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 by 鹿之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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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香子 by 鹿之闲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文案·《孽海》卷一·可怜沈小童,微笑摘兰丛·清流横眉翠,小萼点唇红··皎皎珠无名,翩翩鹤在空·韶华难自绝,奉入禁苑中··卷二《千秋岁》,五月开更。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馥,赵漭,赵旌 ┃ 配角:赵洌,安梅照,林晚泊 ┃ 其它:·☆、引子·作者自云浮世二十余载,身无长处,碌碌无为,然毕生所系唯一情字耳。
悲夫宙宇茫茫,山海苍苍,人岁百年,朝生暮死·利禄功名,几人居耶富贵荣华,何曾累耶芸芸众生,不过碌碌度日。
然一箪食,一瓢饮,陋巷棚屋中,若得一心人,何愁不得展眉焉所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便是如此··然书中所记何事又有何人何物不过因情生痴,由痴成孽而已。
世间有情,便作孽海·这孽海沸滚,以缘分之名,煎熬众生,却终有累世情痴赴汤蹈火,剔骨销魂,在所不惜·此等痴心,不亦动心夺魄乎是故泼墨载之,遂成此录。
有道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书中人事断不可以正邪喻之,则此录亦非警醒之作,唯求看官一笑一叹,足矣··又说此书何起却在永安方寸之地。
此孽何生仅在一女子之身·只因错节盘根,因缘纷杂,故作此引子铺展,方使看官阅毕之时了然不惑·这永安乃历朝国都,汤曰大京,钱曰安阳。
待到十六朝时节,诸侯林立,东征西伐,直将这大好河山践踏个四分五散·饶它阿房上林,也俱成焦土,更无论黎民百姓·到了齐朝时候,方见了一统之势。
素来大国开朝,兴利除弊,与民休息,盛世之治遂成·只是这天下素为人君囊中之私物,一君无道,则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到了齐朝末年代宗、宣宗时期,宦官专权,已大显颓势。
直至齐后主沈衍痴迷音律,倦怠朝政,致使大权旁落,豺狼当道,更是国运将尽·便在此时,一绝世女子教这齐后主一见成痴,魂牵梦萦,强纳宫中·后事皆自此始,阴差阳错,终成此累世之孽。
却问此女子何许人此女乃芜苏人氏,姓柳,单名一个芙字·据传其母怀胎两年才诞下柳芙,闹得邻里猜忌,皆道不详·却不知这女娃呱呱坠地之时,竟凭空来了个大和尚,说她是天生的中宫之命,柳家人一听自是欢喜无限,谁料他又说道:“古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令爱相貌太佳,恐致双龙相争之恶,若要避除祸患,须得十八岁前不见一个外姓人·”故此,她父母二人打定主意,索性举家搬迁,在青蓉山下寻了一处住下,对柳芙一面益发娇养怜爱,一面又作出严厉姿态来,设了许多无稽的清规戒律,倒将这小姐的闺房生生熬成了佛堂。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柳芙年十八岁生辰那日,竟乔作小厮溜出府外游玩,便碰见了她命中冤孽——敦郡王世子赵旌··诸位定想这赵旌是怎的人材且从他的来历说起。
这赵旌乃敦郡王独子,自小生得雪玉可爱,天资颖异·三岁上得了一场大病,连夜高烧不退,神思迷离,请了三四个御医过府,竟不中用,便是举家哀伤,泪流成河。
郡王夫人爱子如命,日夜祈福,力竭昏厥,恍惚间飞升离恨天上,但见祥云宝烟,仙班罗列,依稀朝会光景·却听上首说道:“正情已经四十八劫,孩提夭折正是第四十九劫,如今功德圆满,当回返离恨。
只是这齐朝气数将尽,本应由赵家接管,奈何正情应劫,竟致无嗣·天命在此,不可违背,谁肯下凡续命”下首一仙子笑道:“若是个女娃娃,我倒做得武则天。”
上首笑道:“则天皇帝你是做不得了,只是你却不怕,自有个唐明皇配你”复问谁人愿往·一仙人长叹道:“做个皇帝,翻云覆雨有趣,若是谈情说爱,只怕尚未尽兴,便要造出许多冤孽来”众人听说,竟大笑一回,皆道:“是极是极,当是情贪本色。”
上首又复问了三回,方见一人出列,瞧他生的剑眉朗目,俊美无俦,笑道:“既然诸位不愿接这倒霉差事,便让我魔情去罢·”上首连道极好,便着金童玉女将他送入凡去。
夫人醒时,小世子已无碍,不由想那梦中之事,便忙忙同郡王说了·郡王大惊,又细看怀中小儿,但见他双手左纹山河,右纹社稷,竟有真龙天子之命,当即魂飞魄散。
夫妇两个商讨一夜,忍下血缘亲情,将这赵旌教养到七岁,便送出王府,在那绵陀山上学艺·却不知天命既定,岂有回圜之理待到赵旌学成之日,百夷来犯,风雨飘摇,他又是个血性男儿,自当首当其冲,为国效命,便结识了一应侠义之士,匿名投军,精忠报国。
等到建功立业,方荣归本家,不料在青蓉山上遭了强匪,他本就负伤,难敌四手,只得假死逃过,谁知醒来时却碰到了柳芙,正是一见钟情,刻骨铭心,自比金风玉露,姻缘注定,便冥冥之中假着骨子里的魔性,成就了一段毁天灭地的痴情。
且不论这柳氏是何等的一个人间绝色,便是她身上天赐的奇香,也足以教人心荡神驰·是以在那兵荒马乱之际,这一缕香魂犹能教说书讲史的笔下生出些意思来·《齐史》有云:“柳氏,宣明四十一年二月入侍。
性柔婉,善吹箫,天予奇香,有梅清兰幽之质,帝眷优渥,初为嫔,赐号馥·四月,有孕,册为妃,仍号为馥·五月,大败北苍,上大悦,大封六宫,晋柳氏贵妃位,仪制同后,兴麝月殿为舞雩宫。
七月,天有荧惑守心之象,乃危龙之兆,大凶·细卜,是为至阴祸圣,妖孽祸国·柳氏乃阴年阴月阴时生,宠冠六宫,多有颇嫉·上遂褫夺其封号,降为妃,禁足浣月楼,非诏不得面圣。
宣明四十三年春,柳氏喜孕双年,诞下皇十九子予璜·上大喜,复其位,大赦天下,赐居太平行宫绮霞翠微馆·五月,告皇子有天花之症,奏请移居凌云峰捻红庵,修心祛病。
上不忍,延期再三,柳氏意决,乃止·上思不止,屡潜捻红庵幸之,柳氏忤拒,遂失宠·”·后出了位自珍公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这些野史村话集结成册,写出一部《浣月楼秘史》来,专讲这柳芙传奇、宫廷秘闻。
书中道:“话说到了宣明四十四年,南北割据,四海分崩,天灾人祸两相催逼之下,正是鱼鸟嗟怨,民不聊生·而这乱世之中,必出一龙,此人正是怀化大将军赵旌。
赵旌率军与七郡九县同反,更帜义军,北上伐纣·十月初,便攻破永安,直取宫城·柳氏闻讯,忧惧不已,密送皇子离寺·竟不想小皇子半路被劫·柳氏得皇子玉牌,斑斑带血,大悲泣,泪尽而殁。
彼时那齐后主避居太平行宫,闻此讯,卸龙袍,去冠冕,发覆面,自缢于绮霞翠微馆,留书曰:‘朕一世所为,骄奢狂悖,已无可追·向时愚惑,致负柳卿·天下岂有妖孽,尽泥胎耳’世人感其动天撼地之痴,遂称思宗。
史称永安之变,自此,齐朝覆灭,天下裂分·宣明四十七年春正月,赵旌称帝,大赦,改元庆宝,定号曰瑞,是为庆宝元年·三年后,南北既定,天下乃平,遂内诏封诸子女,追封正室慧宜公主为庄闵皇后,外赐百官军士爵赏。
延大鸿寺为镇国寺,封捻红庵为禁地,任何人不得入·”·以上便是大瑞朝的来历·暂不论这位开国皇帝,到底师出有名,抑或背主窃国,单说这大瑞自元年始,他便近法列圣,远效舜尧,任人唯贤,虚怀纳谏,屡下明诏,变通新法,固结民心,力筹大局,更兼文臣武将,济济跄跄,慷慨效死,上下一心,誓教四海升平,八方安靖,始创大瑞盛世前无古人之功勋。
乍眼寒暑更迭,已至庆宝八年·是时正是隆冬,一夜月色如水,冷风萧萧,碎琼断玉落于殿堂宫阁,仿佛平地起了一座剔透晶莹的广寒宫来·留馥苑中的十里红梅就着银光漫舞,却是恣意盛放,蕊冷含香,益发显得冰清玉洁,傲然孤绝。
长春殿折香斋里,二人对坐而弈,盘上黑白转覆,映着红雾香云,极是风雅·一人正是皇帝,另一人却是皇帝的忘年之交,左膀右臂,人称“护国军师”的芹阮先生。
这芹阮又是什么来头且容作者卖个关子,待到时机,再来详表·因说他俩对战正酣,屏息凝神之际,忽来一线箫声惊破莲花漏,宫中禁箫多年,芹阮心中疑惑,但见皇帝不甚动容,只道:“恕臣冒昧,却问这是何人吹箫”皇帝笑道:“在宫中还这般大胆的,除却朕的老三,还能有谁”芹阮捋须而笑,道:“光王此次孤军深入,大败多律隆毅,促成两国之交,可喜可贺。”
皇帝神色蔼然,淡定落子,道:“先生谬赞,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箫声幽沉婉妙,凄恻缠绵,却是《孤雁儿》之曲·于此夜深人静之所,皇帝聚神敛息,未免牵动了旧日愁绪,自心底细细生出一股子感伤来。
待得“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句,思复过往种种,更是寸断肝肠·然斯人已逝,纵有爱恨,终究又向谁去·皇帝拈子凝眉,唯有失神一叹:“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甚为感慨,一时萦思不断,不觉神黯魂飞·芹阮幽幽一笑,向皇帝道:“圣上,该您了·”皇帝失笑道:“岁尽天寒,万物萧索,不免有些多思郁郁,倒让芹阮先生见笑了”芹阮落了一子,笑说道:“圣上仁心仁德,实乃万民之福。”
皇帝嗽了几声,摇了摇头,似有怅惘难言,自嘲道:“多年恨怨百结在胸,仍不得释怀一二,终日辗转煎熬,可见朕不是圣君,更不是什么君子·”言语间,芹阮心已了然,正色说道:“圣上不仁,又何来太平盛世恕臣直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若此事按在了老夫身上,必教其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泄了心头之恨。
况且圣上所为并非不仁不义,恰是子偿母过,天经地义·何况——翠微谷山水灵秀,不啻人间仙境,想必也比那凌云峰寒苦之地强上百倍·”闻言,皇帝心思百转,竟瞬间阴霾皆扫,大悦道:“有芹阮在傍,果然大快朕心转眼年期已近……”芹阮会意,低声道:“上京之日还待圣上定夺。”
皇帝望着户外凌寒疏影,恰如红颜白首,沉吟片刻,一面落子,一面说道:“就定在明年践花节后一日罢·”·说话间,洞箫几近,作起轻快明丽之调,教人心情舒畅起来,正是女儿之曲。
芹阮欣然落子,不禁笑说道:“光王可立妃了”皇帝望着盘上乾坤,笑叹一声,道:“朕这老三天生是有个呆根的,于儿女之事上,只日日拖着。
如今王府里连一个伺候的侍妾常卿也无,说若是觅得知音,便立即向朕求了恩典,从此走马江湖,避世而隐·”芹阮奇道:“听闻殿下此次凯旋,却辞了所有封赏,这般的淡泊名利,倒像极了端王。”
皇帝兴致颇高,道:“先生此言差矣老四却是真真清静无为的,倒是年纪小,尚未开窍也未可知的·老三却是素来胡天胡地惯了的,他说的哪里又能全信如今就连老二也管不住他了”芹阮听了,也笑叹道:“杞王一向颇有能耐,竟也奈何不了,看来……”皇帝笑道:“不怕芹阮先生见笑,老二是个有手段的,只是风流了些,如今倒也收敛不少,只不想老三竟比他哥哥还……前日里听老二说他迷上了个清倌,只日日醉死在那柔烟阁里头。
可昨儿平南王世子去寻他,老三却搂着他唤卿卿,倒被那小倌儿扇了巴掌·他竟也十分怜香惜玉,并不还手,因此白白挨了一顿好打,当真贻笑大方”芹阮稳稳落子,捋须笑道:“本朝不忌男风,自是无碍,光王虽有失体统,却也是难得的真性情。”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回 濯香馆激赏雪练舞 烟雨楼乍迎不速客 上··话说这南方有一个芜苏郡,因少有战火侵扰,到了庆宝年间,自成了一等一的锦绣繁华之地,城中人户,烟雨万家;街巷交集,熙来攘往。
城东门数百里外,有峥嵘千里,浩淼烟波,真真的水光山色,受用不尽·其间有一座大山,唤做鹜苍山·芹阮口中的翠微谷便在此处,谷中堪称世外桃源,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乃是一座大园子,却偏唤作烟雨楼。
烟雨楼并非秦楼楚馆,更非酒肆饭庄,而是这世上第一宝斋,其藏品之奇之珍,可谓天下无双·这大园子西路上的焉湖边建了一处轩馆,唤作濯香馆·里头住着个小公子,姓沈,乳名一个白字。
今年春刚满十二岁,便依例取了学名唤作雪童·这小雪童生得宝光夺人,天香沁骨,恰似琼萼含芬,华月出岫,正是其中一件绝世奇珍,只并非烟雨楼所有,亦非楼主华彤之宠,更非护国军师芹阮之物,而是调养楼中,以候天命。
自知事起,这沈白便住在馆中,虽无父母教养,却有华彤全心爱护,服食起居,一呼百诺,过得十二分的快活自在·这日天光放晴,瓦上清霜,濯香馆里欢声笑语。
原是沈白下学,独坐雪窗,正觉无聊,却听报说楼主来了,不觉喜上眉梢·尚未下榻,已教人搂了揉脸·沈白也不回头,只飞眼瞥见一寸红衣,便脆生生的叫了声“阿彤”。
华彤单臂将他抱在怀,在他面上偷了个香儿,道:“白日无事,便早些来陪你·”沈白大喜,忙在他面上一亲,小声埋怨道:“今早上考校功课,惹了陆先生生气。”
不过是学堂之事,连珠箭一般说得个口干舌燥,才想起尚未奉茶·雅蒜忙端了来,华彤笑说不必,只解下腰上的小银壶·沈白直愣愣盯在眼里,伸出一指放在唇上冲着周遭长长“嘘”了一声,唬道:“谁要说给先生听了,就罚他……嗯……”说是要罚人,左思右想不是轻了就是重了,迎着众人的目光,急得俏脸飞红,此时忽听报说“陆先生来了”,立时变得垂头丧气。
华彤不觉好笑,咬他耳朵道:“你瞧你,坏事儿还未做得,倒把先生招来训你了·”沈白只将鼻尖抵在银壶里长长嗅了一记,撅唇道:“小厮丫鬟们都吃得为何偏偏我吃不得又不准我出去玩儿。”
话音一落,便见人打帘子进来,哂道:“又嚷嚷着吃什么牙不疼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这陆先生,系北方人士,单名一个丘,无字亦无号,生得仪容俊秀,态度闲雅,因精绝音律,兼通文墨,又孤高自洁,很得华彤赏识,才得以寄身烟雨楼中。
眼下请来教导沈白读书习字,下棋弹琴,业已数年·陆丘素性洒脱,唯有讲学授业之时,最是严谨,又想只有沈白一个学生,恨不得将毕生所学统统传授,便益发不肯松懈半分。
沈白聪颖过人,却因开蒙太晚,改不了贪玩的性子,或是开春为了捉蝶罢课,或是夏里打盹吃了墨汁,或是秋时看那雨打芭蕉、闲庭睡鹤成了痴,又或是雪天畏寒强要在熏笼上听课。
这些还是好的,这沈白淘气起来,可敢在先生胡子上打结生火·陆丘铁面无私,不知华彤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才免了戒尺,只罚沈白不准吃糖·一年下来,于诗文上,沈白不过尔尔,唯有琴技,仿佛无师自通,很得陆丘赏识,现下快过年,陆丘便赏了好些琥珀糖。
未料沈白又着了风寒,既要吃药,糖便不能离口,因而闹起牙疼来·沈白见陆丘来了,羞得话也说不出,倒是华彤圆场道:“我正问早膳用了什么,小雪团嫌蛋羹里没虾仁,正不乐意”陆丘笑道:“鱼虾是发物,哪里敢给他吃可记得今年开春时候,一颗雪团滚到泥地里,头上撞了大包,什么都不肯吃,生怕留疤,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濯香馆里养了个娇小姐”沈白一听,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只埋在华彤肩窝,软绵绵的控诉道:“先生不疼人。”
华彤呵呵一笑,哄道:“可睁眼瞧瞧,他是疼你不疼”沈白一听,才羞羞涩涩的掉转头来,一见着掌心大的万啃塔,立时眉欢眼笑,“先生这是哪儿得来的不是说……”未待他话完,陆丘已曲了食指,在他鼻梁上一刮,道:“你便是要天上星,也为你摘得,何况这个小玩意儿。”
沈白一听,忙将陆丘抱住,软声道:“先生,我再不淘气了·”陆丘却径自摇头,只抬手摸摸他头顶:“有了这个,怕是益发淘气了才对·”·不一时,又有一个好友过来瞧他,姓梅名子修,号癯仙,朱嶷郡人士,乃华彤表亲,因早失怙恃,寄居山谷,也算与华彤有竹马之交。
其人胸罗斗宿,腹藏锦绣,绝是个金榜题名的人材,却偏清狂绝俗,将那仕途经济一概抛诸脑后,只爱游山玩水,广交好友·今日出谷一聚,不过是落个脚,次日便要出行,故此这顿饭既是接风又是践行。
走廊穿院,出亭过池,梅子修便听到陆丘正赞沈白的字,只径自撩帘进去,朗朗笑道:“只怕雪童又是练字不肯吃饭,不仔细身子”果见那桌上一张泥金的红笺,上面写着一副小对,曰:门前人似雪,廊外月如霜。
梅子修笑道:“几日不见,阿白的字倒是愈发精进了·”沈白本与华彤躺在榻上,一见他来,忙迎上去,仰面笑道:“癯仙哥哥你可来了,我都急坏了。”
梅子修掐他脸上的软肉,道:“小阿白怕是等我的消寒图罢·”沈白赧然一笑,双颊晕出两个淡淡的梨涡,又嚷嚷道:“谷中不兴这个,可是却有趣得很如今都二九了,可都让我添上”便似扭股儿糖似的缠上来。
