪——为什么他总是无法压抑自己对他已经全然复杂化的感情,嫉妒,恼恨,伤心,愤怒还有……若有似无却永难磨灭的爱。
 ·只可惜物是人非——站在他身边的,甚至已经不是他了——即便一世为敌,也留不住他永恒而绝决的目光 ·他忽然睁眼,匆匆起身抓过袍子,甚至来不及注意四弟与自己一般激越难抑的神色,只道:“我出府一下。”
 ·福康安没料到是这个情景· ·从窗外望进去,只能看见一个伏案的背影在昏黄而又落寞的灯影下浅眠· ·想起方才顺天府的人告诉他的话——和中堂在上元节筹备的一个月里,几乎从未回过家,几天没合眼更是家常便饭,就算今日庆典结束,他依然得留在正阳门善后脱不得身。
 ·这是今日得以睥睨天下的代价吗福康安悄声走进屋子——案牍上垒着尺来高的卷宗帐本儿,摊开的那一份似乎依旧汁水淋漓墨迹未干。
 ·他知道军机处的人即便阿桂已去也依然不会完全听命于他,据说五军机上朝办公甚至从不与和珅一处批理奏章——所以他才事必躬亲万事不敢假手于人万端思绪都化作一声悠长寂寞的叹息。
或许也惟有此刻,他才能暂时收起彼此间的争锋相对,才能放下傲气尊严家族利益,静静地看一眼他· ·……他睡着了还好,至少他能如此地接近他,不再剑拔弩张。
 ·为了地位权势,你真地已经不惜一切了吗 ·包括……摇了摇头,此刻,他已不欲再想· ·和珅似乎已经熬了一夜,长睫覆下,眼下暗影越发重了几分,光洁的下巴也隐现青色的胡渣——他忍不住伸手轻触,绒毛一般模糊而轻柔的触感——犹记当年情浓伊始,他还曾每每以此打趣——笑他是个长不出胡子的姑娘,哪似个军中汉子 ·福康安脸上石刻般的纹路也有了一丝松动,犹记当年,却转眼成空——兜兜转转,最终对面为敌成了彼此间唯一的执念,是宿命还是老天最无情的玩笑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着的玄色锦袍,轻轻覆上他的背,静夜良宵似乎只听见窗外的雪簌簌落下的声音——以及他逐渐蔓延开来的心跳。
 ·可即便是这样微末的幸福,又能持续多久 ·永琰命太监止步,自己接过他手中的提篮跨进门去——好不容易今晚上元节宫禁大开,他心里哪放的下和珅,早借故溜出宫来探他——他今天指挥统筹忙里忙外又是个要强争脸之人,只怕早累坏了,若自己不来只怕三天不进食都有可能。
因而见和珅伏案歇息也不见怪,将带来的吃食放到一边,便满带笑意地坐下等他醒转,却在甫见到他肩上的玄色披风之时僵住了脸· ·他忍不住轻颤着手抚向它,无意间触到了和珅的耳垂,但见他微一皱眉,将脸埋进披风中深嗅了一口气,才含糊嘟囔了一句:“瑶林……” ·永琰与他贴地极近,这话自然听地真切,他只觉得有把刀忽而插进了他的心窝子里再狠狠地绞上一圈他腾地站起,却不愿惊醒累极了的和珅,走到屋外才叫来侍卫,冷着问:“方才谁来过” ·“是……是福三爷,见和中堂睡着了也没叫他,坐不大会儿就走了。”
 ·“刚走”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永琰冷冷一笑,快步追去——他已经顾不上这一举动是否明智,有一股火烧地他几乎连最后一丝冷静都消失殆尽—— ·福康安正拾级下了箭楼,忽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刚回头就愣在原地。
 ·永琰住了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将手中的物事甩了过去:“夜深雪重,福公爷还是把御寒的衣物穿上为好·” ·福康安接过那玄色的披风,手及之处隐有余温,他眸色一暗,静静地望向永琰。
 ·“和中堂说了,福公爷的东西他受不起·”永琰也缓缓下了楼,在他身侧站定,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你又何必枉做小人” ·你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要和我争不论是之于乾隆还是和珅,你都要挡在我面前 ·福康安与他对视许久,才轻轻拂落自己肩上的落雪,看向脚下隐在暗夜中影影幢幢的北京城,:“王爷,我与他之间的事,何劳费心。”
 ·永琰几乎是立即提起了福康安的衣领,狭长的凤眼中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迸裂出狠厉之色:“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从今往后最好都断个干净” ·“我和他不过是同殿为臣的关系,王爷却要我断什么”尊严与骄傲,始终是他一世的弱点,他说不出口,更加耻于承认他——受制于他。
福康安阗黑的双眸如望不见底的深滩,无惧地迎视过去:和珅即便此刻依附于你也不过碍于情势,如今的他,唯一乐衷的只会是权势地位待到他真能位极人臣傲视天下之时,除了一国之君就再没有人能压制的了他——所以他宁破坏,不放手,又何止是为了傅家声名 ·而这个情根深种的皇阿哥,显然还看不透他。
 ·轻轻捏住永琰的手,福康安使了个巧劲就摆脱了他的钳制——而后一提袍角,端端正正地跪在雪地上:“王爷,请恕福康安不便相陪了·” ·永琰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却最终平和了脸色,声音漫漫扬扬地响起,冷过此时的冰天雪地:“起来吧。”
 ·朝廷刚刚热闹喧哗地过完元宵,乾隆为平衡后宫势力,果然就晋封嘉贵妃之子十一阿哥永星为成郡王,并命年纪尚不足十三的十七阿哥永麟跟着封王了的三个哥哥一起“入军机处学习行走”,而开春不久,得到和珅首肯示意前往江南查“十督抚贪墨案”的钱沣就在浙江呈上奏章言泰半总督实有贪墨之行,田庄宅院不计其数,贪银过百万之数,江南官场之风气可见一斑,建议乾隆从重从严处置以正官箴。
而阿桂身负钦差重责任,却姑息养奸纵容包庇,想以陈辉祖一人息事宁人以结十督抚之欢心,其心其志可见一斑,也必严惩以儆效尤· ·乾隆将奏章轻轻丢在案上,抬眼望着站了一地的枢臣:“你们怎么看” ·养心殿东暖阁的窗户上一例装着玻璃儿,明堂堂地照着众人,似乎一点点神色异动都纤毫毕现。
幸而众人都是久经历练城府万千之人,许久之后,才见八阿哥永璇站出来怯生生地道:“阿桂乃国之栋梁,似乎不宜这点诬告之事就横加贬斥,以令百官寒心·” ·他说出了傅家党人想说不便说的话,乾隆听完却看了永璇一眼,不冷不热地道:“钱沣是个正人,他考虑事虽未必周全,但都是肺腑实诚的话,况且参十督抚贪墨他确有实据,难道反白为黑反治他的罪” ·和珅见八阿哥受了斥责大气不敢出地退到一旁,镇定如常地出列奏道:“皇上说的是,钱沣一案告倒十省督抚天下皆知,若草草处理敷衍了事岂不令天下人耻笑,为振我大清清廉浩气,十督抚非治罪不可。”
 ·十督抚治罪就意味着阿桂有失察包庇之错,看来和珅为了正式取阿桂而代之,不惜得罪那些连阿桂都不敢招惹的封疆大吏了·刘庸见到了不说话不行的地步,忙开口道:“可十督抚位高权重,真听了钱沣的话一并处置了,江南必乱——十省的缺空出来,那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和大人难道就立即有了人选能一一补上” ·刘庸不愧老辣,几句话就暗责和珅暗中收纳党羽广布眼线,另一方面又暗拉了十省督抚一把,和珅一笑:“刘大人掌管刑名多年,我大清岂有反坐御史言官之罪钱沣查案罪证确凿,获罪的反而是自己,岂非绝天下士人百姓之望于我皇上的千秋名声又有什么好处” ·这是和珅最聪明厉害的一着,阿桂与于敏中毕竟不同,他根基太深太广,朝中明里暗里站在他这边的实在太多,整他,就不能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否则就必成百官公敌——因而是钱沣,只能是钱沣,这个刚正不阿甚至从来不去分析朝中局势事态如何走向的谏臣,只要眼里见到一丝不平一点不法,就定要追根就底查个清楚明白——这样的人,有时反而更容易冲动,为了“武死战文死谏”的青史流名,他一介儒生就敢冒天下之大不惟状告权倾天下的十省督抚 ·可你,接着要如何收场呢——谁都知道此事归根究底是和珅起的头,可真要得罪了十省督抚,和珅接下来无论任何政令都将举步维艰,“令不出京城”这也是历年以来所有禀政的军机大臣都忌惮各省督抚的原因——福康安沉默着,他甚至有些想看看和珅究竟还会在这瞬息万变的官场朝堂之上,如何翻云覆雨。
 ·众人也都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乾隆· ·执政四十余年的皇帝慢慢地转向和珅,略带灰白的长眉下的眼依旧藏着人臣猜不透的心思:“十督抚,要惩办——依你的意思,如何办理。”
 ·众人心中都是一惊,乾隆是公开支持和珅要拿十省督抚开刀了但听和珅似行云流水般娓娓而道:“臣以为惟八字而已‘大事小办,小事缓办’。
