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 by 鹿之闲(2)

分类: 热文
行香子 by 鹿之闲(2)
·自桃花坞出来,赵漭怒色立现,对长乐说道:“出了这样了得的事,怎的方才才来回我”长乐却笑道:“三爷莫怪,却是二爷的主意,怕您不肯过来,才扯了谎唬您的。”
赵漭将心一放,又重重拍了长乐的脑袋一记,道:“好小子,我素来好心,倒是把你给惯得愈发无法无天了”长乐憨笑赔罪,又道:“小的也没尽胡说,李嫣公子的的确确下了江南,只是尚未出城门便被纪公子请了回去,现下在平南王府里住着呢,三爷大可放心”赵漭这才笑了,道:“也不枉我与之清一番交情了。”
又问长乐究竟赵沛寻他何事·长乐暗顾四周,才轻声道:“回三爷的话,方才得到密报说是咱们松州境内有清流教暗舵,此次预谋攻击王府……”话未完,赵漭却笑说道:“这等小事用不着操多大的心,二哥也过于谨慎了”长乐一愣,跟着赵漭走向议事厅。
且说自议事厅出来,已是掌灯时分·走到无极洲的仪门前头,却见一个青衣小童托着一个布包,恭恭敬敬候在那里·远见那小童不过十二三岁,身姿轻灵,模样谨怯,却正是沈白身边的青蕖。
只是夜里看来,眉目朦胧,下巴尖尖,竟与沈白有几分相似·赵漭大步而上,笑道:“可是青蕖哥哥来了”青蕖忙惶恐道:“王爷折煞青蕖了。”
又行礼问安,双手将布包呈上,道:“这是我家公子命我交给王爷的,说是……呃……刑具·”不等长乐接过,赵漭便拿过布包解了一看,果是那黑漆方盒,并一张玫瑰花小笺。
笺上道:“哥哥事忙,且宽限几日,望勉力受刑,万莫偷懒,切记切记·”落款是雪童二字·赵漭一笑,将小笺收入怀中,轻提着布包,道:“告诉你家公子,我定虚心受教”青蕖施了礼,便去了。
赵漭回了屋,随意用了些晚饭,便一径进了无弦斋,屏退左右,向案上研墨蘸笔,受起大刑来·长乐打帘子进来,笑道:“三爷好雅兴,若让娘娘知道了,不知多高兴”赵漭因问道:“那玉观音、千年老参并那的宝相国进贡的月影碧罗可送到母妃那儿了”长乐回答说道:“回三爷的话,早办妥了,未央虽有些驽钝,却也是极妥帖的。
娘娘很是欢喜,说是如今水患渐平,约莫九月中便可回宫了·”赵漭点了点头,道:“未央生得腼腆,没见过大阵仗,这回办事倒是不错,想来也有你的功劳。”
长乐忙说不敢、托福云云,又替未央美言了几句·不在话下··次日,赵漭起来梳洗,便依旧在窗下铺纸研墨,恭楷临帖·长乐见了,忙命小丫鬟准备早饭。
赵漭用了两碗白粥,作势离席·长乐又取了一个玉壶并两碟子点心出来,笑说道:“这菊清露、玫瑰饼和蜂蜜凉瓜糕是沈公子命菀菊一早送来的,请王爷慢用。”
赵漭一喜,竟风卷残云一般吃了,笑道:“只这小雪团知道我爱什么·”长乐故作委屈,道:“三爷这是要打发我走么”赵漭笑道:“敢是你急着去之清府上罢”又想沈白还少个琴囊,便命拣选料作,又命人午后给沈白添一道清炖金钩翅,又问行李是否收拾,可曾吃药云云。
长乐一一回了,赵漭这才放心··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长乐奉茶进来,却见赵漭目不斜视,只专心习字,便探头探脑,道:“三爷的字是越来越好了——只是、只是长乐实在瞧不出写得什么瞧着赤、青、玄三色……三爷莫不是要修道成仙”赵漭扑哧一笑,不禁骂道:“亏你说的出口教你平日里长进些,你不听。