梅子修但觉一线淡淡香气,极清极幽,只扶了他绾发的阗青玉簪子,嗔道:“急甚么手这样凉,还不穿鞋,快快回到榻上去罢·”沈白吐吐舌头,夺了诗图来看,只见图上首行注着“管城春满”四字,下头是一九宫格,书着双钩空心字,各有九画,曰:春前庭柏风送香盈室。
每字上又各注着一句九九歌,沈白念了一会儿,连道有趣,忙雅蒜挂入书房·华彤懒洋洋唤道:“雪团过来·”又拍拍布老虎·沈白嘟嘟嘴,道:“别叫我雪团,分明是雪童,都叫了一年了呢”说完方接了紫铜双环玫瑰纹手炉过来,在他边上乖乖倚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纷纷抑扬顿挫的叫他“雪童”,倒是叫得他红了脸面··菀菊一见人齐了,遂命传膳·四人谈笑片刻,桌上已摆满各式菜肴。
正中一口黄铜鸳鸯暖锅,热气腾腾,喷香四溢·沈白馋得生唾,又向华彤央道:“有鹿肉烤来吃很是应着雪景,只未免粗鲁·现是吃暖锅,不如搬到外头,还有几枝梅可以玩赏。”
陆丘笑道:“雪童在屋里呆得久,出去瞧瞧也委实应该,更何况也当为癯仙饯行·”梅子修听了,向华彤道:“对对,当我为饯行,表哥若再舞上一剑,岂非更妙”沈白听了,喜得眉眼弯弯,抚掌道:“好好阿彤的剑法最妙阿彤舞剑”华彤却故意不理,径自喝了两口酒。
只见小手果真上来捏了衣袖,更是将眉毛蹙作八字,心中不免一笑,便伸出两指挑起沈白下颚,“小雪团,你若亲我一记,我便允了你·”登时,沈白的面上便红了个透,眸子圆圆亮亮,也不知是嗔是怒,只半天都说不上话来。
华彤仰首饮酒,目光一寒,微哂道:“脸皮这样薄,可怎么……”陆丘觑了沈白一眼,截言道:“华公子也未免轻薄了些·”沈白眨眨眼睛,懵懵懂懂的望了望两人,心想:“原也亲是亲,抱是抱的,怎的一说出来,倒教人不好意思,好不奇怪”梅子修取过了朱漆描金花瓜棱手炉换了沈白膝上的,同他道:“看那云龙笺的小对清简得宜,莫非是你家阿彤的手笔”沈白笑望着梅子修,眼中闪出狡黠来,促狭道:“正是,阿彤的句子最是简练,你我都学不来呢”华彤伸了一个懒腰,丢了一朵玫瑰酥花入口吃了,只佯叹道:“小雪团也学坏了,却不知这是谁招得他”众人撑不住皆是一笑。
笑谈间,陆丘向菀菊道:“雪地里风大,教他们竖上屏风,再置上些个暖炉·”又对雅蒜、廉姜吩咐道:“到里间取那鹤麾和披风来,记得前年有一件狐裘,约莫在那青漆空囊坐山图立柜里,可别冻坏了你家公子。”
话音一落,只听华彤懒懒道:“别忘了掌灯,你家公子怕黑·湖里也都点上,就用那新进的花灯·”雅蒜、廉姜、菀菊一一应了去办·沈白心里一喜,搂住陆丘,撒娇说:“先生,到底是你最疼我。”
陆丘含笑道:“如今大了,可别在唤小字了·”沈白乖乖颔首·梅子修望着他们三个,笑着摇了摇头·华彤则执着酒壶,眼波一横,冷笑道:“我可特意吩咐给你掌灯,真是忘恩负义”说着,屈指在沈白额前的朱砂梅花印子上一弹。
沈白“噫”了一声,捂着已红了一块的额头,瘪着嘴嘟囔:“是你对菀菊说你家公子,他家公子可不就是你自己·”忍俊不禁,搂着半旧的布老虎,揪着两只大耳,道:“明明是自己怕黑,却推说是我。
哪里有人在这时候,就惦记起灯的事情”梅子修听了,只在一旁笑道:“雪童的口齿也愈发精进了·”华彤佯怒,伸手一捞,便将沈白捉了怀里。
沈白一点儿也不怕,嘻嘻乱笑·华彤立眉瞪目,张牙舞爪,作恶鬼状,又在沈白颈间肋下搔挠一气·沈白笑喘不定,只嚷嚷阿彤阿彤·二人又笑又闹,乐作一团,惹得众人大笑不绝。
·此时后院焉湖边上的梅林已开了小半林花,绛云凌雪,冷香沁骨,正是: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注:唐·王冕《白梅》】·华彤半启了软帘,搂着沈白同赏一回,却见其他桃花林子里装点了好些纸绢绸绫做的各色花,反倒有些累目,便叫人去统统摘下,只留些硬朗枯枝,无花无叶,好衬着孤月高天,寒梅白雪。
沈白趴在琉璃窗上呵气,用指头写了“雪童”二字,又回眸冲着华彤一笑,在“雪童”边上添了“阿彤”二字,更画了一柄伞·华彤一瞧,眸间一黯,一抬手,已在伞上勾了一片柳叶。
沈白忙搂了华彤脖子,在他腮上一亲,格格笑道:“什么时候阿彤也信起这个来了小时候我倒爱玩,总闹着出谷,眼下却觉着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是谁也分不开的”华彤一听,却不说话,只曲起食指在沈白面上蹭了蹭,见他眼中满是雀跃,仿佛不谙世事,不由眸光转黯,长叹一声。
一时布置妥当,四人入席·沈白紧挨着华彤,掂脚逡巡,又执了牙箸夹着羊肉在汤水里乱搅,弄得汤汁四溅,兴致高昂·华彤无奈将他按在膝上,亲身侍奉。
沈白颐指气使,宛如指点江山,要这要那,主子做派十足·众人都觉好笑,华彤却受用得紧,一时布菜,一时调汁,一时试食,一时投喂,忙得不亦乐乎·梅子修正讲他北国之行的种种趣闻,声情并茂。
听到他道北方霜雪如粉如末,干而燥,利利落落,混不如南方雨雪缠绵不尽,沈白便转转眼珠,笑道:“人人尽说江南好,就连这边的馄饨都比北方的饺子婉约曼妙些。”
听着这话,众人皆是一笑·唯有华彤握着酒杯,不言不语,目光只在沈白身上凝住·梅子修一脚将他踢醒,催促道:“表哥可还欠着剑舞一场,可莫忘了”朝沈白努了努嘴。
华彤会意一笑,施施然起了身,抽出暗藏腰际的软剑·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回 濯香馆激赏雪练舞 烟雨楼乍迎不速客 下·剑如其名,于腾挪移滑,纵横捭阖之间,化作一道雪练。
慢处似游蟒潜渊,伏象千里;快处如风驰电掣,气贯长虹·但见玉龙经天,银华匝地,豁豁然照得夜如明昼,又见烟霞掠空,星芒横曳,飒飒然仿佛狂风疾舞:直教寒光满园,锐气逼人。
梅子修看得发呆,激赏不绝,叹道:“表哥的剑法果真神妙”陆丘笑道:“可将众家绝招合而为一,还这般天衣无缝,也只有他了”梅子修一奇,却见沈白伸长脖子瞧得目不转睛,跟着剑招叫道:“这是华山派的‘倦鸟投林’,这是紫金堂的‘玉掌明珠’,这是海南万家的‘天南地北’,这是烟雨楼的‘揽月孤星’‘九死不悔’,啊那是‘与君长诀’……我的阿彤果真是天下无双”沈白抚掌,连连叫好,浑忘了怀里的手炉,直直滚到脚下去。
雅蒜忙换了个白铜烧蓝寒玉吐蕊手炉教他捧着,又将脚炉移到沈白足下·华彤收势,霎时银芒乍敛,风雪初定,然那梅林之中却无半点落英着地,便是雪上也殊无痕迹,不觉教人骇然生敬。
沈白只觉心下一片甜蜜,想道:“阿彤果真懂我惜花之情·”华彤潇洒入席,将酒水一饮而尽·沈白满脸钦羡,一把搂住华彤臂膀,道:“阿彤,你已允了我读书习字,不如明年开春也一并把剑法教了我”华彤却侧脸并不看他,只捡了沈白碗里的翡翠白玉丸吃了,依旧是那一句道:“小雪团,你若亲我一记,我便允了你。”
仿佛赌气一般·沈白一听,虽飞红了脸面,竟不似之前羞怒,只扭扭妮妮的伸长脖子,作势要亲上去·梅子修笑道:“你可别作弄雪童了——”话未完,却听一声尖啸,接着空中竟炸开一团金色光球。
一人空降席前,气息未匀,便跪倒在地,“楼主,有贵客到·”华彤眸中一凛,弹弹袖口,道:“知道了·如此冒失,自去领罚罢·”遂告了罪,由菀菊跟着退了席。
方才又是笑,又是闹,沈白自然没有吃饱,眼下华彤要走,顿觉扫兴,便回了屋里·梅子修同陆丘见了,费尽心思哄了半晌,才教他笑起来,便又传了几道点心·过了一会子,便见绮枝亲自提着个双层葡萄玫瑰食盒过来。
这绮枝容长脸儿,长挑身材,一双凤眼妩媚风流,眉心歪歪一点朱砂,别是俏皮;原是芹阮的侍女,因性情和婉,礼度闲淑,又明事理,便给华彤收了房,也擢了渊明阁管事,算是园子里的半个管家。
沈白一见她,便笑道:“绮枝姐姐来了,这个好吃,快尝尝”说着已经夹了一块点心,用手在下头虚掬着,凑了上去·绮枝忙吃了,又亲手揭了食盒,一一取出来,却是清一色的青玉盘盏,含笑道:“这椰蓉银芋团和蝴蝶芸豆酥都是公子素来爱的,还有这道凤尾鱼翅和梅花马蹄,都是楼主亲自看着小厨房做的。”
沈白撅了撅唇,冷哼一声,道:“他倒闲散”绮枝忙低声在沈白耳边道:“公子别气恼,这是楼主亲自做的”沈白听了,又惊又喜,一一尝了,笑道:“阿彤好手艺,我也做了谢他”作势便要唤人。
绮枝一听,不觉暗笑,因道:“公子先用了不迟,若凉了吃下去,身子岂不受害”陆丘道:“眼下华公子不在,可没人给你揉肚子·”沈白赧然一笑,含含糊糊的道:“那便明日再说。”
又看有几样是雅蒜、廉姜素来爱吃的,便命人留下··沈白素来贪食,用了半碗牛乳燕菜粥,方觉得吃得多了,便丢了勺·绮枝见状,便自怀中取出一个暖玉瓶子来。
那瓶子约莫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了“淬玉天香”四字·待服侍沈白吃了,绮枝才退下·三人闲聊了两句,便也各自散了·沐浴更衣毕,沈白尚无睡意,只搂着个黄铜汤婆子,披了那件狐裘,随手拣了本棋谱便在榻上歪住。
正看时,却听雅蒜嗔道:“天寒地冻的,公子也不仔细身子要是伤着了身体,倒叫我心里不安”说着命人再取了两个炭盆放在帘外,自己则往柜子里取了一件蚕丝小衣伺候沈白换上。
待炭火齐备了,则开了柜上的紫檀匣子,取了个天青釉圆瓷盒出来·沈白见了,便垂了睫羽,调转身体俯卧在被上·雅蒜自盒里头沾了少许纯白无味的膏体,抹了在指尖上,轻轻送入沈白体内。
沈白蹙着眉咬着唇,勉力承受·待施了药,沈白才从毛毯里头探出半个脑袋,却是双颊绯红,眼角带泪·雅蒜暗自抹了抹泪,理了顶箱大柜,又开了外间柜子翻出了好些衣裳。
沈白吮了吮嘴唇,伸手到红漆洒金小方案上,取了暖好的青花釉缠枝壶吃花露·却见雅蒜捧着一袭前些年便不穿了的紫貂裘,只看着不说话,眼眶却是红红·沈白怪道:“雅蒜,你哭做什么”雅蒜陡然一惊,紫貂裘落在地上。
沈白正要说他冒失,雅蒜却扑通一声跪了,膝行数步来到他跟前,道:“公子……雅蒜怕是再不能伺候您了”眼泪便似断线珍珠纷纷滑落。
沈白更是不解了,只无端也心中一疼,眼圈便红了大半·虽说他自小身边有雅蒜、廉姜二人相伴服侍,三人年纪又相仿,自然是亲密的·可廉姜毕竟在外间料理,沈白心底总与年纪相仿又善解人意的雅蒜稍稍亲厚些。
二人虽为主仆,心底却与兄弟无二,如今说到分离,沈白哪里肯依,正要细问,却不想外头一阵骚动,紧接着珠帘一分,竟闯进一个人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自知事以来,沈白从未出过烟雨楼,除了楼里的人,不曾见过别的。
濯香馆也非来去自如之地,现下这人忽然闯入不说,气势也与别人大不相同·沈白一惊,话也说不出,只呆呆的望着那人·只见他头戴十二颗东珠的玉冠,身穿四爪蟒暗纹靛青锻袍,腰系碧玉带;生得昂藏七尺,相貌堂堂,雄姿利落,威势凛凛。
正是当今圣上的二子杞王赵沛·他一踏入室内,果然闻到一股浅淡奇香,幽若山兰,清若寒梅,竟是梦引魂牵,动心夺魄一般·打量了周遭装潢摆设,均是清雅绝俗的格调。
又见小厮约莫十六七岁,已初见青年模样,身如弱柳,面庞也长得别样清秀·再看榻上人青丝如瀑,眸若春水·再观其体貌,若雪堆玉砌,弱不胜衣,倒像个晶莹剔透的瓷胎娃娃。
那眉宇之间一枚五瓣梅花印子,颇有几分出尘之气·赵沛阅人无数,见此极品,也不禁低叹了一番,遂幽幽笑道:“你便是沈馥,果然名不虚传·”·雅蒜将沈白护在身后,手中举着也不知哪儿来的短剑,向他高声道:“你是何人”话音未落,四个黑影已闪入室内将他围住。
只见华彤漫步入内,身后跟着左右护法苍耳子与白头翁,朗声笑道:“杞王,别来无恙”赵沛含笑道:“沛不请自来,望华公子勿以为怪。”
虽这样说着,眼睛却飘向躲入华彤怀中的沈白·华彤浅笑道:“无妨无妨,只是吓着了我这小雪团·”又抚了抚沈白的肩膀,轻声道:“可早些歇息,我替你收拾这吓坏你的大猫。”
沈白一听“大猫”二字,又止不住偷望了赵沛,见他面容冷肃,令他有些怯怯,但细看之下,还真像极了深山老林里的大猫,便道:“阿彤,这人是谁,真是像极了大猫。”
声音温软娇憨,还不见少年的清越之音,他一面说着,还一面掩口轻笑,眉眼好奇的张望着,尽是一股子孩童的天真柔媚·华彤瞥了他一眼,只在沈白耳边道:“若要见客,可要换了衣服才好。”
说罢,折身延了赵沛去大堂··沈白更衣出来,已换了一袭霜白兰草纹素锦袍,项上依旧戴着和田玉并蒂青房长生缕·华彤向沈白道:“这是当今圣上的二皇子,名讳未敢轻提,你唤他杞王便是了。”
沈白见了礼,唤了“杞王”,却还偷偷叫他“大猫”·赵沛倒也不恼,只抱了抱拳,含笑道:“沈公子,有礼了·小王单名一个沛字,不过是个粗人,倒叫公子笑话。”
华彤道:“王爷此行莫不是怕我阳奉阴违”赵沛忙道:“岂敢岂敢华公子何必如此生疏,依旧唤我子珅便是。”
二人相谈片刻,沈白听得云山雾罩,早觉无趣,索性回房歇息·房里早备了暖炉,站着个雅蒜伺候他更衣就寝·在梳头的档上,沈白迷迷瞪瞪,忽又想起雅蒜之前所说,便搂着他胡乱问了一通。
说起儿时事体,不免生出一阵酸楚·雅蒜未敢细表,不过好言好语的哄着,给他换了衣衫,将沈白抱到象牙嵌花梨宁式大床上,又收好和田玉并蒂青房长生缕,放于枕边,复用玉如意压了帐。
沈白渐渐困顿,双足抵着个黄铜汤婆子,不消片刻便入得黑甜乡去,只是眼角微红,犹带着泪花·雅蒜轻轻替他拭面,又命小丫鬟给暖炉添上了些银炭,方在塌下睡了。
不在话下··又说赵沛见了沈白之后,连连叹道:“好一个芙侍卿芹阮先生所言非虚·”华彤执着杯盏,抬眼笑道:“怎么,还不曾入得宫去,竟已有了封号”赵沛叹道:“父皇多年的心结,公子倒不知么”华彤取出怀中的明黄布包,冷笑道:“冠冕堂皇,欲盖弥彰,可惜了将军一世威名。”
赵沛双眼圆瞪,惊声道:“这、这何时到了公子手中”华彤也不分辩,唇际笑意益发深切,道:“这旨不必宣了,他哪里懂得。”
便随手掷入暖盆之中·赵沛施救不及,只好眼睁睁看它化为灰烬,涩然道:“自也无妨,公子只消按旨意办事即可·明年饯花节后,便是他上京之日,公子切不可忘。”
华彤扫了赵沛一眼,冷笑道:“受人之托,忠君之事,倒是劳烦杞王记挂了·”赵沛忙道不敢··眼见这分别在即,却不知华彤如何开口,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回 欲孽司混沌知人事 美人榻偶然试云雨 上·却说那一日在雪地里吹了风,沈白又发起旧病,虽无甚大碍,只是怕冷怕得紧·濯香馆里热热烘烘,他却恨不得钻到炭盆里去,没奈何只得贴在大薰笼上参禅,是决计半步不移的。
前日里,请了御医给沈白瞧病,开了个方子·沈白每每吃了药,便自比黄连,定要抓上一把糖来吃,也因此闹了几回牙疼·过了腊八开始忙年,华彤更是忙得足不沾地,只得送些解闷的玩意儿给沈白消遣。
前日里是两盆水仙,这日便是一只雪雪白的小银狐·说是白头翁办货半路得来的,呈给沈白玩耍·可惜这小银狐最是机灵鬼怪,不过一眨眼,便逃得无踪无影,害得沈白难过了好些日子,直到华彤购置了梅花鹿、兔子、锦鸡放在园子里,才淡忘了。
展眼到了除夕这一日,楼里备齐供器,又换了门神、联对、挂牌,也新油了桃符,一派新年气象·夜宴上笙歌聒耳,喜乐喧天·华彤与众人乐了,打了赏钱,便早早往濯香馆里来了。
廉姜正喂了兔子锦鸡回来,见华彤站在门外,忙忙迎上去,一边唤道:“华公子来了,摆饭”不一时,桌上碗盘罗列,尽是些精致的菜食。
有鸡丝银耳、糖醋荷藕、瓜烧里脊、花菇鸭掌、奶汁鱼片、五香仔鸽、快炒时蔬等十余样,点心则是椰子盏、鸳鸯卷、五彩元宵、双色马蹄糕四品,另有几色汤水·待菀菊伺候华彤浣了手,沈白才由雅蒜小心扶着,从里间里走出来。
沈白裹着白狐腋的暖裘,手里拢着个手炉,一见华彤来了,早腻在他怀里,又嗔道:“今早上那盆金盏玉台正开了花,你要再不来可不给你瞧了·”说着,命廉姜到里屋去取。
只见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的栽着水仙花,蕊若金盏,瓣似玉台,疏密有致,香气亦是不俗·华彤一见,不觉笑道:“可不是玉台盛金盏,廉姜捧雅蒜·”雅蒜见华彤正拿自己与廉姜取笑,不由一愣。
廉姜也微红了脸面,道:“公子,这、这花摆在何处”不等沈白回答,却听雅蒜嗔道:“呆子,自然是摆到那儿了·”说着眼角一飞,那目光在案上一定。
廉姜被雅蒜这一瞪,面上登时红了个透,竟似要烧着般,放好水仙,忙不迭的逃了出去·众人见了,皆是大笑··用了晚饭,饮了屠苏酒,依例燃放鞭炮爆竹。
沈白身子柔弱,经不得大阵仗,因而也不过是些众星拱月、花开富贵那般的小花炮,或是飞天十响、落地惊雷之类的零碎小爆竹·廉姜领着几个小厮在窗外安下屏架,将烟火等物备齐。
沈白攀在窗前探头探脑,又怕毕驳之声忽至,两手紧紧捂在耳上·忽听一声巨响,沈白惊呼一声,忙把身子一缩,正巧撞到华彤胸前·华彤见他面颊通红,不觉温柔一笑,道:“这些好不好”沈白双眼亮晶晶的,忙不迭点头,又喜得在华彤面上亲了一记。
华彤自后背将他搂住,运功助他御寒,又不觉将双手覆在那双小手上·沈白回眸一笑,又忙忙望向空中,生怕错过什么繁华锦绣,尚不知烟火本是冷灰而已·华彤望着漫天流星,交飞群萤,面沉如水,冷似悬冰。
·年关一过,沈白咳喘之症也好了许多,陆丘严词厉色之下,零星也学了几篇诗文·这日,沈白下了学,身子倦乏,便径自解衣,在美人榻上小憩·手里依旧搂着布老虎,因双足贪凉,褪了软绫小袜,搁在华彤膝上。
华彤无奈,又怕惊他好梦,只取了纱被给他盖上,便径自看他的秘笈·渐觉怀中一双莲足轻蹭,因闻见那香如兰似麝,幽幽荡荡,飘鼻入脑·再看偎在布老虎上的小脸,不由心中一动,顿觉一股缠绵热气涌上四肢百骸。
尽管奉旨调养沈白,华彤终究不忍使那作践人的手段·然此番违命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终究救不得沈白,只是这也已是他的所有·沈白生性天真,华彤最是怜爱,更不忍毁其无瑕,故情欲之事向来三缄其口,房里的仆妇、丫鬟一概不得服侍沈白,就连是那些情诗艳曲也是不准说道半句的。
