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迷津渡+番外(网络版)by 彻夜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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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迷津渡+番外(网络版)by 彻夜流香
月迷津渡 BY 彻夜流香·第一章 替罪·北国初春,杏花楼的保镖将一年轻男子拖出,狠狠地丢在门口,接著一身著翻领石青银鼠褂,大红洋绉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的妆原本画得很精致,只是经过了一宿的不眠夜,便淡淡地化了开去,跟她朦胧的睡眼一配,远远看去,生似一幅漾开的水墨画。
男子躺在地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穿著一件单薄的麻纱内衣,胡渣满面,即便五官长著还算周正,也已经看不出丝毫俊朗之色,只是左边眉头有一粒黑痔,淡色的嘴唇一弯,却又似说不出来的诱人。
“真难为你,大嫂,这里你也能找到·”那女子模样微怒,但却似在竭力压制怒气,道:“公公与你大哥昨个儿被招官里去了,倒现在还没有回来,你不知道关心,却在这边风花酒月,胡天黑地。”
被她这麽一提,那男子似乎也想起了自己宿酒未醒,他勉强坐了起来,抱住头,嗯了一声,然後懒洋洋地说:“他们原本是御医,彻夜不归,自然是官中有人患了大病,你又何需急成这样,托小福子进官打探一下便是了.”“问题是小福子去了,也没有回来。”
那女子声音微微颤抖地道:“我又派了小祥子去,他又没有回来·”·男子见女子露出惶惑之情,不禁温言道::“子青,不要著急,我去替你看一下。”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隔了半晌,子青才道:“你还不起来,天寒地冬的,你看你穿的……”陆展亭在神武门领了牌,便直奔养心殿,当今皇上身体违和,父亲与大哥多半是为此逗留。
陆展亭虽然也是御医,但是恶名在外,官里除了哪个贵人养的小猫小狗病了,谁也不会真的让他去把脉问诊·陆展亭一路赶到养心殿,那儿尽无人当值,养心殿门虚掩著,陆展亭忍不住轻轻推开,他一直走到内室,里面不要说侍卫,连内侍太监也不见一位。
陆展亭诧异到了万分,有心想要离开,但内室里却传出了隐隐的呻吟声··那是濒死之人的喘息之声,陆展亭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他一咬牙进了内室,见一黄衣老者正半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便嘶声叫渴。
陆展亭慌忙半跪作了个揖道:“臣内医院陆展亭叩见吾皇万岁·”·老者颤抖著指著茶壶,仍旧叫水·陆展亭也顾不上他没叫起,连忙倒了杯茶端到老者面前,那老者一把抓过他的手将那杯茶喝了个底朝天。
他见陆展亭皱眉看著他,便喘息著问:“联是不是不行了”·“回皇上,恕臣冒犯,能让我仔细看看吗”·陆展亭得到了老者的肯定,伸出手搭了一把脉,查看了一他的脖项,他见老者嘴边有一处黄色物体,於是便用手沾了沾,伸进嘴里,立刻脸色大变,失声道:“硫磺。”
他转头问老者,道:“是谁给皇上您服用了硫磺·“老者还没有答,就听身後有人细声细语道:”正是陆大人您啊·“一位身著蓝色金丝蟒袍的太监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陆展亭吃惊地站在哪里,问:“我”·他们一问一答之间,那老者突然眼泛赤光,呼吸急促,陆展亭顾不得同太监争论,一翻衣袖露出整排的银针,坐到床边,提手想要扎针,却被那太监抓住尖叫道:“来人哪,有人要行刺皇上。”
立时侍卫们风涌而入,将陆展亭双手反扭在身後,陆展亭大叫道:“我能救他,快放开我”那老者一阵剧烈的喘息,然後一口鲜血喷到了陆展亭的脸上。
陆展亭呆愣在了那里,任由侍卫将他拖了出去··“陆展亭,皇上,面红目赤颈脖有细密水痘,疹色紫暗,口渴欲饮,这分明是热症,你居然还让皇上服食硫磺这种大热的药物,你根本是想弑君”吊在房间中央,被打得遍体粼伤的陆展亭缓缓抬起头,懒洋洋地笑了几声,道:“你不如告我弑猫弑狗更妥贴一点,整个内官谁不知道我只给猫狗看病,皇上什麽时候轮到我瞧了”·“陆展亭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刑讯官声音压低了道:“你横竖过不去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也绝不会饶了你·”“那谁会登基”·“自然是十七皇子亦裕,皇後的独子,人品武艺都是王子们出类拔萃的,不是他还能有谁”·“那倒真是让他如愿了。”
陆展亭嘴唇一弯··“看来是不如你的愿了·”一个身穿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男子飞眉玉面生得极是标致,就连他冷笑也看上去让人赏心悦目的很。
陆展亭却对那个笑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他识趣地低下了头··“十七皇子”刑讯官连忙空出了位,那年轻男子坐了上去,问:“他承认了吗”·“他还没承认。”
刑讯官擦了把汗,讪笑道:“不过快了,快了,他很快就会承认的·”亦裕笑了笑,他挥了挥手,道:“拿进来·”·陆展亭偷偷瞄了一眼那个水漆墨色托盘,心里不由暗暗叫苦.亦裕微笑著伸出他那双白玉似的手从托盘里拿出一根翠绿的滕条,笑道:“可能大理寺的刑官们技艺不精,素不知道刑讯这也是一门学问,你们原本应该好好跟陆大人学学。
首先要懂得选鞭子,一不可以太轻,轻了没有分量,抽上去犯人不知道疼,但也不可以过重,没抽几百下你就累了·这种滕条就最好,而且这个上面长满了尖刺,刺长得细,很长,又很坚韧,它可以最大面积的刺入你完好的肌肤,又不会在表面留下伤痕。”
“十七皇子真是学问渊博,小的……”·亦裕微笑著打断了他,道:“你们错了,学问渊博的是陆大人·我小的时候吃了十哥给的几块小点心,不知怎麽得了点厌食症,就是这位陆大人发明了这种滕条,不过抽了我两鞭子,就打通了我堵塞的经脉,治好了我的厌食症。
皇爸爸对他青睐有加,要不然就凭他只会治狗治猫的本领,哪能进得了内医院呢·”陆展亭干笑了两声··亦裕微笑道:“陆大人还教了我一个至理,他说,哪怕是一匹再好的骏马,也是要抽的,要不然它很容易得骄狂症,到时就要害人害已。”
他说著将滕条丢给了刑讯手··果然他们见到了滕条的效果,一鞭子抽下去,陆展亭整个人都绷直了,他咬著自己的下唇,尽管不出声,头忍不住仰得很後,露出了修长的颈脖,可见很痛苦。
亦裕放在台上的手突然握紧了,说不上来是兴奋还是紧张··这种滕条的效果很显著,陆展亭昏撅过去的次数明显增加了·等第三次陆展亭昏过去,亦裕示意停止,他挥手让所有的人都出去。
陆展亭软瘫在地上,睁开被汗水打湿了的眼睛,他不解地看到亦裕正在忧雅地脱衣服,当亦裕褪下他裤子,分开他的腿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要做什麽,他嘶哑地说道:“不,不……”他从来放荡无羁,没有体验过这一刻的恐惧。
2·陆展亭软瘫在地上,睁开被汗水打湿了的眼睛,他不解地看到亦裕正在忧雅地脱衣服,当亦裕褪下他裤子,分开他的腿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要做什麽,他嘶哑地说道:“不,不……”他从来放荡无羁,没有体验过这一刻的恐惧。
但那恐惧很快化成了耻辱与痛苦,那感觉就像坐在了刀刃上面,无论是肉体还是尊严都在一下下地被凌迟·浑身的刺痛犹如火焰般烧灼著他的肉体,从未有过的痛苦,他几乎在脑海里哀求让我死吧。
他听到有人冷笑,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展亭·而在陆展亭年轻的一生里,第一次体会到夜是那麽的漫长··他迷迷糊糊地看著亦裕穿好衣物,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陆展亭,眼里的神情似笑非笑。
然後,他的眼前又闪现了很多人的面孔,刑讯官的,刑讯手,牢头,杂七杂八的,陆展亭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他再也不是那个宝马轻裘换美酒,逍遥快活,笑傲人生的陆展亭了。
张牢头拿起陶钵盛了点水,走近屋内的铁笼子,对拴在里面的陆展亭说:“陆大人,喝口水吧·”·陆展亭勉力挣扎著凑近笼边,喝了几口水,他的双手还是被反吊在身後,这让他行动分外吃力,喝了几口水之後,他像虚脱了似的倒了回去.·张牢头收回了手,叹了口气,道:“张大人你想开一点。”
陆展亭舔了舔没有血色的嘴唇,笑道:“被狗咬了一口,有什麽想不开的·”张牢头大惊失声,道:“你,你……”他慌张的跑到门口,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没有动静,才叹气著回到笼前,道:“陆大人,您人是大大的好人,可是您这嘴巴怎麽就管不住呢”·陆展亭一笑,问:“你们家小三子可好些了”·张牢头小声道:“小三子的寒症好很多了,也不泄了,大人您的一碗姜茶真是厉害。”
陆展亭听了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张牢头又递上了几个馒头,道:“陆大人您好歹吃一点,人也好受些·”陆展亭接了过来,看著那馒头,突然问道:“我家人没事吧.”“这您放心”张牢头笑道:“陆大人的父亲是内医院的院士,二朝元老,又有诸位皇子力保,绝不会有事的。”
陆展亭一低头,然後又丝毫不在意地问:“我家里有没有人来过”·张牢头陪笑道:“陆大人府上一定是为了这事忙於奔波,等一切消停了,自然会来看大人的。”
陆展亭苦涩的一笑,道:“原来连子青也没有来过·”·囚室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张牢头慌张地坐回了原位··亦裕穿了一件黑色的哆罗呢狐皮袄走了进来,他粉白色的脸颊同那件皮袄一映,更显得俊俏不凡。
陆展亭看到他的脸脊背一僵,但他从来不愿输了气势,加上昨晚的遭遇,他更加不愿在亦裕面前显出弱势··亦裕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的打量了一会儿看起来漫不在乎的陆展亭,才示意让人开笼,将陆展亭拖了出来。
等两人单独相对的时候,亦裕伸出他的手指轻轻拔弄了一下陆展亭的脸,陆展亭头轻轻一歪避开那一根冰凉的手指.·亦裕笑道:“昨天还享受吗”·陆展亭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小人的情趣怎麽能跟皇子您比”他见亦裕不定睛的看著他,随即又笑道:“小人能领略皇子的情趣,那是小人的荣幸。”
他好像完全无视於亦裕那黑漆漆的眸子闪现的森冷的目光··“你觉得你是无奈的对吗,陆展亭,你想象自己是一个落难的英雄,虎落平阳遭犬欺,是吧”·陆展亭呵呵笑了两声,道:“皇子您真是谦逊,您哪能是一条犬,也罢,就算您是一条犬,那也得声明您是二郎神的黑狗啊。”
亦裕眼里闪过一道怒气,他的嘴唇紧紧抿著,但转瞬间就笑了起来,他蹲下身子,解开陆展亭的裤带,然後手慢慢伸进他的档部,将他的分身轻轻一握,陆展亭的只觉得那冰凉的手指与自己身体一接解,整个肌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亦裕的手轻轻的慢拢慢捻,上下移动著,亦裕的技巧出乎意料的好,他时快时慢的手法,让陆展亭即感到刺激,又觉得饥渴.他也是一个情场的老手,也因此对外面的触觉分外敏感,亦裕的这一种做法,让他有了比昨日更深的恐惧。
他确实如亦裕说得那样,可以理解昨日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无奈,可是如果他在亦裕的手中释放快感,那他所有的借口都变成了一种可笑··很快他的额头就沁出了密密的细汗,亦裕轻笑了一声,他凑近陆展亭轻轻含著他的耳垂,吮吸著他的脖子,一只手解开他的衣衫,轻咬著胸前的突起,陆展亭轻哼了一声,突然咬著牙笑道:“十七皇子果真博学,闺房秘事都很精通,比杏花楼的头牌姑娘还会调情。”
他明知道这位皇子性子阴毒狠辣,此时也顾不得了··亦裕原本白中带粉色的脸一僵,他眸中的瞳孔一收缩,缓缓地抽出了手,看了陆展亭半天,然後轻笑道:“你害我父皇在先,原本就该斩立决,但是这样岂不太便宜了你……今儿我想过了,你生性顽劣,那就留在我身边……当个太监,让我好好开导你。”
陆展亭的脸一下子变得刹白,亦裕欣赏著他突然其来的变色,道:“不过展亭不用惊慌,我讨厌那里少了半截的陆展亭,我想了其它的法子……”他拍了拍手,几个体态曼妙,姿容绝佳少女走了进来,他笑道:“过去帮帮他。”
那些少女面无表情的,围著陆展亭跪了下来,几双手将他的衣物卸去,有人抚摸,有人轻吻,陆展亭几乎有一些苦笑著看著一少女将他已经微挺的分身含在嘴里,那股冲脑门的快感几乎叫陆展亭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似笑非笑的亦裕。
而就在他觉得汹涌的的高潮就要来临的时候,突然下面传来了一种强烈的刺痛,他脱口惨叫了一声,见替他口交的少女手里拿著一根银针,针尖狠狠刺进了分身最柔嫩的铃口。
陆展亭片刻便疼得浑身是汗,他看见亦裕提手轻摇笑道:“除了我的手,你在哪个女人那里都不能得到快感·我本来想要让你先快活一下,是你不要的·”那少女将针缓缓抽出,陆展亭整个人虚脱倒在地,但是那少女又俯下身将他的那分身含在嘴,陆展亭看著囚室的横梁,他原以为昨天已经是身在地狱,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时离地狱还很远。
··以後,每隔二三天这一幕就再演一次,亦裕会先挑逗陆展亭,逐渐陆展亭发现只有在亦裕那里得到最多的快感,他才能抵抗後来那些女子的刺激,而且亦裕也明显会早点收兵。
他第一次在亦裕手上释放的时候,亦裕含笑地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很快,你下边那玩意就再也不能四处沾花惹草·”他说对了,那些女子的抚摸再也不是金陵一少陆展亭的温柔乡,她们洁白柔夷仿佛长了刺,只要一沾陆展亭的身,他就觉得刺骨的疼。
终於,当那些少女使尽浑声解数也不能使陆展亭有半点兴致的时候,亦裕笑了,他将一套蓝色蟒形太监服丢在了陆展亭的身边,道:“从明儿起,你就到上书房报道吧。”
当人都走光之後,陆展亭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难以抑制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浑身颤抖著,右手紧紧抓著身体底下的稻草,才能憋住不纵声大哭··当陆展亭走出牢房,这是整三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阳光,他眯著眼站在阳光底下。
有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道:“小同子见过陆公公,陆公公,十七皇子有请·”陆展亭乍一听陆公公三个字,不由一愣,随即明白他叫的正是自己,不由苦笑了一下,微叹了一声,跟著那个小太监往上书房走。
“陆公公您一来就是正三品的首领太监,穿蓝色蟒形褂,真是了不起·”小同子边引路,边半转身讪媚道··“谢谢”陆展亭又苦笑了一声。
上书房的门大开著,亦裕坐在黄色闪光缎靠背椅,身边放了一个檀香木雕漆痰盒·一个老者半侧著身子坐在下首,道:“十七皇子至孝,为先皇服丧三个月方肯即位,但是孝期将尽,皇子登基大典将至,皇子千万要保重身体,不可操劳过度。”
亦裕微微一笑,口齿清晰的一字一字地道:“多谢陆老院士挂心,以後有您老人家二公子常常随伺在身,我必无大恙·”那老者正是陆展亭的父亲陆傅峰,他一听连忙跪倒在地,抽泣道:“那孽子不学无术,却偏偏喜欢逞强显能。
如今犯下这种灭门之罪,皇子饶了陆家,已属法外开恩,老夫请命亲自动手去处死这孽障·”亦裕端起手边的青花骨瓷茶碗,看著门外脸色苍白的陆展亭,道:“陆老院士不用再请命了,父皇旧疾缠身多年,本来已无多少天年,陆展亭虽然有错,但想当年,以他弱冠年龄,一出手便治好了我的顽疾,也间接的救了我十哥的命,也算将功补过。
更何况我登基在即,也不适见血光,让他留在宫中,一来收心养性,二来也可以专心攻读医术,三来也算对他的一个惩戒·”他见陆傅峰还要再辩,便开口笑道:“展亭来了,那就进来吧。”
陆展亭微微一笑,跨过铜皮门槛走了进去,他很干脆地往亦裕面前一跪,道:“奴才叩见十七皇子·”·亦裕眼中含笑地看著他,陆傅峰则面带红色,不知是怒还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被陆展亭听到了,还想不起来要说什麽,陆展亭已经嘻笑著转过身去,道:“上书房首领太监小陆子见过陆大人。”
陆傅峰见他一身太监蓝衣简直怒不可歇,但是碍於亦裕的颜面不便发作,只好起身告辞而去··等他转身离开,陆展亭的神色才似乎有一些黯然·亦裕则悠闲地道:“狡兔死,走狗烹,如此心急,还是亲生儿子,真让人齿冷。”
陆展亭突然爬了起来,亦裕有一些吃惊地道:“你上哪儿去.”“好歹也是上书房一首领太监,不熟悉一下以後的生存环境,怎麽行”陆展亭懒洋洋地笑道。
亦裕的瞳孔一收缩,但却微笑著点头笑道,说你去吧··陆展亭内宫,後花院一统胡乱走动,他过去是御医,虽也进过内宫,但都是太监带路按著指定路线走动,从未有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意。
他行到一处海棠花众前,洁俏丽的海棠正值花期,他俯身摘了一朵,放在鼻端,突然听到身後有人叫··小同子与另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奔过来,两人手里分别提著一个食盒。