十督抚位高权重,又是封疆裂土,虽偶有贪墨但毕竟巡抚治理各省民生军政着功显赫——人孰无过其实说句实在话,咱大清好比一大家子人钟鸣鼎食赫赫扬扬,而臣如子君如父,一子不孝可以赶,十子不孝若都赶走了,整个家就会散了——”舔了舔略微发涩的嘴唇,和珅继续道,“所以臣斗胆建言开‘议罪银’制度,谁犯了事儿,要查,但允许他们预交一笔银子赎他们的罪让他们留任将功赎罪——给他们一个悔改的机会” ·一言惊四座——这不是等于公然地卖官鬻爵授受贿赂吗——还是堂而皇之地以国家的名义来实行福康安至此才真地坐不住了,他此时才真切地感受到和珅玩弄权术手段之精深——他要打压阿桂不假,但却从没想过要真地得罪十督抚,那些大员们出那点子议罪银子是九牛一毛,谁犯了错立即交议罪银给国库抵罪这不是无形中助长贪墨的歪风么和珅立这个制度根本不为惩罚他们反而是大大地拉近与他们的关系他起身道:“皇上,臣以为万万不可——此风一开,各省官员更加肆无忌惮,原本贪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如今用银子就能一笔‘议罪’,这还起什么约束作用“ ·和珅转过身来,平平静静地看着他道:“皇上将他们从微末小吏提拔为封疆大员,若有敢搜刮民脂民膏就是辜负圣恩——皇上既然可以让他富,自然也可以让他穷。
他贪墨是取之于民,皇上如今就再取回来充之国库——谁贪的多就罚的多,这不也是警醒吏治么所以臣以为,这议罪银制度,但凡总督巡抚以下四品以上官员都应通力实施” ·怅然若失·行了。
乾隆一见这二人又要争锋相对就头疼,一摆手止了议论——“和珅说的有理,阿桂还是老于军事疏于务啊~否则也不会比那些地头蛇给骗了,还上书要惩钱沣办他个妖言惑众的罪,真准了他的奏,还不天下哗然言路闭塞不小惩大戒只怕不能服众。
纪昀拟旨罢,阿桂罚俸三个月,撤去大学士一职,保留其一等诚谋英勇公的爵位,还是调去江南绿营练练兵罢·”顿了顿,似没看见众人呆若木鸡的表情,又道:“只是福康安说的也对,事关重大,容不得一点差错,否则这议罪银制度就成了朝廷一大弊端,须得一个可靠实城之人经手才好。”
 ·“奴才推荐一人,足以胜任·”和珅恭身揖礼,“此人已在隆宗门外侯旨,只待皇上宣召·” ·所有人不解诧异的目光中,只听得皂靴声响,一道瘦削的身影掀帘而入,在众目睽睽下对着乾隆伏下身子,三跪九叩:“奴才福长安见过皇上” ·——和珅侧过身子,隔着长安与福康安只对望了一眼,便目光淡然地越过了他,看向不知名的远处。
 ·他原也没想到长安会主动来找他· ·当年的事他从没忘记,可年少时的诸多纠葛,再也不是他如今汲汲追求的及至——如今的他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有用之人的投诚与示好。
 ·福三爷,虽然和琳在你手下做事我放心的很,可毕竟今非昔比,我的手上也得有一个与此相若的筹码才是,对吗 ·和珅操军机权柄于一身,忙地越发脚不沾地,幸而乾隆亲自颁旨命人在军机处与养心殿间指了一处宫室供他起居,恩宠待遇一如皇子,拨了八名太监伺候,为首的便是与和珅识于微时的小贵子,如今在宫掖之中也是当红不让隐有后来居上的架势,抬头见了嘉郡王,忙极漂亮地打了个千下去:“奴才给王爷请安” ·永琰平日在宫里素来是严谨持重的,待太监更是不假辞色,但此刻却似乎心情不错,一摆手命他起来:“和中堂呢”一面抬脚就走,小贵子知道和珅办公时候不喜人打扰,起码也得通报一声,可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拦永琰,只得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和中堂他刚刚才用了膳——” ·“小贵子,退下。”
和珅听到声音已经打帘子出来,似乎并不意外见着永琰,淡淡地笑着打下千儿去,早被永琰一把搀起,扶进屋去,拍着他的肩笑道:“你今日好威风呀——议罪银,亏你想的出来” ·和珅见他一脸热切喜悦似发自肺腑,不由苦笑一下:“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皇上七十大寿之前圆明三园要全线竣工,户部早拨不出一点银子了,十五爷,大清这家难当,我也只能和你说这句掏心窝子的话——别看如今钱沣捅出这案子天下大哗,实则大小官员贪污之数量规模远不止此可即便将十省督抚一并撤换,这大清吏治也根除不了,望严重里说,这是大清自上而下的陋习,自乾隆初年改严为宽以来这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就是坐定了的如今天下大富可国库没钱,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贪墨大家都有,谁捐的少就说明拿回自己口袋里的多,我就查他办他” ·“我明白。”
永琰在他面前坐下,面上容色表情在摇曳烛火下朦胧地一片深沉——“任他官清似水,无奈吏滑如油”大清官场如一淌混水,靠常理清规早就辖制不了那些阎罗小鬼——所以和珅才宁负天下骂名另辟蹊径去整治官场贪污之风—— ·可哪怕世人皆谤你,憎你,毁你,也有我永远站在你身边,你总有一天能彻底忘掉那个不能纯粹来爱你的男人——这话诚然是说不出口的,永琰从未试过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只为能在他身边多留一刻的滋味,看了看和珅的气色,永琰轻咳一声,柔声道:“你这一年来委实太累了,才多大的年纪,已时时带了倦容,总是面青气弱的——我听人说拿不曾穿过线的南海珍珠磨成粉服了,最能调气宁神的——”从袖子中摸出一只沉香雕花盒,推过去,“我替你寻了一些来,这些叫小贵子早起替你现磨了拿滚白水调了吃下,另一半已经让穆彰阿送去你府上——” ·和珅一愣,忙起身揖礼,却被永琰佯装生气地一把拉住:“这是做什么,举手之劳罢了,你帮我那么大的忙,什么谢礼都是值当的。”
 ·其实要找那么多桂圆大小的南珠已是不易,更何况要从未穿过孔的,永琰是千番百计从他额娘那弄了好些又拿出自己所有体几叫内务府去四下置办来的——但这些话自然无谓去说了。
 ·和珅只得接过,却抬头看了永琰一眼,忽然道:“爷认为如今已是稳操胜券了么” ·永琰先是愕然,随即尴尬一笑,他的确觉得如今十一阿哥因着母妃位份已是低他一筹,其余阿哥更是不堪一提。
 ·“八阿哥仁弱太过,只知道吟诗作对;十一阿哥热中权位,却叫皇上早有防他厌他之心,就如今情势来看,爷的赢面很大·但是十五爷你忽略了一个潜在的对手。”
和珅替永琰斟了一盏茶,慢条斯理地道·永琰呆得片刻,颦着眉望向和珅,见他以指沾茶,轻轻地在桌上写了个“麟”字· ·他的同母弟弟十七阿哥永麟永琰吃惊不小,和珅却捧茶吃了一口,才缓缓地道:“如今令贵妃荣晋皇贵妃,只怕何时封后也未可知,你与十七爷就都是嫡子,你在他面前没有半点优势——而十五爷试想,三位哥哥封王后参与理政是理所当然,皇上为什么特特叫十七爷也‘军机处学习行走’——他还什么差使都没办过他如今年纪的确是小,可假以时日,若以十七爷的圣宠,你与他谁的机会更大些” ·和珅一席话说的永琰冷汗都要出来了,他万没想到自己竟成了“灯下黑”,偏就是最想不到的人是自己最后的对手—— ·“十五爷莫急。”
和珅的笑有着奇异般的抚慰能力,“我原也准备近日来找你说这件事的——要赢十七爷不能在皇上令皇贵妃那边下功夫,而要另外找个靠山——找个能让你轻而易举地赢过十七爷的靠山” ·永琰不解地看着他。
 ·“蒙古喜塔喇氏——蒙古八旗中最显赫的一支,与当年孝庄太后的娘家博尔吉济特氏都能分庭抗礼——娶喜塔喇氏的格格为福晋,就能立即拉开你与十七阿哥的势力悬殊” ·和珅笑的依旧温暖和绚,永琰却仿佛一瞬间落入了冰窟窿中一般,周身轻轻一颤。
 ·——持续——·第四十四章:皇子完婚暗涛汹涌,此情无计裂帛断弦 ·“你要我……娶亲” ·“十五爷迟早要成婚的,福晋出身如何自然半点马虎不得。”
和珅此刻低哑的声音听来更显沉重,却字字坚定,“喜塔喇亲王去年末才力排众议把世子之位传给庶子他吉,蒙古王公中多有不服,为了稳定自己的地位,他吉上元节进京朝觐时候就曾请皇上为他的亲妹沁兰格格赐婚,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吉想攀的是皇亲——京城里适婚的阿哥不多,爷以郡王之尊帝胤之贵聘娶沁兰格格,还怕将来他吉站稳脚跟后不助你一臂之力” ·永琰呆看着对面的人那张完美无缺的笑脸:“……和中堂,你果真为我打算好了一切。”
 ·福康安那天晚上的话重又在脑海里不住盘旋噬咬着他所有的神经——你真能得到他——他原以为能只要假以时日只要真心重他但这个天下间最会谋算人心的男人,是不是早把他一番情谊一番苦心也都统统算了进去 ·“十五爷,你是天才英纵将来有番大作为的人,我又岂敢不以全心辅佐”他转过脸看着他,“爷今日是我的主子,日后一日我也希望你能成为大清的主人” ·永琰的瞳仁剧烈收缩了一下——眼前之人色如春花绝艳,声却似坚冰冷酷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或许该心满意足——是的,笼络和珅为他所用本就是他最初也该是唯一的目的他这样说,很好,有他相助,帝业必成,能遂他一世雄心—— ·可为什么,心底却是苦的,苦到咽下一口唾沫,都是涩入脏腑,翻江倒海般地想呕 ·他阴沉着脸,砰地一砸桌子,原本盖的就不严实的沉香木盒被震地摔下桌去,皎洁光华人间至宝的南海珍珠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和珅却只是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其实,不是猜不透这个少年王爷心中的由模糊而逐渐明晰的念想,他越对他好,他心底就越恐惧,到了今天这一地步,他知道他面对这个他想要扶持的年轻人,已经到了不作决断不行的地步了。