如今愈发本事,连《璇玑图》也不认出了”长乐挠挠头,道:“长乐怎么敢忘只是见您辛苦,怄您笑一笑”赵漭摸摸长乐脑袋,笑道:“辛苦什么不过是练字,母妃常说,习字可以静心,我平日的确浮躁了些”长乐忙应声道是,又笑问道:“《璇玑图》是女子思念丈夫所作,莫不是王爷有了心上人”赵漭心里微微一突,旋即促狭一笑,道:“怕是你小子想着之清府里的碧梅罢”长乐立即红了脸面,嗫嚅几句,忽而点着图上的纹理,低声道:“三爷,您看这只凤凰像不像前朝的御用花样”赵漭笔下不止,笑道:“这是个解闷的玩意儿,虽有些年头,却又怎会是旧宫遗物何况,前朝御用之物你又见过几样”长乐又道:“可这凤凰又好生奇怪,倒是……倒是像宛雏”赵漭听了,只是淡扫一眼,并不以为然。
长乐自觉没趣,也不再言语··赵漭运笔连绵,长乐望着那明黄暗彩,只觉那图案愈看愈像,便停下手中墨,于书架上择了一册《今古杂俎》来,翻来覆去,苦苦查阅。
忽的惊呼一声,喜上眉梢,长乐忙奉到赵漭面前,道:“三爷果真是宛雏”赵漭下笔如飞,悠悠道:“我怎的不知《庄子》有云:‘南方有鸟,其名为宛雏,子知之乎夫宛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长乐再三央求,赵漭才搁了笔·只见书上绘有一宛雏,乃鸠喙、鸡首、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与凤凰类极·旁注:宛雏,鸢属,类凤凰,通身为金,高五尺许,并五像字纹,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背文曰义,腹文曰信,膺文曰仁,同凤凰。
齐皇宫常以湘妃、绿沉、靛青、金黄、青莲五色,专属贵妃服制·赵漭一看,与锦上对比,虽有损磨,果然十分相似,不禁疑云暗生,口中却笑道:“果然不错,长乐长进了,该赏”说着,随手点了博古架,命长乐自个儿去挑。
长乐乐不可支,抱了一对福寿耳尊在怀里,眉开眼笑,道:“将来去平南王府提亲的时候正好做聘礼呢三爷您说是不是”赵漭哈哈大笑,道:“不妄你这痴心,本王便把那对鸳鸯剑也一并赏了你罢”长乐听了,自是喜不自胜,谢恩不提。
这日,赵漭来桃花坞,却听见里面争将起来·若是平日,早进了去,但今日却在窗下站住·只见菀菊道:“公子这是做什么,教别人看了笑话”沈白道:“我不,这是阿彤”菀菊顿足道:“公子,且听我一句快把那东西给我”沈白左躲又闪,模样仿佛十分委屈:“你偷偷和阿彤写信,偏不叫我知道,我只是想和阿彤说话”不想话语间,菀菊手快已拿住了那东西,奋力一夺,却教沈白跌在地上。
沈白当即哭起来,一摔袖子便出了屋·赵漭暗道不好,拔腿上去,恰好撞到菀菊,而沈白早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儿了·只见菀菊手上捧着个木片,上面写着阿彤,下头描着一柄剑并几点落花。
赵漭如闻鸣钟,赵沛所言不由在脑中回荡,又想那璇玑图本是寄托相思之物,沈白那般爱惜,多半也是华彤所赠,不由头皮发麻,心道:“难道他们果真……”却听菀菊急声道:“王爷可瞧见公子往哪儿去了”这时,一个小厮跑过来道:“不好了沈公子抢了马跑了”菀菊一听,险些一头栽倒,“公、公子他不会骑马啊”赵漭一听,身随心动,早已掠身而去。