“陆公公”小同子带著气喘,道:“今儿本来是您第一天上任,大夥儿凑了点钱给您接风,谁想都过了午时还不见您回,我只好跟著小禄子提著食盒到处找您。”
陆展亭笑道:“还有这等好事,就在那处凉亭里摆下吧·”·小同子与小禄子应了一声,将食盒打开,取出四色果点,四道凉菜,四道热菜,又将酒壶拿出替他斟了一杯酒。
陆展亭将酒杯拿过就是一口将酒饮尽,回味道:“好酒·”他提起筷子,拔了拔面前的一条鱼道:“这是葱烤鲫鱼吗”·“正是”小同子又斟了一杯酒笑道:“这鱼可是从阿尔木极草原上的天池水里弄来的,听说天池水是天山上雪水汇集而成,所以这鱼特别干净甜美,入口即化。”
陆展亭听了一笑,又将那杯酒喝了个一干二净,道:“想不到人生三大恨我今天全遇上了·”他笑著将手边白色的海棠一丢,道:“一恨海棠无香……”又用筷子敲著盘子道:“二恨鲫鱼多刺,三恨,三恨……”他没说完将小同子又斟好的酒饮尽,长叹道:“其实人生何止十大恨,我却在这边弄什麽三大恨,真是矫情。”
小同子在一旁讪笑,隔了一阵子,见陆展亭眼神迷茫,自顾饮酒,便同小禄子使了个眼色,赶回去当值了·陆展亭摸索著想要再倒一杯,却被人压住了手,抬眼见是小禄子,便笑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你回去当值吧。”
小禄子环视了一下四周,俯在陆展亭的耳旁说道:“十皇子让我带个口信给陆大人,让陆大人千万振作,他一定想办法将陆大人搭救出去··“陆展亭眉间的那颗黑痔轻轻颤动了一下。
3·小禄子环视了一下四周,俯在陆展亭的耳旁说道:“十皇子让我带个口信给陆大人,让陆大人千万振作,他一定想办法将陆大人搭救出去··“陆展亭眉间的那颗黑痔轻轻颤动了一下。
“十皇子”陆展亭薄薄的嘴唇一弯,笑道:“我似乎同他没什麽交情·”小禄子轻声道:“十皇子让小的转告大人,当年大人的救命之恩,他会铭记在心。”
陆展亭听了淡淡一笑,拍开小禄子的手,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道:“回去告诉十皇子,替主子们分忧是奴才们的本份,他无需介怀,再说这里好吃好喝的,华屋锦衣,我乐不思蜀。”
“十皇子还说,无论大人信还是不信,他一定会还大人一个远树斜阳,策马平原的人生·”“千峰云起,骤雨一霎儿价·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
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陆展亭将酒喝干,长叹道:”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真是诱人·原来已是立夏了呢·“·他一笑,拿起酒壶摇摇晃晃出了亭子,见小禄子还要上前,他回头制止,笑道:“在那儿都好,我只喜欢自由自在。”
他摆脱了小禄子一边饮酒,一边游览花园,酒喝多了,有点头晕目眩,尽随地找了一凉亭,往横阶上一躺,睡起了午觉··不多时,远处有一行太监提著销金提炉,捧著香珠,拂尘等物走了过来,後面跟的却是一把曲柄金顶凤伞,伞下坐的是一位脸若银盘,柳眉似黛的女子,她五官虽然略嫌稚嫩,但神情却颇为庄重,眉目之间已经有威仪之态。
她听见四周似有轻酣声,不由皱眉,喊了一声停,转头问随侍侍女,道:“青儿,你可有听见有人打酣声”·青儿游目四顾了一下,就见到陆展亭仰躺在小山坡的凉亭台阶上,睡得正香,失声道:“王妃,你看,这太监竟然御花园里头睡觉。”
侍卫们惊怒的上前踢醒陆展亭,喝道:“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将仍然睡眼朦胧的陆展亭拖到了驾前··“看你的服饰,也是一首领太监,怎麽如此不懂规矩。”
陆展亭趴在地上,太监帽歪带在头上,轻笑了一声,一不小心打了一个酒嗝,道:“这位娘娘,老子有云,天地间万物皆为刍狗,奴才只是一不小心恢复了本性。”
青儿扑哧一笑,被那女子侧头轻责的看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笑··“看来你也读了点书,难道不知孔孟礼仪之道吗”·陆展亭这时的酒还没醒,依旧在那里信口开河,笑道:“娘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孔子,日月也,老子,天地也,日月之光虽然普照大地,却仍在天地之间。”
“难道你自比为狗,不觉得辱没了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吗”·“回娘娘,这古来圣贤才子读书人,没有不愿意把自己比做狗,第一个被比做狗的便是孔子,有人称他是丧家之犬,他还高兴地道:”形状,末也。
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唐朝诗圣杜甫也有:真成穷辙鲋,或似丧家狗的绝妙自比,再如宋代词人苏轼,也有几句如:形容可似丧家狗,未肯弭耳争投骨……“他越说越高兴,抬起了头眉飞色舞,却被那女子一声叹息打断,道:”陆展亭,好久不见。
“·她这一声唤,倒是醒了陆展亭的几分酒气,他抬头细看,不由尴尬地道:“原来是姚家妹妹王妃,奴…奴才失礼了·”·那女子看了他那身服饰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回去吧”陆展亭面带羞色,低头站起,扶好帽子,一溜烟的跑了。
青儿小声笑道:“王妃,那小太监真是太有意思了,不过,娘娘你今天怎麽轻易饶了他·娘娘您认识他,对吗”·“你知不知道,以前坊间流传了一首词……”她轻吐朱唇,·慢慢地念道:·“清秋承旭阳·碧水长天·灵犀蕉雨旧时仙·不怪飞丝轻入梦·醉了红颜·青山入重影·又怯春寒烟锁浮云苍凉意。
金陵展亭今又是轻许人间”·她笑道:“这一首词说得是当今四大才子,陈清秋,沈碧水,傅青山与陆展亭,这词前半节说的是陈清秋与沈碧水,一个文才亮如骄阳,一个细如碧水长天,虽然他们才思泉源的模样已成了过眼的仙境,但梦里常常能回想起,仍然醉人。
下半节开头说的是傅青山,说他正是颠峰状态,可惜这位才子出身士家,写诗作文畏首畏尾,只敢在小情小趣上打转,写得东西每每愁云惨雾.”青儿拍手笑道:“金陵展亭今又是,轻许人间。
这一定是在讲陆展亭了··女子点了点道,笑著说:“这词最未二句说得便是陆展亭,却没有一字评价,只埋怨老天,怎麽可以把陆展亭这样的人物,轻易地许给了人间。
不落一字,占尽风流,你可以想象当年的陆展亭是多麽的惊才绝豔,我又怎会不识·”青儿不由悠然神往,但想起陆展亭身上的太监服,不由黯然,连连道:“可惜,可惜。”
那女子轻叹了一声,道:“确实可惜,一个大才子沦落至此,有的时候裕未免……”她似觉得不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太会作践人了.”陆展亭一路小跑回了上书房,见小同子正在四处张望,见他来了,便喜道:“陆公公,小的刚当完值,正想著去寻你。”
“难道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吗”陆展亭诧异地笑道··小同子讪笑道:“要是陆公公您饿了,我让小厨房准备去·”·“原来不是请吃晚饭。”
陆展亭笑道:“说吧,找我什麽事”·小同子凑近了他,神秘地道:“公公,您放心,等下请您的,那比满汉全席都有价多了。”
陆展亭更位惊讶,但任由小同子拉著他的手而去··第二章 陆公公·陆展亭进了一院子,他见那院子虽然不大,但却也是朱粉水磨墙,清一色的白石台矶,下面是西番虎皮草,亭院中还有半人高的假山,山下用大坛子养了几朵睡莲,倒也别致清雅不落俗套。
陆展亭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同子在一旁舒了一口气,将他引到屋中·两人一推开屋门,里头倒是坐了一大帮子的人,有太监,有宫女,有商贾··陆展亭一愣,那些人见他进来了,连忙站起身,齐声道:“奴才们见过陆公公。”
陆展亭连连摆手,道:“请起,请起·”··小同子分别介绍,道:“这位是上书房的御厨长洪公公(想起洪七公了@@),这位是上书房的宫女赫拉嬷嬷,这位是湖州茶叶商钱大人。”
他每点到一位,那位便上前,满面堆笑著在陆展亭的面前放上一包事物··那个清瘦的商人被点到,立刻上前双手奉上茶筒子,笑道:“小的对陆公公景仰已久,这是小人一点敬意。”
陆展亭笑道:“您是给我看相的麽”·小同子连忙道:“他是湖州的茶叶商·”·陆展亭含笑道:“就在前几天,我都还没想过会进了宫当了太监,你老早就已经知道我会是一个受人景仰的公公,眼光这麽好,不去看相,却去种茶叶,岂不可惜”·那瘦个商人极为尴尬,双手端著茶筒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陆展亭扑哧一笑,道:“我这个人就是爱开玩笑,你们以後要适应才好·”·众人立时舒了口气,纷纷道陆公公真是幽默·陆展亭接过茶筒子,瞄了一下茶叶,笑道:“陆羽曾经说过采茶不易过早,太早则味不全,迟则神散,茶以谷雨前五日所采的为最佳,最有精气神,茶芽中以紫者为上。
浙西的茶当然是湖州茶最好,这茶看起来倒是上品·”钱商人立即献媚道:“陆公公当真好眼力,果然是好眼力,这是湖州谷中的野生茶,是茶中的极贵,又名鸟儿嘴。”
“鸟儿嘴”·“是,是,那是说此茶生长的地方是野外郊谷,常人难以到达,唯有这鸟儿才有福一品,所以叫鸟儿嘴·”“有趣,有趣。”
“公公,此茶在市面上要卖到一两黄斤一两茶叶,可想此茶的金贵·”“一两黄金一两茶叶”陆展亭面露惊色。
瘦个商人颇为自得,谁知陆展亭掂了掂,叹息道:“这也有500两茶叶,若是500两黄金那多好·”他一说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还是那个茶叶商人反应快,从怀中摸出银票,上前握住陆展亭的手,将银票塞过去,道:“真没想到,原来陆公公是如此爽快之人。”
众从顿然恍悟,纷纷解囊··事毕,陆展亭剥著花生壳笑眯眯地对小同子说道:“没想到当太监也能发财,这一天的收入竟比我几年的俸禄还多·”小同子替他将茶倒上,笑道:“公公,这算啥,等公公有一天当了内宫首领大太监,哪才叫日进斗金。”
陆展亭歪在榻上,笑道:“看来我真是进了一行颇有前途行当……”他的眼有片刻朦胧,但还等不到小同子诧异,他已经抓起银票塞到怀里,又抓了一把花生摇晃著出了门。
小同子跟著问:“公公这会儿去巡视吗”·“干我最拿手的事·”陆展亭眯著眼笑道··他先是一晃一摇地出了上书院的大门,往内医院里头去,还没进内医院的门,便见外头有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在假石上晒药草,回头一见笑嘻嘻的陆展亭,掉头就走。
“喂”陆展亭拦住了他,好像没见别人一脸的厌恶,搭讪道:“总不过,内医院庭试在际了,你不好好的在家温书,还来这里打杂,不怕又不过”其实那年轻人叫宗布郭,是一个前金人。
他虽然是已是御用医士,但不知未何总过不了内医院的庭试,三年都只能在内医院打打杂·每日陆展亭见了他,就嘻笑著叫他总不过,所以宗布郭将陆展亭恨之入骨。
“我哪里像公公这麽悠闲,内医院事多,走不开·”他将公公两字说得特别重,脸上一派幸灾乐祸解恨的表情··陆展亭听了不答,继续剥著他的花生,宗布郭掉头没走两步,陆展亭突然大嚷道:“总不过,你掉了药方子了。”
宗布郭扭头一看,地下有一个纸团,刚想冷笑一声,但是眼神一动,将纸条捡起略略展开一看,连忙塞入怀中,再也不同陆展亭多话,匆匆走了·陆展亭在他背後轻轻一笑。
他就这麽东散一张银票,西散一张银票,行到乾清宫门口,见一大太监死命地抽打一个小太监的嘴巴,他也不动声色,在一旁瞧了半天,突然开口问小同子,现在内侍太监是不是还有捐品级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後,就丢了几张银票给那小太监,让小同子立刻带了他去捐品级。
小同子一头雾水的带著那鼻青眼肿的小太监去交了钱回来,陆展亭笑道:“如今这小太监是乾清宫里带顶子太监了·”·小同子低声道:“这还不是呢,这要等上头的批示。”
陆展亭脸一沈道:“这准六品官是不是比正五品要大一点·“小同子犹豫著点了点头,陆展亭指著那大太监大喝道:”那还不跟我上前狠狠地打,重重地打“那大太监哭丧著脸,问为啥。
陆展亭冷笑道:”不为啥,爷我今儿就是看你不顺眼“小同子吓坏了,低声道:”陆公公,这大太监可是总领大太监的侄儿“小太监也是吓得浑身发抖。
大太监见了不由得意,刚说了一句:陆公公,回头我给你引见我叔,咱都是自己人,就被陆展亭一巴掌打得不分东南西北摔打在地·然後,陆展亭上前一顿狠踩,冷笑道:“别叫小爷我再见你这阉渍货糟蹋人。”
他揍完了人就拍拍衣裳扬长而去··小同子见他边走边掏出银票,便苦笑道:“公公,这可是最後一张了·”“那最後一张就赏你吧”陆展亭把银票放小同子身上一丢,进了院门,爬上榻,拉过被子倒头就睡。
可天刚一黑,他的门就被踢开,几个太监将陆展亭从床上拽了下来,连架带拖的拉到了上书房,丢在了亦裕面前·天已入夏,亦裕只穿了一件淡黄色的麻纱袍子,半倚在书桌前,在灯下看书。
他仿佛没看到被丢在地上的陆展亭,隔了半晌才放下书,用手捻了一下灯芯,将灯调得更亮堂些,然後笑著问陆展亭,道:“陆公公今儿过得还行吗”·陆展亭呵呵一笑,刚想爬起来,又被那个太监按地上。
亦裕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手·陆展亭立即起了身,先扭动了一下脖子,才笑道:“回十七皇子话,今儿我整治了一下小人刚搬入的屋子,见了属下,聊了一点儿公事,下午看了点书,乏了刚想困一会儿,就被带来晋见皇子了。”
亦裕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老大一会儿,见他眼皮都不眨一下,便叹气笑道:“都听人说陆展亭撒慌、尤如家常便饭,脸皮比城墙还厚,没想到果真如此·你上午游了御花园,喝醉了竟敢在御花园里呼呼大睡,还惊了王妃的驾。
不但不知道失礼,还胡言乱语·下午你敲诈了前去会你的下属,发了一笔小财,於是出门惹事,好端端的把乾清宫的太监给打了,还替一个小太监捐了一个品级,是吗”·陆展亭嘴唇一弯,砸了一下嘴,看他那神情似乎在说,你什麽都知道了,又何需问我。
亦裕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觉得好笑,咬著牙道:“可我就喜欢你这张爱撤谎的嘴巴·”他这麽一说的时候,脸竟然一红,眼神荡漾,他看著陆展亭嘴巴,陆展亭心里一阵发毛。
他不知道亦裕又打算如何收拾自己,刚往後退了一步,就被那几个太监抓住,生生地将他按住跪倒在亦裕的面前,揪住他的头发,一太监显然是会武艺,他的手在陆展亭的下颌一扭,陆展亭就只能无奈的张开嘴。
亦裕一笑,轻轻撩开袍子的下摆,他下面竟然什麽也没穿·陆展亭不由叹气,心想普天之下,能在众目睽睽中,把强奸做得如此优雅的大概也只有亦裕.·亦裕冰冷的指尖轻轻滑过陆展亭的唇,沾了一下陆展亭嘴边流下的清涎,轻轻地将那根食指放在嘴里。
陆展亭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真得来了兴致·他拼命挣扎著挤出一个慢字,亦裕见了轻轻摆了一下手,那个掐住陆展亭下巴的太监放了手,陆展亭一阵干咳,抬头笑道:“奴才撤谎成性,十七皇子自然是一个言出必饯的人,对不对。”
亦裕微笑道:“自然,我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你迟早会落到我的手中,现在不是兑现了吗”·“十七皇子说过奴才需要修身养性对吧”陆展亭咽了一口唾沫,道:“所以奴才谨从圣命,奴才跟佛爷起誓打今儿起斋戒了,这肉绝对不能进嘴……”他叹气著连连摇头。
一瞬间亦裕的瞳子墨如点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怒到了极点·但他却最终将下摆放下来,又坐回了椅子,拿起了书,淡淡地道:“陆展亭你从今天起搬到天字号书库去住,以後会有我的小厨房给你送吃的。
从明儿起一日三餐顿顿青菜豆腐,我会提醒厨房可不要泛一点油沫子,坏了公公的德行·“他转头对陆展亭笑道:”天字号书库收了我不少最近看的好,书中自有颜如玉,想必展亭你会如鱼得水。
“几个太监押著陆展亭从还没有捂热的榻上收拾了几件衣物,陆展亭随手抓了那茶叶筒子,几个太监刚要夺下,他笑道:”茶叶,茶叶总是素的了吧·“那些太监又瞪了他几眼,便推著将他一直送到了连著御花园天字号书库。
陆展亭抱著包袱,走进看库的值室,天字号书收集的都是当今天子偏好的书,所以虽然叫天字号,其实却是书库中最小的一个,自圣仁宗皇帝之後,这里就不再单独设太监看库。
陆展亭一进去就被里面的灰尘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他伸手拉了几把蜘蛛网,笑道:”我又不是那唐三藏,又何需设个蜘蛛洞来应景“·他略略收拾了一下,便往榻上一躺,哼了一会儿小曲,确定这儿的的确确只有他一个人,便自言自语道:“这也好,落得清静。”
可是过不了多久,突然听到腹鸣声,不由苦笑地揉了揉肚子,道:“我是斋戒而已,又不是僻谷,这会儿也该送饭了吧··话音才落,便听到有脚步声,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道:“陆公公,饭菜来了。”
陆展亭一喜,翻身下榻开了门接过食盒,往桌上一放,挥挥手打发了送饭菜的小太监·他打开食盒一看,果然是一盘水煮青菜,一盘水煮豆腐,另外是一大碗饭。
陆展亭一笑,道:“这亦裕倒也守信,说了青菜豆腐就是青菜豆腐,即没有只给我青菜,也没有只给我豆腐·”他一提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嘴里,笑道:“让我尝尝御厨手艺。”
他咬了两口,眉头先是一皱,再咬两口,咽了两下,然後不得不用手将菜扯了出来丢在台上,叹道:“你煮菜不晓得放油盐也就罢了,怎麽连菜也不会捡,这老边皮是给鸡吃的,难道皇子皇孙们你们都是当鸡养的吗”·他又挑了一块豆腐放嘴里,长叹了一声,扒了两口白饭,便爬床上去睡了。
往後这菜谱就再也没有换过,如此过得几日,陆展亭终於找了个机会跟那送菜的小太监搭讪··“这菜是御厨房给做的吗”·“回陆公公,是的。”