 ·诚然,永琰是聪明的,可当这个聪明人想龙登九五,感情就是最不需要的累赘而他也怕了,委实怕了——情爱蕴心,生生是人这一辈子最深的毒瘤,又何况身为一个帝王 ·他断不了,由他来断。
 ·他既然可以在乾隆驾前都能独善其身,如今君臣甚欢——那么在永琰面前也同样可以· ·他毕竟是真心想扶持这个在禁宫争位中孤身前行以至强行压抑住了他所有七情六欲的少年皇子,是真心要看他超越众人有一天能君临天下 ·君王也从来不需要七情六欲,他要的只是审时度势的理智。
 ·永琰当然理智,只消冷静下来,他一定会选择对他最有利方式· ·和珅是如此笃定· ·良久之后,永琰动了动唇角,居然笑了,他哑着声道:“你说的对,他吉为人精悍,这样的人不怕将来控制不了蒙古八旗——与他家联姻,我自然求之不得。”
 ·和珅无声地松了口气,起身啪地甩下马蹄袖给永琰跪下:“那奴才在此祝王爷马到功成” ·“放心罢·”永琰的声音从他的头顶飘来,明明相隔近在咫尺,那份淡漠疏离却有如远在天涯,“只要我认定了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到底——”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穆彰阿走进乾西五所的时候还是心神未定,一跨进门槛就撞倒了端茶倒水的小太监,那滚水淋了小太监周身都是,他却不敢对这个“二主子”发火,反腿一软跪在地上讨饶不已,穆彰阿出身高贵,又素来得永琰的宠,平日对这些阉宦也从来疾言厉色,这次却一反常态,烦躁地一挥手命他起来:“王爷呢” ·怅然若失·小太监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才声如蚊呐地道:“主子召苏……夫人进屋了。”
 ·穆彰阿一愣,苏卿怜是他费尽心思从和珅那抢过来的,弄进宫来也委实费了点周折,又是抬她汉军旗籍,又是说她选秀出身,好容易进宫做了永琰的屋里人,永琰倒似完全把她抛在脑后从不曾提起过,他原也觉得怪异——可看如今这个时辰,定是招她侍寝无疑。
因而也不敢进去打扰,就在窗外走廊上侯着· ·他今夜原是奉命送南珠去和府的,却万万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她和相的嫡配正室,当朝一品诰命,怎么……怎么会是她——当年在和亲王府里偶遇的那个小丫头 ·当年父亲托着令贵妃的关系,送他去和亲王府给琪贝勒做伴读,在那一住经年,那时与琪贝勒都是年少荒唐,只知风月,日日里就知道与伺候着的丫头们打情骂俏无所不为,大人们知道了也不过一笑了之随他们去,闹大了事也不过多封个姨娘——说来也是前世孽缘,那时候……和亲王寿辰摆了三天的流水宴,文武百官都携眷与会相庆,繁华热闹到了不堪的地步,琪贝勒是王爷世子脱不了身,他却托说身子不爽溜进了内院,一到花园,就见到几个旗装少女在踢毽球玩,他至今还记的为首之人明眸皓齿灵秀非常,勾得他当场三魂七魄走了大半。
问她们,都说是各家官太太们带来的贴身侍女,溜出来玩的,他一面问,一面就拿眼不住地上下打量她,直到她含羞带怯地低头跑开……后来与琪贝勒说起,还勾地他啧啧称羡,赞他艳福不浅,墙外野花也摘的到,好一桩风流韵事,这段往事直到他荫封二等侍卫进宫伺候永琰了才彻底地抛诸脑后——他要是知道当年的她是大学士英廉的孙女,如今的她是中堂大人的正室,他死也不会一时荒唐他,他是给当朝相国带了顶绿帽子 ·即便春寒料峭,穆彰阿的额上也沁出了豆大的冷汗,他怎么忘的了今日送珠,堂前参拜,抬起头来,他与她彼时的相对愕然 ·他在惊慌失措的瞬间就明白,当年的事,他没忘,而眼前这个贵妇更加不可能忘记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力持镇定地应酬客气之余周身激动的轻颤—— ·而他,能回应的,只有也只能是,落荒而逃。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和珅的权势,被他知道他主子也未必会去保他——于敏中跟了十五爷三年,也能被永琰轻轻巧巧地推给和珅任他借刀杀人除此大患——而他,以十五爷待和珅之心,未必就是不能被牺牲的恐惧一点一点地蔓延上来,只要,只要和珅知道冯氏与他当年之事…… ·长穗宫灯被夜风吹地纠结飘散,只听屋内忽然一声咳嗽,随即亮起了灯:“穆彰阿么进来说话。”
他忙收敛精神,深深地吸了口气,拍去肩上残雪弯腰进房,就地打下千儿去:“奴才给主子请安·” ·永琰只穿了件月白单衣批着鹅黄披风,状甚随意地倚在榻上。
 ·虽在外室,穆彰阿也能明显地感受到欢爱后的暧昧气氛,他却不敢望内室低垂的帘幔间看上一眼,只能低头道:“珍珠已经送去和府了·” ·永琰冷淡地点了点头,轻扬下巴:“起来说话。”
 ·“是·”穆彰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就着灯光飞快地觑了眼永琰的神色——只不过一夜未见,永琰仿佛整个人都有了一种未知的蜕变,变的……更加冷漠,更加阴沉,也更加地愤世嫉俗,但那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冰封在他坚毅的神情下,却暗潮汹涌,不知何日迸发——“替我安排一下,我要见他吉王爷,要快。”
永琰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信手去挑弄案上烛灯的灯芯,直到一只飞蛾靠进那明灭不定的烛火,扑地一声爆为灰烬,他的唇边才微微地绽开一抹冷淡的笑意,“筹备一下,咱们,要办喜事了。”
 ·和珅原本以为永琰起码会别扭上几日,不料次日再见,永琰似没事人一般,照样对他嘘寒问暖,只是态度远不如从前亲密,和珅不由地暗自舒了口气,只当永琰业已回心转意,此后越发尽心辅佐不提。
 ·乾隆四十三年暮春,乾隆指婚喜塔喇沁兰格格于皇十五子嘉郡王永琰,此乃乾隆登基以来满蒙联姻的最高规制——他吉亲自从草原护送沁兰格格抵京完婚,随扈彩礼不计其数,至五月初一吉时届,銮仪卫备采舆,内府大臣率属二十、护军四十诣王府奉迎,又因沁兰格格身份贵重别有不同,宫中有旨,赐半副鸾驾前往以迎,一路笙歌吹彻,光华绽放,耀满京华。
 ·鸾驾至禁城西华门外,众步行随舆入,自乾西五所宫门降,女官导着那一身红衣遍环珠翠的少女下了舆,娉娉婷婷地扶进了宫·一向清肃严谨的乾西五所自然也张幕结采,辉煌灿烂,于这三千繁华中永琰一身纱制敷朱龙褂,覆着紫貂端罩,凝着张脸端迎堂前。
 ·女官将扶着的手递给他,永琰轻轻握住——那细白香软的手的触感,一如那夜的苏卿怜娇嫩滑腻——却,远不是他要的——这是他亲自为他挑选的福晋——他的妻。
 ·永琰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抬眼不自觉地开始搜寻堂上那个人的身影——但冠盖云聚独他沓然无踪——是了,这是他一手促成的婚礼,又要办地奢华富贵天下皆闻,他自然又该忙地脚不沾地。
他朝西坐了,对着他的福晋互相行了两拜,在堂上观礼者的欢声雷动中,一杯合卺酒斟上,送至他的唇边· ·琥珀似的宫廷珍酿中,倒映他平静无波的深黑的眼——他终于一饮而尽,那酒没了往常的温吞甜腻,刺入咽喉,挖骨饶心——与是礼成。
 ·接下来,宫所设宴,大筵群臣,他吉王爷,亲族大臣,各官命妇皆列席咸与·酒馔三行,和珅才提袍跨入堂上,神色飞扬间顾盼夺人,他是来宣旨的——永琰主动联姻蒙古,笼络的又岂只是蒙古王公的心于是各色赏赐流水般地呈上,大加褒奖的最后,是一句“即日敕封永琰进嘉亲王位”——他吉笑了,和珅笑了,所有人都笑了,惟独他,依旧抿着唇不动声色地站着接受相关或无关的祝贺——象一个漠然的路人在对着这场不属于他的盛事隔岸观火。
 ·皇宫内苑婚事自然不比民间,热闹非凡却绝不能失了礼数,福晋见礼毕便被搀回了房,这位蒙古来的娇贵格格在凤钿串珠流苏下已经模糊地看到了未来的丈夫是何等的少年英俊,可心中还未及喜悦,她就被人暗中告知,这个扶她进来的女子,就是在她之前入宫的——皇十五子永琰的如夫人—— ·她忍不住撩起繁重的凤冠,略带敌意地大量眼前这个女子——苏卿怜素面朱颜不饰奢华,惟有拉翅头上别着一顶羽毛点翠头花,看来别致妩媚。
她忙盈盈拜下:“见过福晋·” ·“果然好姿色,怪不得王爷疼你·”沁兰头一偏,跟着的教养嬷嬷忙上前替她揉着已酸了一天的肩膀,“看来以后我都得多看看你的眼色行事了。”
 ·“卿怜不敢·福晋入了宫就是奴婢的主子,只有全心伺候主子哪还敢有二心” ·“你最好记的这句话我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卿怜的软言示弱并没使沁兰的怒火将息多少,“出去罢,杵在这看了也是心烦” ·卿怜忙俯地跪安退了下去,直到轻轻合上新房的门,她才望向空中如钩的新月,苦笑着想起在入宫前和珅同她说过的一句话——“我与你是同一种人”…… ·不,不一样。
和爷,你和我虽同出身微末,但我只有随波逐流明哲保身的胆量,哪及你意气风发端华内蕴——所以,当初,我选择了入宫·但这位蒙古格格却似乎妒错了人,我再不智也看得出王爷他——远远不曾在我身上留心。