沈白不辨方向,只当马儿通灵,便向它道:“马儿马儿,快带我去见阿彤”说罢扬鞭往那马臀上一击·马儿吃痛,一径的出了别墅,又横冲直撞,不知惊扰了多少路人。
沈白经不住颠簸,连连失声惊呼,因着归心似箭,出了城后,便一味催马·赵漭驾着青骢,一路疾追,瞧见沈白在马上东倒西歪,不由得心惊肉跳,呼道:“雪童,雪童”风声呼啸,沈白听得不甚分明,以为有人来拿他,一时心慌意乱,两脚自马镫脱出,又慌忙夹住马腹。
谁知那正是催马的号令,马儿益发疾驰,沈白头晕目眩,摇摇欲坠,吓得直唤:“阿彤救我阿彤救我”赵漭怛然失色,忙喊道:“我来了我来了雪童切莫放了马缰”沈白听了,只当可勒马止步,便猛的扯住缰绳。
哪知马儿教这一勒,前蹄离地,昂首惊嘶,吓得沈白身子发僵,缰绳离手,只晓得紧闭眼睛·眼看沈白就要坠马,赵漭魂飞魄散,立时飞身而起,脚尖在鞍上一点,便似箭般窜去。
只见他单手擒住沈白,侧身坠地,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赵漭见他双眼紧闭,睫羽尚挂着一颗泪珠儿,满肚子的怒气便都给压了下去·谁知沈白却痴痴唤道:“阿彤阿彤……”赵漭一听,怒火乍起,又想赵沛所言,不觉五味杂陈,竟举起拳头,恨不得将沈白打死。
沈白蓦然醒转,方知死里逃生,却见赵漭一拳拳死力捶在树上,将那一盖繁花催得七零八落,忙挡在树前,握住赵漭拳头·赵漭愤懑烧心,抖唇半天也是难发一语,只定定望着沈白,深切焦灼,似有万语千言。
沈白心下惶惑,却也仿佛觉察他心中苦闷,又觉自己行事冲动,大有愧疚,然瞥见赵漭眼中冷芒,却是悚然一惊,又想到华彤不愿与他通信,倏然一颗心凉了个通透,口内喃喃:“他不要我,你……我、我……”忽觉心口掣痛,张口便喷出一口鲜血,直直的仰面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回 憨笑语长乐破璇玑 惕厉色光王试菀菊 下··再入眼,便是苍茫四野,繁星满天,沈白不由长叹一声,却听人道:“别动·”才觉胸前背后已教木皮夹住,教赵漭抱在怀中。
赵漭运气助他抵挡夜寒,心中别样酸楚,试探道:“雪童不通骑术,下回再不可如此,若是受了伤,我……至于那块木牌,你竟不知那是做什么用的”沈白摇头,言道:“我瞧人人都对着那牌子说话,我实在想阿彤想得紧,所以……”赵漭一听,也不忍告知真相,只假作豁然,柔声道:“若雪童不介意,只当我是你的阿彤,把话对我说了罢。”
沈白一听,大触情肠,当下挂在赵漭脖子上呜咽起来,仿佛要将素日的委屈一并发泄·只听他哽噎道:“阿彤,阿彤,你为何不来看我这儿除了菀菊他们,只有漭哥哥待我好,阿白不想去永安,不想去……阿白想家了……”翻来覆去便是这几句,说到后来都教哭声盖过。
待他哭了半天,赵漭方拿袖子给他拭面,见他沈白鼻头鲜红,满脸泪痕,哪里有半点邪媚作态,更无论与华彤有私,便心道:“我竟当他是那样的人,实在该死”正当满心悔疚,却听沈白瓮声瓮气的道:“子珏,你可否闭上眼睛”赵漭忙依言做了,但觉唇上被什么轻轻一碰,不由呼吸一滞,又听沈白吁了一口气,道:“这个给你,我再不闹啦。”
便吸吸鼻子,静静偎在他胸前·赵漭心如擂鼓,良久方睁开眼来,而怀中人早已力竭而寐·赵漭凝睇半晌,突地心下一动,索性倾身在他眼皮上一亲,方合眼睡去。