陆展亭干笑了一声,道:“这厨子的手艺惊人啊·”·小太监不好意思了,道:“谢陆公公夸奖,小的是第一次做菜,好在菜式简单·”陆展亭一把拉住了他,小太监被他吓了一跳。
陆展亭凑近了他,问:“你是御厨”·“不,不是,小的只是夥头房专职送饭菜的,给陆公公做菜,是新近派给小人的差事·”陆展亭眉开眼笑的点了点他,道:“你的菜做得不错,不过要是有一点点改进就好了,喏,比方说吧…”他兴高采烈地道:“就说这青菜,要捡中间那菜心的部位……“·“陆公公,材料是上头给的,边皮就是边皮,菜心就是菜心.”小太监打断道。
“好吧,就算这边皮也是能抄出美味来的,比方说,前一晚上将边皮剁碎了拿盐暴腌,等明儿出了水,挤掉,多多的油,撒入姜沫先抄,等油温高了,再将碎菜倒下去爆抄,那天你给我来两碗粥就好。”
陆展亭见小太监很认真地在听,便更加高兴地接著道:“再比如这豆腐,不能下锅就煮,第一锅水得倒掉,那叫去卤味·豆腐去过卤味,拿出来搅碎了,放点酱满园的小腌菜……没有小腌菜也行,你就把暴腌的青菜皮拌一点进去,再加上一点小葱。
“小太监听完了,长吁一口气道:”看来这厨子真不好当呢·”·“那是……”陆展亭拍拍他的肩道:“多多学习,精益求精.”小太监开心地道:“还好我不用当厨子,这麽复杂,学都学不来。
陆公公,我给你做饭那会儿,还要给主子们送饭,要是又腌又爆又切的,上头非剁了我不可·再说了,上头说陆公公您在修行,我要是敢在里头不小心沾了油沫子进去,就要把我打发到浣洗房去。
夥头房送饭可是一门轻活,当年我爹托了不少人才弄来的,陆公公,对不住了·”小太监说著赶快收拾起食盒跑了···陆展亭眼直直看著那一盘水煮青菜,突然一拍桌子笑道:“王兄,来来,这是长白楼的水晶蹄,韧而不老,味香多汁,李兄,来来,尝尝这德月楼的果木烤鸭,鸭是正宗的填鸭,脂多但不油腻,小二,来一壶十年份的浙江花雕。”
他说著就高兴起来,拿起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道:“好酒,果然温良纯厚尤如女子·”他就这样一杯茶一口菜,倒也吃得有滋有味,吃饱喝足乐滋滋地往床上一倒,睡到半夜腹如刀绞,不由苦笑道:“顾况说茶是滋饭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腻。
如今我肚中油已尽,它还跟把刀子似的刮啊刮·”他被茶醉折腾了一宿,以後连茶也不敢多喝了··百般无聊,他将天书库的书都拿来,看一本在地上丢一本,大骂庸才,看到有人後记里头说阅书百卷,腹中气自华,便冷笑道:“那是黄豆吃多了,哪里又是书读多了”这麽过了近一个月,天书库的书都差不多都到了他的地板上。
最後他连看书的兴致也没有了,整天趴在窗户上看御花园··不多久,他发现园中放养著一种类似野鸡的凤雉,整天在园子里头走来走去,突然眼睛一亮··那几天,他便天天要馒头,然後将馒头抛到窗外去喂凤雉,起初那凤雉还有所提防,逐渐逐渐便养成了天天来的习惯。
陆展亭拆了布帘子,抽出里头的吊绳做了一个套子,等那凤雉再来吃馒头便抽绳活抓了它·他用书桌上的裁纸刀将凤雉活剥了,又从床底下拖出过去冬日取暖用的火盆,费了老大的劲才点著了那些陈年积碳,见火不旺,便随手拿了几本书丢下去。
又将鸟儿嘴倒了下去,高高兴兴地在火盆上烤起了鸡··虽然火过旺了一些,又没有作料,但是茶香肉香四溢,陆展亭吃得大吮指头,乐道:“果然好茶,滋饭蔬之精素。
攻肉食之膻腻·发当暑之清吟·涤通宵之昏寐·此茶下被幽人也,雅曰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时已入夏,天气闷热,陆展亭被火一烤,更觉得闷热难当.他将大门打开,又将窗子尽可能撑到最大,立时便有清风徐徐,他脱了外衣,又翻了两页书眼皮便沈重起来,渐渐睡了过去。
火盆里的火虽然熄了,但是那些还燃著火星的碎纸片被风一吹便飘到了地板上那些书堆里,渐渐便有书堆燃了起来·等到天书库守门的侍卫发现里头有烟味传出,赶进去只来得及将困於火中的陆展亭救出,那些书却都绝大部分成了灰烬。
亦裕只是看了看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陆展亭,只冷笑了一句:“看来你的斋戒期满了·”然後让人将陆展亭洗干净扒光了衣服按在床上,一个月前没完的事他接著干了,而且显然没有上一次的耐心,他将分身硬塞进陆展亭的口腔。
陆展亭发现不管是他止不住地干呕还是舌头的排斥都只能让口腔里的东西更庞大,逗留的时间更长·亦裕看来是铁了心要折腾他,他不停地换著花样插入陆展亭的身体,他自己累了,也会拿一些玉饰来代替。
只把陆展亭折腾地死去活来,整个人软瘫在床上·亦裕见他眼神茫然地盯著前方,冷笑道:“想什麽呢”·陆展亭仿佛想要笑,但是没有成功,嘴里嘶哑但很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死。”
亦裕漂亮的嘴唇轻蔑地一弯道:“陆展亭,你我都知道你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搞得那麽壮烈这不像你·你喜欢比自己大十岁的嫂子,於是便不顾伦常去偷嫂子的内衣,偷窥嫂子洗澡,企图与嫂子私通,似你这麽洒脱的人,我还认为你很容易想得开才对”“不,不是这样的。”
陆展亭拼命摇著头··那是个暖暖的午後,陆家的院子很静,静的能听到外头池塘里碧波潋滟,轻风搅地满池碎金的声音·柴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七岁少妇模样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是单凤眼,嘴唇丰厚,体态也稍显丰,脸儿圆圆的,似还带著一种婴儿肥,但是她笑起来很媚也很甜,犹如熟透的番桃。
她笑著坐到一个躺在柴草上七八岁小男孩的身边,道:“你怎麽又把私塾先生给气跑了,小祖宗,你就不能消停两天”她见男孩子不答,便低下头问:“展亭心里不高兴了吗能不能告诉子青为什麽”·小男孩头动了动,低声问:“子青,娘是什麽人,什麽样子的”·子青听了轻叹一声,道:“原来展亭想娘了。”
小男孩半天没有听到她的答案,然後听到一阵细碎地脱衣声,听到子青温柔地说:“展亭,转过来·”小男孩转头,他看到了一个半裸的女子,裸露的胸膛上是一对丰满高耸的乳房,上面红豔的乳珠在轻风里微微晃动著,让人想起雪地里轻颤的红梅,但是比那个要豔.子青抱过小男孩的头,将乳头塞到他的口中,抚摸著他的黑发,道:“展亭,娘就是这个样子的。”
天下著瓢泼大雨,子青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她的脸刚刚修饰过,穿著一件崭新的翠绿的飞凤褂,,胸前钮扣上挂著一个串翡翠手串,那是由十八颗翠珠,两颗碧玺珠穿成,与碧玺佛头相连的下方还穿了钻石,红宝石,珍珠、结牌等装饰物,一看就是非常名贵稀罕之物。
那是她前阵子参加十皇子妃的宴席上,十皇子妃赏的·子青爱惜之极,不是什麽重大的宴席她绝不会拿出来··“你说你这个小皮猴子,这麽个大雨天,上外头去玩耍个什麽劲,现在难受了吧,活该”子青将手里捧著的衣物放在床头,掀开了陆展亭的被子,去脱他的衣服,道:“出了一身汗,换件干净,人也好受一些。”
她将陆展亭的上衣脱了,就去脱他的裤子,但是陆展亭突然死命拽住了裤头·子青扯了两下没扯下来,不由沈脸道:“展亭,我今儿可有正事呢,你别再找麻烦。”
陆展亭的脸憋得红红的,就是不肯松手··子青非常诧异,更加用力板开陆展亭的手,恨声道:“你这小鬼是不是又玩了什麽新花样”她将陆展亭的外裤扯下,发现里面的小裤衩撑起了一个小布蓬。
子青脸色一缓,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她见陆展亭羞得紧闭双眼,不由扑哧一笑··她坐到床头,将陆展亭半抱到怀里,脱下他的小裤衩,露出了一个十二三岁小男孩还不成熟的器官,很干净,没有浓密的毛,半挺立著,似乎也同主人那样害羞。
子青轻声问:“展亭,是不是很难受,那就这样……”她的手轻轻包容住那半挺的器,不紧不慢的揉搓著·陆展亭那一刻觉得快活极了,又像难受到要死,他的腿无意识地在被子里乱蹬著。
子青侧过脸轻吻著他红红的脸面,道:“展亭,很快就好了·”当陆展亭在她手里释放,子青看著指间那还不算浑浊的清液,似乎有一些伤感的叹息道:“原来我的展亭已经这麽大了,以後我不可以再随便乱脱他的衣服了。
陆展亭摇著头,嘶哑地喊著,道:“她本来就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亦裕无情在体内撞击,那种痛苦又让他回到了现实,发现美梦已经完结,然而恶梦还未醒来。
第三章 大逃杀·亦裕张著手,让人替他穿上黄袍,看著床上半昏迷状态的陆展亭,冷笑道:“展亭,你知道自己为何总是这麽一塌糊涂,因为你总是学不会二件事。
一件就是恭顺,另一件就是知道什麽不可为·”他说著已经将加身的绣金龙袍穿好了,整人个显得精神弈弈,英姿飒爽··他转头吩咐贴身的太监,道:“小福子,等会儿叫个太医来给他瞧瞧。”
小福子连连点头,又小声问:“您看,是不是叫陆老太医”·亦裕那双细白修长的手指扣著领口,嘴里则淡淡地道:“就叫王守仁吧。”
王守仁是内医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太医,不大爱说话也似乎不善交际,他即不像陆家父子那麽享有美誉,也不像陆展亭那麽恶名远播·他就像内医院的摆设,不用的时候你常常会忘了他。
可是正因他有这一些特点,反而让一些人很容易想起他,特别是要做一些能以启齿的事情·於是王守仁成了宫中很特别的一个人,他掌握了很多人的秘密,他不开口说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愿轻易提起他。
小福子发现王守仁还是一个谦逊的人,他的手搭在陆展亭的脉搏上,细长的眉纹丝不动,隔了好一阵才轻声道:“陆大人,您这是被昨个儿的火呛著了,有一点热气,无甚大碍,我给您开一个调理的方子。”
他坐回桌前,龙飞凤舞的写了几笔,然後又回到陆展亭的床前,道:“陆大人,这是我给开的方子,您看看有何不妥”·陆展亭接过法子,扫了两眼,又还给了他。
王守仁见他没有回音,便笑道:“陆大人,若是这个方子没有错处,那我就照方抓药了·”·王守仁背著药箱出了门,进了内医院,告了一个假,便一身青衣小帽的出去了。
他穿过了两个小胡同,飞快地上了一顶绿昵架子·他一上桥,桥夫便飞快的起桥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进了一扇朱红漆门·那扇门看上去不是如何气派,门口放了一扇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
然而转过插屏,才发现里头楼阁重重,雕廊曲长,庭院深广·两旁亭台楼阁皆是雕梁画栋,抄手游廊上挂著各式精巧的鸟笼,画眉,鹦鹉各式鸟雀因有尽有·王守仁似乎驾轻就熟,他一连穿过了几道中门,到了主人家的後花院。
院中假山嵯峨池水蜿蜒曲折,山上建了一个别致的楼台水榭,山下则是一方碧波水塘··王守仁拾阶而上,进了水榭楼台·楼台中一老者正同一年青人说话,老者正是陆傅峰,与他对面的年青人穿了一身白色的剪衫,腰上系了条银白色的宫绦,他的面目同亦裕很有几分相似,只是亦裕偏於俊美,他则显得儒雅。
“奴才给主子请安·”王守仁一手撑地,单腿跪下给那年青人行了一个礼··陆傅峰似乎有一些讶异,道:“王大人·”·年青人笑道:“他原本是我家生子的奴才,後来我见他人挺机灵也好学,就替他脱了籍。
他如今做了官,还是改不了这称呼,都说过他好几回了·”他转头对王守仁笑道:“下次了见了称下官也就是了·”王守仁点头应是··“皇上将十皇子您给封了福禄王,从来只有福王,还没有听说过福禄王,他这什麽意思”陆傅峰转头又迫不及待的接著刚才的话头问话。
那青年哈哈笑道:“福禄寿,福禄寿,他只许了我福禄,自然是说我亦仁少寿了·”他的话音一落,亭中的其它二人均脸色一变··亦仁微笑道:“今天我叫陆大人并不是要陆大人替我操心。
“他转头问王守仁道:”展亭现在怎麽样了·“”回王爷,奴才今天去看过了,陆展亭只是少许受了点热气.奴才想,这回他一定是迫不及待的等著王爷救他了。
“王守仁见亦仁目带疑问,便道:”奴才开了个清热的方子,但在里面夹了一味生地,生地去寒·那方子陆展亭看了一点儿也没有吱声,以他的眼力与性子,若是无意於我们的援手,必然会挑出来嘲笑一番。
“亦仁似乎松了口气,叹道:”展亭就是这样,非要吃够了苦头,撞够了南墙,才肯服一下软·“陆傅峰道:”王爷,为了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您怎麽可以冒这麽的风险。
“亦仁含笑道:”没有展亭,我十年前就被下旨圈禁了,哪里来这个福禄王·更何况我只想到亦裕要拿你们来当替罪羊,却没想到最後落网的是展亭·“他轻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我的疏忽。
“王守仁道:”那奴才这就去准备了·“·亦裕轻颤了一下眉毛,道:“你说陆展亭的身上起了疹子,还长了小水泡”·小福子点头道:“是的,皇上。
王大人说瞧这症状倒是像得了热病,可是这两天来下头的浣洗房,绣房,还有好一些宫里头的宫女,太监都得了这种病·王大人说,现在也吃不准,就怕是疫症,所以叫人来问皇上的话,是不是将陆大人先送到东边的肖浮宫去。”
亦裕轻哼了一声,道:“他这一个月都是被关在天字号书库里头,就算要得什麽疫症也轮不上他,别又是陆展亭或者陆家搞出来的花样,就让他原屋呆著·”小福子连连应是,他前头给亦裕引著路,才刚跨进上书房,忽然见前头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去。
“大胆奴才”小福子怒喝了一声,那小太监似乎刚才慌了神,如今定睛一看小福子身後是著便装的皇上,吓得腿一软,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亦裕皱了皱眉,转身刚想走,只听小福子还在那里骂,道:“你这无礼的狗奴才,皇上你都不放在眼里·”·那个小太监哭丧著脸道:“小福子公公,奴才是眼神不好,刚才也是吓著了。
夥头房的小齐子这会儿正口吐白沫呢,我急著去给他找大夫···他前两天还只是身上起了点小疹子,王大人说是天热,一点热气·这两天就起了水泡,一抓就破,淌到哪儿哪儿就烂。
“亦裕斜眼看那小太监不停地抓自己的手臂,心里不由地一凛··小福子用脚一踢,道:“还不快滚”那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小福子才转头去,低声道:“皇上,这小齐子是给陆大人……”·“行了”亦裕面色一沈,拂袖而去。
小福子咽了一下唾沫,跟在身後··亦裕往书桌一坐,拿起了一本书,翻了两页,便丢下,又换了另一本书,再翻了两页,往台上一搁,道:“这肖浮宫又是个什麽地方,里头都是些怪病,好端端的人送进去,也非得病不可。”
小福子给砌了茶,陪笑道:“皇上您说的是,要不然就让陆公公他还在那屋呆著,他自个儿就是一大夫,说不定自己能治·”亦裕喝了几口茶,皱眉道:“他现在住的地方四周都是人,要是万一真是疫症,倒也不妥,我看就送去韶华宫吧,那是个冷宫,地势偏,人也不多。”
亦仁皱著修长的眉,轻轻地将手中的白子放下,笑道:“瞧,该我收宫了·”王守仁笑道:“王爷从来执白子,却总能後发而先致·”·亦仁接过身旁太监递过的白毛巾,擦了擦手,道:“宫里的事如何了”·“回王爷,今儿亦裕已经下令将陆展亭送韶华宫去了。
王爷您料的挺准,亦裕果然不同意将陆展亭送到肖浮宫去·”亦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我这个弟弟生性多疑,你说什麽,他是非跟你拧一下不可的。
除了肖浮宫也就只有韶华宫这个冷宫可以选了,怎麽样,慧敏皇妃还有多久的寿”·王守仁笑道:“她现在腹大如斗,只怕活不过这个月。
她虽然被贬去冷宫,却没有夺其尊号,入殡的时候一定是用的九尺红木棺,十六人抬,那棺只要做得巧妙一些,将陆展亭带出去绝对没有问题··亦仁眸中亮光一闪,轻柔地道:“那就太好了。”
陆展亭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被人抬来抬去的,等到稍许清醒一点的时候,只见一个身著素衣的小宫女在替自己擦手·她见陆展亭突然睁开了眼睛,吓了一跳,连忙端著水盆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陆展亭不由大为好奇·以後这个宫女每次进来之前,都会偷偷推开一道门缝看一眼,如果陆展亭是睡著的,她就会偷偷溜进来,在他的床头放下饭菜或者换洗衣服··陆展亭起先还会闭著眼睛装睡,有一天当那小宫女进来的时候,他猛然睁开眼睛,那小宫女尖叫了一声,手中的衣服掉在地上,慌慌张张跑出去了,由於太过惊慌,也没看准门口,头撞到了门框上,陆展亭在她身後笑得前仰後伏。
“喂,喂……”陆展亭笑著在她背後唤她,但那个小宫女没命地撒腿就跑·陆展亭追著她出了门,他一跑出门就看见满目的荒凉,年久失修的房屋,四处杂草丛生,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自语道:“韶华宫竟然这般凄凉。”
他沿著那些屋子一间间找,只见里面都是蛛网暗结,生似已经许多年没有住过人了·韶华宫虽然惨破,却不小,陆展亭找了半天也没找著人.他暗笑道:“莫非遇上了女鬼。”
刚想转回身,却听到有隐隐约约的抽泣声··他好奇地寻声而去,见那个小宫女抱著双膝坐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哭泣·他悄悄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低声喂了一声。
那小宫女一抬头,陆展亭吓了一跳,那小宫女的脸长得其丑无比,五官生似被人狠狠打平了,因此没有任何起伏··小宫女也吓了一大跳,她猛然站起身就跑,陆展亭往草丛中一倒,大声呼痛。