 ·卿怜的离去却不能使沁兰真的开心,更漏一点一点地逝去,她的男人,却始终不曾进了新房,她咬住唇,一滴泪水溅上手背,融着胭脂化成最深最苦的怨· ·但永琰当然不曾去见苏卿怜,他此刻早已脱去累赘的婚服龙褂,换上象征亲王头衔的石青色绣五爪金龙缎袍,坐在书斋中,静静地等着那个男人。
 ·门终于打开,吹进一丝初夏特有的混着花香的凉风·和珅看着这个修眉凤目越发俊美的青年王爷,淡淡一笑,伏下身子:“奴才给嘉亲王请安。”
 ·一双有力的手扶着他的肩瞬间拉他起来,永琰看着他,也似乎在笑,那笑里,却似乎多了些未知的含义:“我能进封亲王,都是和相之功·” ·“王爷言重了,能这么快得到他吉的信任拥戴,王爷也不简单。”
和珅的脸上还带有一点兴奋未褪的红晕,“能成位诸阿哥中第一个封亲王的,王爷的地位已经稳如泰山——” ·“不说这个·”永琰忽然突兀地打断他的话,伸手漫指窗外:“看见了么这是紫茉莉,只在初夏绽放,花时三日,便竞相凋零,都说人与花同,从没个长长久久致死不渝的感情,致斋,你看呢” ·和珅没有接话,他不能明白,为什么新婚之夜,刚刚荣封亲王的永琰会特特把他找来不着边际地说上这么一席话。
 ·“但我不愿·花也好人也罢,我要留,就一定能留的住·” ·和珅猛地心惊,略带不安地瞥了永琰一眼· ·永琰一笑,走上前关了窗,才道:“说笑而已。
紫茉莉风干入药,也是一味难得的宁神之剂,我命人在清晨雾散之前,采下御园中所有含露的紫茉莉,央着额娘又给我制了一个香包——当年送你的那个,想来已是旧了,淡了。
这个——你且闻闻,是否一如彼时” ·看着他从袖中掏出的金黄色的精绣香包,和珅心里一松,涌上一阵暖流,自己选他做为将来的努力的目标,果然值得——除了爱,他想他所有的感情,包括忠诚包括友情都能给他。
他接过,含笑道:“多谢王爷·” ·“你闻闻,若合用就收下吧·”这是永琰今晚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良宵苦短,和相可别耽误我才是。”
 ·和珅将香包凑近一闻,果然异香扑鼻沁人肺腑,不由地连吸数口,才道:“这香味比先前的还好——” ·“果真”永琰眯着眼笑,踏前一步,几乎半拥着和珅将他轻压在书桌之上,那股花香随着二人相触的肌肤的热度而越发浓郁,和珅微微颦眉,偏过头去:“王爷醉了。”
 ·“醉的是你,致斋·”永琰加大了力,原本一直温柔无波的双眼瞬间变地凌厉,“你现在不是醉地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你——”和珅皱眉想推开他越发迫近的胸膛,双手却不住地轻颤着,如中牵机毒般抽搐不已:“你——你下药——”话音未落,他已经重重地摔进永琰怀中,人事不知。
 ·怅然若失·和珅不见了 ·福康安在觥筹交错间有些诧异地放下酒杯,虽已将至席末散场,但身位主办者和珅迎来送往长袖善舞方才在席间恨不得将各方势力都为永琰纳入麾下,怎的到了最后倒先走地无影无踪 ·心中有一点吃味一点酸涩和一点微弱的不安,他最终忍不住起身,借着出恭机会想去寻他,不料刚出了正厅,就见家寿匆匆过来,行礼毕忙道:“三爷,奶奶方才在府中失脚跌了一交,只怕要小产,夫人请您即刻回府” ·小产福康安也是惊愣着呆在原地——他可以不介意阿颜觉罗氏,但他不能不介意她腹中血脉心中不免慌乱上来:“请太医呢吗怎么说” ·“奶奶身子孱弱先天气弱加之有孕在身郁结在心这孩子——本就危险。
太医说,说……只怕……保不住——”福康安不待说完,已经提衣卷袖大步流行地朝外走去:“备马——即刻回府” ·那个孩子——他是富察家延续的希望——绝不能有事 ·福康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月色下的紫禁城,最终轻扬缰绳,拍马离去。
 ·宫苑深处的夜风吹过,夹染着一天一地的溶溶花香· ·穆彰阿没想到会在花园再见冯氏·打从方才在婚礼的内眷席上见到她起,他就如坐针毡恨不得立时消失才好。
 ·“你怕什么”花园偶遇冯氏自己也是意外,但见着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如今畏缩至此,不觉失笑:“我家老爷如今不在席中你又何惧”穆彰阿如何听不出她话中讽意,硬着头皮道:“夫人言重了——当年之事,原是我荒唐无知——” ·“荒唐无知的不是你。”
冯氏轻咳一声,她自年前染上风寒这病根儿就没断过,原就青白的脸色即便在胭脂的着意渲染下都不见几分喜气,她叹了一声:“是我·”当年她的失足背德连自己家人都不愿收留,若非和珅给她一个名分给她一个家,她早就不在人世了,望哥儿又如何一跃成为未来的额附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无爱无恨,少女情怀也早被雨打风吹去—— ·穆彰阿不敢接话,二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穆彰阿才赔笑道:“夫人如今尊荣无比,小公子也前程似锦似足了和相——” ·“你别说了”冯氏忽然象被电击了一般哆嗦了一下,随即又是几声重咳,却摇着手道,“望哥儿是我家老爷的儿子,与你半点关系没有”穆彰阿一愣,直觉地叫了一声:“什么”冯氏已经回头招手换来早被她遣退一旁的婢女,一面还掩着帕子咳嗽,断断续续只道:“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当年之事也早忘地干净——你,从此好自为之” ·穆彰阿还呆望着她走远,才回过神来——她她什么意思算了算年岁时间,他猛地一拍脑袋——丰绅殷德他难道……一滴冷汗从额角渗出,穆彰阿重重地吐了口气——如果冯氏曾与他有染被和珅知道,他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要是被他知道丰绅殷德——这个将来万千富贵在身的天之骄子竟也不是和家的种,那他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看来冯氏从不曾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和珅——这毕竟是她妇德有亏。
可一个活人,总保不住哪天就会说漏了嘴,留着这么个把柄让人攥在手里,总是寝食难安…… ·穆彰阿狠狠地皱起眉,背着手,转向宫廷深处行去。
 ·“醒了这药的分量我没下重·”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声音略显嘶哑,却带着一丝低迷的暧昧,在他耳边轻声回旋·和珅睁了眼,几乎是立刻想起多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立即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无奈身体酸软,四肢更是空荡荡地提不起一丝气力,永琰吃吃一笑,轻而易举地将他压回身下。
 ·昏暗不明的书房里依旧是紫茉莉萦绕不去的暗香涌动,不同的是,此时的他们袒裎相见,压着的他的人,肌肤上的热度滚烫地如噬人一般·“永……琰。”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唤他的名,困难,却决绝,“放开我……” ·“不,永远不·”永琰笑了,却是冷到及至·他低下头,轻轻含住他的耳垂,“你那么聪明那么强大,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你叫我如何放过我等的,够久了。”
 ·和珅轻身一颤,禁欲多年的身体仿佛瞬间因着他如蛇般游走的双手而有了点燃的趋势,然而他却恐惧,恐惧地周身发抖,他明白这不仅是情欲,更是为那催情之药。
永琰半抬起身子,褪下身上最后一丝绫罗,用力地甩上几案,扑灭了最终的一点烛光,惟有月色如水,静静地淌进轩窗之中——“今晚没有人能打扰我们,致斋,我说过的,良宵苦短。”
永琰着迷地在他的脖子上印下一连串细碎的吻,往下,流连至那片细白的胸膛和那处殷红如血的前世伤痕——就是这个么他的皇阿玛至今不肯放手的借口他张口猛地咬住,发狠地吸吮,似要将那块皮肉生生剥去这股疼痛却让和珅昂着头发出一声闷哼,如同失水的鱼——那种荡人心魄的疼痛,他扭过头,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别……让我恨你。”