故此,沈白到了年纪,对那床笫之事仍旧一无所知·自然也如懵懂小儿,即便那陆丘三令五申,告之以礼,沈白依旧不懂,与人亲热时便也搂着抱着亲着,伤心处也打着踢着咬着,一笑一颦之间,早已惹尽想思。
犹记旧年苍耳子唤了梨香院的小倌过来,二人久旱逢甘霖,竟在假山里胡天胡地起来·沈白那时也已有十岁,原在边上追兔子玩,听到浪叫淫声,竟还凑上前去,问他们好好的打架做甚。
那小倌见沈白打扮,只当是小主人,吓得拧腰便跑·苍耳子箭在弦上,急火攻心,一时魔怔,竟攥了沈白的手·沈白闪着大眼,嗔道:“我帮了苍叔叔,叔叔倒要打我,我可告诉阿彤,让他发落你”苍耳子一听,不由失笑,便也搓揉些个取了香吻,哄道:“苍叔叔和你闹着玩儿,可不许多别人说”哪里知道苍耳子酒后失言,前前后后说给了华彤听,眼看华彤目眦欲裂,浑然不觉,尚径自品评道:“沈公子奇香媚人,却一派天真,床笫之上想必别有意趣,也不知哪个神仙高人有福消受”华彤自是暴怒,险些将他斩作两截。
再说沈白恍恍惚惚睡去·梦里摇摇荡荡,却是手里捏着灯笼柄,正在山上行·周遭晦暗不明,烟云缭绕,但见花木掩映之间,似有一处建筑·他心中一喜,一鼓作气小跑上去。
抬头一见,却是“捻红栊翠”四字,倒无端觉得似曾相识·不及细想,已抬脚进去,但见乱石飞泉,落英缤纷,好一个秀美僻静的所在沈白道了声叨扰,便跪在泉边,掬了清水畅饮一番,果真鲜甜可口。
又见那乱石上似是镌着什么,便拨藤一瞧,只见离恨二字,却是愣住·这时,忽听一声冷笑,那花木扶疏之间竟闪出一个人来·这人青衣薄履,别无缀饰,容貌竟与华彤有三分相似,只是气度出尘,华彤自不可比。
便听他启唇说道:“无知小儿,你本是弱质不全之身,这孽海之水,情天之露可是你消受得住的”沈白不解,问道:“什么孽海,什么情天先生是何人此地又是何处”青衣人略一沉吟,摇头道:“痴儿痴儿,身在囹圄自不知,且随我来,也不枉有缘至此。”
遂一挥衣袂,教那花木簌簌移开,让出一条道来,直向那白茫茫幽晦隐秘之处··须臾,二人已至一所在·只见牌楼直耸,匾额高悬,上书着四大字,却看得不甚清楚,两边是一副对联,乃是:“多情自古题恨谱,何必学人伤蛾眉。”
转过牌楼,又见一座宫门,乃是一处配殿,匾上镌着“欲孽司”三字,两边无半点笔墨·沈白再看其他诸司,匾联俱全,因问道:“敢问先生,为何这司无解”青衣人道:“风月之欲成古今之孽,悲欢不尽,纠缠无休,尔凡眼尘躯,身在其中尚不知其理;见与不见,又有何异”沈白哪里知道这个,只懵懵懂懂也觉此话有几分道理。
青衣人见沈白感思,又抬头瞥了一眼匾额,道:“也罢,尔既饮了离恨之水,唯有此法可解,就在这司以巫山之会领教声色之幻罢了·”遂秘授几句,将秀腕一翻,将沈白推入内殿。
但见桂堂兰室,红烛高照,珠帐绣幔,香暖眼飘,正中置了一张白玉大床·青衣人淡然一笑,掩门自去了·沈白只觉香入脑髓,催得人眼饧耳热,倒别有一番新奇滋味。
忽见鸾帐一分,伸出一只大手将沈白的手臂一攥·沈白一个不提防,便跌入一个滚烫怀中·一番天旋地转,却对上了一双极明亮的眸子,在暗黑里熠熠生辉,灿若天上星子。
那人笑着点他鼻尖,唤道:“小雪团”·又说华彤正在怔忡,沈白猛的一缩身子,却把一双粉肩露在了软被外头·华彤颇有些无奈,却也有些欢喜,如常一般给他掖被。
不料沈白却把脸埋在布老虎上,轻轻挺着腰肢·华彤眸光一黯,鬼使神差的掀开纱被·却见那蚕丝小衣已散乱,亵裤更是褪到膝上,再看那处亦已情动非常。
华彤轻轻一笑,不禁将手伸将下去·掌中小物宛若玉笋,香滑可爱,不觉低叹一声:“小雪团也省人事了么·”说着松紧收放,轻刮慢弄,惹得沈白嘤咛几声,渐渐抽息似泣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回 欲孽司混沌知人事 美人榻偶然试云雨 下·沈白脸颊喷红,眼前茫白,昏昏沉沉于欲海沉浮,可谓是人生第一遭·只是懵懂之中,尚有三分惊怕,只得把双手抓住华彤衣襟,紧紧依偎住,胡乱的厮磨起来,只觉半是极乐,半是痛苦,不知如何派遣才好。
忽听一声脆响,却是那枚阗青玉簪子自发上滑落,在地上摔做两截·沈白似是一惊,倒把两眼睁了开来,满是惶惑·华彤却不假思索将沈白薄嫩耳垂衔住,狠狠一吮。
沈白也辨不清是痛是欢,却把齿关一开,细如蚊吟地低呼一声,那眼前也糊上了两弯晶莹的泪雾·华彤五内辗转,哽噎道:“小雪团,随了我可好”沈白一听,略略回神,见是华彤,便绵绵软软的唤他阿彤。
又想起梦中青衣人所授云雨之事,便与华彤说了·说到动情处,不禁有些含羞,但见是自小便亲密无忌的华彤,也愿与他偷尝一番,便凑近迎趣·沈白初经人事,华彤怎会胡来,只起身抽出一个暗屉,柔声道:“以后若是如此,可要这般先预备了,才不会伤到。”
说毕,蘸了一点脂膏的指头探到臀缝间·沈白为欲念所累,情潮未退,唯有惊喘连连,难耐呻吟·华彤如奏孽曲,直教沈白魂上九天,乍堕魔障,把那三魂七魄尽化作了几点飞雪。
华彤撤出手指,低低道:“以后,可要记住,这样的事是极其亲密的两人才能做的·”又亲了亲沈白面颊,取了桃源垂钓的松绿汗巾,将那些秽液细细擦去。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却说雅蒜端着早就凉了一半的热水站在帘子外头,竟是两股战战,几乎寸步难行,良久才勉强收回心智,打帘子进去·华彤见雅蒜进来,便接过银盆,道:“再去取些热水来。”
雅蒜忙到了外屋,唤了几个丫头去办,却觉得脚下踩着棉花似的,眼中也转着泪花,只得强忍了,佯作收拾·沈白软软的偎在华彤怀里,粉颊晕红,低垂睫羽,似是半梦半醒,含含糊糊不知嘟哝些什么悄悄话。
华彤连连轻笑,心下一片柔情涌动,在他眉间的梅花印子上落下一吻,又在玫瑰水里绞了手巾给他拭面·沈白抽抽鼻子,轻轻打了个呵欠,又见雅蒜在一旁站着,才想起来已到传晚膳的时候了,只是耐不住睡意,扭头缩成了一团。
华彤向雅蒜低声道:“半个时辰之后摆饭·”沈白一听,小嘴一撅,见华彤板起脸来,才不情不愿的应了·雅蒜忙递上拟好的菜单,不过是一些时令菜色,华彤又命添上两道点心。
沈白嘀咕两句,便把脸埋在华彤颈上,闭上双眼·雅蒜忙打发了掌灯的丫头,换了安息香,且自退了·沈白莞尔入梦,仿佛蜷在掌心一般·条案上摆的水仙早撤了下去,又听莺声历历,滴溜如脆,想来春光已及。
唯有琉璃窗格霜色未退,依稀虬枝横斜,幽吐胭脂,浑不觉时气变幻,春秋更迭,待到明光普照,热气熏蒸之时,任他冰心傲骨,也唯有零落委地,践踏作芳尘罢了··又过了几日,便是四月二十六日芒种,园子里要行祭饯花神之会。
此为尚古之俗,亦是沈白据南朝梁代崔灵思《三礼义宗》而行的·因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芳华因谢,花神退位,须设摆各色礼物,为之践行·沈白出不得园子,眼见群芳摇落,百花辞春,纵然翠窗红染,彩雀啁啾,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愁绪,因着夜间失寐,便起得比平日里晚了些。
待梳洗完毕,用了早膳,那些小丫头们早已玩了起来,各自打扮得杏让桃羞,燕妒莺惭的,或用花枝柳条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于每一枝上,又或是扑蝶赏鱼,划船打秋千。
沈白见脚下许多落花,极尽繁华不忍踏花而行,莫名滴下两滴泪来,又觉得好没意思,道:“把这各色落花好好收了,撒到湖里罢·”廉姜忙应了,正要招呼丫头们,又听沈白道:“且慢,还是埋了好。”
便朝湖边的梅林一指·雅蒜含笑说道:“昨儿夜里,华公子差人送了盘果子来,一直湃在井里·说是极南之地才得的,原是上进的,果肉极是清甜可口。
如今也算入了夏,祛暑是再好不过·这果子生得稀奇,状若巨卵,通体红色,却有绿叶环生,朱翠相间,好看的紧·要我说,不知剖开来,里头该哪般新奇有趣呢。”
沈白孩子心性,听雅蒜说了一通,当下展颜,说要午觉后要吃,也加快步伐,直想看看那稀奇的果子··那边厢华彤正于凌风阁与众人商谈,赵沛依言而至。
华彤屏退闲杂,只留下了苍耳子、白头翁二人在傍,延赵沛在暖阁里坐了·待奉了茶,赵沛将新拟的圣旨宣毕,因问道:“不知沈公子是否准备妥当”华彤抬了眼帘,哼笑一声,才唤了左右护法,一一嘱咐下去。
菀菊见苍耳子出了来,方掀帘进去,禀道:“主子,午膳已备·”华彤便向赵沛笑道:“杞王远路而来,府上略备了水酒,为王爷接风洗尘·”赵沛报以一笑,道:“岂敢岂敢”遂屏退闲杂,二人对酌。
一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沛道:“公子可是有话要说”华彤颔首,迟疑道:“不知将军要如何安置沈白·”赵沛道:“父皇的心思,儿子岂敢揣度。”
华彤微微一哂,道:“子珅可愿替我捎两句话给他”赵沛忙说不敢,因道:“公子请说·”华彤道:“第一句,悬崖勒马,犹未晚矣。
第二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雀取螳螂,弹丸其下·”赵沛一惊,满腹疑惑,复又笑道:“沛自当谨记,为公子转达·”华彤淡淡一笑,道:“若他也觉有理,这大好河山也不算所托非人;若他仍是一意孤行,早些立储为要。”
赵沛听了,好不尴尬,便道:“父皇春秋鼎盛,此话言之过早·”华彤大笑,目光在赵沛身上凝注,“你自然无意皇位,只是你的几个好弟弟未必没有存这心思。”
赵沛一时也没了言语,只将目光一黯·华彤哂道:“芹阮近些年频频入京,你竟不知他与谁厮混么”赵沛低叹道:“若非为了自保,沛又何必趟这浑水不过子珏是个好的,他必不致害我。”
华彤略笑了笑,掉转话锋,“如今大夫人仍在行宫礼佛么”赵沛忙道:“劳公子记挂,母妃一切安好·”华彤道:“二夫人刚正,和大夫人是一样的性子,日后也难免青灯古佛。
眼下,府上怕是容夫人一枝独秀罢·”赵沛一愣,垂眉道:“慎夫人自是慈悲为怀,与惠母妃二人一柔一刚,治理内廷·”华彤笑道:“二夫人何等聪明,自然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不知刘师叔她近来可好”赵沛道:“欣母妃与安亚父自来有些龃龉,有父皇一旁调剂着,到底不曾闹出什么大事·”华彤目光一黯,低低道:“安先生果真也……都是些痴人。”
赵沛似懂非懂,未敢多话,不过陪笑几句·不在话下··因说午间沈白食欲不振,用了些莲叶汤羹,便早早更衣,在榻上歇午觉·华彤独自前来,神色怫然。
只见纱帘垂地,悄无人声,一息幽香暗暗透出·恰巧雅蒜撩帘子出来,便引他在大堂坐了,又亲自奉茶·见华彤神色不似往常,便小声问道:“公子刚歇下,可要唤公子起来”小丫鬟奉茶进来,华彤摆手打发了,见小桌上搁着半盏玫瑰露,便自己吃了,因打发雅蒜道:“外头伺候罢。”
谁知雅蒜竟扑通跪下,含泪道:“雅蒜求求华公子饶了我们家公子罢,公子已经够可怜,请莫再糟蹋他了”华彤一惊,又见雅蒜面上两行清泪,陡然火起,扬手便是一个耳光。
雅蒜倒在地上,面庞立即高高肿起,嘴角也崩出鲜血·却见华彤横眉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别忘了你的主子究竟是哪个”不知雅蒜何出此言,华彤又因何大怒至此,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回 怜残花稚子添愁绪  明旧事忠仆抱愧死··话说遭了华彤喝骂,雅蒜如闻清钟,吓得脸面煞白,赶紧膝行数步,到了华彤足下告饶:“是雅蒜一时糊涂冲撞了主子,望主子恕罪,望主子恕罪”但听额头触地有声,雅蒜满面血泪,端的是狼狈不堪,然口中哀求不绝,只听他道:“主子收留之恩,雅蒜自不敢忘。
只是服侍小公子这么多年,公子待雅蒜也如亲兄弟一般·主子疼爱公子众人皆知,可是……可是……”华彤瞥了他一眼,不觉有些动容,便道:“你且起来罢”雅蒜摇头,含泪道:“雅蒜不敢,只求主子放小公子。
现下入了夏,他身上穿的还是袄子,屋子里也仍搁着暖盆;夜里头发梦喊疼,那双小脚……长年用那些丸药,公子的身子骨早就不能了,若是真上了京可怎么好只求主子发发慈悲,莫再……莫再为难他”华彤一听,厉色毕露,直催得目眦欲裂,抬腿一脚便踢在雅蒜肋上。
雅蒜“哎呦”一声,捂着心口倒在地上,顿时吐出一口鲜血来·华彤负手而立,怒目而视,暴喝道:“混账东西当年芹阮闭关,我秘派白头翁送沈白出谷,若不是你自诩天机门传人,私下为其解毒,药性相冲,长年堆积,令其宴中晕厥,怎会到如此地步你自问你可对得起安先生”此话如醍醐灌顶,雅蒜蓦然一呆,登时三魂不见了七魄,眼中惨痛空茫,喃喃道:“公子……原来、原来是我害了你……是雅蒜害了你……”·却不想这时候,陆丘正捧着几部书进来,见雅蒜跪在地上,华彤横眉冷对,不觉止住原话,笑道:“华公子好兴致,也不怕扰了雪童。”
雅蒜登时一慌,胡乱抹了抹眼泪,便踉踉跄跄逃也似的退了·陆丘向华彤问道:“可是赵沛来了”华彤径自坐下,闷声道:“明知故问。”
陆丘索然一笑,忽的眸光乍聚,低声道:“我想带他走·”华彤眉心一颤,搁下茶盏,嗤道:“带他走以你一己之力,能带他去哪儿”陆丘道:“只要离了这个腌臜之地,哪里不是去处。”
华彤失笑,凄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了皇宫,这世上,本无他容身之处,你竟不知陆丘一听,自然忖得通透,却也不觉红了眼圈,恨声道:“少主遭此大辱,我若明哲保身,岂非妄为人臣”华彤一听,不觉冷笑,“如今只得一朝一帝,你算得哪门子的人臣,又表的甚么忠心”陆丘闻言,身形一颤,惨然笑道:“我自然是可笑之人,你……”不过长叹一声黯然而去。
沈白迷迷糊糊醒来,见华彤坐在榻尾,手里把玩着一只模样极精巧的檀木盒子,便悄悄凑过去瞧,却见那盒子四围竟都是和合交欢的图景,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沈白看得目瞪口呆,又见华彤用着自己的杯盏饮着香露,更无端觉得心下绵缠,复思及那日二人肌肤之亲,不免红云满腮,轻轻问道:“阿彤,你不是说有贵客要招待怎么这会子来了”一面又扬声道:“门外是谁候着,连茶也忘了伺候”华彤揽过沈白,让他坐在自己膝上,将自己的表给他看,柔声道:“听廉姜说你昨夜睡得并不好,现在倒是都补了回来,可要用些什么”沈白摇摇头,径自取了檀香木盒来把玩。
里头还有一只瓷桃,水红的桃身下拖着一片桃叶,葱绿可爱·沈白来回抚摸,表情极是欢喜,因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正说着突然咳起来,华彤连忙端出暖屉里的小盅,喂了他一勺药,又替他擦去额上的虚汗。
沈白长长喘了口气,却不见有人进来侍奉,不禁怪道:“雅蒜呢怎么不进来伺候,别是偷吃了那稀奇果子,到什么地方偷懒去了吧”说着自己也笑了出来。
华彤笑说道:“约莫是累着了,我也瞧他脸色不大好,教他歇息去了·廉姜在外头候着,又有什么打紧”说着,唤廉姜传了几道沈白素喜的清淡吃食。
沈白自觉有理,便也安心同华彤说话··时近傍晚,霞光满户,远远见焉湖里翠色圆圆,竟有一箭新荷迎风微摇,煞是好看·沈白已换了一身百香罗藕色绣袍,腰上束着芙蓉宝相花五色宫绦,项上依旧挂着和田玉并蒂青房长生缕,伏在窗边,懒懒的望着天际一片烂霞。
华彤替他绾发,将一支新造的五瓣梅白玉簪插上,轻轻问道:“好不好”沈白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眉眼弯弯,会心一笑,说道:“这个不看也知是极精致的,也不冰人,自然好。”
看沈白的模样,已浑忘了那支爱的跟什么似的阗青玉簪子,真真是孩子心性·华彤眉间掠过一丝黯然,丢了牙梳,搂住沈白,迟疑道:“那么,这里,濯香馆里头好不好”沈白手里绕着华彤头发,另一只手却伸到碧叶琉璃盘里取了一颗八宝糖放到嘴里,却学陆丘的老夫子模样,摇头晃脑道:“这里春可闲庭对弈,曲水流觞;夏可雨中采荷,池亭观鱼;秋可登高赏菊,杯中玩月;冬可晴窗呵冻,寒枝数梅。
种种皆妙·”眼角斜飞望向华彤,眸中泛起狡黠之色,“更有阿彤上天摘月,下海屠龙,更是妙极”闻言,华彤也不禁笑起来,两指夹住沈白的鼻子,唬着脸道:“有我为你这雪团耍猴做戏,自然大妙。”
沈白听了,不觉大笑,眼中清光婉转,直瞅着华彤,满是得色·华彤见了他这般,实在是一个小坏蛋,便紧紧的将他锁在怀里,拿鼻子拱他·沈白忙嚷好痒,便再不敢笑,忙将榴齿紧咬下唇,却又止不住笑意,鼓囊着两腮,两眼也弯作新月。
华彤也不再捉弄他,拇指抚上沈白唇角,轻轻道:“快松口,怕是咬疼了·”沈白忙引颈在华彤唇上一亲,笑道:“不过又添上半个梅花印,只是白的,没有额头上的好看罢了。”
沈白眉心的五点朱砂梅花印嫣红娇嫩,妩媚可爱,余晖映耀之下,仿佛渥丹流金之色·华彤胸中酸楚,不觉肃容沉面,低声道:“阿白,你可还记得,你九岁那年元宵之夜白头翁欲带你出谷”沈白笑道:“那时候白叔叔进京办差,自是无暇管我。
如今虽说春尽红颜老,夏日待有碧荷绽朵,田田而望,我才舍不得出去呢”一听这孩子气的话,华彤痛也不是,怒也不是,一时情急,却把双手紧紧钳住沈白两肩,道:“阿白,若是我带你出谷,你待如何”·沈白心下一怔,未探其里,但觉胸中情丝绵绵,面上淡淡飞红,含羞道:“有阿彤在,自然好,嗯……还要带上排云。”