那小宫女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子,还是走了回来,小声问:“你哪儿不舒服”那女子生得极丑,但声音却非常动听,即柔且清··“你打到我胸口了,你打到我胸口了,哎呀,旧疾犯了,旧疾犯了”陆展亭微睁开眼,见那小宫女似又要哭了,便连忙深吸了两口气,道:“好些了,好些了。”
他沈著脸道:“我胸口有病,所以你以後不可以一见著我就跑,不可以大呼小叫,不可以……”他见那小宫女抽著鼻子,他指著她道:“喏喏,不可以哭鼻子。”
他见那小宫女拼命憋著泪,於是笑道:“告诉我,你叫什麽名字”·“蛛儿·”·“珠儿”陆展亭笑道:“怪不得整天大珠小珠落玉盘的。”
“不是珠子的,是蜘蛛的蛛·”·“蜘蛛的蛛,哪个混帐给你起的名字”·“你才是混帐”蛛儿瞪了陆展亭一眼,又道:“是慧敏娘娘给我取的。”
她开口一骂,陆展亭笑了,盘腿坐著,嘴里叨了根草根,笑道:“告诉我,你为什麽老是抽抽答答的还有这宫里就你一个人吗”·他一说蛛儿似乎又要哭了,但看到陆展亭轻皱的眉毛,好不容易忍住了,道:“刚才慧敏娘娘又把吃得东西都吐了,她已经几天都吃不下东西了,如果再这样,如果再这样……”蛛儿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道:“如果慧敏娘娘走了,我就要一个人呆在这里,一个人呆著。”
陆展亭拿下了嘴里的草根,伸了个懒腰,道:“那我们再送东西进去,没准她现在想吃东西了·”蛛儿犹豫了一下,起身跑开了,不多时便拎了一个食盒跑了过来,气喘嘘嘘。
陆展亭笑道:“你不用跑得这麽上气不接下气·”·蛛儿道:“你说的对,说不定这会儿娘娘真得饿了·”·两人又绕了几圈,才在後院一处稍显平整的院子里停步。
蛛儿小心地推开房门,小声对躺在床上的女人说了几句,然後将她扶了起来·陆展亭看著那女子已经年过五旬,脸部浮肿,眼底充血,一个肚子大得尤如已怀胎四五月的孕妇。
那女子吃了几口饭,突然伏床大呕了起来,她恨声道:“蛛儿,你不如下一次带些刀子来让我吃更省心·”陆展亭不动声色,但是眉间的黑痔却是轻颤了一下。
蛛儿一脸沮丧地拎著食盒出来,陆展亭跟著她,蛛儿没走多久,又蹲在草丛里哭了起来.“娘娘一定是恨死我了,她原本还可以活个几年,我偏偏总是要找一些事来折腾她。”
陆展亭轻笑了一下,道:“她连这个月都活不过,哪里还有几年的寿·她眼神已涣散,神中紫中带青,是将死之兆·”他见蛛儿已经不哭了,但是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轻轻叹息了一声,淡淡地道:“也许我可以救她。”
展亭轻笑了一下,道:“她连这个月都活不过,哪里还有几年的寿·她眼神已涣散,神中紫中带青,是将死之兆·”他见蛛儿已经不哭了,但是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轻轻叹息了一声,淡淡地道:“也许我可以救她。”
蛛儿大张著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道:“可是内医院的陆老院士说娘娘腹中郁结成团,难以用药石消退,已是经绝症·”陆展亭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懒洋洋地道:“我得仔细看一下才能确定她跟我前面一个病号是不是相同。”
蛛儿大喜,她颤声道:“你有医治好过同样的病”她见陆展亭嘴唇一弯,笑眯眯地道:“是啊”·蛛儿立刻拽住他的手,将他拉回慧敏的房间,她进去後小声道:“娘娘,你有救了,有一个人他说能医你”·那老妇人冷哼了一声,道:“连陆傅峰那个老家夥都说我医术乏天,哪个狂妄之徒轻易说能治我。”
“俞,一个比陆傅峰老得多的家夥”陆展亭抱著双臂走了进来··“你又是谁”慧敏恶狠狠地道。
“娘娘,他是新来的,他以前治好过跟娘娘一样病的人·”蛛儿抢著道··“就凭他一个太监”慧敏冷笑道。
陆展亭笑道:“你腹中郁结物长成这麽大应该有四五年的时间了吧,它虽然长得缓慢但是你最近全然无法饮食,不出七日,必死无疑·“慧敏不答,蛛儿则拉著陆展亭的主袖道:”那你说的那个,那个俞大夫又在哪里“·“死了几千年了。”
陆展亭微扬眉毛,似乎觉得很好笑··“原来你是来调侃我们主仆两个的·”慧敏气得手只抖,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虽然住在冷宫,可也是一个皇妃……”·陆展亭轻笑道:“你脾气这麽暴燥,想必在长这个东西之前,气脉也不平和,难怪会得这种病。
俞虽然死了,不过在《扁鹊仑公列传》中却有一段对他医法的描写:医有俞,治病不以汤液醴酒,鑱石跷引,案扤毒熨,一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炼精易形。”
蛛儿小声问道:“什麽意思”·陆展亭淡淡地笑道:“就是说如果你体内出了问题,治病不一定非要依赖药石……”他做了横切的姿势,道:“而是需要剖开来,清洗你的五脏,将里面患病的部分切除。”
蛛儿张嘴接舌,半天才恍然,将手往床前一张,道:“你,你,你出去,我绝对不会让这样乱来·”她说著浑身颤抖不已,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
·陆展亭扭了扭脖子,打了个哈欠,道:“我无所谓,你们想好再说,但是如果再迟两天,她的体质更弱,就算求我,我也未必会答应·我回去补觉,你们想好了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一笑,道:“人说慧敏性情暴戾,残忍,依我看她倒也算是一个敢做敢为的人·你就算不治,也活不过这个月的月圆之日·”他说完就悠然地回了自己的屋,爬上床倒头就睡。
他睡了一会儿,听到门轻轻推开的声音,他没有睁开眼却弯嘴微微一笑··慧敏挨著床一边咳嗽,一边道:“我小的时候随阿爸去广东游历,在哪儿认识了一个外番人,这人曾经跟我说过,说他们那里人治病,有的时候会将人的肚子剖开,我还骂他信口雌黄…”“如今你信了”·“也不信……”慧敏冷笑道:“不过你既然说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即便不治,我也一样是赴黄泉。
不如让你试一下,横竖是死·你也知道我至今是一个皇妃,倘若你治死了这个皇妃,就是死罪·我瞧你这个小太监也挺有趣,有你陪著,我也不冷清·”陆展亭听了乐呵呵拂了一下衣袖,单腿跪下,笑道:“奴才谨从皇妃之命”蛛儿将手里的玉牌擦了又擦,伤心地道:“皇妃就还剩这麽一块值钱的东西了,这些年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被那些坏心眼的人骗走了。”
陆展亭打了个哈欠道:“行了,慧敏到了黄泉也不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何况就这麽一块破牌子·你赶紧拿这块牌子去内医院,找到宗不郭跟他换我跟你交待的那些东西。”
蛛儿依言将玉牌小心地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又怯怯地问:“他要是不给怎麽办”·陆展亭笑了,他眯著眼道:“你就把我要干什麽告诉他。”
蛛儿头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心,眉毛轻轻扬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不怀好意,但是那淡色的嘴唇轻弯起的弧度又让人觉得他特别纯真,她不知怎地,心中轻轻一颤,脸一红,连忙夺门而去,倒是把陆展亭吓了一大跳。
慧敏将最後一口药汁喝了下去,蛛儿开心地道:“陆哥哥,你的针灸真管用,娘娘全天喝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吐出来·”她今天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管陆展亭叫哥哥,虽然被慧敏训斥了好几回,但她还是顽强地叫著,最终慧敏与陆展亭也不得不向她低头。
“你今天喝的几碗药可以暂时帮你保住元气,我在最後一碗药添加了西域曼陀罗花,你很快会觉得知觉麻痹,我再用针炙帮你进入睡眠·”纵然慧敏再硬气,当她看到陆展亭手边的银刀也不禁面色微微一变,她突然紧紧抓住了陆展亭的手,由於握得过紧,指甲都嵌进了陆展亭的肌肤。
她颤声道:“若是你有半点……”·陆展亭微笑道:“奴才就同你一起下黄泉,我准备了好些个笑话,想必皇妃一定会喜欢”慧敏不由露齿一笑,陆展亭手起针落,慧敏立时便失去了知觉。
陆展亭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蛛儿掀开慧敏的被子,解开她的衣衫··陆展亭道了一声失礼,用手轻轻压了慧敏鼓起的肚腹四周,操起了银刀·蛛儿根本不敢去看,她的手抖个不停,努力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陆展亭的脸上。
她发现这位哥哥原来也是很好看的,他不是那种轮廓分明,丰神俊朗的男子,甚至由於他总是一幅懒洋洋的表情,以至於使得他的五官的线条不是那麽清晰,但是那总是半张半阖的眼帘与偶尔专注的眼神,那种带有嘲讽调笑意味微微上弯淡色的唇,配合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力。
·陆展亭的额头开始渗汗,汗水流过他小麦色的脸庞肌肤滴落在他手背上,蛛儿还是痴痴地看著·陆展亭抬头瞪了她一眼,道:“擦汗”·蛛儿慌忙拿起白色的毛巾,替陆展亭擦去了额头上的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蛛儿替陆展亭擦汗的毛巾换了一块又一块,但是不知道怎麽的,她突然觉得就永远保持这个状态就好了·陆展亭突然吁出一口气,手捧著一团东西丢在水盆里。
蛛儿不小心看了一眼,不由一阵强烈地恶心,陆展亭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出去吐”·蛛儿强忍了下一阵子,还是跑出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等她撑著回来,看见陆展亭在像缝衣服似的,将他开的口子缝起来,她又跑出去吐了个肝肠寸断·蛛儿在外头打著嗝,看见陆展亭满面疲惫地擦著手出来··“ 陆……哥哥……”蛛儿一边打著嗝,一边问:“娘娘什麽时候能醒”·“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醒不过来了。”
“可是……陆哥哥……你不是有医好的例子吗”·“那倒是”陆展亭转过头开心地说:“李贵妃那只猫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呃……呃……呃……”蛛儿看著陆展亭越走越远的背影拼命打著嗝··第7-8章 李代桃疆·陆傅峰将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大骂道:“这个小畜生,简直不知所谓到了极点,完全不顾伦常礼仪,胆大妄为,不知廉耻”他越想越气,捡起一个杯子,又想狠狠砸过去,却被人轻轻一抄接在了手里。
陆傅峰抬头一看连忙惶惑道:“原来王爷驾到,这……这该死的奴才,怎麽也不通报一声·”·裕仁微笑道:“不用客气,是我让不用那麽麻烦通传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紫锦色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酱色的背心,衬得他的皮肤欲加白,手里摇了一把描金扇,更显得风流俊朗·他身後跟了一位黑衣瘦脸的男子,目无表情,始终跟在亦仁的身後,随著亦仁脚步时快时慢,始终保持著一个固定的距离,生似一个牵线木偶。
亦仁在陆家的紫檀八仙椅上坐了下,含笑道:“是不是为了展亭的事”·“这个,这个……”陆傅峰长叹一声,跌坐椅中。
“这件事我也听了,虽说慧敏皇妃能够死里逃生是一件好事,但是到底这里头违背了许多老祖宗的规距·有几位御史大夫都说要联名上奏皇上要治展亭死罪,我正为这件事周旋著呢”“这小畜生不懂男女之礼,不懂尊卑之礼,草菅人命,治他的罪是属应当”陆傅峰恨声道。
亦仁但笑不语,他端过青花磁碗,用碗盖撇了一下上面的浮叶子,淡淡地道:“陆展亭生性狂放,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原本是情理中之事.不过坊间都流传说他的医术如此高超,不愧是陆府的二公子,只是年纪轻,做事情毛燥了一些。”
他这麽一说,见陆傅峰脸色一霁,便接著笑道:“年纪轻的人总会犯点错,做父辈兄长的也只好多担待一些了·”说著他便放下茶碗,说还有事要别处去。
·陆傅峰一路将他送出了门,亦仁上了桥子,近身黑衣男子道:“看来陆展亭并非陆傅峰亲生儿子这果然不假,要不然举暗中挑拨御史去要儿子的命·我看他这次简直就是恼羞成怒,陆展亭把他一个判了死刑的慧敏给治了,跟打了他一记耳光差不多,说是要治陆展亭有伤风化之罪,不如说报他技不如人的恼恨。”
“这个陆傅峰最要面子不过,如今陆展亭声名大燥,他不想分一杯羹才怪·”“只是这陆展亭真是不知好歹,白白浪费了王爷的一片苦心.”“陆展亭就是陆展亭,不率性而为就不是他陆展亭了。”
亦仁不以为然地一笑,他温柔地笑道:“再想其它的法子吧,只是他还要留在宫里再吃一些苦头·”隔了不到一天,内医院资格最老的院士陆傅峰便向皇上负荆请罪,哭得涕泪横流,称自己教子无方,只传了医术,却忘了将医德传授於次子陆展亭。
以至於陆展亭今日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恳请皇上将他与陆展亭一并治罪··众大臣纷纷替陆傅峰求情,亦裕便很干脆地驳了,道:“治病救人,人命是关天的大事,事急从权,哪里来这许多个忌讳。”
亦仁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他很耐心地安抚了一些发牢骚的御史·送走了这一些络绎不绝的人,黑衣男子道:“若是这陆展亭得知王爷您如此为他费心,真是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王爷的。”
亦仁微微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一些长久压抑的情绪,又似有一些感慨,轻念了一声:“陆─展─亭”·陆展亭这会儿正和蛛儿玩耍,他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颠来倒去转了几个身。
蛛儿将一块红色的手工泥压平,用针尖点了许多个小孔,又用洗碗的丝瓜囊在上面压了一些浅浅的皱痕,一块几乎以假乱真的胎痔便出炉了··陆展亭又惊又喜,道:“蛛儿,好手艺啊”·蛛儿将它粘在脸上,边捶著腰道:“这位小姐行行好,给个赏钱吧您看天寒地冻的,老朽腰腿疼”她逗得陆展亭哈哈大笑,连声问哪里学的。
蛛儿有一些不好意思,道从小就有模仿别人的爱好,她每次回家探亲最大的嗜好就是趴在自家的围墙上看外面的人群··慧敏坐在墙边晒著太阳,她的脸色虽苍白,但精神很好,她的眉毛很浓,眉稍挑得很高,给人一种挑衅的味道,但是她嘴唇线条又显得分外柔和,即使没有表情也似笑非笑。
慧敏看著嬉戏的陆展亭与蛛儿,忽然想,若是陆展亭不嫌弃蛛儿长得丑,蛛儿不嫌弃陆展亭是个太监,那麽他们配成一对也没什麽不可·慧敏算不得是一个心慈的人,多年的宫庭的生活,早就养成了一付铁石的心肠。
可不知怎麽地,听见陆展亭爽朗的笑声,蛛儿因为欢喜而染红了的面颊,她心底也不禁有了一丝柔情·若是她的孩儿能活到今天也同他们差不多大了吧··“陆哥哥,你要是病好了,你会不会就回去了。”
蛛儿抱著·双膝看著聚精会神用刀屑树枝的陆展亭小声地问:“你会不会一忙就忘了来看我们”·陆展亭挥著树枝,侧头微笑道:“蛛儿怕我回去了,没人陪你玩吗”·蛛儿低著头嗯了一声。
陆展亭一笑,回过继续摆弄那些木棍树枝,隔了一会儿他将那些捆好的树叉全部竖了起来,蛛儿好奇地看著那些大字型的树叉,她接著看见陆展亭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罩在树叉上,将腰带系好,又编了一个草环挂在顶上。
蛛儿看著那个人偶惊讶了一会儿,立刻拍手叫好,她奔回自己的房间,抱来自己的衣服替那些树叉披上衣服,系上围脖,戴上花环·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人偶当中窜来窜去,互相追逐,慧敏想骂,但不知怎地心头一软,只是轻哼了一声。
蛛儿摸出丝帕将陆展亭的眼睛扎好,笑道:“陆哥哥,你要在这些人里抓到我,我就唱歌给你听·”陆展亭笑著称好,他听著蛛儿银铃般的笑声摸索著。
两人在木偶当中转来转去,开心无比,陆展亭的手突然触及了一个身体,触手是人体淡淡的温度,他大笑著撤下遮眼的手帕,道:“这下我可逮到你了吧”他抬头触及的却是亦裕冷冷的双眼,他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
亦裕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虽然面无表情,整个眼底却是一片阴蠡的眼神·陆展亭太了解这位年轻的皇帝的神情,知道亦裕不知道为何动了怒,等一下不知道会怎麽折腾自己。
他连忙拂袖跪下,道:“奴才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他低头看著亦裕那双精工细作的盘龙靴子慢慢靠近了自己,他下意识的吞了一口唾沫。
亦裕竟然弯下腰伸出那又白玉般修长的手指将他搀扶了起来,他淡淡地道:“送慧敏皇太妃回屋”·陆展亭感到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他的肌肉一阵抽紧,整个背都僵直了,他听亦裕淡淡地吩咐了一声,道:“拉帘子”陆展亭整个脸色都变了,身後的太监端上了一盘黄色的布幔。
“皇,皇上,我们可以回屋·”陆展亭挤著笑容,道:“这儿风太大,很容易著凉·”亦裕微笑著,但那他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他凑近了贴著陆展亭的耳边轻声地道:“陆大才子,你这麽快就从一个丑八怪身上找到自信了吗,不如让我来考验考验她。”