再不话下··且说赵沛、赵漭得知清流教预谋攻击王府,果然在别墅密处缴获不少硫磺引信,又捉住了两个细作·兄弟二人商定暂且按兵不动,只将计就计,引那伙人上钩,以一举剿灭。
这日命王康护送沈白提早上路,到清河县再与他们会合·沈白一路昏昏沉沉的到了清河县,直到午后骤然下起雨来,亏得天雷滚滚,才把他自黑甜乡里头唤了出来·见头顶一方素帐,周遭摆设已是不同,沈白方想起已离了桃花坞。
又见外头雨雾激蒙,雷声大作,心中不免略有惊惧,忍不住咳嗽几声·菀菊听见了声响,忙进了来,笑道:“公子这一觉倒是睡得沉,必是路途劳累了·”因伺候他漱口,又命青蕖去准备热水。
沈白觉得闷闷的,只对着梅花几上的珐琅花开富贵双耳瓶发愣·菀菊道:“怎么呆呆的,莫不是做了什么梦给吓住了还有胸口又疼了”沈白偎依到菀菊怀里,道:“菀菊哥哥,你说子珏会不会……”菀菊摸摸沈白的头,笑道:“我的傻公子,往日楼主出去办事还没见你这样焦急的王爷天纵英才,吉人天相,怎会有一丝闪失”说着,将温着的清炖金钩翅取出,服侍着沈白用了,又服侍他更衣起身。
沈白望了望窗外的天色,雨势渐渐收了,只余一片黛色涌动,因问是何时·菀菊替沈白戴上和田玉并蒂青房长生缕,笑回道:“差一刻便到酉时·”沈白一听,不免焦急,暗自嘀咕:“都快四个时辰,怎的还没回来!”这时,却听门外一声大笑,道:“雪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却是赵沛进了来,沈白便急急问了赵漭行踪。
赵沛佯作委屈,道:“雪童,你这可是厚此薄彼虽说这是三弟的好计谋,但总须小王调兵遣将,方成大事·何况,还给雪童带了好东西”沈白无奈,只好询问是何物。
只见赵沛手里握着一根短笛,通体翠绿,竟是翠玉所制·那短笛挂着个鸑鷟流云纹金坠子,上有个“韫”的篆字,想必是前主人的名姓·沈白玩赏片刻,不住暗赞,道:“果真小巧可玩,雪童多谢王爷了”赵沛面有苦色,含愧道:“雪童休再提起这个谢字小王往日多有得罪,还请雪童多多包涵”沈白听了,一时无言以对。
纵然涉世未深,却也知那事儿难以启齿,便躲了赵沛也算完了,却不想时隔一月,赵沛亲来请罪,实在令人手足无措·菀菊立来解围,笑道:“王爷哪里的话,何来‘得罪’一说且不论我家公子饮食起居样样妥帖,就连旧病也快大痊了,可不多亏王爷命张太医诊治。
只是近些日子王爷忙着民生大计,无暇走动也是有的·王爷这样说,倒让我家公子心里过不去了”沈白心神领会,亦正色道:“一路上多谢杞王照拂了。”
说着,要起身行礼·赵沛忙扶住沈白,又急又怒的道:“雪童闹什么虚礼莫不是真因为那事与我生分了”沈白眼波一动,解颐笑道:“这才好,子珅一口一个小王,雪童也止不住分出个尊卑远近来了”赵沛见沈白不再冷落自己,喜不自胜。
菀菊特特奉了敬亭绿雪给赵沛,又摆了几样茶果·赵沛瞥了菀菊一眼,含笑道:“也多亏了菀菊哥哥拿来的药散,才将那毒解得干干净净,翠微谷果真人才济济”菀菊连说不敢,折身退下。
赵沛又说了几句,不过是如何请君入瓮、智勇擒贼之类·沈白十分新鲜,听得津津有味,心中钦佩不已,道:“安邦护国,灭罪锄奸,血性男儿当如是”赵沛大为受用,又道:“原本三弟是与我同归的,只府上有些琐事,如此便耽搁了。”
沈白一听,也算暂安了心·二人又闲话了几句,赵漭便大步流星的进了院子,笑道:“快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沈白面上一亮,对菀菊吩咐道:“快泡云山梅梗来”又吩咐下去准备开饭。