又抚上膝边的布老虎枕头,笑道,“也要带上这只大猫·只是我舍不得濯香馆里的景致,况且这里是我的屋子,亦是你的,于内于外又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定要走”沈白无心之语,却令华彤肺腑油煎,倍觉酸楚,不由痛声道:“阿白,是我护不得你,你莫要怪我”说着落下泪来。
沈白怔怔,只伸手沾了那一滴润湿,点在舌尖咸涩非常,猛然心中一抽,问道:“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这般……”当下又惊又怕,急得逼出泪来,也顾不得抹去,拉住华彤袖子,却见他目光躲闪,似有隐忧,不觉脱口道:“莫不是烟雨楼有难”华彤望着残阳如血,犹豫半晌,终究将圣旨一事与沈白说了,只略去了前事缘由,假托为国祈福之说。
沈白震惊不已,他自知身禀异香,乃天赐之幸,却不知到了今日竟成祸事一桩此事关系烟雨楼上下,沈白年纪虽幼,却也懂得一荣俱荣,一损皆损的道理,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愿往。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又因见了雅蒜对着旧衣物暗自悲泣,沈白胸中总有一股酸楚,但几番追问,雅蒜欲说还休,反倒教沈白自觉咄咄逼人,自讨没趣·时日一多,又加上病着,也将这事给忘了。
眼下华彤命人收拾起四季衣物,沈白坐在美人榻上看着众人忙活,又见了那件旧年里的紫貂裘,不禁小声啜泣·华彤见清泪串叠,珍珠满裳,不觉情肠寸断,只恨不得扬鞭飞马,立时携了他的阿白海角天涯。
沈白垂泪半晌,才就着华彤的手拿帕子拭泪,又环顾四周,说道:“许久不见雅蒜了,可是到哪里贪玩去了”廉姜恰奉了茶来,听沈白这样一说,也不觉生怪,“自中午见过他与华公子说话,我竟也大半日没见他了。”
沈白回想今日与华彤一番说话,不祥之感益盛,忙命了几个小厮去找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人仓皇来报·沈白手下一颤,茶碗落了地,直摔得粉碎。
廉姜冲那小厮喝道:“大惊小怪的惊着公子,还不快快赔罪”那小厮听了,忙跪下身来,连连磕了几个头,一张口便道出个晴天霹雳,“后院井里发现一具尸首,说是……说是雅蒜哥哥”沈白一听,猛然站起,又觉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又说这边厢华彤听闻有人落井,唯恐吓着沈白,立时抛下一切,赶至濯香馆·屋里灯火通明,丫鬟小厮进进出出,一片忙乱·菀菊早已前来料理,也请了道士法师执香披衣的在后院做法。
华彤忽至,菀菊忙迎上去禀道:“已证实了,却是雅蒜不错·”华彤如焚如釜,哪里还有心细究此事,因忙问道:“阿白他现下如何听说厥了过去,现下可醒了要不要紧”菀菊如实回道:“沈公子已醒了,只一味伤心流泪,怎么也劝不好。”
华彤一听,凝眉不悦,道:“阿白瞧见了那尸首”菀菊忙答道:“哪里敢教沈公子看见,已命人在后山埋了·”华彤颔首,“好好安葬了,也不枉他这份忠心。”
顿了顿,又问,“可察看了他的居所”菀菊回道:“他屋里干净,只在沈公子的枕函里头寻见这个·”便从袖里取出一封信来。
华收在怀中,道:“可别教阿白知道了·”说罢,一径往里去··但见沈白满面泪痕,哽噎难绝·廉姜喂了沈白些许汤药,倒教尽数吐到地上。
华彤撩了珠帘进来,见到沈白眼底嫣红,眉目楚楚,不由心里一酸·沈白忙叠声急问:“阿彤阿彤,雅蒜怎么好好的却落井死了呢”华彤接了廉姜的茶,服侍沈白漱口,道:“菀菊已经前去料理了,还请了师父过来看。”
沈白漱了口,吐在漱盂里,又掏心掏肺的咳了半晌·华彤瞧他这般,自是心疼不已,好言劝慰,百般安抚自不必说·刚巧这时候,菀菊打帘子进了来,大声回禀道:“已请法师看过了,说是后院里有了不干净的东西,雅蒜怕就是被这些东西摄了魂魄,才落井丢掉了性命;如今上了法器黄符,已将那不干净的驱了,还请公子放心。”
沈白一听,又想起白日光景,竟是面色如纸,因自责道:“都是我的不是,若非我今日小性,嚷着要吃那什么稀奇的果子,雅蒜也不会……”一话未完,又怔怔出起神来,更是哀恸难安,随即又哭又闹,满嘴的说起胡话来。
华彤心如锥刺,忙忙将他搂在怀里,又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哄着沈白服了药,只守着他睡去了,方离开濯香馆·过了两日,沈白依旧日夜惊惶,不思饮食,经御医诊治了,竟是忧惧成疾,就连上京之事也耽搁了,只得改为六月初上京。
展眼入了夏,早派人粘了蝉,沈白夜里依旧睡的极不安稳,反反复复的醒了几次,梦里不是雅蒜落井他未施以援手,便是往日与雅蒜欢乐笑闹如今好景难再·濯香馆里本由雅蒜主事,如今他失足死了,也引起诸多不便来。
华彤见菀菊年近弱冠,生得清秀,心思缜密,做事也稳重,便将他调至濯香馆,照料沈白饮食起居·而华彤一得了空,便赶往濯香馆与沈白说笑解闷,一日三餐也是陪着的。
各种稀奇的玩意儿也不曾停过,什么绢偶、竹屋、木雕,还有玉连环之类,只盼着沈白可放宽了心,安心养病··这一日,天未大亮,沈白便早早的醒了,汗湿重衣不说,双颊上尤有清泪残痕,俨然是心有余悸。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昏昏沉沉一片,竟又想起那日冬夜里雅蒜说再不能服侍他,如今连性命也丢了,免不了又是一阵悲伤难过,径自落了几滴泪·躺了大半个时辰,沈白才唤了菀菊进去服侍。
一时洗漱完毕,菀菊替沈白束发·沈白闭目微仰,面上竟是少有安心舒缓,觉着头上一梳一篦,只软软道:“雅蒜哥哥,早膳可备了我想吃山药蜜豆糕。”
甫出口,便觉失言,心中又是一酸,眼圈也红了大半·菀菊听了,依旧稳稳的将五瓣梅白玉簪给沈白插上,含笑说道:“回公子的话,早备下了,还有玫瑰饼和葱香卷子。
今日厨房也备了燕窝粥,是上好的金丝血燕,昨晚上主子特特送来的,最是益气补身,公子便是不痛快,却也要勉强吃几口·”沈白缓缓颔首,眼中不觉又添上几丝忧戚。
菀菊轻轻劝道:“公子心性纯善,才忧思成疾,如今此事已过去多日,若是公子还是如此,岂不是教亡者心中不安么”闻言,沈白心肠大恸,又落了几滴眼泪,菀菊忙取暖巾擦了,好生劝慰。
沈白按了菀菊的手,强笑道:“菀菊哥哥,我身子不好,也爱胡闹,这几日也多亏你照料我,多谢你·”菀菊笑回道:“这是菀菊分内之事,公子不必挂心。
公子应好好调养身子,快些好了才是·”沈白又思极梦中雅蒜对自己也这般好,不由含泪一笑,强压了愁绪,又命人添了几道素日颇喜的小菜与点心··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回 感芬馥情赠白香谱 伤离别泪遗胭脂糖 上··将养了数日,沈白身子也好了大半,又有菀菊、廉姜陪伴劝解,渐也释然。
因长日无聊,想着焉湖里荷花也开了,便下帖请了陆丘、梅子修过来泛舟赏莲·这日,用过了早膳,沈白一身月白深衣,头上一枚素簪,早早在湖心亭子里坐了,亲自焚香烹茶以候雅客。
不过多时,陆、梅二人便来了·陆丘捎了两包冬瓜糖与甜杏脯,还没来得及交给菀菊,已被沈白偷着吃了一把·梅子修则送了一对并蒂荷形状的纸花,扎得十分精妙可爱,只向沈白笑道:“这是春日里,绣里芍药会上买的,千里而来,雪童可要笑纳了。”
沈白笑道:“癯仙哥哥选的自然别致,不枉我准备这茶,可琐碎死了·”说着,恭恭敬敬的为陆、梅二人各斟了一杯·梅子修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清满乾坤。
沈白眉开眼笑,道:“今早上教廉姜挖出来的,若不是那时候陆先生心细作下了记号,可又是一番好找·”陆丘亦是赞赏不绝,却道:“这是借花献佛,天公作美才得一缕清芳,况且雪童年年如此,如何能作数”沈白嘻嘻一笑,道:“早知陆先生不会轻易饶过,这几日我可没有偷懒,研习一曲,略有小成,现下献丑了。”
便命人取了排云来··沈白心不外想,闭目而鼓·一时三尺瑶琴,五调宫音,七根素弦,十指拢捻,便似这天地之间,唯有一缕琴音如诉,清柔淡远。
曲毕,又听他轻轻吟道:“落尽梨花春又了,小池娇荷,翠色和烟渺·”梅子修抚掌,问道:“也不枉彤表哥费尽心机寻来好木,亲自斫成此琴·”便问是何曲。
沈白不疾不徐吃了茶,却冲着陆丘笑道:“惭愧惭愧,大约要被先生打手心·”吮了吮嘴唇,眼睛骨碌碌一转,又说道:“或改做《春抄》罢了,暖风熏着全没了意思。”
陆丘掩口饮了茶,只道:“雪童自来鼓琴只为抒发胸臆,只是这琴到底是清心之物,到还是在山巅、水涯边上才好·” ·正聚着,不料竟下起雨来,泛舟只得作罢。
三人观了一会儿雨,又做了几句诗,便回屋叙话·菀菊吩咐厨房烧了姜汤,众人吃了,方正式坐下·沈白攀着窗栏,望着拳拳碧绿,道:“等下摘些荷叶来包饭吃,雨水清甜,荷香解意,定然可口。”
陆丘只笑着点他的鼻子,哂道:“饕餮·”廉姜听了,探过头来,呵呵笑道:“可别说,前些日子里,公子胃口好了些,半夜醒来直嚷着要腊肉吃。
我巴巴的搭了梯子从梁上取下,命厨房蒸好送了来,公子又要什么胭脂鹅肝吃,真是……”沈白停了手里的杏脯,嗫嚅道:“我也用了几片腊肉,不过多吃了几块鹅肝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众人皆是大笑,又说起沈白小时候的事体,陆丘叹道:“一眨眼雪童竟也大了,原还是牵着我衣角学步的奶娃娃呢·”说得沈白面颊略有些红,思及儿时之事,却也欢喜。
梅子修笑道:“这不好笑,好笑的是第一次见我还要我抱,那时候阿白始龀,也有八岁了·”说着那眼斜觑沈白,沈白当即双颊飞红,又听梅子修唤他乳名更是羞得没处躲了,只嚷了一句“癯仙哥哥”便将脸埋在陆丘怀里,耳尖都红了。
菀菊听了,也来了兴致,笑说道:“那我也说一个,只请公子别恼·”不等沈白阻止,梅子修便笑说道:“且说且说·”廉姜忙掇了个绣墩,教菀菊坐下。
只听他清清嗓子,道:“这约莫是公子九岁夏天的事了·那会子公子怕热怕得紧,便随了主子在后山的清凉居避暑·到了半夜雷霆急雨,公子便跑到主子屋里头,又是惊又是怕,主子费了好大劲儿才劝好。”
沈白红着脸,辩白道:“山雨可怕,我受惊了也是有的·”菀菊抿嘴一笑,道:“好笑的公子可不知道·当时我就睡在塌下,公子一溜跑进来,可一脚揣在我心口。
好在公子轻轻巧巧的,否则险些踩死我呢”众人闻言,俱是一笑;梅子修更是大笑不止·沈白红着脸赔不是,又去揉菀菊旧伤处,不在话下。
却说月末上京,渐也到了五月中,菀菊零零碎碎的收拾起来·用过晚膳,绮枝侍候丸药,沈白便倚在美人榻上,搂着布老虎,一手捋着老虎胡须,一手懒懒的吃着零嘴,见菀菊忙忙碌碌,团团转转,只道:“菀菊哥哥,还有好几日呢,整日忙着没完,也歇歇罢。”
菀菊抱着厚厚一叠秋冬衣物,却笑说道:“可不是我说公子,少了哪一样,可吃得好睡得好别说四季衣裳鞋袜,各色吃食零嘴,单说药这一件,什么丹丸膏散的,公子这身子骨能离了哪样若是磕了碰了,紫金化瘀膏、珍珠却痕胶之类也是少不了的。”
沈白思来想去,倒也觉有理,只道:“药总是要带,衣裳带上一箱也足了·只是鞋子带了八双,未免多了些,要我说,一年四季,带上四双就够了;还有枕头也不用那么多,带上老虎和仙鹤也就好了。”
闻言,菀菊笑着摇头正要反驳,沈白又嚷嚷道:“好了好了,就听你的,只是现下陪我说说话,看你忙个没完,我却闷得慌·”说着唤了门外的丫鬟,道:“弄些鸭信和鹌鹑蛋来,还有竹露。”
菀菊又补道:“前些日子不是进了梨花露么,也一并温些来·”沈白笑起来,说道:“还是菀菊哥哥想得周到·”说着,又下了榻取了一粒玫瑰胭脂糖塞到菀菊口里,却惹得菀菊急道:“我的小祖宗,天虽热了,可你这身子弱得跟只猫似的,怎么受得住”·正说着,华彤已进了来,一把将沈白抱到美人榻上,去捂他的那双小脚,正是冰凉如玉,不觉厉色道:“等到了京城,看还有没有人这么服侍你”沈白心里一怕,登时眼中噙了泪,吓得不敢言语。
华彤捏着沈白微凉的小脚,替他穿上软绫小袜,待他抬头,才瞧见他一脸的委屈,当即搂他在怀,道:“都怪我不好,该打该打·”沈白破涕为笑,眼珠一溜,却道:“我只罚你吃光这碟子玫瑰胭脂糖。”
菀菊不觉暗笑,摆了盘盏,便识趣的退了·华彤素来不喜甜食,沈白有意为难,只像扭股儿糖似的撒娇,便瞧他眼角尤带着红晕,眸中尽是刁蛮之色,心下也是一片哀怜,兼之他沐浴刚毕,正如碧桃合露,白梨烟润,愈发显得遍体清芬。
华彤又与他阔别多日,不觉心思缠绵起来,揽住沈白娇软的腰肢·沈白也思念得紧,两只眼直直凝注在华彤身上,又痴又贪·华彤心思一转,笑说道:“教我吃也可,只是要吃你唇上的胭脂。”
沈白一呆,不觉伸手去摸自己的唇,痴痴道:“哪里有胭脂,绮枝姐姐唇上才有呢·”话未完,华彤俯身一吻,甚是满足,道:“可吃到了,又香又软,跟酥花似的。”
沈白立时颊染薄胭,轻轻道:“阿彤,你……”华彤思之欲狂,当机立断,张口便含住那红润耳珠,含糊的道:“阿白,阿白,我想你。”
一时四唇相接,难舍难分·沈白早酥了半边身子,跌软在华彤怀中,一头青丝也散了他一身·华彤情动非常,指头早已拨开衣物,去抚沈白腰肢,心头一片柔软甜蜜。
长吻毕,沈白喘了半天,抬起眼帘,望向华彤,小脸仿若美玉生晕,只瞧得修眉愈翠,菱唇愈朱·华彤摸出瓷桃,放到沈白跟前,捻住粉红桃尖,轻轻开启·不想里头竟是别有洞天,只见两个小人抱卧花间,下体相接,眼波媚涣。
沈白遂思及那日未竟之事,轰然双颊喷红,咬了咬唇,羞道:“阿彤,你可是要做那事”华彤合上瓷桃,微微一笑,只轻抚沈白鬓发,便将他依旧抱在膝上,抵住他鬓角,闭上双眸。
沈白便也拿双手绕住他脖颈,如常赖在他怀里··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回 感芬馥情赠白香谱 伤离别泪遗胭脂糖 下··忽地嗅到一丝香气,沈白不觉笑道:“诗里说‘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约莫就是阿彤身上的意味了·”【注:出自李商隐《菊花》】华彤一听,也抬手闻了袖口,道:“前日里经手了几盆金雨卷帘、寒窟吐翠之类·”又执起沈白的手,自那袖口深深一嗅,解颐道:“你这儿才是满袖天香。”
沈白听了,不觉一笑,继而又是一忧,眼底也生出几颗晶莹,哽咽道:“再过几日便要……我舍不得你·”闻言,华彤喉头一涩,勉力道:“若是得闲,我便去那儿看你。
永安并不是很远,至于凌云峰……大约也是个好去处·”沈白一听,便想起陆丘教的诗,轻轻吟道:“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潺·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注:出自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只是离情满怀,岂是一语可遣见沈白低垂眼帘,失了言语,华彤自怀里取出一把极精巧的木弹弓,含笑道:“山上鸟兽众多,只管拿这个应付。”
沈白眼睛一亮,却又觉鼻根一酸,嗔道:“原先不让我玩,眼下却教我一人玩·”说着,倒真委屈得把眼圈红了大半·华彤知他性子,忙搂紧他哄了几句。
沈白这才霁颜,讨要弹丸·只见华彤掏出一个极精致的小绣囊,囊中装了满满的合浦明珠,颗颗盈寸,莹润无瑕·沈白一见,却随手弃了,把小脸一皱,道:“阿彤你笑话我……”话未完,已又气又悲的掉了两滴泪来。
华彤一听,已知里面必有什么故典,直叹书到用时方恨少,忙忙表白:“我哪里晓得只想着便有鸟雀惊扰,你也必不愿伤它,定是要射那枝叶示警,故此才用了这个。
罢了罢了,不如替做金丸不妥,那韩嫣……”华彤忧心如焚,沈白在手指缝里瞧见,心下正如蜜一般甜,再绷不住,乐得笑出声来,又伸出手指在脸上羞他,道:“不知随侯,倒晓王孙,阿彤也跟陆先生学学罢”华彤一听,不觉气结而笑,只将他抓在怀里,狠狠厮磨了一番。
沈白将弹弓并绣囊一并捉在手里,一双清澈大眼只把华彤映住,两瓣软糯菱唇更是贪恋欢喜,只引得华彤难舍难分·待到二更,华彤方服侍沈白睡了,从此月白人静,一夜无话。
·到了廿七这一日,杞王赵沛与一应宫使前来接沈白入京·濯香馆外头站了两排精卫,赵沛一袭蟒图靛蓝暗纹锻袍,腰上系着九联碧玉宫绦,头戴着十二颗东珠的玉冠,悠悠坐在前院里喝茶。
此时,一应用物早已清点装箱,在廉姜的督导之下放入车中·前日里梅子修与陆丘合并送来了一副回文诗图,让沈白在路上聊以解闷·廉姜便命随行的青芙红蕖两个童仆收了箱,安置妥当。
见着天色,菀菊又取了件湖色折枝桃花素熙纱的披风出来,取了些点心果脯之类的吃食,用黑漆描金海棠提匣装了,放进车里,预备着沈白路上用·沈白穿了一袭石青烟缎曲裾袍,腰上系着芙蓉绦,缀着竹梅双喜翡翠玉佩,外罩着素色月影纱禅衣,项上挂着和田玉并蒂青房长生缕,立于廊下,带着一顶纱笠遮面,挟着小弹弓,踮足眺望着濯香馆外头。
忽见绮枝执着一个红漆缠枝莲花纹食盒转入月洞门,因问道:“绮枝姐姐,可看见了阿彤,他为何不来送我”绮枝笑回道:“今日楼主一早便出门了,怕是不能来了。”
沈白一听,神色黯然,咬住下唇,再不言语·脚下桐阶照影,苔痕点点,恰似离人泪··廉姜、菀菊扶了沈白上车·一同坐定,当下十部马车,头连尾接,宛若游龙般直向山下去。
沈白颇有些怏怏,一动不动的在布老虎上歪着,忽听马蹄声渐进,不觉喜上眉梢,忙掀开帘子,却是白头翁奔驰而来,“沈公子,主子不能亲来,只教我将这匣子交予你,望公子万万珍重。”