他回过头指著低头还跪在那里的蛛儿,吩咐道:“·让她来拉帘子·“小福子冲著蛛儿喝道:”起来,皇上吩咐你拉帘子·“·陆展亭看著那展开的金黄色布帘将他与亦裕围在中间,他看见蛛儿含泪怯怯的双眼正望著自己,好像在向自己询问,求救。
亦裕用右手搂紧陆展亭,俯下头凑在他的脖项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牙齿较咬著陆展亭的脖间的肌肤·陆展亭看著蛛儿惊恐的的眼神,突然一把用力推开了亦裕·亦裕一个卒不及防,脚步踉跄若不是身後的太监慌忙上前扶住,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福子指著陆展亭尖声道:“你这个奴才好大的胆子,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亦裕却摆了摆手,他站直了身体,看著脸色苍白,却紧抿著双唇与他对视的陆展亭,轻笑道:“你终於露出本来面目了,我就喜欢你这样。”
他握著拳头,冷冷地道:“你们谁都不要插手·”·他走近陆展亭,与他对视著,突然一拳头打在陆展亭的腹部,陆展亭疼得一弯腰,亦裕刚想走近他,陆展亭突然挺起身,一拳击在亦裕的下额,引得周围的侍卫太监一阵惊呼。
陆展亭喘著气与亦裕对视著,亦裕伸出手制止侍卫们要冲进来的举动,轻轻地擦去嘴边的血迹··亦裕不紧不慢地向前,陆展亭不同自主的退後,他知道这些皇子个个都是武术好手,尤其是这个亦裕自小善骑射。
他则从小懒惰无比,武技课十堂有九堂他逃了去外面快活·他一退再退,已经退到了布帘的边缘,不妨後面的太监将他往前一推,他身不由主的往亦裕冲去,亦裕一把搭住他的肩,用膝盖狠击他的腹部,没几下他就被亦裕凑得趴在了地上,他忍著痛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可还没站稳就被亦裕一个扫膛退狠狠地摔倒在地,接著一阵狠踢,几次反复,陆展亭眼前一片白茫茫,都看不清了亦裕的模样,耳边只听到蛛儿的哭泣声,他有心想要再爬起来,可却连一根手指都挪动不了。
他觉得亦裕在扯身上的衣服,也无力阻止··亦裕扒光了他的衣服,他脑子里只想著尽快地占有他,无论陆展亭有多麽狼狈,多麽不情愿·耳边是肉体的碰撞声,亦裕身体的快感却无法遮盖心头的怒气,他总觉得不甘,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想得到了,却又像是怅然若失。
他狠狠地撞击著陆展亭,心里几乎在嘶喊:我到底要从他这里得到什麽·那份不甘很久以前便存在了,也许从他第一眼看到陆展亭起.那是一个冬日午後,内书院刚放完书,亦裕站在一个小孩的背上,傲视这些侍读的众大臣们的儿子,他要从他们当如挑选一个来充当自己的战马,所有小孩都围在他的四周,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他,亦裕神气居高临下地望著他们,他不但地位比他们尊贵,他也远比他们要聪明,所以确实他们只配当他的座骑。
但是当他的眼光跃过这些人头,他发现了陆展亭,他正匆匆整理著他书籍,亦裕到现在还清晰的记得陆展亭当时穿了一件青色的夹袄背心,戴了一顶黑色的小瓜皮帽·陆展亭将书籍往胳膊肘下一夹,就跳下椅子往门口走去,他好像急著要离开,连一眼都没有往这边的热闹扫过。
亦裕突然觉得心头一阵不爽,他喊道:“你站住”但是陆展亭没有反应,仍旧连跑带走地往门口走去,直到边有人喊道:“陆小二,太子让你站住”陆展亭才一脸迷糊地转过头来,亦裕发现这个男孩有一张小脸,五官说不上俊秀无比,但是飞扬的眉毛,左眉间那颗若隐若现的痔,淡色的薄唇,尖尖的下巴,整个组合起来让人看了觉得心里很舒服。
亦裕被下面那匹暂时的战马驼到陆展亭面前,他冷冷地道:“你不参加我们的游戏吗”·陆展亭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脑门,道:“我答应了去看亦仁的书画。”
亦裕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快,道:“你跟亦仁很熟吗”·陆展亭歪著头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同他不熟”听了这话,亦裕忽然又觉得心中感到愉悦,他微笑道:“那你就留下来跟我玩,我今天挑你当战马”身边的小孩一阵哀叹。
·谁知道陆展亭笑了,那是一种亦裕以後经常见到的笑容,带了几分懒散与漫不在乎,他道:“我同你也不熟,不是吗”他转身就又往门口走去,书院里静极了,亦裕看到他走到门口,忍不住喝了一声:陆小二·陆展亭回转头一笑,道:“我叫陆展亭”然後,人就飞快地出了门,跑出了院门,消失在亦裕的视线里。
亦裕突然感到一丝疲惫,身下的陆展亭根本如一滩泥似瘫倒在地,再大的冲击,他的背後的青石砖面随著冲击带来的磨蹭,所有的刺痛都不能使他的身体有一点反应·他像是已经死了,亦裕除了听见自己的喘气声,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吸之声,他忽然有了一种恐惧。
亦裕忍不住伸出手指有一些颤抖地去试探他的鼻息,当那热气喷到自己的指端,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他有一些无聊地站起身,让太监将他衣服整理妥当,才道:“将陆展亭扶屋里去,等下叫个太医来看一下。”
他顿了顿,突然换了一个口吻,狠狠地道:“可别轻易地让他死了·”·陆展亭略微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躺回了屋子,蛛儿在一旁轻轻地抽泣著。
他想要笑,却发现无论他做任何一个轻微的举动,都疼得厉害·“别哭,别哭啊,我还没死呢”·“陆哥哥,那个皇上为什麽要这样对你你以後都要被他这样欺负吗”想到陆展亭以後都要过这样的生活,蛛儿抽泣地更厉害了。
“不会的,蛛儿·”陆展亭苦笑道:“他玩够了,大概就能让我自生自灭了·”说话间,王守仁进来了·陆展亭偏过头,蛛儿将眼泪擦了擦,让出地方给王守仁把脉。
王守仁面无表情地搭了把脉,掀起被子看了一下陆展亭的伤势,才对蛛儿道:“陆大人的外伤较为严重一些,有一些创伤药要立刻敷上,你等一下跟我去药房拿来替陆大人用上。”
陆展亭本来以为他会有什麽话要说,谁知道王守仁由始至终都表现的像一个寻常的太医,他心中说不上来是什麽滋味,似有一些失望,也有一些黯然··以至於蛛儿拿药回来给敷药时,同他讲话,他也表现的魂不守舍。
“陆哥哥,要是有一天,你出去了,会不会很快把蛛儿忘了”她见陆展亭没有吭声,连忙道:“我不会要陆哥哥天天想著我,一年想一次……不,十年八年想一次就好。”
陆展亭叹了一口气,道:“我不会十年八年想你一次的,这十年八年我们天天都会见面,用不著想念·”蛛儿不吭声了,她很快转换了话题,道:“陆哥哥,我给你唱歌吧”她说著也不等陆展亭答应,就小声哼唱了起来,蛛儿的音质即清又柔,唱起歌来很是动听。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桃叶复桃叶,渡江不待橹·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来迎接·“陆展亭听到她唱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来迎接,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半梦半醒之间,蛛儿那银铃般的声音还在耳边。
睡到半夜,听到有人猛然将门推开,陆展亭努力睁开双眼,见慧敏靠在门口喘著气,她冷声道:“起来·”·陆展亭惊疑地爬起身来,慧敏低声道:“快点,过来扶我”·陆展亭连忙下床,依言扶住慧敏,她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嵌进陆展亭的手臂。
两人几乎是跌跌撞撞走进了後院,慧敏冷冷地道:“等下,你无论看到什麽都不要出声,明白了吗”·陆展亭即便满腹疑问,在慧敏森冷的视线也只好点头答应。
·慧敏伸出手将屋门一打开,只那匆匆地一瞥,陆展亭失声叫了起来,但那一声只刚出口,就被早有防备的慧敏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但是陆展亭的眼睛还在直视著屋内,在那不大的房间中央,吊著蛛儿,刚刚给他轻声唱歌的蛛儿。
9 隐姓埋名·陆展亭即便满腹疑问,在慧敏森冷的视线下也只好点头答应.慧敏伸出手将屋门一打开,只那匆匆地一瞥,陆展亭便失声叫了起来,但那一声只刚出口,就被早有防备的慧敏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但是陆展亭的眼睛还在直视著屋内,在那不大的房间中央,吊著蛛儿,刚刚给他轻声唱歌的蛛儿··“你不要吭声”慧敏在他的耳边声道,见陆展亭点头,她才将手放下。
“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陆展亭流著泪连声问,他想冲进去,却被慧敏拦住了,她冷冷地道:“你不用去看了,她已经死了。
我是等到她死了以後才去叫你的·”陆展亭吃惊地张开嘴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慧敏··慧敏接著淡淡地道:“你不用这麽看著我,这不是我的意思.”她微叹了口气,目中的冰凉似稍有融化,她叹息道:“你想逃出去吗蛛儿替你想了一个好法子。”
她回头见陆展亭还呆在那里,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自己在说什麽,她一甩手就给了陆展亭一记耳光·她用力过猛以至於似乎牵动了自己的伤口,慧敏捂著腹部沈著脸道:“如果你不想蛛儿白为你死了,你就给我听清楚。”
“没有太多的时间,很快就会有下敛房的太监过来·按照惯例,他们会将蛛儿的尸体连夜送出内宫·蛛儿是金陵本地人,她的尸体会被送往城西的义庄,等著她的家人来领回尸体。
那个地方已经出了皇宫·按照圣武皇帝的恩典,蛛儿等下会得到一口薄皮棺材,我呢有一小会儿单独的时间与她道别··你可以逞这个机会逃出宫去·“”她为什麽要这麽做为什麽“陆展亭流泪道:”我一直就是这不堪的,根本不值得她如此对我。
“慧敏冷笑了一声,道:”这个问题你以後下了黄泉自己问吧.“她说著掏出一个锦囊,道:”我素来不喜欢欠别人的,你救了我的命,你逃出宫去之後,去杨州府找我们叶家,这里头有我的一封信,我哥哥看过以後一定会收留你的。
“陆展亭被慧敏藏在了蛛儿的床底下,他听著有人在屋内进进出出的,蛛儿被放了下来,就放在床上·陆展亭看著床梁,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对不起·有人将蛛儿了尸体抬出了屋,放进了院中摆在一辆运尸车上的薄皮棺材中,将棺盖盖好。
这时陆展亭听到慧敏的声音道:“我这个主人还没话过别呢,现在圣武皇帝死了,下敛房的人就不用懂老祖宗的规矩了吗“·陆展亭屏息著听为首的太监说了几句什麽,然後又隔了不多会儿,他听到慧敏轻声道:“快出来”·陆展亭立刻从床底爬了出去,慧敏低声道:“将蛛儿的尸体抱出来,你躲进去动作快点,半夜出去,不会有侍卫查看。”
陆展亭轻推开棺盖,将蛛儿抱了出来,他看著蛛儿灰色毫无生气的脸,不由心里一酸,将她轻轻放进床底·慧敏似乎也很紧张,她的手紧紧死抓著一根拐杖,指关节都隐隐泛出白色,等陆展亭回转了头,似乎才微松一口气,她轻拍了一下陆展亭的背,柔声道:“孩子,跑吧”·陆展亭躺进了棺材,在拖上棺盖的那一刻,他看著那张平时不假辞色,总是充满了讥笑的脸,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慧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一下陆展亭的脸,道:“孩子,你以後自己要万事小心·”然後同陆展亭一起将棺盖合拢··很快,陆展亭便感觉到车子在动了,他细数著那些路,那些弯道,尽管韶华宫离最近的西直门只有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仍然觉得那是一生中最难耐的等待。
“老张头,又死了人”陆展亭听那口音就知道是西直门守城队长杨之隆··“是韶华宫的小宫女·”·“哦,韶华宫的人居然还没死绝啊”守城的侍卫一阵大笑. “您要不要看看”陆展亭听到这里,不由轻轻握住了拳头.·“不了,那韶华宫的小宫女活著的那张脸,看了都叫人倒胃口,别说是死了。”
老张头连连应是,接著车身又动了起来,陆展亭轻轻松了一口气·车子就这样不停地向前,陆展亭在棺材里迷迷糊糊的,几乎睡著了·迷蒙中,他有片刻似乎看到蛛儿在前面,他便追啊追,将那女子的背影一拉过来,却是亦裕冷笑的面孔。
陆展亭立刻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他刚想庆幸是在做梦,突然听到一阵奇特的声音,他再仔细一听,不由额头沁出了冷汗,那是马蹄声,是很多匹马踏出来的声音··陆展亭几乎都不用深思熟虑,也能猜到那些马匹是追踪自己而来。
他一咬牙,将棺盖狠狠一掀,那棺盖翻了过来,刚好砸中老张头·陆展亭从棺材中跳出来,对地上被砸昏过去的老张头说了一声抱歉·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已经是属於金陵西郊。
陆展亭仔细辩别了一下方向,便往丛林深处跑去··他跑了大约有一柱香的功夫,发现不但没有摆脱马蹄声,反而那蹄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喘著气,似乎听到风中传来的吠叫声,他恍然亦裕派来的人带来了狗。
陆展亭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到几株岩败酱,他大喜,将那些草都拔下来,忍著草的其臭无比的腥味,将它们统统塞到嘴里嚼烂,然後脱下外套,用那些草浆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涂抹遍,刚想将自己的外套丢进水里,却突然被一个黑衣蒙面人夺了过去。
陆展亭吓了一跳,但是那个黑衣人却示意他不要出声,只见那黑衣人几个俐落的飞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个时候陆展亭想要再跑,也来不及了,他只好潜伏於路边的草丛中。
当他看到穿著一身黑衣,在火把下,却更显得俊美无比的亦裕,那颗心止不住猛烈的跳动著·陆展亭耳边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越是听到自己心跳声,就越是紧张,心跳得越是快。
那几条灰色的猎犬似乎也失去了方向,对著半空乱吠著··亦裕勒住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沈著脸道:“给我四散开来搜,他一定就在附近”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道:“我要活的”他的话刚说完,那边树丛中突然一动,几条猎犬立刻像疯了一般追逐而去,亦裕也立即掉转马头喝道:“快追”·等他们都消失无踪了,陆展亭才虚脱了一般倒在地上,无力地喘著气。
片刻,他才有劲爬起身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陆展亭弯著腰蜷伏在船底,这几天的颠簸让他先是吐了个昏天黑地,继而又发起了高烧·他听到有船泊码头声,接著头上一亮,有人掀开了顶盖,冲他吼了一声,道:“独眼龙,快起来卸货了”·陆展亭支撑著起来,慢吞吞地顺著楼梯爬上甲板,亮光照在他那几乎遮去了小半张脸的红色胎记上,看起来即丑陋又怪异,让人几乎不愿意再去看第二眼。
运河岸边新鲜的空气让他不由精神一振·他刚想深几口气,就被人在背後狠狠踢了一脚,领头的高胖子道恶狠狠地道:“当初要不是看你工钱便宜,才不要你这个恶心的丑八怪,没想到你什麽活也干不了,还白搭了我好几天的夥食。”
陆展亭慢吞吞地从甲板上爬起来,嘴里嘟哝道:“怪不得人说世上最可恨莫过车船店脚牙,捉住就该杀·”“你说什麽”·“我说就去,就去”·卸完了一船的货,陆展亭坐在码头边上休息。
杨州府虽小,但却胜在玲珑别致,天似快要下雨,整个天空是一片乌云摧城黑压压的·商贩,平头老百姓推著车,拎著包袱,紧赶慢跑·将近重阳的时节,很多门铺上面都插了一把蒲艾。
想起去年的重阳节,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陆展亭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看见船家似乎在收锚,便假意凑上去说:“高老大,我最近身体好多了,以後保证能一顶俩”高胖子狠狠呸了一声,道:“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还想白吃,你做梦去吧”陆展亭心里暗暗好笑,嘴里则道:“高老大,那你怎麽也得把我带回去啊。”
高胖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他,收起了锚,嚷嚷著升帆了,升帆了·陆展亭看著那远去的船只伸了一个懒腰,突然意识到什麽,冲著那远去的船只喊道:“喂,你总该把晚饭钱给我留下啊。”
陆展亭摸著一堆体力活之後,已经空空如也的肚腹,不由暗暗苦笑·刚走没几步,天上便有大颗大颗雨滴掉落下来,很快越下越大·陆展亭连忙小跑躲到了一处商铺的屋檐底下,还没站稳脚跟,里面便是一盆水泼了出来,道:“你这个丑八怪,快滚,别触你奶奶的霉头”·陆展亭气不打一处来,但是雨越下越大,他只得连忙跑开寻了另一处避雨的地方。