 ·“恨你的恨从来就不纯粹·”永琰松了力道,牙齿上甚至已经带上几分红丝,血腥气将他骨子里的暴虐之气全都勾连出来,“你说你恨福康安,可你从来就离不开他——我宁愿要你这样的感情” ·忘不了今日酒宴之上二人相隔甚远,但偶有回眸相对,除了争锋相对的较量,更多的是难分难舍的纠缠爱也好恨也罢——这才是一生一世的浓烈感情——他却怎么也得不到万千努力换来的不过是他无情无意亲手为他批上婚服送上祭台——在此之前,他觉得这个男人多少是对他有感情的,如今才知道,他不过是利用他,利用他的身份他的野心有朝一日凌越福康安之上,成为他复仇的工具 ·和珅你聪明一世谋划太过,却独独低估了我爱新觉罗永琰的心 ·你拿我向富察家报复,拿我向福康安证明,我都知道只是之前故作不知甘心被你利用只盼你能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回应既然如此,不如大家一起毁灭,用憎恨换我在你心中永世不灭——直至超越福康安 ·他低下头,几乎是噬咬着和珅身上浅淡却难以磨灭的伤痕——那是他在金川战场在他们还不曾相遇的时候留下的永世不灭的伤痕,心里泛着酸,他伸手握住和珅腿间他也有的性器,轻捻慢揉,黑暗之中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永琰红着眼笑了,因为他诱人的反应,自己的下体早已经勃发灼热贴上腹部——这是在谁身上都得不到的欲仙欲死永琰手下忽然加快了动作,汗湿的身子紧紧覆着他的抵死交缠,呻吟,喘息,嘶哑的无助的闷哼——“你其实,一直都忍地辛苦吧”永琰的手似有魔力般点燃了他所有潜藏的热情,圈套地越来越快,另一手紧拥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挑逗似地低声说话——“我没——”和珅回头想要辩驳,却正好被永琰头一低噙住了唇,滚烫地略带干涩的唇,他却花了全部心神去渴求 ·被迫张开了嘴,他脑中一片混沌,任那灵蛇般的舌头窜进来肆意游走,抵着他的齿列,暴风骤雨又不失温柔地噬舔过他每一寸无人踏及的禁地——大量的唾沫不受控制地涎出唇角,在他与他的下巴嘴唇都牵连纠缠出丝丝白线——“不行——”和珅用尽最后的气力退缩挣扎,永琰却是强势地不肯后退半步,手下越动越快——“你是我的,永远。”
他咬住和珅已经红肿的双唇,压着他的身子不住地翻滚纠缠,“不,啊——恩”和珅忽然剧烈地抖了下身子,伴随着不能成声的喘息,身下湿做一片,永琰也热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明明同是男人,为什么他对他的欲望仿佛永不能停歇 ·这是药力还是本性他已经无法判断,早已昂扬的性器抵上微微湿润的臀间,永琰吻住他的舌,一点一点完全含入,身下一个用力,和珅一声沉闷的惨叫,已是汗如雨下,永琰温柔地按着他的胯缓缓动作,那情热如火的吻却是一时不曾稍停:“你放松些,我,我好进去——”和珅只能闭着眼一次次地摇头,勉强抵抗最后的沉沦,永琰眉心一皱,一咬牙就强自冲了进去,那一瞬间如醍醐灌顶般的绝妙快感他终于充满了他,占有了这个永远在他之上的男人他无可抑制地大力抽送,喘息呻吟夹杂一片,整张藤榻都不住地晃荡摇摆—— ·“致斋……你,啊——是我的——永远——啊啊啊”身下之人仿佛化作这世间最诱人的一池春水,几至沸腾——他昂起头,从喉咙间发出兴奋的嘶吼,但随即那暴风骤雨般的死命顶弄却忽然慢了下来——和珅缩着肩膀埋着头一点一点地发出破碎的呻吟——“致斋”他只当他疼,难得地收起了肆虐的欲望,温柔地舔吻着他的下巴嘴唇,但他将他扳正的瞬间却呆在那儿——和珅以手覆眼,一点一点的热泪从他的指缝中无声地流淌而出,在肩窝处汇成一处潋滟波光。
 ·他从不曾哭过,哪怕是遭遇如何耻辱困扼——哪怕是当年——当年要活下去的愿望压倒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悲愤,所以他无泪可留——可如今——为什么是他偏偏是他要生生毁去他好不容易从血池地狱中重新站起来的那份尊严 ·我如今最伟大的念想与目标就是让你君临天下,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而你……为什么却是你……要亲手斩断我最后一点的梦想—— ·永琰怔愣之后,忽然霸道地掀开他的手,低头噙住他依旧流泪的双眼,将那泪水一一抹开吮吸:“你的悲伤苦痛从此也都只属于我——” ·和珅,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已无处可逃。
 ·翌日永琰同新福晋夙兴,前往乾清宫朝见帝妃,三跪九叩之后两厢赐座,乾隆尤可,令皇贵妃见自己儿子洞房花烛之后出落地越发神清气爽风华万端不由地喜上眉梢,一喜之下,特赐御赐翡翠嵌金如意百合头冠一顶于福晋,取“百年好合”之意,众人咸欢。
 ·安抚应付那个涉世未深的刁蛮格格花了一些时间,永琰回到那个给他一夜炽梦的只属于他的书斋密室,却只见人去楼空,惟有屋内榻间,依旧是一股挥散不去的紫茉莉的异香涌涌。
 ·书桌上并排摆着两个香包,一个簇新,一个残旧· ·永琰一怔,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有一种未名的酸热苦涩,似要从眼中夺眶而出· ·第四十五章:心如死水和致斋复出,缘生一面魏长生入京(上) ·天刚蒙蒙亮,大街小巷依旧一片静谧,一顶蓝呢小轿就无声地坐落在和府门前。
 ·怅然若失·“相爷·到了·” ·帘子掀开,轿中人面色青白,双眼中却是一片木然·他下轿,依旧不忘打赏几个脚夫,待众人欣喜若狂地退下,他才僵硬地迈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家紧闭的朱门——他们必都以为他今晚又要值宿宫中,就都不曾为他等门—— ·再上一级台阶,就到了……和珅向前伸手,指尖几乎就要触及门环的刹那,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九级石阶之上——如此狼狈,如此不堪——当朝宰相朝廷首辅如濒死之人在自家庭院前苟延残喘地挣扎这太难看了——他又湿又冷,四肢都如灌满了铅水动弹不得,但他却咬着牙,竭力想再爬前一步,却悲哀而无力地发现那咫尺在此刻已有如天涯。
 ·视线有些模糊,全身特别是下体如撕裂般地疼,他只想避入壳中躲上一生一世,此刻,他再也不想做万人之上的中堂大人 ·眼前忽然一黑,一股温暖的气息罩上他的,随即他的身子连着披覆上的玄色披风一起被纳入一个怀抱—— ·和珅在这时的心种已经无意识地一丝最原始的悸动——会,会是他么。
在他最无助最丑陋的时刻能有一次真地陪在他身边 ·披风落地,他终于看见抱起他的人—— ·福长安· ·他有一瞬间失笑,即便那笑里有着太多的辛酸苦涩。
 ·“我等了你一夜·”长安轻声道,手下用力更加紧地抱住他轻颤的身子,“江南的议罪银子收来了——你在发烧” ·他没有问那句最无谓的“怎么了”而是火速地抱他入府进房,焦急地准备唤人更衣烧水。
 ·和珅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神:为什么次次都是这副丑态被他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十年前或者更早 ·那时的他少不更事轻车裘马,他踌躇满志自负志得——展眼到了如今,他们之间的友情凋零殆尽,惟剩利用。
 ·“福长安·”他闭上眼,颤着泛白的嘴唇轻声道,“不用了·你走吧·” ·“……你不想见我,我知道。”
福长安在床边蹲下,握住他烧地滚烫的手,从他苦心积虑投至他门下甚至不惜与他的几个兄长翻脸开始,他心中对他就只想着……赎罪·能多帮他一点也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就行——可和珅从重逢起就对他笑,真真正正地虚伪拉拢的笑,仿佛当年咸安宫中一起度过的岁月只是他一个人的妄想,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和珅变了,他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在他身边,多少帮他一把· ·“我叫和琳来——”他一拍脑袋,懊恼地道,“忘了他升已升了参将在外带兵——”顿了顿,才小声道:“我去……找他……来” ·这个人是谁,他知,他也知。
 ·和珅躺在床上,强奈着四肢百骸翻涌而上的苦痛难忍,轻轻地摇着头,一下,又一下· ·但,太迟了· ·“……出去。
求你·” ·长安呼吸一窒,有那么一种熟悉的钝痛一下一下地挖掘着自己的血肉之躯,骄傲如他,尊荣如此,却——他有一瞬间想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但他不敢,他恐惧介时与他彻底的决裂 ·他开了门,强迫自己不能落荒而逃:“和珅,从从前到现在,我都真地把你当真正的朋友,无论你信与不信。”
 ·门合上,一滴眼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淌下,直至最终的泪流满面· ·朋友……他有多少次栽在这个虚情假意的字眼上 ·他这一生,还能再拥有什么真挚的永生永世的感情不可能了——从他位极人臣开始,他就注定一个人孤独至死,却在之前还可笑地抱有什么样的憧憬与希望 ·他明白他的心至此,真地死了。
 ·长安回到府中,傅公府早已经是忙地人仰马翻,为着阿颜觉罗氏突然的小产,数名太医围在屋内,一顶屏风遮着躺在床上的贵妇早已经气若游丝·一盆盆清水鱼贯抬了进去,再染地红彤彤地退了出来,合府上下皆是一夜未眠,就连早已退养佛堂不问正事的董额氏也担忧地整夜侯在门外,不时地遣人去问:“孩子平安吗” ·没有人理会消失一夜的福长安,他这个叛出富察家的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最浪荡不过的败家子儿。
他刚刚苦笑了一下,忽然听见主屋一声嘹亮的啼哭,众人顿时喜极而泣:“是个男孩儿”董额氏忙手捏佛珠诵声不止,随即正门打开,一道伟岸的身影挡住了身后惨淡的烛光,太医在旁鞠躬不已:“福公爷节哀,福公爷节哀。”