遂将一黑漆精雕梅花纹的匣子递予沈白·却是一部琴谱,扉页是新补的,上面写了“白香”二字,页脚还压着一朵胭脂色的玫瑰,沈白心中抽痛,红着眼道:“阿彤可还有其他话对我说么”白头翁笑道:“主子只说,望沈公子万万保重身子,再无别话了。
我也劝公子一句,若是有缘,自是后会有期的,也不必挂心太过·”沈白忍泪应道:“那你也替我捎一句话去,就说我记得他的话,也望他记得·”说着要廉姜取来玫瑰胭脂糖,亲自用手绢包了几块,递予白头翁,哽道:“只教阿彤把这个吃了,我、我也再没别的话了。”
白头翁将东西收好,便扬鞭而去,香尘一路,芳草萋萋··日影西斜,倦鸟归巢,车队已行至芜苏城中·沈白原是搂着布老虎枕头盹着,却听帘外交杂了吆喝声言语声车轮声马蹄声,仿佛要在耳朵里擂起鼓来一般,当真是繁华喧闹,又听菀菊在耳边轻唤道:“沈公子,咱们到了。”
廉姜也将沈白轻轻扶起,伺候他漱了口;菀菊则替沈白理了衣饰,轻轻笼住发髻,将纱笠替他戴上,这才下了车·只见大大的酒字旗在楼前飘着,竟是一座华丽至极的彩楼,匾上镌着“把酒浣梦”四字,两旁一副对联说道:“饮天上余水,灌人间多愁”。
沈白笑他什么打油诗,便听一把声音在身后笑道:“芙侍卿可是累得不行,要人抱着才肯走了”沈白知是赵沛,却并不知芙侍卿是谁,因怪道:“芙侍卿是谁也与我一同去么”赵沛一听,只暗叹“有趣有趣”,上前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白亦是一笑,道:“杞王,有劳了·”进了店里,见着楼中南北各生出两廊来,五阁相连,头顶更有飞桥栏槛,纵横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隐隐传出丝竹之声,更有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小二见为首的赵沛衣饰高贵,气度雄远,便格外殷勤,又见有一头戴纱笠的小公子被他护在身后,更觉清贵风流,便连左右两个仆人,也是穿戴不俗,进退有度,便知了来人非富即贵,更是小心言语,小心伺候,此处略去不提。
且不说沈白这一去如何伤心,此后又有怎样境遇·便在沈白入京的这一日,清晨微蒙,华彤便被更声惊扰而起·下了榻,却坐在渊明阁中黯然不语·窗外月坠柳稍,银光濛濛,不远的衔珠楼里笙歌阵阵,丝竹细细,又听歌姬清唱《子夜》,柔柔歌之。华彤一听,双唇翕动,不觉念道:“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一时心中感怀,也不禁伸出手来,仿佛可觉青丝缠绵柔软,思绪也便飘到了焉湖那头的濯香馆里·梅枝孤高,夜深露重,想必此时此刻,何处不可怜的小阿白正在梦里暗自垂泪罢。
华彤忧思不绝,正想得入神,只听珠帘一动,菀菊接过青汀的托盘,递了个瓷盅过来,轻声道:“公子醒了么想是昨夜与沈公子一番长谈累着了,不如用些银耳羹再睡罢。”
华彤接了羹汤,用银勺轻搅了几下,却道:“阿白可睡得好”菀菊笑道:“沈公子自主子走了便一直睡得实实的,也无大恙,只是梦里唤了主子的名字落了几滴泪罢了。”
说着,又提了个镶乌木柄的铜水壶出来,拿滚水泡了一壶新茶,放回了桌上,道:“主子也该歇息了,辰时还要送沈公子出谷·”华彤动作一滞,道:“今日叶家人要来,我大约送他不得了。”
菀菊心下一惊,面上却依旧笑着道:“倒也不是顶要紧的事,一应事物也都安置妥当,主子不必挂心·”闻言,华彤低低一叹,道:“前路如何,并非我定,只是你这一去,却定要替我多加照料,我能做的也唯有如此了。”
菀菊道:“主子的心菀菊自是晓得的,自会做好分内的事·”华彤颔首,又从床头的暗屉里取出一个蜀锦盒子,里头汪着一团翠色,竟是一块极好的玉佩,刻得是竹梅双喜图案。
华彤将此物交予菀菊,道:“这也是前些日子赵沛拿来的,你也一并给了阿白罢·”菀菊应了,又小心问道:“公子问说,主子可修好了那打湿的谱子,他想一并带去。”
华彤听了浑身一震,哑声道:“这谱子伴了他多年,自是不易割舍·你只说着谱子湿得厉害,大抵是修不好了·”菀菊见那桌上赫然一部《白香》,只也不敢多言,依旧服侍华彤睡了,便移灯掩门出去。
华彤虽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索性起身,在窗下枯坐·沈白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天真娇痴的模样已然刻骨铭心,奈如今别离在即,再无转圜,愈发的凄入肝脾,泣下沾襟。
一时闻见鸟鸣,方知天渐光了,便如梦乍醒,不觉自嘲道:“往日笑人送别依依女儿态,如今方知长亭连短亭,阳关三叠,相思难尽·”这般想着,也不知坐了几时,直到青汀进了来,伺候了洗漱更衣。
一时出谷,行到半路,转变主意,急急唤了白头翁托书相送·白头翁策马而归,却自怀里取出一包胭脂糖来,又将沈白的话说了·华彤酸楚万分,哽咽道:“他这是怨我恨我,却终究只拿这个罚我。
阿白……阿白……”一话未完,两行清泪直堕,已然魂销目断·白头翁心下恻然,亦是垂头不语·过了良久,华彤方取了一粒放入口中。
这玫瑰胭脂糖乃芜苏名产,享誉江南,然这烟雨楼主只道了两个字:甚苦··所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却不知沈白此行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回 不寐夜谁温环佩冷 无名客凤吹慰别情 上··因入京之事不宜声张,且赵沛有机要在身,尚需在芜苏城逗留几日,是故早早择了浣梦楼一处唤作浣月的僻静轩馆,布置妥当。
又命随行侍卫带了刀像那门神似的前后把手,只务必护得沈白周全·赵沛引得沈白一行到了西边厢房,便自去了·只见房内装设精致,铺陈华丽,壁上挂着一副《掩屏戏美图》,案上正中摆着一个四足涂金银合欢纹香鼎,两边设了一对鸳鸯戏水的珐琅盘子,里头盛着苹果梨子葡萄串儿,还置了一柄檀香扇,上面讲的是凤求凰的故事。
进了内室,檀木床边设了一个六扇的桃花折枝叠屏,边上置着一海棠花几,上头摆着奁函、菱花镜并一只漱盂·更见东边窗下,还安了一张高山流水黑漆琴桌,挨着摆了一张螺钿交椅。
沈白素来好琴,不觉展颐一笑,更见窗外绿竹幽幽,远处青山隐隐,正是清远景致,顿时有了一丝喜色,只是离愁甚浓,几欲撕心,纵使良辰美景,更与何人说便又呆呆在窗下坐了。
菀菊见了,心下恻然,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将沈白贴身用的杯盏摆下,将那布老虎、仙鹤腾云纹暖玉枕头并着碧烟纱衾照着原先的样子一一置到床上,又把梅花奁盒摆上几子,取出里头的面脂、犀梳一应物事,吩咐热水浴具。
恰值店里的几个小厮搬了冰盆进了内室,说是让沈白取凉,廉姜连忙教抬出去·菀菊则请人把床上那些鸳鸯枕、大红被褥与奁函等物收回去,又命随行的红芙与青蕖换了帐被。
小厮见了这阵仗,都有些奇怪,便问道:“客官,没了这些可怎么好”菀菊只笑说道:“劳店家费心,只是咱们公子用不惯这些·”小厮笑道:“到底是贵人,不比咱们这穷乡僻壤的。”
菀菊却含笑道:“小哥说的哪里话,且不说芜苏城的繁华富贵,这屋子却是最好不过的了,便是月里嫦娥下了凡,怕也住的·只是咱们公子自娘胎里带了症候,还是用旧物的好,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岂不败坏了贵店的名声”小厮也笑了起来,说道:“哥哥真是会说话,可当不得此言”·不觉入了夜,户外龙吟细细,虫鸣唧唧,沈白推窗举首,只见小楼临水靠岸,明月高云,不禁有些感怀,也无心应酬,遣人拒了赵沛,由菀菊与廉姜伺候着在厢房里独自用饭。
菀菊依照着沈白的喜好,点了白汁圆菜、清蒸鲥鱼、莲蓬豆腐、陈皮牛肉、糖醋荷藕等八样,另有两色汤水,也有奶油豆沙、八珍荷叶卷等几样点心·沈白入座,菀菊便盛了一小碗虫草乳鸽汤端到他面前,笑说道:“公子先用些汤水暖暖。”
廉姜也笑道:“今日舟车劳顿的,公子可要多吃些才好·”沈白见了几色菜式,甚是欢喜,忙遣走外人,笑说道:“今儿只有我们几个,一并坐了吃罢。”
闻言,廉姜便坐到沈白边上,憨笑道:“还是公子疼我·”红芙与青蕖也跟着坐下,唯独菀菊站在边上,冷冷的道:“主仆同桌,尊卑不分,成什么体统”却说这菀菊待在华彤边上久了,若是板起脸来,也有几分华彤的冷傲威严,廉姜一听这话,又见他横眉厉色,顿时脸上青红不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红芙青蕖年幼,如何见过这等架势,当即吓得哆哆嗦嗦在地上跪了,眼中竟有泪珠儿打起转来。
沈白轻轻放了箸,低低说道:“何必扫了兴致·往日我与雅蒜便是同床睡的,廉姜料理着外头的事,得了闲也是与我们一处的·若是阿彤不在,我们三个便是一桌子吃饭、说话、玩笑,哪里有什么主子仆人,就似一家人,亲兄弟。
雅蒜走得早,然后是菀菊你来了,竟不想服侍得比他还好一些·若是没有你,那段日子我怕是也要死了的·出了谷,只有你、我、廉姜,我以为你的心和他的心,连就我的心也是一样,却不想这般……”说着竟哽住了,眼泪就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两腮。
沈白又觉羞窘,又觉伤心,竟拿袖子掩了半张面孔,侧身悲道:“若是这样,趁着还不远,你便回谷去罢·”菀菊一听沈白这番说话,立即惨白了脸面,忙跪道:“公子息怒,是菀菊一时脑热僭越了,还望公子恕罪。”
廉姜忙转颜劝道:“公子这话也说得也未免重了,都是一家人,又有什么打紧的·”红芙、青蕖也抹了眼泪,齐齐站起身来,一并围着沈白学着劝说。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菀菊磕了个头,连声请罪,又正色道:“既然楼主命菀菊跟着公子,菀菊是断断不会舍了公子而去的·菀菊心中敬重公子人品,也知道公子是疼我的,只是公子千金之躯,若是与下人……终究是不符规矩,于内自是无碍的,也显得公子宽厚,若是于外还是这般,却怕旁人轻看了公子。
倘若不小心怠慢了去,于公子前途绝无益处·”闻言,沈白这才止了泪,叹道:“你素日待我,固然是极好,却不想为我考虑得这般周全,倒是我多了心,你可别往心里去。”
廉姜亲呈了筷,笑道:“菀菊哥哥,快入座罢,饭菜可都要凉了·”遂不分主次,共坐而食,如同亲兄弟一般,不在话下··浴毕,按例上了琼脂膏子,菀菊收好和田玉并蒂青房长生缕,放于沈白枕边,便落了绡帐,立起了桃花折枝叠屏,移灯而出,在外头的小榻上睡下。
谁知沈白有择席之症,人虽在枕上,却是覆去翻来,竟执意的睡不着,便不由得抚摸玉枕上的仙鹤腾云的花案,或捏布老虎的胡须玩,又取了长生缕来看·这一来便益发精神,沈白见屋内月色朦胧,光晕团团,便推窗一看,却是恍若明昼一般,便干脆盘腿坐了,翻出《璇玑图》来看。
正细细咀嚼,忽听得横吹之声一线飘来,幽婉清凄,似内含隐痛,诉天地离忧·许久又渐起悲亢,调声愈高,交叠还转,欲拟锥心泣血之音·沈白屏息听着,又见手中回文锦绣,字字悱恻,不觉牵动愁肠,心道:“这是哪里的笛声”不及细想,却听菀菊轻轻在外道:“公子还未睡么可是夜里凉了”沈白回道:“我不冷,菀菊哥哥你进来替我更衣。”
菀菊道:“公子睡不着,可要掌灯么”说着擎着一盏莲花背的蜡灯,披衣入内··只见淡淡月晕之中,那纱窗描了两朵合欢花,如同粉金扇儿,似于月光中微微摇曳,别有柔纯静美之感。
沈白半倚在合欢折枝叠屏上,双手托着那回文锦图·一头青丝不系如云如瀑披了半身,微露着莹白如雪的颈背·屋里渐亮,沈白堪堪转过面来,发披半面,睫如轻羽,正是鬓云欲渡香腮雪的意味,就连菀菊也猛然看呆了。
沈白见菀菊愣在那儿,正要说话,却听笛声呜呜咽咽的收了,遂寥落笑道:“也不必更衣了,原说只有闻笛的,哪里有看笛的·菀菊,你听,这笛声正笑我呢。”
话音一落,却又听那悠远之声复起,沈白不觉一喜·菀菊替沈白收紧外袍,又倒了一杯滚滚的茶塞到他手里,笑道:“这哪里是笑话公子·”渐闻曲中不复前调之悲悯,颇有些悠扬洒脱之意,沈白也来了兴致,便吩咐道:“取我的排云来。”
菀菊应声,仔细将排云琴依言置下·沈白正襟而坐,凝思闭目,抚琴相合·那笛声仿佛凝滞了一分,又速速追来,舒畅欢快,竟有几丝觅得知音之喜。
凤吹明透纯澈,轻灵清越,桐弦清和淡雅,舒缓沉凝·然曲调从心,沈白起承转合,自叙相思缠绵之意,而那笛声唱和有度,通灵知性,仿佛明了沈白心思,遥以抚慰,教这沁凉如水的夜多了几分暖意。
渐渐笛音之中含了辞别之意,沈白心神领会,叮咚几声,叙了谢意乃止·菀菊笑道:“此曲甚好,只是夜已深了,公子不如就寝罢,可别累坏了身子·”·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回 不寐夜谁温环佩冷 无名客凤吹慰别情 下··却说赵沛为着南江水灾的事体,大宴当地富商,软硬兼施,总算筹集了几许物资。
而未等稍作休息,又有来报说,芜苏山区有流匪出没,疑似清流教众·赵沛只得将当地官员拿来问话,又商讨布置了一番·待回到浣月楼已是丑时,却听楼上有琴声几缕,甚为清切,不觉胸中一动。
一时兴起,赵沛便屏退身边人,趁着几许醉意,独上高楼自去寻月·步至房外,见那内室烛火摇曳,人影窸窣,赵沛心魂摇荡,正要推门而入,却听那名唤作菀菊的仆人劝说沈白就寝,又听沈白轻软之声,不觉醉意更甚,便对门高声道:“沈公子还不就寝么莫非是高楼独卧,孤枕难眠”屋里的二人听了俱是一惊,沈白不解其意,只微微一笑,仔细将琴收好。
而身边的菀菊听了,却知那是杞王戏弄之语,苦于不得发作,只笑道:“多谢这位将士,仲夏本就闷热,守夜更是辛苦,理应进屋喝杯凉茶去去暑气,只是公子就寝了,多有不便,可要多多见谅才是。”
赵沛一听是那菀菊的声音,酒也醒了一半,索性放低声音,回道:“哪里的话,劳您费心了,本是小的职责所在·既然公子安睡,便不打搅了·”只待屋里人声渐停,漆黑一片,赵沛才掉头而去,心中却道:“这沈白是个心思单纯懦软的,可这菀菊却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若要尝尝沈白的好处,可要除掉这个菀菊才是。”
话说这芜苏城却是南方一等一的繁华灵秀、富庶显贵之地,历朝历代,芜苏城皆有南都之誉,人口稠密,街巷交集不说,更有九门百逵,八街四市,终日车马喧嚣,熙来攘往。
西市榆柳成阴,杂花相间,闾巷中绳,坊舍棋布,而崇义长街,沿设店肆市行,更是四方珍奇,皆所积集·而浣梦楼又是芜苏出了名的酒楼,自是建在市井最盛的西市崇义街上。
这日,沈白闲来无事,便由菀菊、廉姜等人跟着,驱车在街上闲逛·因怕生事端,沈白不便下车赏玩,只得差了红芙与青蕖下车询问采买·虽在马车上,却也觉外头商贾云集,人声鼎沸,撩帘子看时,阡陌交通皆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车内更是一片笑语不断。
不消片刻,车里便多了一堆精致新奇的玩具,什么唐图、连环锁、难人木,又或是泥人、面人、陶人,亦有各色的吃食零嘴·沈白抱了满怀,更是吃了一嘴儿·菀菊捧茶劝道:“公子可别吃了,吃得满嘴都是糖屑,白白教人看了笑话。”
沈白就着菀菊的手吃了一口茶,又往嘴里丢了一粒去了核的腌梅子,一面大嚼,一面逼问道:“谁要笑我,谁要笑我有什么好笑的”说着扑到菀菊腰间,两手不住在他腋下肋间搔痒。
菀菊心觉沈白竟像香雪一团,浑身清柔软香,正觉可爱·菀菊这一愣,倒是教沈白占了上风·一时东躲西藏,菀菊仍不敌沈白魔爪,闹得一身热汗,只得一边喘,一边笑,放软告饶道:“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可停手了罢”沈白却不停手,只从一边纸包里抓了一把荔枝软糖冬瓜甜条塞了菀菊一嘴,又掀了车帘,从后边搂着赶车的廉姜,喂了他一大块桂花糕。
廉姜道:“如今公子把热闹都看了,可要找个安静的去处歇一歇”沈白道:“可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么”青蕖道:“我听路上有人说这西门外有一座青蓉山,那儿有个道观,后头是天然凿成的湖,公子正好可以去避避暑气。”
沈白一听,遂起了寻幽探秘之心,欣然而往··待离了西市,人声渐弭,沈白也觉疲累,便躺在车里小憩·朦朦胧胧间,却听虫鸣鸟语,山风幽啸,大抵是到了青蓉山。
又盹了半晌,只听廉姜长吁一声,马车到一处碑前停下·菀菊替沈白戴上纱笠,又替他披了湖色折枝桃花素熙纱的披风,才扶着下了马车·山上树木参天,浓荫覆地,端的是一片深幽涵碧,满目滴翠流芳。
石阶若雪,苔痕如碧,头顶古木,脚踏乱花,好一个秀美僻静之地·几人拾级而上,转了一处路亭,便见着一道山门·正要进去,却见两边写着一副对联,曰:“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沈白念了两遍,兀自摇头,微皱眉头道:“这里不好·”菀菊扶着沈白,笑说道:“咱们是冲着湖光山色而来,并非什么牛鼻子老道士·红芙已去前边探路了,公子莫急。”
走了几步,林壑渐穷,豁然开朗,日光毕现,赫然一个大湖,水色澄碧,寒烟凝翠,佐以烂漫山花,幽微灵秀,又听鸟鸣虫语,宁静滑缓,无不觉灵台明净一片,一身的溽暑浊气也尽消了。
沈白笑逐颜开,乐道:“这里好,真是清静,又极美·”信步走了片刻,更见大片桃林,许是因着山气的缘故,竟是到了夏日才开放,满眼的彤霞晓露,灼灼芳华,当真是目不交睫,美不胜收。