赵沛亦起来迎接,朗笑道:“三弟你可来了教我们好等”菀菊端了小茶盘出来,赵漭一股脑儿将茶喝了,果真又讨饭吃。
须臾饭毕,赵沛因故去了,沈白便同赵漭于院外坐一处,赏月纳凉·沈白想到剿匪惊险之处,忙问赵漭是否受伤·赵漭道:“不过一点小伤,何足挂齿。”
长乐强着道:“哪里是小伤,最大的口子足有七寸长·若非王爷一早更了衣,那一身血的样子,公子可不得吓死”沈白一听,急了攀到赵漭臂上,又忙缩了回去,问道:“要不要紧,快给我瞧。”
赵漭抬腿踢了长乐一脚,向沈白笑道:“雪童几时做了郎中,我倒不晓得已教张太医看过,不碍事·”沈白半信半疑,道:“你只耍一套你的折梅手我看。”
赵漭一听,忙揖道:“这可不得了,饶我这一回罢·”沈白见了,又气又急道:“那方才桌上还要吃酒,你不知道酒是发的么”赵漭拗他不过,便没精打采回去,一路上只往长乐身上撒气。
长乐左扑又闪,告饶没完·赵漭道:“这回便饶了你,下不为例”长乐嘻嘻一笑,又拜天拜地,口内道:“托沈公子的大福托沈公子的大福”赵漭一听,忙拎住他耳朵,又是一番教训。
又说沈白知道赵漭受伤,忙命人将带来的伤药寻出来,命菀菊送去·长乐见他来,忙道了谢,因笑道:“正巧三爷也找菀菊哥哥呢·”便引他进屋,掩门出去。
赵漭正悬腕习字,全神贯注,仿佛并不知有人进来·室内只余菀菊与赵漭二人·因是临时置办的居所,固内室摆设十分简朴清寒,只一副《璇玑图》挂在案边,花团锦绣,文彩精华,倒是添了几丝富贵之气。
窗含疏影,屋中极静,更兼赵漭面沉如水,运笔如舞·连绵不绝,纵横捭阖之间,竟是出云入海,气势逼人·菀菊强定心神,依旧施礼,只恭恭敬敬的立着,不言一语。
赵漭下笔如神,片刻方弃了笔,沉声道:“本王今日请你过来,只不过是想奉劝一句,忠心护主不错,只是切莫自恃绝技,反伤了少主·”菀菊心里一沉,霍然警觉,面上却如常笑说道:“王爷说笑了,菀菊驽钝,并不晓得王爷指的是什么。”
赵漭漫步上前,低低道:“你且看看罢·”只见袖风一动,银光落地,赫然是那枚银针·青碧寒光,细如牛毛,菀菊只觉双膝一寒,继而释然,遂揽衣屈膝,说道:“多谢王爷替菀菊遮掩。
菀菊一人做事一人当,愿听从王爷发落·只是还请王爷切莫食言,定要护我家公子周全·”言语间竟有慷慨赴死之意·语毕,菀菊郑重拜倒,忽的手掌翻飞,一星幽光忽闪,蓄力便向颈间刺去。
赵漭何等警醒,速速弹身而起,一记折梅手已先发制人·见双手已僵麻无用,菀菊颓然跪地,正色道:“王爷好功夫·只是菀菊残喘至今,拖累公子,本应自裁,王爷不该相救。”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见他守口如此,赵漭不觉含了厉色,眸中幽若暗火,蓦然喝道:“那刺客又与你是什么关系莫非清流教与翠微谷烟雨楼同气连枝,危于社稷抑或是华彤窝藏前朝余孽,密谋造反”这些话不啻平地惊雷,晴天霹雳,菀菊顿时心底一慌,又忙镇定辩白道:“菀菊不敢菀菊并不认识行刺之人,该刺客更非属烟雨楼。
至于谋逆一事,菀菊人微言轻,只是恳请王爷明察秋毫,勿使烟雨楼上下一人蒙冤”说着,连连磕头,咚咚作响·赵漭冷笑道:“果真是华彤身边的好徒儿平日我竟只当你因雪童受辱而铤而走险,以致犯下大错,没想到却是心系旧主,忠心不二也罢,我且送你一送,只可怜了雪童”话未完,已手化为掌,连击菀菊胸腹几处大穴。