雨势太大,尽管陆展亭尽可能往屋沿下站,但还是被打了个湿透·雨好不容易停了,陆展亭寻思著找一户人家去打听一下叶家,想起还没仔细看过抬头·他将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锦囊,可是打开一看,不由傻了,整个锦囊已经湿透了,那封信也糊成了一片,根本看不清上面所写为何物。
他拿著那张纸对著阳光看了又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路人都道这个丑八怪是一个疯子···陆展亭长叹一声,将那张纸收好,又将那只做工精致的精囊看了看,走到路边的小食店,拿它换了一块重阳糕。
他边啃著重阳糕,路过那家店铺,看见刚才喝斥自己的老妇手里端著一碗鲜竹鸡汤,正在好言劝慰一个消瘦的年轻男孩进食·那个男孩半躺在竹椅上,一脸的烦燥与不耐。
“乖儿,这是你最爱吃的,你以前不是一日不吃一日不欢的吗……”她还想劝两句,那少年突然一伸手将那碗鸡汤扫在地上,然後人重重地倒在椅中似乎昏了过去。
那老妇几乎要哭了,一抬头见陆展亭站在门口,眉毛一挑刚想喝骂··“他中毒了”陆展亭淡淡地道··“你说什麽”·“信不信由你,别再给他喝竹鸡汤,竹鸡喜食半夏,他中的就是竹鸡汤里带的半夏毒。
用生姜两斤捣汁,取一盅拌白矾细末调匀,给他喂下就好了·”他说著便咬著重阳糕走了··陆展亭走不多远,见一夥乞丐也在往前走,他灵机一动,跑了上去搭讪道:“我是新来的,正没处过夜,请问这哪里方便能落个脚”·那乞丐一回头,居然也是一个独眼龙,他上下扫了一眼陆展亭,似乎对他的外形还算满意,道:“听你小子口音,金陵人士”·“是打那过来的。”
“大地方来的啊·”·“哪里,哪里·”·“这地方可是我们哥几个的,你要想加入要意思意思·”那独眼龙盯著陆展亭的脸,陆展亭想了想,连忙把才咬了几口的重阳糕放他手上。
独眼龙似乎也不贪,心满意足地接过,道:“跟我们走吧·”·那是城郊野外的一处荒庙,四处都是断墙残瓦,庙里不漏雨的地方都被先前的乞丐占了,陆展亭只好将就著找了一个差强人意的地方躺了下去。
他现在常常觉得睡眠不足,梦里始终有亦裕在追赶,即使能睡熟,也总是很快惊醒··背後是刚下雨的湿地,天气也越来越冷,陆展亭睡到後半夜,实在受不住,将庙里那些神祖牌堆在一起,升了个火烤起来,到了天色快大白的时候,又困了起来,便又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他一进入梦乡,亦裕,蛛儿那些交替的人物便纷迭而来··他梦到了蛛儿的哭泣,亦裕的冷笑,自己无力地挣扎,他猛然睁开了眼,却看见对面站了一个穿红绫子绉裙,红缎子背心,束著白绉绸汗巾儿的小姑娘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她一对柳眉似黛,秋水含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陆展亭,她似乎根本不在乎陆展亭先是惊讶,即而在她这麽不加掩鉓地注视下,显得有点尴尬的模样··“你救了小四子”·陆展亭轻咳了一声,问:“小四子是谁”·“就是中了半夏毒的那个。”
“没有”陆展亭连忙答道,他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连忙爬起来笑道:“小姐你认错人了·”·那个小姑娘回过头,对门外道:“老嬷嬷,是这个人独眼龙吗”·外面走进来一个青衫老夫人,她一见陆展亭立刻眉开眼笑,道:“就是他,就是他他昨天跟我说生姜配白矾可救小四子。
以前小四子昏过去都要隔个一天才能醒过来,昨天才喝一碗姜汤就醒过来了·”陆展亭苦笑道:“我说了姜汁配白矾吗,我说姜汁配白醋,拿来沾鸡肉·”“我不想跟你多费口舌,你叫名字”·陆展亭脱口道:“蛛儿”·“珠儿”那小姑娘一脸好笑。
“蜘蛛的蛛·”·那个小姑娘突然手一挥,一条乌黑的蟒鞭缠住了陆展亭的脖子,她刚才还笑语盈盈的脸一下子变得满面冰霜·“你今天跟我去看一个人,看好了,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周围的乞丐一阵惊叹,小姑娘得意地道:“如果你治不好”她轻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鞭子一勒,陆展亭连忙挥手,那根鞭子犹如灵蛇一般滑走。
·“姑娘,我可不是大夫”陆展亭苦笑道:“我看你一出手就是百两银子,做什麽不请一个正经的大夫呢”·那女孩子脱口道:“自然都请过了,连御医都看过了,都看不好。”
她说到这里语气一滞,乌黑的眸子带了一层轻沙,似乎想哭,但最终又恶狠狠地瞪向了陆展亭·她嘴里那句威胁的话还没出口,陆展亭轻叹了一声,道:“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那红衣女孩子一愣,陆展亭又微笑著问:“你叫什麽名字·”他微笑时,那张淡色的薄唇轻弯,显出一道忧美的弧度,女孩子那一刻心想:“这丑八怪也不是十分的丑。”
“我叶慧兰·”·“兰心慧质,好名字·”陆展亭伸了个懒腰,道:“我饿了,既然要我看病,总不能让我饿著吧”·叶慧兰轻哼了一声,旁边的老夫人连忙笑道:“这叶家,可是杨州数一数二大户人家,家中不但有在都郡当将军的少爷,还有叶家本身还是杨州城里最大的盐商,别说是做一顿吃的,就算是做一顿满汉全席也不在话下。
这杨州府最好的厨子就在叶府·“叶慧兰玩弄著手中的鞭子,全然面无表情,陆展亭则拍手笑道:”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叶府果然是豪宅,别人门口置放的是一对石狮,唯独叶府的门口摆置了一对铜狮子。
整个叶府的占地面积大约有十几公倾,从别院到正院,处处显著奢华,但又不显得庸俗,处处透著举重若轻的大富,便另显了一种贵气.黑色琉璃瓦、粉白的墙,青砖地,铜鹤、日晷掩映在绿树丛中,或俏立於白玉石阶下。
四周是绿柳周垂,台榭回廊,细枝末节处又似乎透著江南地的婉约··“先去看看我爹爹”·陆展亭打了个哈欠道:“先吃饭吧”·“你这个丑八怪”叶慧兰眉毛一挑,却被陆展亭笑著驳回,道:“你爹爹被这麽多神医看过,即然没看好,想必也没看坏,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我可是从昨晚就没吃过半点东西,不先救自己,恐怕没命去救你爹爹”叶慧兰一咬牙,道:“带他去偏厅”·陆展亭坐到了富丽堂皇的偏厅当中似乎还不满足,他笑道:“你们厨子既然是全杨州最好的,我也不麻烦,还是来你们几道地道的杨州菜,清蒸鲥鱼,银菜鸡丝,清炖鱼翅,这季节鲥鱼有点过了,不过想必难不倒你们叶府.其实我这个人不是挺爱吃苏菜,我偏爱口味清淡的浙菜,你再给抄个龙井虾仁,点心就随便吧,有千层油糕同翡翠烧卖就可以了。”
叶慧兰的一张粉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半天才挤出一句:给他做·陆展亭好像没看到叶慧兰气极却又在拼命忍耐的脸,他手拿著筷子,欣赏著周围垂挂的画卷。
他转了一圈,停在一张画前面,自言自语道:“好好的一幅功架,可惜眼界忒小,画虎不成反类猫,可惜”“你说什麽”叶慧兰再也忍不住了,她跑过去指著陆展亭道:“你这个乞丐懂什麽这可是当今天数一数二的才子画的。”
“数一数二的才子”陆展亭诧异地道,他回转头细看了一下画面,才哈哈笑道:“我说谁这麽半遮半掩的,原来是傅青山的大作。”
10·陆展亭看到她满面的关切,顽皮性子又起,道:“你知道为啥”他装作神秘地道:“因为我是一个收破烂的,每天都能收到好多别人丢出来的破烂里头有傅青山的画,我真是想不知道也难啊”叶慧兰气急,但她除了舞刀弄枪,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也吃不准陆展亭说得是真是假,想到自己仰慕的才子所作的画居然被人当垃圾似的丢掉,她即羞且愤。
陆展亭已经坐到了桌子前,开吃送上来的第一道菜·他挟了几筷子,皱了皱道:“这清蒸鲥鱼火候还不错,可惜拿来蒸鱼的笼子太过密封,这水汽上来又滴在鱼身上,凭白无顾的冲淡了几份鱼鲜味,多了几份清水汽。”
他回转头对上菜的侍女一本正经地说:“你以後跟那厨子说,最好的方式是是在蒸笼下挂沙棉,就可以确保鱼味纯正了·”叶慧兰忽然发现这个乞丐实在是有够讨人嫌,她气呼呼地走过去往陆展亭跟前一坐。
陆展亭好像直到现在才看清她的脸色,吓了一跳,立刻乖巧的不再说话·以後的饭吃的很沈默,叶慧兰发现这个乞丐吃饭提筷夹菜,很多动作都做得极其优雅,而且他对菜也似乎只是浅尝即止,於其说他在吃菜,不如说他是在尝菜。
叶慧兰虽然对琴棋书画一点不懂,但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她自幼又喜欢与下人一起厮混,非常清楚这里面的差别·如果不是几十年的习惯,绝对养不成这个乞丐的动作。
这麽想著她凭空对眼前这个丑八怪多了几份认同与好奇,她很快又发现他似乎总是在笑,看起来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可是当他不笑或者沈默的时候,会发现他的目光中总是有一些忧伤。
陆展亭吃完了饭,摸了摸肚子笑眯眯地道:“酒足饭饱,可以去看一下你的爹了·”叶慧兰似才从沈思中惊醒过来,随口嗯了一声·两人出了偏厅,厅口有两把软椅,叶慧兰坐了上去,陆展亭哈哈一笑道:“吃饱不走两步哪里行,我走著去,你坐吧”两人约莫走了一柱香的路程,一路上陆展亭似闲庭信步一般.等进了一处园子,园子题牌名为竹心园,园子里的景色果然同外面大异其趣,周遭栽满了竹子,品种以龟甲竹、实心竹、唐竹为主,近窗棂附近一边栽种了金镶玉,竹干整体金黄,每节却有一条绿道儿,相邻两节的绿道儿交错而生。
另一边则是一丛玉镶金,碧绿的竹干,每节却镶嵌一条黄道儿·两丛极珍贵的竹子相成趣,陆展亭顺手摘了片竹叶放置於鼻端轻吸了一口气。
门内有一女侍走了出来,她手里端著一碗药残渣,见叶慧兰站於门外行了个礼··“爹爹,喝了这药好些了吗”·“回三小姐,药老爷一顿也没少,只是不见效果。
仍旧胸闷气短,头晕目眩,胃口也差,前些天药房里开了一些补药,熬炖了老爷服了,脸色也没什麽变化·”陆展亭伸出手指沾了一下药汁,放进嘴里,道:“你们家老爷病了有多久了”·“十多年了,不知道吃了多少药。”
“我爹素来懂得爱惜身体,以前即使没问题,也会服一些汤药调理,冬令夏至,我们也从来不会忘了给他进补·你说我爹爹会不会像小四子那样也种了什麽毒。”
陆展亭不答,而是推门进了屋,见里面有一个消瘦如骨的老者正昏躺於床上·他伸出手搭了一会儿脉,然後又让叶慧兰将所有曾经开过的方子都拿来·他一张一张的翻阅,直到掌灯时分,才吃了几口饭菜,又接著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方子。
他见最初的方子上有一些朱笔批示,叶慧兰告诉他这是当初叶家老爷子精神好的时候对这些方子的评价,叶老爷子据说自己也是一个通晓医术之人·陆展亭听了微微一笑,然後询问了一些叶老爷子的饮食爱好。
·这麽一个看上去落魄到极致,又丑又脏的男人翻书阅卷竟然是如此的和谐,叶慧兰对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强的探索的欲望··近半夜,陆展亭才放下卷宗,打著哈欠道:“你父亲是陈年旧疾,我不敢保证肯定能治好他。
但是如果你要我治他,首先要答应我两个条件.”“哪两个”叶慧兰脱口而出··“第一,我要搬进竹心园与你父亲同住,这三个月内除我以外,不得有人进入竹心园……”“你说什麽”叶慧兰想也不想一口回绝,道:“我父亲从来是被人伺候惯了的,我怎麽能放心的把他交给你这个丑八怪”·陆展亭一笑,深深作了一揖,道:“那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他刚起身,叶慧兰一伸手拦住他,咬著牙道:”我凭什麽信你这个丑八怪“·陆展亭听了,仿佛觉得这是个再好笑不过的理由,不由露齿一笑。
叶慧兰不禁有一点发呆,那笑容看起来有一点懒散还带了一点漫不在乎,陆展亭笑道:“其实我也常劝别人不要相信我·”·叶慧兰愣然半天,才道:“二个月”她见陆展亭面露诧异之色,便心有不甘地喃喃道:“两个月之後,我大哥就回来啦,我就做不了主了.”“好,两个月就两个月。”
陆展亭一笑,又道:“我还有第二个条件……如果你爹爹好了,我就要走人,一百两银子你要记得给我,另外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我,也不许再来找我。”
叶慧兰不屑地道:“等真有这麽一天,我巴不得你早早消失呢,又丑又臭又脏的·”“成交”陆展亭微笑道···可没隔一天,陆展亭的举动差点让叶慧兰撒约,他即没开口要一些珍稀药材,又没有要一些特殊的器具。
倒是要了一筐九江洞庭最上等的橘子,又要了一大堆的书·一些暗中监视的仆人对叶慧兰说,陆展亭就这麽著整天躺在院中,边吃橘子边看书,橘子皮丢台上,看过的书丢台下。
隔了十天左右,仆人回来跟叶慧兰说,陆展亭这一次总算开口要药草了,不过只要一味甘草,说是他这两天躺院子里受了点凉,有点咳,要点甘草来润润肺·叶慧兰顿时觉得自己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她带上鞭子有心要去教训教训这个波皮无赖,走到竹心园,又觉得自己轻口承诺,如今别说两个月,两个十天都未到就要反悔,又有一点抹不开脸,心里即气又恨。
她想了又想,终於悄悄地爬上围墙想自己看个究竟··陆展亭果然在庭院当中,天色已晚,他也没有回屋,而是抱著双膝缩在椅子中,他的头深深地埋於双膝之间·那个姿势不知道为什麽让叶慧兰的脾气一下子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断断续续微弱的抽泣声,她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陆展亭在压抑的哭泣。
叶家的仆人见叶慧兰面无表情的回来,连忙问怎麽处理那个乞丐·叶慧兰只是淡淡地吩咐一句,以後不用再去监视了,便留下一头雾水的下人自顾自走了··叶顾生醒来好几次都只发现一个脸上长著一块大胎记的男人在身旁,只要他一醒就灌他喝一种满是橘子味的盐水。
起先,他还没什麽精神询问,渐渐地,身上有了一点力气,便没好气地问道:“你是谁”·陆展亭将橘子瓣放入嘴里,眼却不离开书页,淡淡地道:“你们家三小姐请来的大夫”叶顾生沈著脸道:“你叫什麽,哪家医馆的,过去替什麽人看过病”·“我叫蛛儿,蜘蛛的蛛,我没进过什麽医馆,以前没给什麽人看过病。”
陆展亭想了想,忽然高兴地道:“不过我给一位李大人家的小狗治过哮喘,那可是个三品道台·”他边说边将刚吃的橘子皮丢水壶里,叶顾生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日里喝的水就是这麽泡制出来的,又惊又气,他颤抖著手,指著陆展亭道:“你去给我把慧兰叫来。”
陆展亭将那水壶放於一个炉子上,又随手丢了几根甘草,自己则往椅子上一躺,道:“不用叫了,三小姐已经全全把你托付给了我·”他转头得意地一笑,道:“这里除了我,谁也不会进来”·“这个不孝女”叶顾生气得头晕目眩。
陆展亭讶异道:“後汉有一位六岁的陆绩,去九江见袁术,不过带了两个九江橘子给母亲,世人就称他至孝,还赋诗云:孝悌皆天性,人间六岁儿·袖中怀绿桔,遗母报乳哺。
虽然你家小姐十六岁了也不止了,不过她弄了几大筐九江的密橘,你怎麽能说她不孝呢”·叶顾生听他东拉西扯,气得口干舌燥,大呼水,陆展亭笑眯眯地端著茶壶进去,叶顾生一尝,又是橘子,盐巴,甘草水,他一口吐了出来,道:“你去给我倒干净的水来”··陆展亭也不同他分辩,只是将茶壶茶碗往他的床头一放,笑道:“这里只有这一种水,你不喝就忍著吧”·叶顾生桀骜不逊,一生当中哪有受过这种气,偏偏他浑身无力,又不能起来打陆展亭,至於骂,陆展亭极是伶牙俐齿,他更加是骂不过陆展亭。
忍了一天不去喝那水,可是端上来的饭菜又根本没有汤水,只有几样时蔬小菜,一碗白米饭·陆展亭倒是让他先吃了,再就著剩菜扒了一碗饭·叶顾生忍到晚上,终於耐不住连喝了两茶碗橘子水,他听到陆展亭在门外的轻笑声,躺在床上是又气又羞。
第二天,饭菜照旧端了上来,叶顾生硬撑著将菜都吃了个精光·陆展亭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就著剩下的汤汁扒了一碗白饭·叶顾生没得意多久,不久便觉得胸闷腹涨,头又晕眩起来,只听门外陆展亭淡淡地道:“不好受,就多喝两口水吧”叶顾生不去搭理他,隔了一阵子还是觉得口渴,终於忍不住又喝了两碗茶。
到了晚间,只觉得腹痛如绞,连忙喊陆展亭扶他起来如厕,不一会儿就解出几大块坚硬如石的东西,当中又不停地排气,叶顾生见陆展亭在一旁捏著鼻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由气恼之极。
但躺回床上,发现堵了十几年的胸口一下子畅快起来,不由了暗暗称奇··他心里虽然觉得陆展亭恐怕确实有些门道,但他自负惯了,也被人奉承惯了,遇上一个对他爱理不理的陆展亭心里的好胜之念大起。
身体一好,便开始与陆展亭谈古说今,他的目的是想让陆展亭对他肃然起劲,但结果是陆展亭让他暗暗心惊·陆展亭极其博闻强记,多年前看过的一段文能一字不差的背诵,对任何事物能横贯纵连,独劈蹊径,不拘泥於一格,有自己独特的看法。
·叶顾生越谈越心惊,心想以此子之学,只怕不在当今任何一位才子之下,偏偏自己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可是他对陆展亭的敬佩又往往被陆展亭对他的见解充满了讥讽的口吻给冲得烟消云散,一席话下来每每气得半死。
但是第二天,他又忍不住换了个新话题与陆展亭辩论,如此这般过一个月··一日,他在谈到自己的处方时,嘲讽陆展亭用药粗鄙,不懂得彰显君臣相辅之道·比如《泊宅编》橘皮虽然是一种特效可以宽膈降气、消痰逐冷之物,但若是药方中於佐以半夏、南星、枳实、茯苓等,这药方才能相得益彰。
陆展亭放下书,想了想,嘴角一弯轻笑道:“说得是,这药方果然简单了些呢”叶顾生第一次得到陆展亭的认可,不由大喜,谁知道陆展亭接著说:“你想啊,我平时只给猫狗看病,狗狗猫猫们一是不会化钱看很多大夫,自然不会吃很多药,也就不会气息不畅,脾胃有冷积之物,猫狗更加不会对大夫指手划脚,所以你有看过狗或者猫得过什麽福贵病吗”·叶顾生这一气非同小可,腾从床上爬了起来,於此同时院中又冲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穿了件酱紫色箭袖束腰长袍,外置海龙皮小鹰膀褂,一脸的怒气,後面跟著的却是一脸委屈的身著杏黄衫,花披肩,葱白裙俏丽的叶慧兰,再後面跟著的却一个身著淡青色软绸长衣,外罩藏青色绸锻背心的白面书生。