沈白喜道:“美哉美哉世上若真有桃花源,也便是如此了”说着要掀起纱帘来看·菀菊行到沈白面前,阻道:“公子,不可。”
沈白笑道:“这里又无他人,不必避嫌·”菀菊细看四周,近前只是廉姜,青蕖跟在后头,红芙则穿过花丛在前面探路,而杞王的精卫远远驻守,倒也无妨,这才将纱笠小心摘下。
行到近前,玩赏了桃花,又见碧波澄澈,水草丰美,更有小小鱼儿恣意群游·沈白不禁看得痴了,蹲下身去,伸手相戏·小鱼儿竟也有灵性一般啄食指尖,沈白觉得痒,心里却欢喜,仿佛回到了濯香馆一般,欢声道:“菀菊哥哥,你看你看鱼儿在吃我的指头呢”回眸对着菀菊一笑,榴齿粲然,双颊晕红,分外可人。
菀菊自是伶俐的,立奉了一小包面果子,沈白抓了一把,碾碎了撒到水里·巧的是湖上吹了一小阵风来,鱼食尽扑到沈白头面衣襟上,倒是淅淅沥沥沾了一身·沈白一怔,也不顾身上脏,只舔了舔唇上的糖屑,又笑着将鱼食兜了撒到湖里头,欢喜的看着鱼儿前来啄食争抢,自己衣裳打湿了也不知晓。
菀菊在一旁看着,忍俊道:“公子,衣服脏了也就罢了,且用披风遮一遮;湿了可怎么好,不如先去车里换身衣服罢·”沈白却笑道:“有没有别人,拘什么礼数”菀菊微皱眉头,只道:“只怕着了凉,便不好了。”
沈白牵住菀菊衣角,央道:“哪里会着凉,不信你摸摸我额头,可都出汗了呢·”说着抓了菀菊的手就往脸上蹭,却是一滴汗也没有,只是比以往温热许多。
菀菊替他抹了抹面,笑说道:“想来出来走走是好的,只是再不能贪玩·”沈白点头若捣蒜,叠声道:“是是是·”倒是一副在陆丘面前的学生模样。
菀菊见他耍宝,便伸手在他额上朱砂印子上弹了一下·沈白捂着眉心,笑道:“菀菊哥哥你真坏,竟学起阿彤来了”此话一出,主仆两人俱是一惊,其中滋味各在心头。
·这时,忽听一线笛声悠悠抛来,紧接着红芙一声惊呼,道:“公子,前面水中还有个亭子还有一人在那儿吹笛”沈白听了,不禁一喜。
未知这知音究竟是何许人也,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回 访幽山巧遇钟子期 起邪心夜鉴白玉瓶  上··话说沈白与菀菊主仆二人正于湖边玩笑打闹,无意间道出了华彤之名,不免牵出各自心绪来。
菀菊自觉僭越,大是愧疚,而沈白思及往事,别恨离愁俱上心头,不觉握住别在腰间的弹弓,又想起临别前一把胭脂糖,不觉痴痴问道:“也不知白叔叔送到没有,他又吃了不吃”菀菊窥了沈白一眼,见他痴茫楚楚的模样,亦感酸涩,正想好言劝慰一番,可喉咙却如哽住了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时,一线笛声自水湾那儿悠悠抛来,轻明灵透,清越悠然,仿佛作《欸乃》之曲·又听树影间红芙一声欢呼:“公子,前面水中还有个亭子还有一人在那儿吹笛”沈白凝神细听,但觉起承转合之间,别有意韵,不禁一喜,心道:“果真是那吹笛之人,可定要见上一见”菀菊见他这般雀跃模样,便忙替沈白戴上纱笠,附和道:“去亭子里也好,又可歇息,又可喂鱼,也可避风遮阳的。”
只不待菀菊理好发髻,沈白已携起菀菊的手一同快步过去,竟是脚步如飞,一面笑说道:“便是这山里下雪,也碍不得了·”菀菊失笑道:“好是好,只慢些”·青蓉山色清妍,岈然洼然,萦青缭白,聚望幽邃。
沈白极目远眺,自思道:“这亭子立于湖心,宛若蓬莱之玉楼,瑶池之琼阁,定也有不凡之处·”待行到近处,果见此亭瘦颀翼然,迎风而立,又以竹桥东西相连,凌水而起,竟有几分奇趣可玩的意思。
更见山水皆青,亭子亦仿佛映成碧色,又有湖气凝白,虚而绕之,兼之池鹤渡影,骈羽齐飞,不啻人间幻境·而亭子里头果真有个人横笛而吹,好似玉树临风,立鹤照影。
见他十六七岁年纪,作着道士打扮,一身黑色斜襟直裰,脚上着了云履,广袖飘飞,衣带当风,很是出尘绝俗·待沈白穿花渡影,蜿蜒步至亭外,那玄衣道人似有所觉,也收了笛音,缓缓折过身来。
只见他头上束着逍遥巾,手中执着一支斑痕点点的竹笛,修眉凤目,端的形容出众;举止不凡,兼有大家风度·二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竟都出了神·沈白不觉飞红脸面,却连礼数也忘了,只问他道:“我叫沈白,你叫什么名字”那青衣道人见他发丝微乱,髻子略歪,手里捏着个纱笠,想是方才急匆匆摘下来的,只温和一笑,揖道:“见过沈公子。”
声若玉振,更有英姿潇洒,态度从容,令沈白歆羡不已·那青衣道人见沈白如此,却仅仅澹然一笑,径自转身去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自见了那玄衣道人,沈白一路上闷闷不乐,又怪自己莽撞,失了仪态,忘了作揖不说,竟将自己的乳名脱口而出,真是悔之晚矣思及此,沈白方觉菀菊平日里说的什么规矩、礼数竟是大有益处的,又仰慕那道人的出尘气度,倒觉得那个道观竟仿佛也是个去处了。
菀菊见沈白一脸怏怏,又是撅嘴,又是皱眉,便笑说道:“想来这些修身洁行的人必是有些脾气的,行事大多也异于常人,公子何必这般挂心·”说着撩了帘子,接过青渠手里热腾腾的白糖包来,展开了油纸双手奉上。
沈白拈了一只,轻轻托在手心,只新奇的盯着,惊叹道:“真小巧,还有一股子清香,想是菊花,真教人舍不得吃·”吮了吮嘴唇,又放了回去·原来那白糖包与别的不同,却是小兔子模样,眼睛用胭脂点了,耳朵却是两长片的粉红花瓣儿,活灵活现的,可人得紧。
这倒惹得菀菊笑了起来,说道:“舍不得做什么青渠足足等了一刻才买到的,公子若是不吃,他可要哭死了·”语毕,却听帘外的红芙也替青蕖作起哭音,玩笑道:“公子且吃了吧,若是不吃,青渠便一头碰死了”只惹得青蕖支支吾吾,涨红了脸踢了红芙一脚。
沈白被这话逗笑了,当即道了一声佛号,笑说道:“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我可定要救你一救了”说着将白糖包吃了一只,又将剩下的分给亲随。
待回城之时,已是夕阳西下,赤霞遍空,映着天地色如热炭一般·乌鸦立于枝头,凄厉嘶鸣,忽的振翅而起,阴气森森·沈白坐于车中,原与菀菊说这话,被这鸟儿一惊,细细听来,竟然仿佛是“杀——杀——杀——”一般的声音,竟于此阳和之候,肆肃杀之威。
沈白吓得一身冷汗,扑到菀菊怀里瑟瑟发抖·菀菊搂着沈白,温言抚慰道:“勿怕勿怕,不过是些老鸹罢了,难道在谷里头没见过”又听廉姜呼喝挥鞭,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人声。
随即马车又陡然一停,跟着车厢猛然一晃,沈白更是拼命的往菀菊怀里拱·菀菊揽住沈白,冷着脸对着外面道:“怎么停下来了”廉姜在外头应了一声,道:“让公子受惊了,廉姜下去瞧瞧。”
言罢,廉姜便跳下车去·车马已到了城门口,那门前躺着一名男子,血流披面,奄奄一息,男子边上跪在一对母子,正嚎哭不止·三人皆是面黄肌瘦,衣衫粗陋,又背着包袱行李,大约是自南江灾区辗转投奔的难民。
那妇人约莫三十岁模样,纵然沦落至此,依稀颇有几分姿色;那孩子只得六七岁,瘦骨嶙峋的,只涕泗横流,含糊凄惨的唤着爹爹·菀菊面色一沉,忙护住沈白头面,用手捂他的双耳。
朦胧之中,沈白只听到“投奔亲戚……城门关了……惹怒了将士……便一头碰死了”几句,仿佛见了淋漓鲜血一般,不觉心底一寒,又听士兵威吓叫骂,那妇人孩儿在车外哭诉,一声惨过一声,更兼鸦鸣凄厉,心下愈加害怕,紧紧闭着眼睛缩在菀菊怀中,不敢动弹,更不敢细听细想。
菀菊心下不忍,却也万万不敢逗留,只命青蕖将车上的吃食用油纸包了,又取一锭银子,皆给了那对母子·孩子见了吃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扑了上去,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真真是见者流泪。
那妇人立跪了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千恩万谢不提··然谁知就是在城门前受了惊吓,沈白在夜里发起热来·请了随行的张太医看了几回,却也不见痊愈,更兼募集善款一事尚未了结,一行人也只得在芜苏城里再停驻几日。
而这短短几日里,南江水害更甚,洪水泛涨,山石崩裂数十处,毁仓坏库,淹田没地,荡析离居,祸及周边三郡九县·眼看流民越聚越多,灾区附近各地官员唯恐瘟疫蔓延,严禁饥民进城。
芜苏城也只在城外设了粥铺茅屋,赈济捐输,可是哪里抵得住日益暴增的流民之数·一时间,竟是饿殍横野,乞儿盈途,盗贼充斥,匪徒作乱,兼有地痞流氓仗着权势强买民女、拐骗儿童的,真是天灾人祸两相催逼,只怕不出几日便有陈胜吴广之辈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了。
思及此况,赵沛也觉入京计划有欠妥当,只得在城里停驻几日,再作打算·所谓有得有失,赵沛竟也和沈白混熟了,二人也时常手谈几局,聊以解闷·只是沈白孩子心性,见了赵沛捎了有趣的过来,或是说了什么奇闻异事,自是十分的欢喜,若是几日不见了,又清清淡淡的,更有时沈白对那店里掌灯的小厮竟比对赵沛还好些。
赵沛又是纳罕,又是无奈,甚至觉得自己这几日的心思,还不如学唐寅做个家丁便宜,也好过如今整日里煎熬的··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回 访幽山巧遇钟子期 起邪心夜鉴白玉瓶 下··这日午后,沈白才睡过中觉,赖在小榻上犯懒。
菀菊撩了珠帘进去,伺候他吃药·但见他一袭素白软罗长衣逶迤在地,在桌边怏怏的托腮坐着,恍若轻云出岫,柔烟淡霭·桌上放着的里头朱漆盘子里盛着冰湃了的果子,一柄冷金湘妃竹折扇放在边上,题的是欧阳永叔的《踏莎行·候馆梅残》。
见菀菊进了来,沈白皱着眉道:“这药苦得很,先搁着罢·”又咳了几声·菀菊将碗盏搁在桌上,笑着劝说道:“早知公子不愿吃那儒医开的药,今早特化了枇杷膏子,制了蜜露。
现温了吃正好,不如趁着吃了”沈白拿手指去缠扇柄上的流苏,玩了几下,益发闷闷不乐,抱怨道:“这几日每日吃了饭就是吃药,又不能吃蜜饯果子,舌头不是苦得发麻,就是淡淡的没味儿”言罢,将头转到一边枕在臂上,不做声了。
菀菊见他这般耍小性儿,不禁暗笑,却道:“除了这蜜露之外,菀菊还藏了几粒胭脂糖,公子可愿尝尝”一听这话,沈白立来了精神,攀着菀菊的手臂,娇声央道:“糖呢糖呢哪里得的好东西竟不告诉我若是给了我,我什么都依你的”又好哥哥、好哥哥的乱叫,弄得菀菊心软如绸没了辙,只弯腰捏了捏沈白的小脸,嘱道:“吃糖可以,却要先把这蜜露喝了,我才放心。”
沈白嘟嘟嘴,虽是不情不愿,到底喝了半盏·菀菊这才从袖笼里取出一个鼓鼓的小纸包·见那一颗颗叠得老高的玫瑰胭脂糖,沈白眼中放出光来,一下扑到糖上,欢呼道:“还是菀菊哥哥最疼我”说着先塞了一颗到菀菊口里,又丢了一粒自己吃,不想却一口咬到了舌尖,疼得眼泪刷得流下来。
菀菊急道:“我的小祖宗,待身子好了可少不得你吃的——唉快让让我瞧瞧”沈白颤颤张了嘴,只见舌尖上鲜红的两个牙印。
见此惨状,菀菊不由一慌,大叫道:“来人快请太医快请张昇张太医”外头的青蕖听了,忙窜下楼去通传。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青蕖进来报说张太医到了·菀菊立即延他入内·沈白躺在床上泪痕未干,眼中亦颇有惧色,一面惨兮兮的吐着舌头,一面含糊说道:“有劳了。”
模样真是教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一路上听青蕖说了大概,张昇竟是面沉如水,一如平日·可他身后的药童怎有如此定色,见了实状,不禁大笑,又见沈白的目光在他面上忿忿一戳,忙憋了回去。
瞧了片刻,张昇便道:“伤势并不很重·只是伤在舌上,这几日不易说话,进食也需注意些个·”菀菊又扶出沈白的一只手来,搁在脉枕上·张昇诊了好一回儿,又换另一只手也诊了,才起了身出了内室。
菀菊立跟了出来,忧心道:“敢问先生,我家公子可有大碍”张昇道:“敷舌的药散倒是有现成的;伤寒未愈,加上牙疼,也须忌嘴;只怕如此一来,沈公子是定要变成一朵黄连的了!”菀菊听了,不禁自责,又引张昇入书房吃茶开方。
待张昇亲自给沈白敷了药,却是晚饭时分,又留下吃饭才走··又说赵沛前脚踏入浣月楼,见张昇出来,不由脚下一停,便问道:“可是雪童病情有变”张昇行礼问安,方回道:“回禀殿下,沈公子无大碍,只是……”以话未完,又脱口大笑。
赵沛心下一急,但问道:“究竟伤势如何要不要紧”张昇才强忍了笑意,将沈白吃糖咬舌的好笑事儿一一说了·赵沛一听,也不觉笑了半晌,道:“原是我害的,可得给雪童赔个罪”又闲话几句,才上楼去。
沈白吐着舌,点了药散,正坐在榻上甩腿·赵沛一瞧,哈哈大笑,惹得沈白两靥生晕,只得用一双盈盈的眸子瞪着他·赵沛忙止住笑意,揖道:“小王失仪了,沈公子莫怪莫怪”又问沈白现吃什么药,敷什么散,可全让张昇瞧过云云,菀菊一一答了。
赵沛听罢,悔道:“害得雪童如此模样,真是该打该打早知如此,我也不千里迢迢问你的阿彤讨糖了”沈白一听华彤二字,两眼竟有些发痴,喃喃道:“子珅当真去了”赵沛点了点头,叹道:“烟雨楼主最是乖戾,我还被他羞辱了一番呢”原本是信口胡诌的,谁知沈白一听竟当了真,当即心下一酸。
菀菊早呈上纸笔,沈白垂睫半晌,方写道:“他可说了什么”笔尖缠绵,正是相思萦绕·赵沛不觉心下一动,含笑说道:“那是自然。
不过华公子另有要事交代菀菊,容我先说了,再同你细话一番,可好”沈白自是放菀菊去了,要他快去快回,只是过了半天不见回来,不觉想起雅蒜来,立时有些惴惴,便立即唤青渠红芙前去催促。
哪知这一去,竟也是有去无回,但见外头月黑风高,手里的玫瑰露也凉了,忽来几声闷雷,继而寂静如死,沈白更是惊惧··却说安顿了菀菊等人,赵沛自是神清气爽,把主意打定,便推入门来。
只见沈白踮足站在那《掩屏戏美图》下,一手掇着纱罩,一手正颤巍巍拿了火折子去引那红烛·赵沛不禁笑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沈白仓皇回头,仿佛见了救星一般,快步上前,道:“子珅菀菊他们怎么不见回来”一时袖动香浮,赵沛无比受用,说道:“我将事体交代了,又见他们个个辛苦,便赏了他们一桌酒席,这下正闹着呢”说着扶了沈白的肩膀,果觉酥软可爱,不觉心中一荡。
沈白立松了口气,只无声喃喃道:“原来是背着我吃酒去了·”又想起这几日菀菊等人真真为自己操碎了心,倒也是理应赏罚分明的,不觉一笑·赵沛见了,隐兴高扬,低声道:“华公子特特交了一件物事要我转交与你。”
沈白听了,却把眼圈红了,心下酸疼一片·赵沛瞅了沈白半晌,暗暗生惊,寻思道:“我当此二人是知音之交,却不想这沈馥竟与华彤……”只见沈白提笔在纸上写道:“是什么”赵沛一笑,摊开手掌,竟如变戏法一般变出一只三寸大小的白玉瓶来,柔声道:“就是这个小瓶子,说是你爱的。”
沈白双手接过,当即一喜,心道:“可不就是玫瑰露的瓶子”遂捂入掌心,紧紧贴在胸口,眸色缱绻,双靥红晕,果见一往情深。
不知怎地,赵沛见沈白如此模样,妒火骤起,然面上依旧无二,只劝道:“这是新鲜的,此时饮用最妙,可别辜负了他一番心意·”沈白点了点头,正要取桌上的清水兑了饮,却不想赵沛竟急急的道:“已是成的了,快些喝了罢。”
·沈白觉得奇怪,又想赵沛也是好心,便不假深思旋开了银盖·却不防赵沛竟一把扣住沈白下颌,强行灌他·推搡咳喘之间,那瓶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滚下喉去。
沈白只觉一股甜腻滋味直冲入腹,又腾起热气向四肢百骸涌去·且不说双脚踏云一般,脑袋更是昏沉迟钝,正如堕云烟迷阵·赵沛堪堪接住沈白,两眼发绿,唇畔露出一丝狞笑。
不知赵沛此举究竟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回 遭悍匪逢缘点灵犀 出恶气遗珠伏大祸 上··话说沈白见了华彤所赠的白玉瓶大为欣喜,哪里知道正要仰头饮下,赵沛竟强行来灌。
不过须臾,沈白便觉晕眩无力,身子好似棉花暄软,思绪更如驾雾腾云,浑不知今夕何夕·一触床铺,便径自揽住布老虎,瞑目欲睡·赵沛一笑,心下再无犹疑,欺身而上。
只觉奇香更甚,这沈白竟是遍体清芬,与平日里见的清香大不一样,触手一摸,又是满掌的琼肌雪肤,说不出的娇滑香软·赵沛虽也是阅人无数,可沈白这般的真是从未见过,可谓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一时口干舌燥,心痒难耐,心下又止不住想道:“且说他是雪团作的,竟没有数九天里的寒气;说是玉雕的,又偏偏满身的香气;说是花变的,可天底下哪里来这般要人性命的花香——是了,这沈馥定是什么天上的神仙”·又说沈白衣带渐宽,燥热熏然,却想起与华彤初试云雨的光景,不觉心头一热,口内喃喃起阿彤来,待看清来人,却不由得恼道:“子珅你做甚”又唤菀菊等人。
赵沛笑道:“这里除了你我,可再无他人了”沈白昏昏沉沉,只隐约觉得身陷险境,便胡乱反抗起来·见他面若胭脂,口齿不清,随之而来的拳头也如棉花一般,赵沛益发来兴,握住那对凝雪皓腕,顺势在他颈上亲了亲,信口道:“雪童还是从了本王罢待你将来还了俗,就作本王的正君可好”沈白浑身燥热难当,听着耳边音词却不解其意,只含糊道:“你……走开……走开”赵沛置若罔闻,稍一摸索,触手濡湿,不觉讥讽道:“竟要本王走只怕本王一走,雪童就要活活憋死了”说罢,犹自衔了那薄嫩耳垂,把手伸将下去,肆意揉挊起来。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沈白一声嘤咛,竟再无别话·再看他眉头欲解欲松,双腿摩挲,腰扭若蛇,正值情动,赵沛抬眼一笑,在那湿濡柔韧之处随手一抹,便撩了下摆,喝道:“本王这就给你个痛快”沈白一听,却似头顶炸开一声响雷,无奈心急如焚,却无可动弹,更兼内火煎熬,唯有啜泣流泪而已。