菀菊闭目受死,面若金纸,忽的喉头一苦,再忍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黑血·须臾间,却觉气血滞涩之感涣然消弭,运功一探竟是寒气尽消,方用袖口擦了,道:“王爷与杞王不同,菀菊没有错看。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语罢,垂头一拜·赵漭负手而立,隐忍不发,只道:“今日看在雪童面上,且饶你一回·至于你投毒一事,也永不再提。
只是杞王睚眦必报,你若再惹他,便不是中毒这般便宜·”菀菊再拜谢恩,又将那日沈白亲随如何被一一支开,王康如何迷晕众人,自己如何迫于无奈施以暗器,赵沛又如何折辱沈白说了一通。
说到各中万箭诛心,皮骨痛尽之处,也不禁声泪俱下··赵漭听了,也不觉恻隐动容,低叹一声,道:“也罢,你若能知晓这腰牌的来历,也算将功补过了·”说着,自袖中取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鎏金腰牌来。
只见腰牌老旧磨损,依稀辨出四周仿佛嵌流云纹,并四角九龙追连衔珠而舞,正中模模糊糊写着三个篆字,却瞧不清是什么·菀菊瞳孔紧缩,心里猛地一滞,又速回道:“这仿佛是皇宫里的通行腰牌,至于别的,实在不知。”
赵漭收了腰牌,道:“好生照顾你家公子,再不可鲁莽行事·”菀菊恭恭敬敬的应了·赵漭忽笑道:“如此一闹,倒是把正事儿给忘了。”
便取出几块布头,道:“烦你帮我瞧瞧,你家公子喜欢哪个”菀菊一愣,道:“王爷却是为何”赵漭道:“你只管告诉我。”
又拣道:“这个色儿太过素净;这也太花哨了些;这个色儿好,但和雪童的衣衫重样——这个长乐,平日里还说他机灵,却连拣个料作也不会·”菀菊讪笑,道:“王爷何不早日成婚,也好有个看顾的人。”
赵漭置若罔闻,兀自苦恼,忽地两眼发亮,拣出一块绣着一对仙鹤的料子,道:“你瞧这个怎样”菀菊道:“这个好,若再绣上一株梅花,公子必然欢喜。”
赵漭大乐,又赐了药,便打发了菀菊·菀菊回了屋,见沈白已睡下,面庞无辜,仿佛稚儿,满腹忧思也不觉化了低叹,遂悄悄移灯出去,不在话下··转眼期限已至,一行人也出了松州,在金阳县的一家客栈里落了脚。
用罢中饭,赵漭便亲奉了百幅《璇玑图》探访沈白·却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菀菊从书房走了出来,说道:“王爷来得不巧了,公子正睡中觉呢·”赵漭便在堂里径自坐了,因问道:“雪童的病可好全了”菀菊拿了滚滚的水来,泡了赵漭素喜的云山梅梗,用小茶盘奉了,正要回话,却听内室里沈白梦中一声惊叫,又喊道:“你是谁且留步,这一曲尚未完呢”·不知沈白何梦如此,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出差在外,多有不便,21号续更··☆、第十回 累愚衷弄笛遣幽怀 谙情思策马赠双珮 上··话说赵漭亲奉了百幅《璇玑图》来探访沈白,不巧沈白正睡中觉,便在堂里坐下。
菀菊依例,亲自奉了茶,却听内室一声惊叫,慌忙告罪,前去查看·只见翠玉短笛落在地上,沈白星眼微饧,粉腮晕红,望着帐顶发愣·菀菊暗自一笑,捡起短笛,道:“还不起来王爷在外头等着。”