“慧明,慧兰,你们来得正好,给我把这个畜生拿下,他居然敢出言辱骂老夫”·刚才还一脸怒气的叶慧明看见叶顾生精神矍铄地站在大门口,高声喝骂,不由都愣在了当场。
叶慧兰高兴地道:“爹,你能起床啦”她说著便走过去,拉著叶顾生的衣袖··叶顾生刚想对女儿露出怜爱之色,但似乎忽然想起正是眼前这个宝贝女儿弄来了陆展亭,不由狠狠瞪她一眼。
叶慧兰则冲著那个白面书生吐了吐舌头··叶慧明走到陆展亭面前,见他连忙诚惶诚恐地站起在来,不由温言道:“我刚才听小妹把你请回来,还道是欺世盗名之辈,险些错怪了仁兄.”陆展亭竭力弯著腰,一幅谦卑的模样,尽可能将脸面朝下。
他知道後面跟著的这位就是当今四大才子之一的傅青山,虽然四大才子其实互相都没有见过什麽面·但他与傅青山同是出身仕族,多年前曾短短的碰过一面·如今他脸上弄了一块大胎记,看上去容貌大变,可仍是心有所忌。
11-12 雾失楼台·谁知道傅青山根本连瞧也没有瞧他一眼,只顾著问候叶顾生.陆展亭心中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出了竹心园·他刚走没几步,突然听到後面有人追上来了。
叶慧兰追上了他,一扬眉道:“丑八怪,你要去那里”·陆展亭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眉毛,笑道:“去你们叶家的帐房拿一百两银子,然後走人啊”叶慧兰心情很好,所以也显得特别和颜悦色,道:“我看你也没别处可去,不如就留在叶家吧,我等一下让管家给你安排一个住处。”
陆展亭笑了,他道:“不用了,把我的酬劳给我就好·”·叶慧兰面露惊讶之色,忍了忍,终於还是道:“丑八怪,你要知道在杨州府,叶家自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别人想求都求不来在叶家做事呢·”陆展亭愁眉苦脸道:“那我更不能留在这儿了,我懒散惯了,可受不了豪门大宅的规矩·”叶慧兰瞪了他半晌,这时傅青山在後面唤她,於是她即无奈地对身旁的仆人道:“让帐房去支一百五十银子给他。”
陆展亭长长作了一揖,笑道:“多谢叶小姐·”他转身就跟著仆人走了,连头也没回一下··张管家将一包银子往台上一扔,似乎有一点看不惯这个不识抬举的乞丐。
陆展亭将银子拿上,笑呵呵地出了门,当叶家那扇朱漆大门在身後关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眯著眼迎著阳光,伸了一个懒腰··然後,他在杨州街上又买了两身衣服,找了一个地方换下身上叶家的那身仆人装。
当他系著腰带从巷子出来,看到街上一队黑甲铁骑穿过··陆展亭不由脸色一变,黑甲铁骑从来都是皇室的护卫队,只有附近有皇室的人出现,才会有黑甲铁骑的身影。
他忍不住一阵慌乱,站在巷口不知道该进该退,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忍不住脱口啊了一声·他扭头看见叶慧兰正皱眉看著他,道:“你怎麽回事,我叫了你半天,你都不吭声。”
她仔细看了一下陆展亭,又问:“你不舒服吗,怎麽脸色那麽差”·陆展亭才意识到自己有一点失态,连忙笑道:“还不是被你吓的,你来找我做什麽”·叶慧兰一笑,刚想开口说话,却听有人温和地道:“小兰,你在大街上迎接我们吗”·陆展亭与叶慧兰同时一抬头,见一匹枣色的马上坐了一个英姿飒爽的男人,一袭银白色的骑装,白净的皮肤,英挺的五官,整个人看上去儒雅又不失英气,正是皇朝新封的福禄王亦仁。
陆展亭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几乎用足了全身的劲才忍住不转身就跑··他听到叶慧兰亲热地叫了一声姐夫,才看到亦仁的身後是车马队伍·亦仁似乎根本没有看到陆展亭,他一翻身俐落地跳下马,笑道:“你姐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叶慧兰道:“姐夫,你们回来怎麽也不早一点通报,刚才才接到黑甲骑兵的通报,弄得现在我们府上一片大乱·”亦仁有一些讶异,歉然道:“我与你姐不早点告诉你们,就是不想你们麻烦。
你姐有孕在身,思家心切,回到家就行了,不用那麽见外·”“那怎麽行,你是当朝的王爷嘛”叶慧兰一转身见陆展亭正悄悄地转身想要溜走,连忙大声唤住他,道:“丑八怪别走我要你照顾我姐,五百两银子”亦仁像是才注意到陆展亭,笑问:“这位”·叶慧兰刚想说,陆展亭已经抢先道:“小人是叶府的下人,叫叶二。”
叶慧兰有一些讶异,但她好像觉得叶二比蛛儿顺耳多了,也就满意地笑笑,没有反驳·她转身对亦仁道:“这丑八怪,人丑,但是还挺会伺候人的,我特地挑来伺候姐姐的……”她还想说什麽,这时候後面马车里,有一个人掀开帘子,低声唤了一句,叶慧兰立刻高兴地直奔那人而去。
亦仁微笑著冲陆展亭点了点头,道:“有劳”然後翻身上了马··见亦仁根本没有认出自己,陆展亭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就算陆展亭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只好硬著头皮同他们一起走了。
等再回叶府,上上下下已是一片张灯结彩,陆展亭不由感慨叶府确实人手充分,动作麻利··叶府里面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人来在意陆展亭,他就在院子里四下闲逛。
他恍然听到一片喝斥声,便好奇地寻声而去,只见一个灰色老妇正在气急败坏的喝骂一个小丫头,道:“你真是丑人多作怪,这可是大小姐最喜欢的菊花,二小姐说了要进献,你不但打烂了,还把花给踩了。
我如果是你,就早早投井算了,免得等下活活被打死”那个小丫头一听,吓得浑身颤抖哭个不停,陆展亭见她胆怯的模样,又见那老妇人上去又是掐又是扭的,不由心中气愤。
但想到自己的处境,只好暗暗克制,心想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惹麻烦·他正想掉头走开,那个小丫头被老妇又打又搡的,一不小心摔在地上·陆展亭只是匆匆一瞥,就连忙冲了出去,一把抓住老妇人还要挥下去的手,冲那小丫头叫了一声:“蛛儿”·那小丫头满面泪水,听到陆展亭如此大声唤她,先是一愣,即而怯怯地道:“我不叫珠儿,我叫芳儿。”
陆展亭定睛一看,那个小丫头虽然也是面目扁平,但相貌要比蛛儿好出许多·不由心中一阵失落,但却再也不肯让老妇人打这个小丫头···“不过是一盆菊花罢了,叶慧兰要问,就说我打碎的。”
“呸,你是什麽东西,敢来这里撒泼你知道这一盆西域富贵菊要多少钱,够买十个八个你的·”陆展亭耐著性子,道:“送你家大小姐,也不一定非要菊花不可,又何需如此大惊小怪”“你不要怪马嬷嬷。”
芳儿抽泣道:“是一定要菊花的,大小姐说过以後送她花,只能送菊花的·”陆展亭这下惊讶莫名,道:“这又是为何”·芳儿怯怯地看了一眼老妇,见她在旁边喘著粗气,才道:“当年小姐去选秀,王爷在她的画像旁边题了一句:落花无言,人淡如菊,挑了小姐当王妃。”
陆展亭哈哈大笑,道:“那也没啥,一盆菊花再名贵,你们叶府如此财雄势大,再换一盆好了·”芳儿又抽泣起来,道:“叶府是没有菊花的,只有兰花,大小姐在没出阁之前,最不喜欢菊花,二小姐更是喜爱兰花之极,所以只这一盆,还是刚才二小姐吩咐张管家匆忙出去买回来的。
现在再要出去弄一盆稀罕的,也来不及了·”说完她就在那边号啕大哭起来··陆展亭也张嘴结舌,那马嬷嬷也带著哭腔又过来掐芳儿,道:“你这个扫把星”陆展亭一把拉住她,问:“那你们府上珍贵的兰花一定不少吧”·马嬷嬷错愣不已,道:“自然”·“那就拿一盆最好的秋兰过来。”
陆展亭笑道,她见马嬷嬷一脸怀疑,便又说:“怎麽著也好过你们等下空手过去,我再教你说几句话·”·这时有一个男仆匆匆过来,喝斥道:“马嬷嬷,你做什麽,还不让芳儿把二小姐的礼物送过去”马嬷嬷一阵慌乱,连连应是。
等那仆人走了,她一咬牙,弯腰挑了一盆,简洁的白兰,道:“这一盆便是最新的名贵秋兰,名唤素心·”·陆展亭哈哈一笑,道:“就是它了·”·芳儿小心翼翼地将那盆兰花放到叶慧仪的面前,她几乎不敢去看叶慧兰的脸色。
身著五彩丝绣石青锻裙的叶慧仪长得冰肌似雪,绿鬓如云,她的脸有淡淡的倦色,见了面前的一盆兰花,便笑问:“这秋兰长得挺好,叫什麽名儿”·“回王妃,叫素心。”
她咬了咬牙,终於将陆展亭的那番话说了出来,道:“因为这种兰花长得脱俗,有芳贞只会深山,红尘了不相关之誉,所以人又称是兰中之菊·”叶慧仪忍不住脸露惊讶之色,反复念了几遍:芳贞只会深山,红尘了不相关,叹道:“果然有人淡如菊的意思呢。”
她低头看著芳儿,笑道:“你叫什麽名字”·芳儿见她语气颇为和善,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奴婢叫芳儿·”叶慧仪回转头对叶慧兰,笑道:“妹妹,几年不见,你真是学问见长了啊,连用的人也这麽有灵气。”
叶慧兰自己根本是一头雾水,见叶慧仪喜笑颜开,便也跟著自得地道:“姐姐你不在家,哥哥又是长年在外征战,我要是不学著动动脑子,这家还不知道成什麽样子了。”
她一开口,把桌上所有的人都逗笑了起来,纷纷道真是苦了小三儿了·叶慧仪将桌上的水果捡了几个,给身後随侍的婢女,道:“赏她吧”·芳儿拿著那点水果,跟梦游似的走出大厅,她见陆展亭笑眯眯地站在牌楼下,连忙跑过去,拉著他笑道:“你看到了没有,大小姐,王妃娘娘赏我东西吃了呢,还夸我有灵气。”
陆展亭见她如此开心,也跟著笑了起来··芳儿拉著他,一路奔到花园内,两人躲到假山石中分吃水果.芳儿天真烂漫,陆展亭则生性放浪形骇,两人吃过东西之後,就躺在假山洞里闲聊了起来。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听到有人嬉笑之声,有一女子娇媚道:“你每次来都说带我走,每次都是诳人家,我看你的心根本就在叶家二小姐身上,只不过拿我解渴罢了”芳儿一听声音,笑道:“是云儿姐姐”她说著便从假山洞里跳了出去,陆展亭听那声音不对,想要拉住芳儿已经来不及,两人从洞里出来,就看到假山背後有一男一女正在缠绵。
那女子长得满面娇媚之色,衣裳半褪,而与她搂抱在一起的正是四大才子之一的傅青山··两人一见假山石洞里跳出来两个人,慌忙跳开,整理衣物··陆展亭见了这一幅情景,心里暗暗叫苦,他拉了芳儿就想走。
谁知道却被傅青山喝住,道:“你们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麽”·陆展亭略皱眉道:“这位公子,虽然我俩在这里同两位干的事不一样。
但今日这事我们会权当没有看到,我们两不相干·”那个云儿已经整理好了衣物,她拉著傅青山的衣袖道:“快想法子,被二小姐知道,非打死我不可·”傅青山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突然听到风中传来一阵人语,正是叶慧兰又脆又亮的声音。
他突然脸一沈,喝道:“你们俩个下人居然敢在这里苟且,当叶府没有人了吗”·那云儿也是连忙道:“芳儿,你这死丫头,还要不要脸,知不知道羞耻。”
陆展亭见他倒打一耙,不由又气又急·芳儿那见过这仗势,只知道在一旁抽泣·傅青山与云儿你一句我一句,很成功地将在花园中漫步的一群人引了过来。
傅青山一见叶慧兰,便佯装生气道:“你看这对下人,居然在这里不知廉耻的苟合”芳儿连连摆手抽泣道:“不是的,不是的·”·陆展亭则不怒反笑,道:“刚才确实是有一对狗男女在这里苟合来著。”
他用手一指傅青山,道:“你看,他的腰带还没系好呢”傅青山吓了一跳,反射地去看自己的腰带,一低头就知道上了陆展亭的当。
他见叶慧兰正看著自己,连忙道:“兰儿,你要相信我,我也算饱读诗书之人,怎会做这种不知廉耻之事”他指著陆展亭道:“这种下人,才是枉顾礼法,不知羞耻之人。”
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叶顾生突然插嘴道:“这个人是很讨人嫌,不过他读的书绝不会比青山你少·“他一开口,把傅青山脸憋了个通红··叶慧仪温和地对芳儿道:“你怎麽会同这人在这里。”
亦仁也笑道:“就是,还是问清楚,说不准大家一场误会·”·芳儿咽了一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陆展亭,低声道:“我来谢谢叶二·”“谢什麽”·“谢他,谢他……那个兰花……”她见叶慧仪满面好奇地看著她,一咬道:“我,我把二小姐的菊花给打了,是叶二教我把兰花献给王妃娘娘,我想请他吃娘娘赏的水果,不,不想给人看到。”
叶慧仪轻轻哦了一声,看了一眼陆展亭,笑道:“你看来书读得不少,连我爹爹都夸你呢只是孤男寡女要避瓜田李下之嫌,你怎麽可以随随便便同一个女孩子来这麽隐蔽的地方呢”·陆展亭弯腰施了一礼,道:“自古君子坦荡荡,若是行止表里如一,人前人後一致,又何需慎独”·叶慧仪一笑,转头温婉地道:“这人狂得很呢,同你喜欢的那个人有几分相像吗”·亦仁笑了,温和地道:“你又想做什麽”·叶慧仪不答,而是转头微笑著道:“即然你们各指对方行了不轨之事,却又都没有真凭实据,我若是判哪个有罪,你们恐怕都不服。
这样吧,我看你们俩个好像都自负才学,那麽就以你们才学短长来定你们有罪是否,你们看如何”·陆展亭皱眉不答,傅青山一甩头发,朗声道:“听凭王妃发落。”
叶慧仪又转头笑问陆展亭:“你觉得如何呢”·陆展亭扫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的芳儿,闷闷地道:“听凭王妃发落·”叶慧仪点头了说了一声好,又问:“你们想要比试什麽呢”·傅青山傲然道:“但凭王妃定题。”
陆展亭则简单地说了一句,道:“随便”·叶慧仪笑道:“青山是我们的世交,这位先生的来历,小兰在路上已经同我讲过了,你也算不得我们叶家的人。
所以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位落败了,我只罚我们家的婢女,一律打上五十板子,撵出去·我们叶家可容不得德行败坏的下人,听懂了吗”她这一番话,把芳儿与云儿都吓得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傅青山冷哼了一声,陆展亭则是面无表情·叶慧仪才笑著轻吐贝齿道:“我今天就考你们写字·我这就让人给你们拿笔,每人一个粗绢箩,请你们用不同的字体写出寿字,时间是一柱香,到时候谁写的寿字多,便算谁获胜,如何”·傅青山脸露喜色,陆展亭略皱了一下眉,他转眼见芳儿胆战心惊地看著他,并安抚地冲她微笑了一下。
不一会儿,叶家的仆人就端来了椅子,茶桌,叶慧仪他们纷纷落桌,生似看戏一般··供桌摆好,粗绢萝展开,傅青山抓过两支排笔,他左手一支右手一支对陆展亭笑道:“若论写字,就算你是陆展亭,也休想赢我。”
陆展亭也取过二支排笔,还走到墨锭旁,仔细挑了两个墨锭,将它分置於二个乳钵之中细细磨匀·叶慧仪命人将香点上,然後笑道:“两位可以开始了。”
她的话音一落,傅青山分别左右双手各持一笔,下笔尤如行云流水,众人见他两手同时写字,却字字不同,不由纷纷惊叹·再看陆展亭他的速度也是很快,字写得游龙走凤,速度比之傅青山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众人均想他一只手哪里写得过两只手。
写到一柱香快燃尽,傅青山已经是满满一绢萝,陆展亭不过写了一半,但是他突然换了笔墨在绢萝上又描又画起来·时候一到,两人都停了手··叶慧明叹道:“青山不愧是闻名的才子,这胜负已经不用评了。”
叶慧兰则是狠狠地瞪了一眼陆展亭··叶慧仪转头去看亦仁,笑道:“你是行家,你来判吧·”·亦仁无奈地笑道:“在你的面前,哪个敢称行家”他话是如此,却含笑道:“去拿一个竹竿过来将叶二的绢萝挑起来。”
仆人依言行事,当陆展亭的绢萝一挑起,众人一阵惊呼,才发现陆展亭的寿字各各都是反的,只那绢萝头上略略几笔,整个生似一个镜中倒影的画面,亦仁又笑著吩咐将绢萝转过来,众人这一次的惊呼声更大了,那些寿字力透纸背,在反面才是各各字体不一,或绢秀典雅,或龙走蛇形千姿百态的寿字。
众人叹为观止,都道王爷果然才学过人·亦仁微笑著摇头道:“哪里,其实大家刚才没看清楚叶二所挑的墨锭,那是曹素功所制的墨碇·古来素有苏州双面刺绣,曹素功所制的这一款墨锭,却是专用於画双面画所用,墨锭可以渗透绢面,但画者功力要极佳,这力不能轻了也不能重了,要刚刚恰到好处,墨汁渗於绢面,而又不四溢。”
他似极为欣赏叶二,语气中满含赞赏之意··叶慧仪笑道:“你先别忙著判胜负啊,你别忘了我可说过他们俩以写的寿字多少来定胜负·”她这麽一说,已经面如土色的宋青不由精神一振,亦仁也笑道:“那也说得是。”
仆人一五一十的点过,宋青山一共写八百六十一个寿字,而陆展亭一共写了四百三十个,正反两面都算,就是八百六十个·他的话音一落,陆展亭淡淡地道:“你点错了,是八百六十二个。”
那仆人一错愣,叶慧仪笑道:“你瞧他这些寿字的排列,统统组合起来不是一个标准的魏体寿字吗所以他说是八百六十二个,他机灵著呢.”她的话音一落,云儿软瘫在了地上,叶慧兰沈著脸道:“拖出去,打够了五十板子,直接撵出去。”
云儿慌张地看著傅青山,语无伦次地道:“青山,青山,快救我”傅青山面红耳赤,他狠狠瞪了陆展亭一眼,冲亦仁他们一抱拳道:“王爷,王妃娘娘多有见谅,小生告辞了”说完,就匆匆连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慧仪面带微笑地上下扫了几眼陆展亭,笑道:“听说你的医术很好,我坐了这麽久,身体有一些不适,不如你与小兰陪我到後院去,替我诊一下脉。”
亦仁一听,低声问:“你觉得哪里不妥”·叶慧仪抿唇一笑,亦仁便不再追问·陆展亭其实从刚才那会儿就有一点不自在,他发现亦仁的目光从开始到结束似乎都没有离开过自己,他颇有一些怀疑亦仁是否已经认出自己。
虽然他平时最不喜欢与皇室这些王子有牵连,宁可与三教九流的人厮混,混迹於烟花柳巷·亦仁他虽然见得不多,但到底有数面之缘,他素知这位王爷聪明绝顶,深藏不露,是诸位王子中最能察言观色之人。