 ·董额氏最先回过神来,上前理了理福康安皱成一团的衣领,一脸慈爱的笑:“这是阿颜那孩子没福,还好孩子没事——在咱家这几年,也不算委屈了她——你赶紧去歇下,哦,我得吩咐厨房熬点药草为你去秽避邪,毕竟是碰过刚咽气的人,不吉利——”董额氏还待再说,见嬷嬷已将还满脸血污的婴儿包裹妥当抱了过来,忙喜不自胜地上前去抱。
 ·院中众人也都一拥而上,极口称赞此子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惟有院中两人,隔着树影花荫,清清冷冷地站着· ·但是福长安依旧可以看见福康安眼角微干的泪痕——他这一生没有爱过这个女人,甚至在之前真地同棠儿一般当她是个生养工具,但她生死弥留痛到极至的时候竟还要坚持等到他赶回来,在床边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她甚至在笑,哪怕那个笑容是渗透了哀伤的扭曲——撕裂,钝痛,直至最终气若游丝她都紧紧地攥住他的手不曾放开。
直到最后的鲜血弥漫开来,他所能见的视野里都是一片血雾,因为依然能听见她的话穿过重重血腥,一字一字地刻上他的心:“幸好,孩子没事——我再不济,也总算能遂爷……一个心愿——” ·她本没有错,错只错在,她这一世遇到了他,遇到了富察家。
 ·亏欠她的,又岂只是她十载青春流年 ·福康安垂下头,在瞬间心似死灰——碰上了感情,从没人能独善其身· ·你争我夺,猜疑算计又如何,谁又能是情场上最后真正的赢家 ·福长安看着福康安从来意气风发的身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微微地佝偻着背,独自朝府邸深处走去,他动了动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来。
 ·乾隆四十四年似乎是一个不大吉祥的年头,先是一等嘉勇公福康安的正室阿颜觉罗氏死于难产,接着是刚刚主持完嘉亲王大婚的和珅与他的夫人冯氏相继病倒,和珅烧热不止,病重不能起卧,将乾隆并满朝文武都吓了半死,请安问好延医奉药者不计其数却统统被拒之门外,直到乾隆下令紫禁城中五品以上医正全部前往和府会诊,一应珍稀药材任其取用,和珅的病才逐渐有了起色。
但冯氏就远没如此幸运,原本只是缠绵病榻,却在服用了宫中送出的御药之后痢汲不止,不出三天就气竭而亡了——乾隆邃下令恩赏冯氏一品诰命,丧礼规制比造傅公府,整整一条街道白灯挂素,前来吊唁者较傅公府有增无减。
 ·到和珅终于忙乱已毕销假上朝,老太后却又忽然病了,说是魇梦入怀,每天都梦到三十年前自己因病早逝的女儿,早上醒转也是老泪纵横,因而越发地病体沉重,直闹地整座宫廷一片愁云惨雾。
 ·诸大臣都聚集在慈宁宫外侯着,乾隆因为担心母亲,晨昏定醒从不敢忘,任你有多大的军国要事也都要靠边·好容易等乾隆出来,身后跟着刚封的容妃和卓氏,青春少艾明丽动人——正是阿桂平新疆献上的异香美女——也正拿着帕子正不住抹泪。
众人见帝妃一脸哀戚,谁敢欢颜,纷纷也是一脸如丧考妣的苦相,生怕慢了一步就是不忠不孝· ·“传朕的旨意,下令天下有奇术之医者进京奉药会诊,有能令太后康复者一律赏千金恩封爵位”乾隆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微驼着背,反手走在最先头,叹了一声:“和珅哪……” ·“奴才在”他从紧紧尾随的人群中排众而出,欠着身站到乾隆身后。
 ·“朝中的事你要多用心了,你年纪虽轻,该立的威势都要立起来·”乾隆枯着略长的寿眉,慢条斯理地如同在闲话家常,顿了顿又道:“……朕都忘了你前段时间刚刚断弦,这心里想必也不好受——” ·“皇上”和珅抬起头来,俊眉星目竟然风神如玉依旧如昔,“奴才既然忝居此位何敢因私忘公尸位素餐” ·不,还是变了……乾隆眯着眼继续打量着这个在他心中永远非同一般的臣子:他唇上已经蓄起了一点薄须,衬地整张脸忽然有了一丝威严阴沉,那眼中的两道波光也更深更厉,顾盼之间除了雍容气度之外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没有人再能猜透他心中一点灵犀。
 ·他收回目光,甚至私心地不想再为和珅指婚,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你放手去做罢·” ·一句话,已至和珅于领班军机之位· ·一只手搭住他的臂弯,和珅低头看了,清清冷冷一笑,转过身跪下:“嘉亲王吉祥。”
 ·一身绣蟒龙褂的永琰只这么站着,一股迫人气势就难以掩盖地弥漫开来——如今这位乾隆诸阿哥中唯一得封亲王,真正开始插手政务的王爷,已经不屑也不需再韬光隐晦。
 ·散朝之后本还有三三两两的朝臣通过这条宫巷往东华门走,见这情景纷纷都止步不敢上前· ·“都给我退下”永琰声音不大,众人却不约而同地齐齐退开,须臾走了干净。
 ·和珅平静无波地抬头看着他· ·没有恨· ·自然更没有爱· ·“你跟我进来”拉他进了最近的一座废弃宫院,永琰顺手将他推上墙:“你躲够了” ·和珅冷淡地扯扯嘴角:“我躲什么” ·没躲会不告而别在家一呆数月无论他如何示好补救,他也从来不肯,见他一面。
他迫近一步,两人胸膛抵触几乎是拥在一处,但是这一次,和珅不再有一丝的颤抖——“王爷,大清还是乾隆爷的天下,你再肆意胡为前,想想乾清宫上的正大光明匾” ·怅然若失·永琰愣了,眼前的和珅精明依旧,深沉依旧,独独不再对他有一丝热度——他威胁他。
 ·是他一步一步地推他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处不胜寒,如今他却也能轻易让他摔下万劫不复的深渊——是,这个意思么和中堂和大人 ·怎么会曾经认为这个人古道热肠仁君风范从宫中赐出药来生生就夺走冯氏的性命,偏偏还做的天衣无缝——那毕竟是他的妻子,丰绅殷德的生母,他也敢——这是警告更是要挟他撕下温情脉脉的面纱,说什么爱难自拔,一样地也是仗势欺人为所欲为 ·他要变的更强,直到不再重蹈覆辙 ·那一夜荒唐半宿耻辱,只会成为慢慢腐朽的尘土。
 ·他抱了他,竟使他憎恨至此吗除了憎恨,竟就没再留下一点别的痕迹·永琰心种蓦然地一阵尖锐地痛——只有他,在那一夜后,愧疚伤心绝望中却带有淡淡的欣悦,如此患得患失夜夜难寐的心情,也只有他吗他瞪视着他,却最终低吼一声,再也压抑不住澎湃的感情,低头吻住他的唇——去他的正大光明去他的皇位龙座此时此刻,他要的只有他 ·然而四唇交接的刹那,他却怔了。
 ·和珅的唇,冷地象冰,苦涩地一如他的心·再下一瞬间,他只觉得腹下一疼,不得以踉跄着松手退开,难以置信地看向和珅——他出手打他他居然——敢—— ·那一夜的脆弱无助是永不会再出现的了。
 ·没有下药,他竟然远不是他的对手——这个认知叫永琰瞬间气血上涌满心的不甘愤恨——为什么苦心至此视若至宝也不过换他弃若鄙履 ·和珅松开拳,用着他全然陌生冷到决绝的眼神看他:“嘉亲王,我说真的。
之前倾力帮你,就当我和珅有眼无珠,此后道路,有我没我,城府如你,走地想必同样顺当” ·永琰愣在原地——他要彻底与我决裂,与我分道扬镳——就因为我那一次的情难自禁——“和珅——”他忍不住攥住他的双肩,那一声“不要”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从那个晚上开始……你就再不是我的朋友·永琰,你最好记住——”和珅冷冷地望进他呆若木鸡的双眼里,“别再动我的家人。”
 ·“我没——”永琰脑子一热,几乎快语无伦次,难道他以为冯氏之死与他有关 ·“何必解释你把天家帝王权术和心狠手辣学了十成十,但你——你永远学不会你父亲的容人胸怀。”
是他自己傻,真当他也如乾隆一般帝王气象胸壑万千,所以他才想如在乾隆驾前一样,能继续帮他助他,却独独不动感情,他以为以永琰其心其志应该看地清楚想地明白,谁知自己看错了人——永琰就是条养不熟的狼狠狠闭上眼,想将那夜的旖旎折磨与纠缠通通忘却,和珅快步走开,只留下一句话,直直地刺入永琰的心中—— ·你和他比,差的太多。
 ·和珅跨出宫门之时,恰巧撞见穆彰阿进来奏事,只一照面,和珅便面沉如水地走了,穆彰阿却是促不即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狼狈地将头扭至一旁,方能掩饰此刻异样的神色。
好容易待人走地远了,才松下一口气,立即换了副表情迎了进去,却见永琰面色铁青独立中庭,胸前的珊瑚朝珠已被他自己拽地泄了一地章华· ·我拿什么和皇阿玛比 ·他生而拥有一切,与那个男人一样都是天皇贵胄平步青云,他们才是某种意义上一脉相承的父子血亲——所以他们哪怕舍弃一二也不在话下——而我,想要的从来不多,但一定要得手——无论是你还是这江山万里 ·第四十五章:心如死水和致斋复出,缘生一面魏长生入京(下) ·人声鼎沸的闹市之间,一顶四抬的蓝呢轿子波澜不兴稳稳当当地走过,明明没有护卫鸣锣开道,却仿佛无形中劈开了一条道路,行人纷纷避让,谁不知道这是惟有当朝一品能用蓝呢大轿。