赵沛一见,却作海棠含露,红粉香腻;梨花带雨,素面冰心,柔声哄道:“小雪童可别恼,等你成了本王的人,本王定好好待你”说着覆身上去。
可这沈白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摸着博古架上的瓷缸,向赵沛砸去·赵沛微一侧身便轻巧躲过,正待发作,沈白却又软软滑回榻上·赵沛怒意乍起,道:“原当你生涩,竟也懂得欲拒还迎的道理,本王也不必顾及那许多了”沈白不明所以,心下却是又气又急,无奈身乏体软,想是方才那一记已是竭尽全力,眼下再无法动弹,当真又惊又怒,无奈口不能言,只得拿那双春水似的眸子瞪着赵沛。
然这实实在在的羞愤委屈落到赵沛眼里,却成了欲述柔情,便是滔天的怒火也尽化绕指柔了··古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赵沛蓄谋已久,一朝得手,可谓快哉。
谁知此时,却听得一声巨响,遂见瓦砾哗然,尘土激扬,房顶上竟破了个大窟窿·紧接着一黑影纵身而落,但闻尖啸破空,即见一道寒光直逼赵沛颈项·说时迟那时快,赵沛点地飞身,躲开一丈远。
而耳鬓的一缕发丝悠悠落地,俨然为剑气所伤·那刺客使得是长剑并短刀,攻守兼备,密不透风·赵沛旋身频闪,疾步生风,只恨屋内竟无一物可替作兵刃。
眼见剑光纷至沓来,情急之下,赵沛忙将螺钿交椅丢过去·刺客也是训练有素,一剑挑开,只将剑华化做了无数光影,当面洒来·赵沛退无可退,唯有仰身一避,侧翻一躲。
旋即寒芒如无数流星又至,赵沛生出急智,奋起一脚踢翻琴桌,纵身一跃入了堂中·但见素袋破、冰弦崩、桐身裂,刀剑无眼,拳脚失算,已然毁了一把绝世好琴排云一毁,那刺客却是一怔。
眼看他腰露空门,赵沛趁机反攻,可这刺客又岂是无能之辈,眨眼剑随气至,刃如雪练,迅似闪电,步步为营,招招要命,教人喘息不得·想赵沛武艺高强,使的一手梨花枪无人能敌,如今赤手空拳,也只能任人宰割。
眼见他下盘虚乏,节节败退,刺客拼力而刺,宛若出海银蛟,直取赵沛咽喉·赵沛受挫力竭,不觉暗道:“我命休矣”·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得“铮”的一声,剑身一颤,竟偏了方向。
那刺客只觉手臂一麻,不过一瞬,利刃已然脱手·那物件落地铿锵,一分为二,赫然是一枚玫瑰珮·赵沛先是一怔,眼中猛然一亮,喜道:“三弟”便听外面高呼:“二哥接住”遂见一杆七尺花枪如梭飞来,猱身一接。
宝兵在手,怎不士气大振但见白缨狂旋,激芒如花,左舞右盘,如火如荼,迎面罩来·刺客深知这赵子珅梨花枪的厉害,忙飞身一跃,双足一点,竟从那房顶的窟窿里逃了去眼看刺客逃脱,赵沛恨意骤起,却听头顶有人笑道:“好酒”也不知他何时作了梁上君子,不觉一笑,板起脸道:“帮二哥抓了刺客,还能少了酒吃”那人大摇起头,道:“非也非也,人间万事唯有乘兴方妙更何况穷寇莫追,二哥竟不知道”说着,坠身一落,拾了那变作两半的玫瑰珮,撕了袍脚包了,收在怀里。
且看他:相貌堂堂,似中秋之皓月,偏教一把如戟须髯遮住,做个莽夫模样·双眸灼灼,如薄暮之朗星,但为一缕乱丝堪堪划破,仿佛浪子德行·自学剑而学书,文韬武略;爱谈兵如谈侠,纬地经天。
遇艰险,竟惯会笑耍,恨他不来;逢虎狼,倒必往一探,喜叫难逢·真个上天入地,一身是胆正是当今皇帝的三子赵漭·赵沛这才听见楼下已是一片刀剑铿锵,又见赵漭如此情态,方知经已解困,又见他放浪模样,不觉道:“三弟又与那帮人混在一处,仔细传到父皇耳朵里。”
赵漭置若罔闻,举着葫芦道:“这有了好酒,没有好花,岂非美中不足这青蓉山的桃花最好,二哥可愿同往”赵沛素来拿这个三弟没法子,只得暗叹一声,道:“俗事缠身,那有这福气,改日哥哥亲自摆宴向你赔罪。”
·恰值王康上来禀报,说是已击退清流教众·赵沛吩咐几句,不禁纳罕:“也不知这刺客究竟是何来历区区一个清流教竟出了这般高手”赵漭自桌角捡起一块腰牌,悄然收入怀中,笑道:“英雄莫问出处,兴许只是个劫富济贫的侠义人士也未可知,只是二哥却别这样铺张招摇了”又见他衣冠不整,袍内两条腿赤条条的,揶揄道:“那刺客来的不是时候,二哥又得佳人了”赵沛讪讪道:“哪里是什么佳人,不过是……”话未完,脸色一变,直直的扑倒。
赵漭折身一接,才发现他后背心上插着一支银针,细如发丝,尖微带青,显然是淬了毒的·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居然轻易将他瞒过·赵漭喂了赵沛一丸解毒丹,便由他睡在地上,径自查看内室。
但觉幽香入鼻,似兰似麝,又见榻上软帐低垂,露着一只玉足·那脚趾紧紧并住,仿佛嫩嫩的花瓣·身上只着了一个肚兜儿,便似玉润雪堆一般趴卧榻上。
赵沛素爱寻访名花,床上躺个人本是寻常事,赵漭却无端的心里一惊,只因那香气竟是从他身上散出·看他身形,也不过十三四岁模样,俨然被药昏了去,不觉心道:“还是个孩子,二哥又不知做了什么没人伦的事了”四下检查一番,却是大惊。
原来这春药非同一般,教人只得取偿于后,不得解放于前·赵漭素觉床笫之事源自你情我愿,贵在两心相知,向来最不屑这等卑劣行径,心下愈加不齿·将那孩子翻转过来,看得赵漭也是不错眼珠,因叹道:“长成这般模样,怎教人不生撷月之心”良久方猛然醒觉,为之运功纾解。
片刻间,那股子香气却愈加明晰,道是兰花不是,莲花不是,梅花亦不是,煞是出尘·然入了鼻尖却觉香艳浓腻,教人顿生绮思·赵漭双目猛然一睁,望着怀中人薄胭淡染,脂柔肌滑,竟如一只雪团在胭脂里滚了一滚,又承了一滴晓间的露水,说不出的清妍可爱,当下就哽了口残唾。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回 遭悍匪逢缘点灵犀 出恶气遗珠伏大祸 下··等了足足一夜,赵漭才见菀菊掩门而出,忙起身去迎,愧色也愈发重了,抢声道:“皆是我的不是,还请小哥恕罪待你家公子大好了,我再当面请罪。”
菀菊疲乏不堪,眼圈微红,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正色道:“但为我家公子求光王一事,若王爷答应,菀菊来生愿作牛马,以为报答”赵漭一惊,连忙去扶,“小哥何必行此大礼若是我力所能及的,自会为你家公子办到。”
菀菊心中隐忍,执意不起,见赵漭言之凿凿,方起身,垂目道:“方才是菀菊僭越了,还请王爷恕罪·”赵漭请他坐下,道:“闹这些虚礼做什么。
想来我们也是有缘的,倒在这时候碰上了,只是……唉,只怪我放诞孟浪惯了,对不住你家公子·他可好些了”菀菊回道:“公子服了药,已经睡下,劳王爷挂心。”
赵漭暗暗一叹,又心道:“二哥也必不肯罢休,日后可怎么了的”说到沈白伤势,菀菊亦是悲从中来·经此一事,他早已看清赵沛为人,今日之事有了一,必是有二,此次沈白侥幸逃脱,却不知下次又是何时。
而眼前这个光王,本与烟雨楼有些渊源,又在江湖上有些侠名,他虽是浪荡模样,却实实在在是个正人君子,倒不如托付于他,或可解困一二·暗自斟酌了半晌,菀菊离座,整衣敛袂,郑重道:“光王乃王孙贵胄,菀菊只是一介草民,本不当说这些。
只是现今流匪甚多,行途动荡,今日杞王又因我家公子为匪徒重伤,兼有大任在身,实在不得周全·故此,菀菊恳请王爷一同护送我家公子入京·若王爷答应,菀菊当结草衔环以报王爷之恩”当即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赵漭倒是爽快,道:“这个简单,只是报恩之话休再提起·”菀菊自是千恩万谢,连磕了好几个响头·不在话下··却说出了这桩尴尬事之后,赵沛是恶有恶报,教那根毒针折磨得浑身瘙痒,恨不得抓破肌肤了事。
却也因祸得福,保存了一点颜面,只吩咐王康过去赔罪问安·可是沈白受了这等侮辱,岂肯理睬他,忙差人打出去·好在菀菊再三开导,才允他进门·哪知一打帘子,便听王康哎哟一声呼痛,捂住了眼睛。
沈白盘腿坐在榻上,两只大眼乌溜溜瞪着,手里握着小弹弓射他·菀菊忙唤了一声公子,又赔罪不迭·沈白把脸涨得通红,气鼓鼓的又连弹了好几下·王康倒不挂心,随手便接在掌心,长揖赔笑道:“小公子解了气便好。”
沈白见了,原先骄骜的神气顿时走了大半,只噘着嘴,翻眼一哼,将弹弓和珠囊一并掷于地上,掉转身去再不作声·菀菊一见,颇有些讪讪·王康自也识趣,同他略叙几句便告退。
一路回想方才沈白的模样,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因想得了珠子也算不枉,谁知定睛一看,却把眼睛看得发直,再不敢怠慢,忙呈于赵沛·赵沛一瞧,啧啧称奇,叹道:“好一个天下第一宝斋”王康道:“小的虽孤陋寡闻,却也知这‘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的道理,这些怕有万金之数了。”
赵沛大笑,拈起一枚,向王康道:“你看它浑圆莹润,纯白无瑕,且足有寸余,已是千载难逢·最妙的乃此七彩虹晕,绝非凡品,便是宫里也寻不出几颗来,加上这背后的人命,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王康大惊,心中一转,遂道:“这等宝物,他却甘心奉于小儿玩耍——这烟雨楼岂非富可敌国那华彤自来目中无人,上回还对殿下不敬,如今教咱们拿住了把柄,定要教圣上发落了他。”
赵沛道:“若论资历深浅,他与父皇才是同辈·何况几句闲话,算得什么羞辱至于这富可敌国,未必不是父皇的意思·”王康不解,因道:“那这事儿还当如何”赵沛道:“目下南巽叶家的盯得紧,烟雨楼早就岌岌可危。”
王康笑道:“也是,叶芳容娘娘最是骄傲,当年那拒婚之辱岂是能忍的”赵沛道:“如今父皇逼得这般紧,少不了是她煽风点火,又有个好哥哥……”王康一听,便道:“殿下这是想起大殿下了么”赵沛淡淡一笑,道:“世人都说大哥死后,最得意的便是本王,哪里知道本王一早应允母妃断了那心思。”
王康道:“如今连九殿下都蠢蠢欲动,殿下也该想个自保的法子才是·”赵沛失笑道:“老九他一个孩子凑什么热闹自是戚氏一族撺掇的,一时也成不了气候。”
王康暗叹,劝道:“殿下还是顾着眼前罢·”赵沛微笑道:“父皇常说穷寇莫追,这落井下石的事自也不能做·你只管留着作封口之资罢了,切不可外道。”
王康一听,喜不自胜,忙收在怀里,因问道:“殿下莫怪小的多嘴,殿下从无断袖之癖,如今怎的倒有了”赵沛听了,抬手便拍了王康脑袋一记,笑道:“你小子也学会嚼舌根了”王康嘿嘿笑道:“原道殿下风流,果真名不虚传。”
赵沛啐道:“胡说什么不过是嗅着那股香气,一时脑热魔怔了·现下想来,也不过是个好看些的娃娃罢了·”王康道:“小的瞧那沈小公子是生得美,身上也香,只到底不如女子的风情。”
赵沛哈哈大笑,道:“是极是极·”二人笑了半晌,不在话下··又说赵漭悔罪不已,便亲手包了茶来赔罪·沈白心下一软,便觉见见这个大毛怪也无妨。
谁知一见,赵漭已是整整齐齐,更兼少了一把美髯,竟是武夫变作书生,游侠化成公子,端的一个文采精华宋子渊,侧帽风流独孤信·沈白却觉他似从梦里走出来一般,面上微微发热,问道:“你是那日救我的人”赵漭依样叫他一声小雪团。
四目一触,不觉相视而笑·沈白延他到罗汉榻坐,因问赵漭的字是哪个·赵漭道:“两玉的那个·”沈白不解,赵漭便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写了。
因见书桌晾着画,赵漭便欲起身,沈白忙拦住,瞪着一双大眼,道:“没画完,不许你瞧·”赵漭一哼,道:“左不过是什么鸡鸭瓜果的,不看也罢。”
沈白一听,倒粲然笑道:“你怎知道我画的鸭子”便拉他去看·但见清波荡漾,鳞光轮轮,游着一大一小两只绿头鸭,大的正扭头给小的梳羽,那小的茸茸可怜,尚未换羽,仍是灰黄的一团,只紧紧偎在大的翅膀底下。
沈白点住小鸭,道:“这便是我啦·”赵漭一听,险些喷饭·沈白也觉不大庄重,清清嗓子,又点住大鸭,道:“这是……”话未说完,眼圈已红了大半。
赵漭忖他必是思亲,正欲出言安慰,却福至心灵,提笔在空中水里点了几瓣桃花·沈白一奇,心道:“怎的和我想的一样”便两眼在赵漭脸上觑了半天。
赵漭见他额上朱砂印葳蕤可爱,伸手欲抚,又见他睫尖停着一粒泪珠,不觉心下一动,因题道:“欲折梅花还忍俊,空从树下一婆娑·”【清·燕以筠《袖手》】直惹得沈白破涕为笑,又含嗔瞪了他一眼。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至此二人日渐亲近,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这日,赵漭从青蓉山回来,咧着嘴进了浣月楼的院子,正巧赵沛出来,见他三弟撩了外袍下摆更兜着满满的花瓣,不由笑道:“这又和哪个一块儿疯魔去了”赵漭一愣,失笑道:“二哥想到哪儿去了这是给雪童玩的。”
赵沛一听,容色一敛,因道:“哥哥哪里管得这许多,只是子珏悬崖勒马,犹未晚矣·”说罢,抬腿就走·赵漭听他话里有话,忙给拦住。
赵沛叹道:“我也不愿做那挑拨离间之人……罢了,只一句·华彤早年宁可得罪南巽叶家,也要拒了那送上门的婚事,如今多少年,依旧不曾娶妻,你且自想去。”
赵漭如闻钟罄,又想素日沈白十句有三句不离华彤,不觉有几分疑心,然须臾便想道:“我既以他为知己,他便绝非那娈童男宠之流”三步两步上了楼,却听见里面争将起来。
若是平日,早进了去,但今日却在窗下站住·只见菀菊道:“公子这是做什么,教别人看了笑话”沈白道:“我不,这是阿彤”菀菊顿足道:“公子,且听我一句快把那东西给我”沈白左躲又闪,模样仿佛十分委屈:“你偷偷和阿彤写信,偏不叫我知道,我只是想和阿彤说话”不想话语间,菀菊手快已拿住了那东西,奋力一夺,却教沈白跌在地上。
沈白当即哭起来,一摔袖子便出了屋·赵漭暗道不好,拔腿上去,恰好撞到菀菊,而沈白早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儿了·只见菀菊手上捧着个木片,上面写着阿彤,下头描着一柄剑并几点落花。
赵漭如闻鸣钟,又想到那竹梅双喜的玉佩,沈白那般爱惜,多半是华彤所赠,而梅自是沈白,竹又隐着长青二字,不由头皮发麻,心道:“难道他们果真……”心念未已,花瓣早已飘落一地,却听菀菊急声道:“王爷可瞧见公子往哪儿去了”这时,一个小厮跑过来道:“不好了沈公子抢了马跑了”菀菊一听,险些一头栽倒,“公、公子他不会骑马啊”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回 落英缭乱流水无根 比翼颉颃非关放鹤 上··又说赵漭心下悔疚,更兼受人之托,特包了茶与沈白赔罪。
沈白却是一朝蛇咬,怕见断索,更兼赵漭那满脸须髯十足的一个大毛怪,直教他咋舌,索性命人打出去·亏得菀菊好说歹说,才松了口,延他进来相见·只见帘子一动,一人阔步进来,在跟前作了一揖。
沈白不觉一呆,只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凝注在来人身上·原来这赵漭少了一把美髯,竟是武夫变作书生,游侠化成公子,端的一个文采精华宋子渊,侧帽风流独孤信。
赵漭暗笑,屈指在他鼻上一刮,道:“怎的不认识我了”沈白见他这般,也觉亲近,只命斟花露来·二人四目一对,皆相视而笑·赵漭吃了花露,果觉清甜不俗,又见沈白手边搁着棋谱,夹了一支签,便问道:“这签子倒很精致。”
沈白便取出给赵漭瞧·只见签乃花形,中心却是一朵绿梅,竟是鲜妍如生,赵漭奇道:“好巧的心思·”沈白道:“这是去年的残花,先用胶粘住,再拿极薄的琉璃片压成。”
赵漭笑道:“雪童真是惜花之人·”二人相处多日,很是投趣,赵漭喜欢沈白闲情雅致,沈白则爱赵漭放浪不羁,时常在一处读书闲耍,恰如亲兄弟一般。
这日,沈白拉赵漭对弈闲谈·赵漭想华彤名满江湖,沈白竟不能武,也着实奇怪·沈白脸上发红,一想到赵沛辱他之事,脸色又是一白·赵漭这才恍然,忙道:“若不嫌弃,我来教你便是”沈白双眼一亮,正要叫好,又把眼帘垂下,竟摇了摇头。
赵漭了然一笑,道:“你且看看我的功夫再说不迟”说罢已离座舞起拳脚来·沈白惊呼道:“折梅手”心下大喜,拍掌不绝。
舞罢,赵漭扬眉道:“我耍得如何”沈白知他心意,自是喜上眉梢,又道:“只是你的和阿彤的不大一样·”赵漭暗笑,因问道:“哪里不妥”沈白抿了抿唇,“妥不妥却不晓得,我只知阿彤惯使长剑,拳脚上自然差一些。
至于子珏,仿佛是学过不少功夫的·”赵漭一奇,沈白当他不信,急红了脸道:“蹑烟步、纯阳无极功、拈花指这三样必定是有的。”
赵漭又惊又喜,心道:“雪童虽不会拳脚,见识却是非凡”益发想试他一试,因道:“雪童好眼力若瞧得出这个,哥哥才真服你。”
说着,左掌一翻,便听对面绣墩上瑟的一声,已嵌上了一枚水晶棋子·沈白眼珠骨碌碌一转,道:“这招式像是清风寨的铁橄榄,可是……”赵漭追问道:“可是什么”沈白迟疑道:“这两门功夫风马牛不相及,怎么……”赵漭奇道:“你果真知道”沈白忖了半天,忽地展颜道:“是了,子珏会使蹑烟步,那也必会玉梭功,和铁橄榄合在一处,岂非珠联璧合”赵漭欣喜若狂,双手不觉握住沈白两肩,笑道:“想我赵漭活了廿十载,却在今日才算遇上个真正的知音”沈白听了,心里自然欢喜,又见赵漭一双眸子盯着他,好似瞳孔里烧着两团极暖又极柔的火,倒觉得两靥微微发热,心念未已,却又生出顾忌,不觉出口道:“子珏文武全才,我却只识闲耍,又算得什么。”