他自所以在王位上败给亦裕,也仅仅是因为亦裕是谪出,而他却只是前朝皇上在一次醉酒之後与一位宫女一夜缠绵的结果·他年少的时候很是较劲,文才武功,样样要拔头筹,年长之後却是越来越懂得滔光养诲。
亦仁曾几次寻机要与陆展亭结交,但陆展亭却知道与这些个王子过从甚密,只会卷进无休止的宫闱之争,所以每次都是避而不见···叶慧仪唤他离开,他正巴不得,连忙走过来跟在叶慧仪与叶慧兰身後,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身後有一道目光一直尾随著自己。
三人转过园子,陆展亭只觉得心头一松,轻轻吁出一口气··叶慧仪突然对叶慧兰轻笑道:“刚刚桌上的那自酿梅子很开胃,不知怎的,我现在又想它了,你去替拿一点过来,再让人给我泡一壶茶。
“叶慧兰爽快的应了一声,然後转过脸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小心看著我姐,再惹麻烦,小心你的脖子·“说完也不等陆展亭应承,就转身走了··陆展亭苦笑了一下,回头见叶慧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连忙走上几步扶住她。
“我听你刚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是觉得有压力吗”·陆展亭见叶慧仪突然其来这麽一句,有一点狼狈地道:“王妃娘娘多虑了,我胸闷罢了。”
叶慧仪微笑著抚了一下肚子,道:“其实我让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说著,便走到刚刚布置一新供亦仁夫妇落脚的院子,两人才踏进去,就看到满院都堆著书籍。
叶慧仪见陆展亭有惊讶之色,便笑道:“这是小妹刚才把书铺上的书都给弄来了,我原本是要看过之後,再挑一些好书带回去·可我自从有了孩子,这精神便一天不如一天,书通常看不到两页,就乏得很了。”
“王妃有孕在身,原本就该好好休息才是,书,以後也是有得看的·”叶慧仪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这几年,书我挑了又挑,不过才挑出三四千本,可不够他看的。”
陆展亭好奇地问:“娘娘是挑给王爷看的吗”·叶慧仪微微一笑,道:“不是”她隔了一会儿,才道:“是挑给王爷一个心爱的人看的。”
陆展亭一时间觉得惊讶莫名,他扶著叶慧仪坐下,道:“王妃娘娘又何需为王爷其它嫔妃如此操劳,王爷心中必定是以王妃娘娘为重·”叶慧仪叹了一口气道:“他若是王爷的嫔妃也就罢了,可是他连王爷的面都不大愿意照。
王爷要想见他一面,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可往往是费尽了心思,也难以见著他一面·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我盼著能多集点好书,将来他能看在这些书的份上在王爷身边多留几天。”
陆展亭大是感动,他原本对叶慧仪的才情有几分好感,又见她如此痴情,心中大有几分惺惺相吸之意,轻叹道:“娘娘真是性情中人,您对王爷的这份心,已经是任何人都比不得,王爷迟早会回心转意。”
叶慧仪听了抿唇一笑,道:“叶二真是会安慰人……”她微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我过去最喜爱兰花,最爱的颜色是桔色·可是你看,我现在非菊花不喜,只穿石青色的裙子,这一些都是王爷爱的。
当你留在王爷的身边,你就会发现,你不会再有自己的喜好,有的,都是王爷的·”她托腮看著陆展亭,笑道:“可是你知道王爷为什麽喜欢菊花”·陆展亭摇了摇头,叶慧仪接著道:“因为以前,王爷每天都会躲在一个角落偷看他放学堂,可是那个人从来不好好走路,每次都是奔跑著从王爷面前过去。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上了花园里的一株雏菊.你想王爷在那儿站了那麽多天,等了那麽久,才能好好地看一眼他·所以自那以後王爷就最爱菊花。
王爷跟我说,以後这麽多年,他都没能有这麽好的机会,看他看那麽久·”陆展亭心一紧,不由叹息,道:“没想到王爷是这麽痴心的人·”“正是呢,我不爱他是一个王爷,不爱他风华绝代,不爱他聪明绝顶,却最爱他这份痴情。”
叶慧仪长长叹了一口气,问:“即便他为了这段感情做错了一点事,我也能原谅他·因为这麽长的岁月,只有我知道他曾经很努力地压抑过,想过要放弃,想过不去打扰他的生活。”
陆展亭不以为然,晒道:“若是王爷跟这女子明说,或者早就有了一个结果,又何需承受如此煎熬·”叶慧仪突然笑得前仰後伏,不支地道:“叶二,你实在可爱的紧。”
她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所以谁又能说,获得感情是不需要进攻与掠夺的,可对一份情要用计谋,这本身是一种悲伤·”陆展亭虽然猜不出她话的本意,却觉得她突然变得有一些忧伤。
刚想开口宽慰她几句,亦仁已经从院门口走了进来,他见叶慧仪坐在院中,便道:“你怎麽不进屋去歇息呢别吹著风,受了凉·”叶慧仪满面幸福地让亦仁将自己抱了进去。
陆展亭站在院中愣了一会儿,才笑著打了个哈欠出了院子,他想著去弄点吃的,折腾了老天,只觉得肌肠饥肠辘辘,便溜到厨房跟厨娘们讨了点吃的·他今天大战傅青书,赢了当今闻名的才子,厨娘们个个见了他都是眉开眼笑,仿佛他脸上的那块大红胎痣,在她们眼里也开始变得别有风味。
一个大碗,上面堆满了刚刚亦仁他们用下来的好菜,海参鲍鱼鹿肉能掌堆得高高的·陆展亭连连道谢,他拿著碗筷,一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最後又回到了假山石那里,爬了上去,盘腿坐在山石上,一边远眺著叶家的远景,一边大口的吃著饭菜。
他突然看见叶慧明陪同著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慢慢走来,他起先没有在意,可是似乎猛然回忆起什麽,一口饭差点呛著喉口·他瞪著圆圆的眼睛,看著那侍卫越走越近,那付凶悍,目空一切的长相不是西直门守城队长杨之隆又能是谁。
13·“不知道姑婆现在可好”叶慧明似乎忧心匆匆地问··“这大人放心,她好歹也是一皇妃,不过您知道她私自放走了皇上的人,这个罪也可大可小。
皇上的意思,你们叶家要是确实收留了这个人,把他交出来也就是万事大吉,否则皇上这会儿正雷霆大怒呢·您就当行个好,别害得兄弟我们也吃了挂落·”叶慧明连声笑道:“您是知道的,我们哪里敢收留一个钦犯,真没见有谁来投奔叶家。”
杨之隆冷笑了几声,跟著叶慧明从陆展亭面前走过·陆展亭在哪儿呆了半晌,理出了点头绪,这个叶家就是慧敏的娘家了,没想到自己因祸得福,若是当真拿了那封信来投奔叶家,恐怕现在已经在杨之隆的囚笼里了。
他跳下假山石,一口气也不歇,一路狂奔到後门口,努力平息了一下气息,心想就算叶慧明他们不知道自己就是陆展亭,可等下只要杨之隆一细问,自己哪有不露陷的,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悄悄地打开後门,只往外探头一看,就连忙将小门掩上,他这才知道亦裕派来的黑甲骑兵已经将整个叶家团团围住了·陆展亭想到亦裕,想到他的冷笑,整个脊背都在冒冷汗。
“叶二,我正四处找你呢”·陆展亭一回头,见叶慧仪正被一婢女搀著微笑地看著自己··叶慧仪微笑接著道:“说好了你来帮我挑书,怎麽我才在屋里躺了一会儿就不见你的人影了呢。”
陆展亭舔了舔嘴唇,强自笑道:“好啊,这就去·”·他随著叶慧仪往回走,忍不住回头看著那扇门,想著自己要是能逃出去就好了·他勉强在叶慧仪的对面坐下,拿起书来,可是那些字尤如乌甲披身的骑兵,正在步步向他紧逼,他哪里还能看得下去。
叶慧仪笑问:“瞧这本书可推崇朱老夫子的紧,用了这麽几句: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你觉得这几句如何”·陆展亭此时哪里还有心情与她谈天说地,只好干笑道:“王妃觉得不错自然不错·”叶慧仪摇了摇头,道:“这可不行呢,如果是那个人定会耻笑一句,狗屁不通。
想人哪有治国齐家修身养养皆美,所谓厚德载物,未必就是臻於至善·你的理解呢,叶二”·陆展亭一听,不由心中一阵畅快,很有知己之感,不由说道:“正是,中庸当中有一句:尽人之性,以正人德;尽物之性,以正物德,海纳百川未必不是正德厚生。
娘娘真是性情中人·”叶慧仪放下书凝视了一会儿陆展亭,才淡淡笑道:“刚才那是王爷的看法·”陆展亭心头一跳,刚想说什麽,外面已经传来了一阵吵嚷声,只听叶慧明气愤地道:“这可是十王妃娘娘休息的地方,叶家其它的地方你们想搜尽管搜,这里可容不得你们放肆。”
陆展亭一时之间拿书的手都有一点轻微的颤抖,叶慧仪却将手中的书轻轻丢掉地上,又换了另一本书翻了起来·陆展亭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书上,他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一排士兵立於门口,似乎两兵对垒。
杨之隆道:“叶将军,咱们同朝为官,您是将军,小的只是一个带刀侍卫长·不是想要难为您,小的这一次要是不能将陆展亭抓回去,不但小人,只怕小人一家老口都要上菜市口问斩。
今天我带了有一千个士兵,不瞒您说,我知道这儿你的家丁有三百余人,十王爷另带了三百个黑甲骑兵·如果您非要阻拦兄弟,也只怕阻挡不了,就当是兄弟们得罪您了。”
屋外一阵拔刀动枪的声音,只听屋内咳嗽了几声,叶慧仪道:“让他们进来搜吧”·叶慧明一愣,半晌才恨恨地做了一个闪开的姿势。
杨之隆道了声得罪,就推门进去·他见床上沙帘低低地垂下,隐约躺著一人,另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子站立於床前··杨之隆先是走近床前,轻声献媚地道:“王妃娘娘莫怪,皇上有旨,小人们不得不从。”
他说著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床底,没见有什麽人,他站起身又将橱柜,甚至放衣物的箱子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查到半个人影·临出门前,亦裕特地关照,如果碰上福禄王,尤其要彻查他的行丛,可是事实证明,根本没见他与陆展亭有丝毫关联。
他直起身有一些不甘心地看了一下床上,心里嘀咕了一声,脚步往前挪了几步··谁知那个婢女突然喝道:“你好大胆子,还不快滚”那婢女说话似甚有威严,杨之隆被她吓了一跳,又觉得那床上不似有两人躺於其间,只好狼狈地退了出来。
屋外很快一阵喧哗过後,恢复了宁静·陆展亭从被子里探出了头,见叶慧仪似笑非笑地站於床头·他连忙起身,摘下脸上的那块红色假胎记,道:“娘娘,在下多有失礼了。”
叶慧仪一笑,道:“你是个狂生嘛,礼仪什麽时候又放在心里了·”陆展亭苦笑了一声,道:“展亭谢过娘娘的救命之恩·”·叶慧仪笑道:“你刚才跟我说你就是陆展亭,还当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她轻轻坐回桌旁笑道:“你这一下可是欠了我们叶家老大的一个情,你想想,我们可是窝藏钦犯呢,这可是满门抄斩之罪·”陆展亭只好抱拳道:“娘娘厚德,展亭,展亭虽无以为报,但一定会铭记於心的。”
叶慧仪抿唇一笑,拿起桌上的两个描金骨磁八角茶碗,各倒了一碗茶,示意陆展亭坐,她见他坐下,才慢条斯理地道:“你也不是无以为报的,古人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她说完一笑,脸有顽皮之色,道:“别紧张,我可不要你”她轻抚了一下腹部,道:“陆展亭才动天下,我想你将来做我孩儿的师傅。”
陆展亭刚被她说得一愣,听她一解释,方才释然笑道:“承蒙娘娘赏识,在下一定竭尽所能·”叶慧仪看著陆展亭半晌,才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那就麽定了。”
他们俩还在说著话,亦仁与叶慧明推门进来,亦仁又换了那身银白色的骑装,但不同的是手上多了一柄宝剑·他一进来似乎意味深长的看了陆展亭一眼,便转头对叶慧仪说道:“皇上的铁甲骑兵是撤了,但我们要马上走,以皇上的脾气,这一次他没有搜到人,不出三日,他必定会亲自来。”
陆展亭站起身冲他们深深了弯了个腰道:“多谢王爷王妃娘娘的相助,我会自己另行离开,绝不会连累叶家与王爷王妃·“亦仁转过头,温和地安慰道:”没有关系,你不要放在心上.“叶慧明则闷声道:”叶家现在任何人进出都会被人盯上,你现在出去无疑是自找死路,除了跟王爷一起,也没有其它法子可以离开。
“陆展亭一生了无牵挂,除了蛛儿突然其来的为他牺牲,从未有过拖累别人的感觉,现在却平白无顾的成了一群人的累赘,心中好生惭愧,除了低头无语,也没有其它的话语。
亦仁则又笑道:”你救了慧敏皇妃,又救了叶家的老爷子,现在就算我们救你一命,也还欠著你一命,你无需挂怀·“他这麽一开口,叶慧明似乎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妥,一拍陆展亭的肩笑道:”以後都是自家兄弟,我就不说客套话了,我也不会说。
“·陆展亭莫名的一阵感激,他刚想说两句什麽,叶慧兰跑了进来,她一进来见著陆展亭,呆愣在那里半晌,忽然脸一红,才连忙转头对叶慧明道:“哥,车马已经备好了”··亦仁道:“小仪同展亭乘一辆车,我与慧明骑马,走吧”·“我呢”叶慧兰急道。
“你”叶慧明笑道:“你当然在家呆著,去瞎凑个什麽热闹·”叶慧兰撅著嘴,见他们众人踏出了房门,又追上去道:“丑八怪,丑八怪……”她见众人都回转头看他,就咬著嘴唇不好意思说了。
叶慧明急道:“你小姑奶奶就别添乱了,我们正赶时辰呢·”说著,众人再也不理会叶慧兰,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叶慧兰见他们一骑尘烟很快就走出了视线,心头老大不舒服,忽然跺了跺脚从马棚牵出自己的小白马跟著他们而去。
亦仁与叶慧明放弃了水路,心头明白,亦裕要想最快抵达杨州必择水路·如果他们也乘船,在路上就能碰上他的船队,只得舍了水路取官道一路狂奔·不一会儿,有人策马奔到前头与亦仁耳语一番,亦仁皱了一下眉头,叶慧明问何事。
“小兰跟在後面·”亦仁道··“这个丫头就爱凑热闹,我让她回去·”叶慧明恨声道,亦仁皱著眉点了点头·叶慧明刚掉转马头,就有一个飞鹰降落在亦仁的肩头,亦仁解开缚在它脚腕上用红绳绑著的纸条,才扫了一眼,就喝道:“慧明,让队伍立刻偏离官道,到山谷里去。”
叶慧明急急转身,问:“怎麽了”·亦仁指著正前方,一字一字地道:“亦裕带了一万轻骑,就在正前方”·14·叶慧明脸色一变,道:“王爷,难道我们真得要为一个陆展亭与皇上硬来吗”·亦仁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慧明,你是本朝的大将军,你可以不与我同行。
亦裕与我,两人决斗是迟早的事,即便没有陆展亭,他也早有灭我之意·你看他带了一万个人马,难道仅仅是为了抓陆展亭吗”·叶慧明一时间犹豫不决,亦仁从自己的马兜里取出一块肉,抛於空中,那海东青扑腾飞起叨住了肉。
片刻间那肉就被这头鹰吞啮一空,亦仁用手一指,它又飞了回来,亦仁在它的脚腕处系上红绳,手一抖,那鹰便展翅飞於空中,倾刻间便只似一颗黑豆,转眼就没有了踪迹。
“绕过了这片龙牙湾,便是我的福禄王的驻地,在那里我有一些兵马,原本是为了自保所用,我们会先撤去那里·”亦仁温和地道:“我知道你手上有三队兵马最近在附近换防,你也可以加入皇上的军队,我绝不会怪你.”叶慧明眼一热道:“就算我不能追随王爷,也万万不会与王爷交战,我们说到底是一家人啊。”
他说到此处,心头一跳,心想亦裕若是灭了亦仁,以他那种阴冷的性子又岂会轻易饶了他这个亦仁的大舅子·正踌躇间,又有骑兵快马来报,道:“将军,王爷,有黑甲骑兵袭击叶府,家丁们不敌,现在他们正在放火火烧叶府。”
叶慧明大惊失色,失语道:“爹,爹”他抬头一看,果真远处火烧云滚,黑雾缭绕··亦仁皱眉,道:“这一定是杨之隆的兵马,他必定是杀了一个回马枪,我们要不要回去支援”·叶慧明眼见家园尽毁,虽然方寸大乱,但到底沙场征战多年,脑海还留一片清明,立即阻止道:“万万不可,杨之隆手上也有一千黑甲骑兵,我们若是回去,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现在前有阻兵,後有追兵,我们除了撤去王爷的驻地,没有其它的法子·”他说著牙一咬,道:“我们今天就反了从今天起,王爷您就是我们的新主子。”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黑甲骑兵立即振臂高呼.·亦仁晶亮的眸子一闪,微笑道:“好大家先进盘龙谷·”·亦裕穿著他的黑色盔甲,俊美的脸上一无表情,身边的大将道:“皇上,福禄王就在我们大军的前方,从这儿想要去他的驻地……”·亦裕冷冷地道:“必需绕过龙牙湾。”
那位将军一愣,没想到亦裕如此清楚那儿的地形,於是道:“不错,皇上,龙牙湾只是一个比喻地名,它其实是一道峡谷,因为靠著盘龙谷,所以才得名叫龙牙湾。
不出三里地,我们就可以到达龙牙湾口·福禄王想要进入龙牙湾,他们必定取道盘龙谷,这样他们走得是弯路,我们走得是直路,如果毫无阻力,我们肯定能追上他们。”
亦裕冷冷地道:“亦仁聪明的紧,又岂会想不到这一点”·他策马前行几步,又冷冷道:“这种峡谷易守难攻,进去了极易中伏。
传令下去,点一千个兵马为先行队,其余尾随跟进,我倒要看看亦仁能在这盘龙湾设几个卡·”他说著狠抽了一下身下的马,带领部队一阵策马狂奔·龙牙湾是由盘龙山东西两山组成的一道天然狭长的大峡谷,这一处峡谷呈显弧形,腹部宽而两端极窄。
先遣部队进去了不到一柱香的光景,就有人快马回传,在龙牙湾口受到了亦仁黑甲兵部队的伏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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