 ·“相爷,宣武门快到了——昨日翰林编修李调元发帖拜望,说请爷来新张的四川会馆赏面捧场——”刘全跟在轿子旁靠近着说,“就在这附近,爷要不要赏个脸——” ·“那帮子文人聚集不过吟风弄月,我去做什么”和珅满脑子军国要务和太后之病,愁地眉都要纂到一起了,哪有那闲工夫虚以应付,便命打道回府,不料轿子却停了,刘全抬头一看,迎面不偏不倚也来了个四抬轿,极尽奢华之能事,也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但和珅是一品大员,凭他是谁,也没个敢当街与丞相车驾抢道的,不由地怒了,怒斥几个轿夫:“停什么,冲过去,看谁敢真挡这道” ·“刘全。”
和珅喝住了他,轻一跺脚,轿子便稳稳及地——京城中胆敢档他轿子的不是真有来头,就是别有目的——且看他是哪一种人了· ·果然听到帘外脚步身响,一个沉稳儒雅的声音响起:“老夫不知是官家车驾,回避不及,实非有意为之。”
这声音端地耳熟·和珅一挑眉,掀帘子出来,一直身子倒真地呆住了—— ·“是你……”那人也呆了片刻,忽而抚须大笑,纵置身闹市也浑不在意,罢了才一叹而道:“一别十年,小友尚无恙否” ·“大胆,我家老爷岂容你——” ·和珅叫住了刘全,竟微微作了一揖:“先生安好。”
 ·来人是袁枚袁子才——名动天下的诗中卿相硕儒文豪他依然记得当年袁枚为他更名赠诗的情景,从而真正开启他跌宕起伏的求官生涯—— ·少小温诗礼,通侯及冠军。
弯弓朱燕落,健笔李摩云· ·前尘旧语历历在目,却已恍如隔世· ·只是当年的豪情壮志,洒脱少年,如今,尚能记否 ·袁枚却也是来赴李调元之约,和珅不能不卖这个面子,与他并肩入了四川会馆,就见那簇新的门楣上挂着两道漆金对联,不觉漫声吟道: ·此地可停骖,剪烛西窗,偶话故乡风景:剑阁雄,峨眉秀,巴山曲,锦水清涟,不尽名山大川都来眼底; ·入京思献策,扬鞭北道,难忘先哲典型:相如赋,太白诗,东坡文,升庵科第,行见佳人才子又到长安。
 ·背手看向袁枚,一笑:“这是李翰林的手笔巴蜀壮阔风光群英汇粹一览无疑,倒是难得的气魄·”他倒真没看出那个整天掉书包的小翰林竟有这般雄才。
 ·袁枚但笑不语,只是再三邀他入席·他比十多年前着实老了好些,但精神却依旧矍铄,气质儒雅也一如往昔,如今望之竟有几分翩翩谪仙的气度——只是依旧好那一口儿,身边总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妙龄弟子,全然不顾外人眼光,实乃狂生耳。
 ·和珅刚跨进正厅,李调元就忙闻讯赶来,一甩马蹄袖就跪迎堂前,声音还带着不感相信的狂喜:“和相肯赏光,在下——不,所有有份集资建馆的川籍官员都觉得如逢甘霖”这话拍马太过,袁枚不觉得嘴角一抽,和珅却似司空见惯,淡然地命他起身,展眼一看:“这地儿原是明朝秦良玉的公馆,如今被这么翻新重建了一座四川会馆,倒也气派,而后你等同乡朝后闲余也多个地方聚会消遣。”
 ·“都是托和相的福”李调元拉了拉身上的四品云雁补服,咧着嘴直笑,“请和相移步上楼,在下今日请了个难得的角儿来,和相且看看,入不入和相的眼。”
 ·不过就是看戏,和珅倒被他故作神秘的模样逗地有些发笑,倒也真地随他上了戏楼,且看他耍什么把戏· ·刚刚坐定,就听锣响戏开,倒与寻常剧目不同,演的是唐末话本传奇《滚楼》,那落拓书生王子英被张家招赘不从,张老庄主巧令醉酒骗入洞房与其女玉成好事,这《醉酒》一折本就是《滚楼》最精彩香艳的一出,只见那小生踉踉跄跄地从台下上来,对着一室红喜犹自懵懂,晃到新床旁才伸手揭开绣帐—— ·顿时满室呆怔,连和珅都吃惊地微张了嘴。
 ·喜床上玉体横陈百般婀娜,不是那戏中的小姐“张金定”又是何人惟有不同者,那花旦竟是仅着亵衣亵裤,百媚横生,一声“郎君哪~”,以气催声缠绵入骨,只叫地人连骨头都要酥软,那“王子英”面如滴血脚步虚浮,竟似也被这美人勾引地欲罢不能,于是揭帐上床,拥着那花旦百般动作,不消数下素衣褪尽,竟是裸裎以露,那身白细如雪的肌肤几乎晃花了人眼,柔腻细滑地叫人恨不得生拆入腹才好,于是被翻红浪,缠绵悱恻,无欢不至—— ·和珅最先醒觉回神,见楼上诸人俱是看地如痴如醉呼吸急促,无论当官还是当差的,也都早失了体统身份,也难怪众人意乱情迷——这一出裸裎揭帐几乎就是赤裸裸的春宫。
 ·台上人生如戏依旧演地热闹非凡,坐在身边的袁枚附耳一笑:“此子如何”和珅目不斜视地看着戏台,说实话,这个小旦演地也的确是好,唱做俱佳,那嗓音如彩云追月水银泄地,使人如醍醐灌顶爽利非常,而那轻歌曼舞身段婀娜中又仿佛信手拈来地推着整出戏高潮迭起异彩纷呈。
 ·“他是谁” ·“双庆班的魏长生,年初入都以来名动京师,凡王公贵位,以至词垣粉署无不倾掷缠头数千百,一时不得识交者,无以为人。”
袁枚执扇轻敲着自己手心,“方才你在四川会馆外看见的对联就出自他的手笔——若非此等绝色才情,区区一个李调元又何能令老夫折腰” ·和珅瞄了一眼立在袁枚身后面带凄容的玉倌儿,不觉暗中一摇头,袁枚非是俗人,更非无情之辈,奈依旧何见一个爱一个,又或许他对这个戏子并无真爱,只是欣赏他殊容绝色又何苦凭空惹人醋海生波。
跟在一旁小心巴结的李调元见缝插针地猫着腰附耳说道:“和相,似您这般身份雅量的,没一个不爱捧个把‘角儿’的,这魏婉卿虽说色艺双绝名动巴蜀,但在京城毕竟是初来乍到,和相若有这个意思,嘿嘿嘿……” ·和伸挑起眉淡淡地看他一眼,却只是自顾自地端起茶来啜了一口,没有答腔。
 ·说话间戏散落幕,魏长生却并不卸妆,任李调元引上楼来,举手投足间又是袅袅婷婷天然一股风骚情思· ·直到他站定了在和袁二人面前盈盈下拜,娇滴滴地喊了一声:“请各位大人安。”
抬起头来四目相接,和珅才猛地呼吸一窒,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此人荡人心魄一般的美·魏长生梳着贴片额妆,敷朱施粉更显得眉如墨画,面如桃花,转盼多情,似嗔非嗔,未语先笑,眼角眉梢全是媚意风韵。
 ·怅然若失·他身边还跟着个贴旦装扮的戏子,也一般地梳水头贴片子,美人如玉,乖顺可怜地跟着一福,但与魏长生肆无忌惮的盛放般的艳一比,那份精雕细刻的美就立即被压地无影无踪了——那便是魏长生的嫡传弟子陈银官了。
 ·和珅看地目不转睛,在一瞬间明白为什么“五陵少年争缠头·” ·如此刻入骨髓的妖娆· ·接下来的事似乎就有些顺理成章了。
 ·大清律令,凡有官职在身者不得入花街酒巷狎妓追欢,因而就间接促成了“象姑”行当的畸形扩张,相公们妖妖调调作女子装扮撒娇撒痴无所不为,而自小习从女子柔媚刻骨的旦角儿,一旦操此为生,自然就更是受人追捧,乾隆年间便少有官员不兼好南风。
 ·和珅对李调元“善解人意”的安排似乎没有什么异议·坐在早就预备好的雅室里,他任长生为他斟满一盏玉壶春,送至唇边,敷满蔻丹的朱唇轻启,声音却有些轻飘:“爷,方才那出戏,您看着如何” ·和珅淡淡一笑,一饮而尽,顺手攥住了长生白皙纤细的手腕:“好的很,只恨不得揭帐之人,换做自己……”长生抿嘴一笑,抽出手将酒杯放下,竟大胆地将腰一扭,坐上了中堂大人的大腿,微扬着头看他,白的脸红的颊越显美艳风情:“咱们唱旦角儿的,男人看见‘扮女人’,女人看见‘男人扮’,和爷,您看我又是什么呢”最后一丝语风几乎消失在他贴着他颈项的唇边,他轻呵着气,如兰似馥,脉脉无言却足以叫世间上任何一个男子为他癫狂如许——魏长生是个戏子,天生的戏子。
 ·和珅低头看着他,似乎也有了一丝迷惑动摇,他喘了一口气,抚上他的脸:“魏长生,名不虚传·”长生尚不及得意,和珅下一句话就已教他凝住了神色:“只是你这百般媚态,在我这,却是行不通的。”
 ·和珅似乎仍然着迷地摩挲着他脸上的脂粉眉墨,哑着声道:“一个寻常戏子又怎会有你方才第一次见我时的眼神,怎会有‘不尽名山大川都来眼底’的气魄人人近我皆有目的,那么魏老板,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魏长生只觉得脊背上一凉,看向和珅的眼中的妩媚勾引早就荡然无存。
他轻轻推开他,起身走到门前,才扶框回首,展眸一笑,仿佛又是戏台上那多情寂寞的张金定:“和爷好眼光·” ·魏长生出门复又回来,不过一柱香时间,却教和珅眼前一亮,他已洗净铅华,摘去头面,解开发髻,清清爽爽地换上一套天青色儒士长衫,对着和珅恭恭敬敬行了一揖:“草民魏三,见过和中堂。”
 ·第四十六章:鸷董额颤惊当年事,酸永琰大闹双庆班(上) ·不久之后,和珅即入宫向乾隆进言“心病还须心药医”,正式举荐魏长生,于是次日魏长生作辽邦公主妆束奉旨入宫,献艺于慈宁宫。
当时是,原本太后已病地头昏目聩,却在甫见魏长生之时奇迹般地清醒过来——原来那魏氏身段扮相竟与死去的皇姑相差无几,长生唱罢进殿谢恩,太后竟忍不住拥他入怀,悲泪涟涟一口一个“我的儿”,闻者无不恻然,长生抖擞精神打叠起百般女子娇柔模样,委委款款地劝慰太后进药宽心,太后始病有起色,不久大安,乾隆甚喜,赏魏长生千金,并恩升和珅一等男爵之爵位,从此,“魏皇姑”之名不胫而走,传遍京师,魏长生之秦腔遂名动天下,双庆班凡有开戏,如《大闹销金帐》、《卖胭脂》、《背娃进府》并《滚楼》者,无不观者如睹举国若狂。
 ·一顶蓝呢轿子再次停在双庆班前,轿帘掀开,穿着便服的中堂大人躬身而出,门口早迎侯着的戏班老板随从等立即笑开了花,前呼后拥地将人迎了进去。