哪知赵漭一听,脸色大变,竟甩手跳起来·沈白吓了一跳,但见赵漭气得发狂,喘了半天,红着眼道:“既如此,便撩开手”沈白一听,险些要哭出来,忙去拉他,可赵漭又哪里给他拉住,风也似的出得门去,眨眼不见踪影。
·正巧王康来寻他,赵漭也不理,一径的发足狂奔·跑了小半个时辰,穿街过巷,竟到了一桃花盛开之处,真是心旷神怡,打听了方知正是青蓉山,心下大喜,不由朗声大笑,心道:“雪童定然喜欢这儿,何不带他来同赏一番”折身欲返,却想起方才之事,不觉呜咽出声,五味杂陈,只一拳拳死力捶在树上,引得落英缤纷,鸟雀惊飞。
路人见他笑罢即哭,心下纳罕,又见他力气惊人,急忙躲开·赵漭兀自痛哭一番,方觉一树繁花被他捶得七零八落,化作残红万点,因想道:“若教雪童瞧见了,定要给我好脸色看。”
便单膝跪地,撩袍来兜·未料花瓣太多,又下起牛毛雨来,他也不顾什么,除却外袍,小心翼翼的一一挑捡·待将花瓣都收了,方惊觉自己竟对沈白这般挂心,不由心下痛楚,又要大哭一场,只转念一想,却跳脚大笑,狂奔而返。
赵漭这一路又哭又笑,笑中有痛,哭声见喜,少顷,便进了浣月楼的院子·正巧赵沛出来,见他撩了外袍下摆兜着满满的花瓣,不由笑道:“这又和哪个一块儿疯魔去了”赵漭一愣,失笑道:“二哥想到哪儿去了这是给雪童玩的。”
赵沛一听,容色一敛,因道:“哥哥哪里管得这许多,只是子珏悬崖勒马,犹未晚矣·”说罢,抬腿就走·赵漭听他话里有话,忙给拦住。
赵沛叹道:“我也不愿做那挑拨离间之人……罢了,只一句·华彤早年宁可得罪南巽叶家,也要拒了那送上门的婚事,如今多少年,依旧不曾娶妻,你且自想去。”
赵漭从青蓉山回来,咧着嘴,见他三弟赵漭如闻钟罄,又想素日沈白十句有三句不离华彤,不觉有几分疑心,然须臾便想道:“我既以他为知己,他便绝非那娈童男宠之流”·菀菊见赵漭回来,如蒙大赦。
原来自赵漭走后,沈白又是疑惑,又是委屈,因想着赵漭不快,自己更是伤心,又执意守在门口,因此受寒·赵漭自责一番,快步进去·沈白当下一喜,可见赵漭衣衫不整,笑得冒着傻气,又有些恼他,便道:“还没请你坐,倒把衣裳脱了,好不害臊”赵漭见他嗔中含喜,嘻嘻一笑,献宝一般将那落花给沈白瞧。
沈白忙做枕头枕了,又拉赵漭一起躺下,才噘嘴问道:“方才好好的,哪里得罪了你”赵漭不答,自己却急躁起来,便要撕赵漭的嘴·赵漭轻轻巧巧将他拿住,夹在腋下,唬道:“刚吃了药,又闹什么”沈白莞尔道:“我不说那样的话,子珏也不许,何如”赵漭点点头,也觉不好意思。
二人躺了半晌,只听沈白道:“还有一句,我一直想着,不知可愿听我的劝”赵漭忙道:“自然自然·”沈白道:“子珏怕也知道,折梅手与纯阳无极功相冲,故此……”赵漭叹道:“折梅手何其精妙,若有幸得观全本……”沈白一听,粲然道:“这有何难”便挪步书斋。
赵漭见着“幽步冷随”“玉瘦冰天”“疏影托波”“寒枝慰客”“肠断谁倚”五式并口诀人形,大喜道:“正是正是如此便天衣无缝了”沈白微微一喘,道:“小时,阿彤命苍叔叔带我去剑阁识字。
我原当是诗,日日诵读,待记住大半,才知是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今日,总算不枉我背了那许多·”赵漭惊道:“剑阁”沈白道:“子珏也去过么”赵漭笑道:“岂有这等福气”沈白呆道:“不过是牛叔叔和马叔叔两根木头,有什么趣儿”赵漭笑道:“天下学武之人,哪个不愿前去一观只怕死也甘之如饴。”
沈白急急道:“我大都记着,背给子珏便是”赵漭摇头,道:“我有折梅手便心满意足·”沈白莞尔,忽觉两腿发软,一头撞到赵漭胸前。
赵漭忙扶住,才瞧见他面色发白,因悔道:“是我不好,教你劳神·”便一壁运气助他,一壁将他扶回榻上·沈白忍俊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再说歪着也怪闷的。”
赵漭拿布老虎逗他,笑道:“闷什么,自有我陪着你”·不知不觉暑气渐盛,一行人已在松州境内·原本前日便要动身赶往清河县,因沈白素来体弱,兼暑热之苦,路上也病了几回。
而这会子刚好了,夜里贪凉吃了几口冷茶,复嗽起来·松州本是光王的属地,大队人马则驻入城郊的居闲别墅·沈白好静,便歇在西路上的桃花坞·但见青山斜阻,绿水徘徊,有通幽之曲径;落英缤纷,翠果生树,无失路之迷津。
钓翁何来环回若耶之溪;此间何去虹跨青园之桥·茅屋数楹,桑竹回护,俨然避秦旧舍;槿篱斑驳,荆扉不掩,依稀桃源遗风。
故地重游,安哉乐哉·这日,沈白本因头疼赖在床上,一听赵漭来访,便起身相迎·赵漭笑道:“今儿也得了两坛好酒,晚上咱们划拳”沈白两眼一亮,道:“我从没吃过酒,也不晓得划拳。”
赵漭一听,心道:“这小雪团不曾下山也罢,连酒也没吃过,真不知华兄怎么调养的人”不觉大笑,气得沈白狠狠掐他·赵漭痛叫道:“罢了,罢了,哥哥教你便是。”
沈白喜道:“那我先谢过子珏,只一句,不要教菀菊哥哥知道·”赵漭奇了,要问究竟·沈白怕他又笑,便推说午歇,将他打发了·菀菊送赵漭出去,一壁又说了些包涵见谅的话。
赵漭步履轻快,只笑道:“沈公子一派天真,就似我六弟,只他顽劣,不如雪童文气·”一时回想沈白脸上红白样子,更觉生动可爱·菀菊一惊,便觑赵漭颜色,却是光明坦然,方偷偷松了口气。
晚饭毕,沈白左等右等,却不见赵漭来,就生了闷气,屏退众人不说,连菀菊也关在门外·菀菊急得没法,只在门外跺脚·沈白歪在小榻上不说话,闷闷不乐的盯着怀表,又想白白留了点心给赵漭,忽地心里一突,忿忿自语:“怎的这般牵肠挂肚我同这大毛怪原不该这样亲近才是”这般一想,益发委屈。
这时,却听菀菊在外头说道:“原在府上叨扰本不该如此,只是公子他……”便听有人压低嗓子,道:“若是沈公子真睡倒是不妨,就怕贪凉教风扑了,我且请张太医候着,再去知会三爷。”
正是赵漭身边的长乐·沈白听到这里,忙启门留人·长乐陪笑道:“沈公子莫见怪,三爷现下正宴客……”沈白气道:“宴客你只带我去见他,我倒要瞧瞧是谁。”
长乐面露难色,菀菊忙劝,沈白却执意恳求·长乐无奈,只得引他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回 落英缭乱流水无根 比翼颉颃非关放鹤 下··又说这边厢赵漭正同几个纨绔吃酒,灵犀楼灯火通明,仙乐飘飘。
众人猜拳取乐,还请了几个莳花院的名妓红倌作陪·一时摆酒坐定,一人推了个小倌,笑道:“子珏,快请人家坐·这小东西叫滑烟,原来叫璜儿,可不正配得你”赵漭一瞧,见他身似弱柳,着了一件鹅黄夏衣,一双干干净净的大眼,倒和沈白有些相似,不由生出几分敬意,问了他姓名年岁。
见赵漭轩昂伟岸,风神秀异,兼之言语温存,滑烟不觉把脸微微一红·一人笑道:“子珏最是怜香惜玉,烟儿可有福了,还不敬他”滑烟忙斟酒,忽听一人道:“这个不行,饮个交杯才是”赵漭但笑不语,仿佛是极惯的,滑烟急得双颊飞红,众人不由起哄。
良久,赵漭方道:“罚我罢了,何苦作弄他”便就这滑烟的手连吃两杯·滑烟仿佛有些痴,便听一人道:“烟儿切莫被他骗了,他这人最是风流,仔细把心丢他那儿,再没处讨去。”
滑烟却呆呆的道:“我是没心肝的人·”众人便都笑了,“看来咱们子珏又多了一笔桃花债”此时,沈白正随长乐上楼,闻见欢声笑语,心下发酸。
长乐道:“公子可还要去么”沈白却在窗边站住,两眼直直向里,经已呆了·长乐一瞧,原来赵漭正搂着个人亲嘴,暗叫不好,忙引沈白下楼。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菀菊一见沈白回来,忙去迎他·不想沈白两眼怔怔,盈盈欲哭,而长乐已走,又没处相问,只得急声问道:“我的小祖宗,究竟是怎的”沈白欲言又止,但觉脑海空空茫茫,无端的酸楚一片,益发不知所措,只得躲进菀菊怀里。
忽闻门外有人敲门,正是赵漭·菀菊道:“王爷来了便好,公子他……”触上赵漭眼睛,便止了话,径自退下·沈白掩住泪痕,哂道:“现下已教水没了,你只去罢。”
赵漭忍俊,忙献宝似的变出一个黄澄澄的大葫芦,启了塞子,只觉酒气氛氲,花香怡人,因道:“抱柱有什么趣儿抱这个才好·”沈白吸吸鼻子,却无动于衷。
赵漭不明就里,暗忖道:“只怕菀菊又说教他,才不敢碰·”便豪气顿生,道:“今日有哥哥在,你只管吃它,醉打山门也不怕”见他若无其事,沈白益发苦闷,因想借酒浇愁四字,索性夺过,咕嘟嘟饮个痛快。
赵漭要阻他也晚了,沈白星眼朦胧,两颊飞红,直往他身上撞·赵漭扶住他往小榻上坐了,一晃葫芦,已少了大半,叹道:“这下连罚酒都教你吃了”沈白点他鼻子,嘻嘻笑道:“那就罚你把头发散了装鬼”赵漭见他脸上泪痕,不觉一愣,又见他醉态可掬,逗道:“应该罚你这馋猫梳个双丫奉酒,许看不许吃”说罢却有些后悔,不该拿酒桌上的浑话说他。
沈白却不恼,歪着头看他,愠道:“大毛怪你晃甚么”赵漭不觉失笑·沈白傻笑半晌,开始呜咽叫热起来·赵漭大觉不妥,可又有前约,只好亲自服侍。
哪知沈白舌头仿佛胶着,也不知说什么,只将双眸望他,迷离含泪,柔情欲诉,倒似如怨如慕,妩媚横生,兼之清芬遍体,奇香透髓,教人心痒神张,绮念顿生·赵漭一时魂飞魄荡,连胯下渐也壮热,忙甩了自己一巴,心里骂道:“雪童以心待我,我怎能有此淫念”慌忙运功疏解。
沈白辗转榻上,只觉通体燥热,难耐非常,却不知如何排遣,竟无助抽噎·赵漭见时,似有所感,心里又惊又疼,也顾不得什么,当即给他疏解·沈白不明所以,只惊叫一声,遂觉身摇目眩,如置骇浪之中,须臾便泄了身。
赵漭慌忙用汗巾子给他擦得干干净净,倒似做贼一般·再看沈白声抖气微的歪在他身上,睫羽清疏,脸色苍白,只颧骨上晕着软软的红,说不出的无辜可爱,赵漭呆了一呆,忽觉柔情无限,便在那额角一亲。
沈白似有所感,撒气道:“你作甚么,我不要你的,你只要他去罢”赵漭怔愣,心道:“统共只得你一个,哪里又来了个他”无奈又没法子,不过柔声哄他睡下了事。
长乐见赵漭回来,忙将沈白于楼上所见说了,赵漭奇了半晌,又蓦的发起笑来·长乐汗颜,因问沈白情况·赵漭不觉色变,自语道:“小雪团要是知道我唐突了他,怕是要恼,这可如何是好”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几日不曾去瞧沈白,只借长乐的口把那夜的荒唐事含含糊糊的揭过。
沈白不知关节,只当自己酒后失礼,暗自懊恼·菀菊不敢擅度,尽心服侍而已··这日午后,沈白刚吃了药,赵漭携琴来访·原来排云一毁,赵沛大愧,便托赵漭寻了上等桐木,制一张赔他,赵漭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精心置办。
沈白大喜,道:“你怎知道我爱这个”赵漭笑道:“这几日总瞧你案上床头放着《白香谱》·再者,也替我二哥给你赔不是。”
沈白面上一红,心想:“真不枉我以他为知己·”忙作揖谢他·赵漭好生受了,满面春风·又见琴底镌了鹤望二字,又有云龙山人的放鹤招鹤歌,沈白更是喜不自胜,却听赵漭笑道:“雪童吸风饮露,眼下又有他们,岂非更加自在逍遥。”
沈白喜得说不上话来,随手抚就一曲·赵漭洗耳恭听,如醉如痴,不觉吟道:“散幽经以验物,伟胎化之仙禽·钟浮旷之藻质,抱清迥之明心。
指蓬壶而翻翰,望昆阆而扬音·澘日域以回骛,穷天步而高寻。”【鲍照《舞鹤赋》】沈白道:“我不懂那许多·我只知翠微谷里,鹤皆是成双成对,纵死了也不离不弃。”
赵漭正色道:“这又何难,我随你剃了头发做和尚去·”沈白大笑道:“普天下庙宇虽多,哪里又有合抱的垂柳教你拔”二人闹了一会子,便吃茶下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黑子已是龙腹受困,还差十手有余,然生机已绝,无力回天·沈白投了白子,笑道:“子珏,你输了·”赵漭沉吟良久,唇角忽露笑意,“那可未必”遂拈起一枚黑棋,点在白子棋筋,竟欲死中求生,逃出生天见了此着,沈白又惊又奇,但心中断定黑棋告负,微哂道:“困兽犹斗,且看我如何治你看招”说着左手挽袖,右手二指拈起白子,欲一子定乾坤。
哪里知道手指方递去,便被赵漭挡住·只见他落子如飞,连行三步,将白棋棋筋生生拔却,遂破了角上眼位,意欲点杀白角·沈白瞠目结舌,恼道:“你你你——你耍赖”赵漭见他整个人如炸了毛的小猫,不觉胸口一烫,便涎着脸笑道:“我知雪童棋艺精湛,让个一手两手又何妨”沈白嘴唇微微一动,只觉面红未退,热潮又起,只忿忿坐到一边,再不理他。
赵漭自知玩笑开过了头,忙赔礼道:“哥哥一时越兴,玩笑过了,雪童不要在意·”沈白向书桌一指,薄怒道:“这般胡闹,可要罚了你这大毛怪才算了”虽是一脸不忿,眉眼嘴角却露出一点笑意,赵漭便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打趣道:“罚什么都好,雪童貌比西子,若得你一笑,即便是上天捉月,下海屠龙,也是在所不辞的。”
沈白自知美貌,也颇有些自矜·然而纵使年少,也知男子不可因容貌自得,故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可如今这个赵漭竟取笑他雌雄莫辩,不觉又羞又恼,瞬间涨红脸面,意欲送客。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儿,哪知赵漭甫出口,心中也起伏不定,一时脑热,竟拽了沈白的手,握了他肩膀,正色道:“何尝是胡说了,雪童这般品貌,有知己若此,夫复何求”沈白被他一惊,抬头便对上那熠熠含辉的眸子,竟想起了那梦中光景,顿时心乱如麻,再不敢正视,只听胸中如擂鼓一般,微微赧道:“你且放开我。”
赵漭方觉失礼,赔罪道:“是我放肆了,你可莫要生气”·只见沈白自屉里掇出一个黑漆秋浦鸂鶒图的方盒,取出里头放着收的好好的一个明黄锦包来。
赵漭嘻嘻笑道:“莫不是教我绣个琴囊雪童几时喜欢这样富贵的花样,我倒不知·”沈白瞪了他一眼,细细摊开布包,竟是一副纵横交错的回文诗图。
赵漭担风袖月,饱览天下,也对这《璇玑图》颇有认识,只是却不知道沈白要罚他什么·心道:“小雪团一肚子的墨水,莫不是要罚我另成四千二百首诗,教我著一部《璇玑诗集》罢”正想着,只听沈白道:“你若做不好,我可要重重罚你且过来,我说与你听。”
赵漭凑上前一听,不由愣住了··不知沈白究竟如何发落赵漭这无礼狂徒,且听下回分解··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回 憨笑语长乐破璇玑 惕厉色光王试菀菊 上··话说上回赵漭赖皮赢了棋,沈白便要罚他。
只见沈白取出一张绣在明黄暗彩锦缎之上的《璇玑图》·这《璇玑图》乃东晋奇女子苏蕙所创,因与丈夫身隔两地,便想了这个法子,以诉千里相思·图中字分五色,纵横各二十九字,可试以句读,解语成诗,以为雅趣。
成诗切中合韵,悱恻缠绵,闻者无不动容叹赏·赵漭素来见多识广,只是却不知沈白要罚他什么·沈白道:“你若做不好,我可要重重罚你你且过来,我说与你听。”
赵漭心正惴惴,凑上前听了,只听沈白说道:“据说这《璇玑图》可成诗数千首,我只得了三百有余·只不舍在这图上琢磨,今日便请光王誊抄百幅,以三日为限,好教我日后解闷罢。”
赵漭听了,不禁错愕,居然是罚他抄书,旋即笑道:“这个好在容易,纵然是千遍万遍又何妨”·恰值菀菊打理了玫瑰花,拎着提匣进来,伺候沈白吃药。
沈白将药盅饮了,又见一并送来的奶油松瓤卷酥,喜道:“这个好吃,子珏也尝尝”菀菊拿滚水泡了一壶新茶放回了桌上,笑说道:“公子这样也不怕王爷笑话。”
赵漭就着沈白的手吃了,笑得阔朗,两眼直望着沈白,笑道:“这样才好,在家拘什么礼数”菀菊不觉心中一坠,随即又笑说道:“到底在府上叨扰了——这点心油腻,可别吃多了,等会子晚饭又不肯吃”沈白见满匣的玫瑰花,伸手欲吃,却被菀菊打了一记。
菀菊道:“这岂是混吃的待做了玫瑰饼有的你吃·若非你要吃药,便送到小厨房去了·”沈白道:“这样的活儿交给青蕖便好了,菀菊哥哥莫把自己累坏了,瞧你这一月来脸色都不大好。”
菀菊自然点头称是·忽见一个穿着月白衣裳的仆从进了来,正是赵漭贴身小厮长乐·长乐一一问了安,对赵漭说道:“二爷请三爷过去议事·”又凑到赵漭耳边说道:“说是李嫣公子被当成了贼给捉进清河县大牢里去了,今儿二爷才把人赎了回来”赵漭一听,骤然变色,道:“什么可受了伤如今到底好不好”·却说这李嫣是谁,正是那京城第一南风馆柔烟阁里的一名清倌。
因旧年在忠顺王府陪客时,与赵漭得以一见·二人恰如久旱逢甘霖,干柴遇烈火,便好上了·后来赵漭奉命南下,李嫣却是个痴情种子,客也不见了,琴也不弹了,只一心等着赵漭回来。
这李嫣本就生得绝好,只是幼时家道中落,被那混账亲戚卖入了南风馆·等大了知了事,却是死活不肯卖身的,如今李嫣破了身,赵漭又没了影儿,老鸨正等着艳帜大张好作那皮肉营生,哪里知道李嫣竟是抵死不从,只得将他赶将了出来。
谁知这李嫣竟是一往情深,竟一个人儿独自南下,来寻赵漭·听了长乐说了前因,赵漭心如油煎,道:“我不是托之清照料他了么既然如此,怎么又给当成贼了快拣重要的来说”长乐见着赵漭着急,便不说虚套赘言,只一一解说了一番,但见赵漭神色愈见焦急凝重,沈白也不好相留,便送他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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