沈白似是一惊,犹自喃喃半晌,方问道:“他来做什么”菀菊将帐子挂了,笑道:“梦见什么了怎的那么大的声响,如今又似块木头了”说着取漱盂服侍他漱口。
沈白揉揉眼睛,呆呆道:“我梦见那个青蓉山碰见的道人了·”菀菊将霜白兰草纹夏衫取了下来,又见他颈上痒痕未退,便又取出两个香囊,笑说道:“他乡遇故知确是喜事,你怎就叫唤起来,好大的声响。”
沈白把梦里二人鸣琴弄笛,衷肠互诉的事说了,又怏怏的道:“正在兴头上,也不知怎的他便不见了,我团团的找,竟不见他的踪影·”菀菊摸摸沈白的鬓发,道:“不妨的,有缘定会入梦。”
沈白也觉有理,只是离情一动,牵出愁思,又恨这一身的天香,教他与他的阿彤天涯相隔,一时悲愤填膺,直催出两行清泪·菀菊心下发疼,忙拿帕子给他擦。
沈白气鼓鼓的道:“阿彤不理我,我也不再想他”说完,却又委屈的掉出两粒泪珠·菀菊心下悲喜参半,却也说不得什么,只拿布老虎哄了半天。
沈白噘嘴道:“我不是三岁娃娃,不要这个·”菀菊抿嘴一笑,道:“那只把弹弓给我,再不必系在腰上·”沈白一听,躁得满脸通红,因道:“那已是我的东西,如何随便让去,倒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一并扔了砸碎了才好”说着,赤脚点在地上,要去掀箱子。
菀菊忙给拦住,却听沈白泣道:“若非那些东西,我……从古到今,须眉男子岂是像我这般”菀菊长叹一声,有哄了半天,才唤青蕖倒水,服侍他洁面。
更衣毕,菀菊自布老虎枕下将长生缕取出来,给沈白挂上·沈白神思恍惚,忽地想起赵漭教他的一句诗,不觉吟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话说赵漭坐在堂内,听见沈白念道那诗句,径自接了下去:“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注:全诗出自苏轼《僧圆泽传》】忽又大觉不详,忙止住思绪·这时,肩上教一柄竹扇子一拍,便听一人道:“发的什么呆”赵漭立时展颐,沈白也探出一张笑脸。
见他腰间的琉璃带上还缀着一个玉镂雕梅花香囊,赵漭心里一动,便笑说道:“雪童今日怎的配了香囊,嫌身上还不够香么”这原是一句玩笑话,若是平日里,赵漭三言两语早教沈白释怀,可眼下沈白正在气头,此话不啻晴天霹雳,直教他满腹悲恸全化了一股子无明火,直将赵漭往日的好处烧得一干二净,更是怨恨自个儿有眼无珠,竟将这等人视作了知己又想那日花雨漫天,赵漭目光却似利剑一般,仿佛要将一切撇得干干净净似的,不由心寒到了极点。
一时间心下五味陈杂,火炙刀搅,沈白随手扯下香囊,砸到赵漭身上,恨恨的道:“你也走罢,我再不见你”说着眼圈一红,便往内室去了。
对着这幅光景,赵漭是始料未及,可他又哪里知道沈白心中所愁所悲所恨所怨之处,只两脚在原地钉住,发起带来·待回转心神,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直直跟着沈白进了里间,一径的作揖告罪。
见这始作俑者也入得房来,沈白益发气塞,无奈所见之处,竟无一物可一纾胸中闷气,当真要活活憋死过去·忽见那琴桌上摆着鹤望,便觑了赵漭一眼,冷笑道:“进来作甚,这一应物什都奉还与你,你我自此互不相欠”遂将那琴并着护囊等都一股脑儿塞到赵漭怀中。