街上人来人往的立即议论开了——以如今双庆班魏老板的身价,怕也只有当朝一品和大人才能轻易地说见就见 ·可不是,谁敢和和大人抢人 ·前些日子听说裕王府的人想打魏老板的主意,想想和中堂,还不是气地咬牙罢手了 ·你说这和大人同魏老板往来如此亲密—— ·咳,还能有什么,官老爷都爱玩这个老子要有了钱,非也得包个象姑乐乐,听说那滋味比女人还爽快 ·刘全就在双庆班门口站着等,这些市井取笑自然也一并进了他的耳朵,虽有戏班下人殷勤伺候着递茶倒水,心里却不由地一阵暗气——主母逝去不到一年,他的爷好什么不好,竟然也玩起戏子来了——这,这传出去什么名声 ·白天的双庆班远不如夜晚歌舞生平繁华无尽,空空落落的戏台上散着三两个正在开嗓的孩子,年纪都不过七八岁,就被父母卖进梨园,求得将来有朝一日能如魏长生一般声名雀起君王垂青——魏长生自然不在此列。
陈银官在前引路,依旧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儿·穿堂过室才知道后方别有洞天,偌大一个花园缠枝藤萝紫花盛开,一引活泉环绕间翠山绿水目不暇接,好个清凉所在又听花叶婆娑间隐有胡琴悠扬,和珅随着乐声过去,绕过一株古树,才见庭院之中,魏长生一袭白衣如雪正在练戏,眉目婉约含羞带怯,咿呀吟哦间百媚千娇仿佛真成了戏中女子,细细一看,又觉得魏长生的步法与旁不同,仿佛醉酒虚浮一般站也站不住脚,兀自如水中飘萍,随风舞荡,远望之正是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一般的出尘美感,和珅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长生止了唱词,回过神来,无限轻柔地笑着蹲了个福:“奴家请和爷安。”
 ·和珅一把扶起他,嗔怪中带点宠溺:“还没演够哪”长生咯咯一笑,顺势半倚在他怀里:“和爷终于有空来看我了” ·“现在是魏老板你贵人事忙,请唱堂会的从德胜门排到宣武门只怕都不够,冷落了我才是。”
 ·在旁拉琴的诸琴师也都停止演奏,看着这二人金风玉露般地并肩一站,顿时觉得眼都不知望哪放了,兼之二人旁若无人地取笑调情,都是面上一热,早早退下。
待人走尽了,魏长生才离了和珅,转身一指:“银官,给和大人备茶,我与和大人有要事相商·”他不再捏着女声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依旧清亮,但极富磁性,听来平添了几分男儿豪气。
 ·二人在石桌边两厢坐下,银官端上两碗蜂蜜釉子茶,有些紧张地看了和珅一眼,赶忙告退· ·“草民靠嗓子吃饭,除了这润喉的蜂蜜釉子茶,旁的一概好茶皆无,还望和爷见谅。”
长生一扬手,“请·” ·和珅端茶饮了,果然沁凉润喉芳香无比,略点了头道:“无妨,我这嗓子原也不适饮茶·方才见你步法微妙与旁不同,却是什么名堂” ·“那叫跷工,是为了模拟闺秀女子三寸金莲一步数颤的妖娆步伐。”
魏长生微微撩起衣摆,露出木制戏鞋,和珅偏头望去,果见与寻常的厚底皂靴不同,鞋底正中还连着个三寸有余的高跷,难怪走起路来如步步生莲,登台时戏装放下,便无人知道各种秘密——但要踩着这高跷唱作俱佳,演遍悲欢离合却绝非易事,没练个三年五载莫说想要有洛神凌水的美感,只怕摔都要摔死的。
 ·和珅一挑眉,收回目光:“如此刁钻的把戏,与裸裎揭帐一样,只怕都是你魏长生的独创·” ·魏长生笑着应了:“能在八百里秦川脱颖而出,那是我魏三的运气,但在京城百家争鸣还要拔得头筹,却绝非空有色艺就行——不想点花招噱头,你们爷么,还不是很快就腻了我们”最后一句话又特意带上了女腔,惹地近来越发沉静肃穆总端着张脸的和珅却是忍不住一笑。
 ·这个魏长生·明明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从扬名陕甘川蜀到问鼎京华中原,非要那秦腔之势,魏三之名,就此声动天下——但他也比任何一个戏子要清醒的多,当今世道,他这般的旦角儿想要独善其身是绝不可能的,遑论扬名立万,豺狼环伺迟早殉身那倒不如先委身于一个足以保护他的人——当今世上,权势柄天又足以保存他的也就和珅一人。
他摸了摸唇上薄须,看向长生:他从来欣赏聪明之人——尤其是千难百险间还能时时保持理智冷静聪明处世甚至能踩着人肩向上爬之人——魏长生自是个中翘楚。
 ·魏长生虽然一直见和珅对其笑语偃偃,但从来不敢真以为这出了名的“笑面虎”是好相与的——如今天下人都以为他是和相爷的禁娈,那些别有居心的蝇蝇苟苟,在染指双庆班前不得不先掂量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惹不惹的起权势熏天的和中堂。
可和珅会主动帮他并真不求他什么回报,他至今也无法真地相信·咽下一口茶水,长生抬头看他:“和相,您为什么帮我” ·“帮你我帮的是自己。”
和珅袖了手,“太后的病因你的演技大有起色,皇上就高兴,皇上高兴了就是天下子民满朝文武的幸事,有何不妥”还有一个目的——他却不打算对长生明说了。
 ·“还有呢·”永琰眯着眼,一双凤目精光内敛,仿佛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上的玉扳指,“说详细点·” ·“时人都说魏长生演诸淫亵之状,人所罕见,妖娆入骨,慈宁宫献艺后更是名燥一时,京中达官显贵趋之若骛,思之成狂。
惟惧——惧和中堂专宠魏三,闹市之中众目之下尚一掷千金为他捧场……坊间俗语戏说‘阿翁瞥见也魂消’,说得就是和中堂……虽说这是风月情事无伤大雅,但和中堂毕竟枢臣首辅百官表率,如此轻浮,只怕倒叫傅家那帮人看轻了去——”穆彰阿话未说完,就被永琰折断扳指的声响惊地眼皮一跳,随即复又低头垂目,平静无波。
 ·永琰冷着脸盯着地上的碎玉,信手抄过桌上的残茶,泼到割破了的手指之上,待那淋漓血迹冲淡着蜿蜒淌尽,他才一字一字地道:“查清这个戏子的底细·” ·“喳”穆彰阿忙点头答应——这是永琰真个发怒的前兆——他的主子明明近来已经绝口不提和珅,他甚至以为自己有意无意地进言挑拨起了作用,谁知为了这件事,永琰竟如此在乎,几至失态。
 ·二人正议事,廊外就是一阵脚步声响,须臾间,一个旗装贵妇招招摇摇地掀帘进来,朝永琰行了个万福:“王爷吉祥·” ·面对她身后的蒙古势力,永琰在抬眼的瞬间转了一副轻柔神色:“怎么了” ·沁兰嘟起嘴,抬手命穆彰阿平身,才在榻上坐了:“我要全府上下都换上旗装,就偏偏就有人不肯我这个福晋还有没有当家主母的身份” ·这话一听便知又是针对卿怜,永琰按下心头陡起的不耐,尽量和颜悦色地道:“咱们现在已经逢皇阿玛恩赏,别赐王府,离宫就藩——你看看京城那么多的王府,谁家有立这么个怪诞规矩再者,卿怜一双小脚,哪能穿的了花盆底还要塌肩凸肚的四下走动” ·“你不就是迷那狐媚子一双三寸金莲么”沁兰冷笑一声,“拿布捆残了脚装柔弱四处勾引男人,汉人真是天生的下作” ·怅然若失·永琰凝了唇边笑意,冷冷地道:“这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次——你也是金枝玉叶,不该不知道我皇额娘祖上也是汉军旗人,这话真传出去,他吉王爷都保不住你”利用苏卿怜平衡府中女眷势力原就是他一步棋,偶尔争风吃醋也罢了,但若有一点真地冒犯了他的权威他就半点也容忍不得——无论多贵重的女人都不能娇纵过了头,否则无法无天起来,谁还辖制的了她 ·沁兰自小在家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等抢白,但无奈一颗心在新婚次日的清晨就牢牢系在了这个在晨露中穿花拂柳而来,对她解释“醉后失约”是何其无奈的俊美男子身上,最后只得委委屈屈地弯膝道:“是……” ·和珅与魏长生之事,在京城官场之上传地沸沸扬扬越演越烈,双庆班干脆在后园子为魏长生造了座雅楼,专为招待和珅,和珅有时去时晚了,干脆就留宿于此,请魏老板出场唱堂会的戏份儿已经飙到了千两纹银,却依旧时常请不到人—— ·傅公府的老管家从没想到自己也会遇到如此难题,他尴尬地把事同几位爷并董额氏说了,才愤愤地道:“一个戏子竟也敢拿乔,咱们老夫人的五十大寿是皇上恩旨操办的,他是什么东西敢推脱什么不得空来” ·董额氏一手还捏着佛珠,一面不在意地笑道:“我不好这个,听不听什么打紧那戏子不得空来,换个班就是,难道和那些东西去计较” ·福大爷灵安忙道:“太太,话不是这么说双庆班如今是京城第一把交椅,请到请不到是傅府的面子问题。”
二爷隆安也狠地牙痒痒:“大哥说的对,他后面是有人撑他有这狗胆约莫还有人挑唆想起这个就来气,老四居然跟他混到一块儿去了又是帮他追缴议罪银,又是监工圆明园,俨然就成了他和珅的左膀右臂这么着我还宁愿他象几年前那样撒鹰走狗游手好闲” ·原本一直闭目微笑一脸安详的棠儿猛地睁眼,不可置信地望向隆安:“等等你们说的是……和珅” ·“可不就是他从前还是三弟的属下,如今混成了首席军机大臣,瞧他那张狂样儿——太太大约不记得他了”棠儿十年来皈依青灯古佛极度虔诚,除了福康安之事其他所有府里府外大事小事一概撂开不理,竟似闭塞了许久的人忽然被惊雷霹醒一般,瞠目结舌:“……纽古禄家的那个孩子” ·“是。”
隆安刚一点头,就见棠儿两眼一翻,竟瘫软在椅子之上,与灵安二人赶忙去搀,却见她瘦弱的身子筛子似地抖个不停,急地忙道:“快请太医去”一面命人扶着顺气,棠儿好容缓过来,面上却是惨白地吓人,攥着隆安的袖子道:“康儿……康儿知道他……么。”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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