赵漭慌忙接了,虽闷自不解,但见沈白动了真格,也愈发惊慌,只好生抱着鹤望,围着沈白,赔礼再三·沈白又哪里肯听,狠心将他推出屋外,眼底含着泪花,将落未落的,竟已经是恨之欲死的意思。
赵漭心如刀绞,又急得顿足,却也委实束手无策,只得长叹一声,嘱咐青蕖两句,先告辞去了··这赵漭一走,屋子里也再无别人,对着寂寞轩窗,湫漻帘帐,沈白孤立堂中,也不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见案上留着罚抄的诗图,字字凤舞龙飞,一味的泼天豪气,倒仿佛是拘在一张纸里似的·因想起赵漭平日里放肆惯了的,这等玩笑也不只一两回了,而今日这回不过是自己小性迁怒于他,又口出断交之言,竟已是闹得无法收场。
又见那桌上的茶还是热的,遂大感聚难散易,人情善变,渐渐惆怅伤怀不尽起来·扭头回了内室,见梅花几子上放着那根翠玉短笛,便拿来放在唇间呜呜咽咽的吹弄起来。
曲调凄凄,五音切切,含哽带涩,茹泣吞悲,竟创深痛巨,催人肠断只是再无故人连珠妙语,劝解愁思;也无知音遥遥相合,试遣幽怀;如今,长路慢慢,前途渺渺,无疑倍添寥落惨凄,情到深处,沈白再隐忍不住,不觉弃笛掩泣,痛不成声。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菀菊煎药回来,堂内却空无一人,进了里间,却见沈白俯在床上,抱着布老虎默默饮泣,不由大惊,忙用手绢给他擦泪·再看屋内竟是狼藉一片,那平日里赵漭送来的物什尽数没了,便连琴桌上的鹤望也无踪无影,方知竟是闹得断交。
只是不知赵漭究竟说了什么,竟惹得沈白撕心裂肺不说,还这般不留余地·菀菊伺候沈白洗漱更衣,劝说道:“公子何必伤心,不过是个无赖王爷,为了他气坏了身子可不值”沈白一听,哭得愈发厉害,胡言乱语的说什么再不同赵漭一处了。
菀菊一听,只是笑,也不再说什么,却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哄着沈白服了药,又陪着玩了一会子解股才算完··却说赵漭从沈白那里出来,怏怏的回了自个儿屋里,一脚踹开了门,扬声道:“长乐把这些收起来”见当差的是未央,便问长乐去处。
未央答说:“回三爷的话,长乐出门办货去了·”因见赵漭捧了一大堆物什,还道赵漭又去采买新鲜玩意儿了,便恭谨的用双手承接·赵漭嘱咐了两句,负手入内。
未央跟在他后头,见了那张用束袋束得严严实实的琴,不觉笑道:“恭喜三爷又得了雅物” 赵漭径自入书房,歪在椅上,闷自纠缠·未央放了东西回来,见赵漭面有愁色,便试探说道:“三爷,莫不是遇上了不顺心的事”赵漭回想前事,正是一肚子的闷气无处撒,如今未央送上门来,开口便骂道:“愈发会当差了连茶也忘了伺候,还当不当我是主子”未央听了,顿时面如纸色,忙忙跑到外头唤了个小厮取滚水来,又是泡茶倒茶不提。
赵漭吃了一口云山梅梗,又嫌泡得不好,直将茶碗掷了个粉碎·这云山梅梗,乃江都上贡之品·据说这茶树生性固执,只长于云山顶上千里野梅之中,枝结连理,根盘亲密。
故连着寻茶、择茶、采茶要整整三年才炮制出两斤,故尽数入宫,市多伪造·云山梅梗四品俱全,且冲泡之法,也简单得益,醒茶之后,便出色极易,不比枫露、琼尖娇贵,且十泡之后犹有余香,故有诗云:“山天共缥碧,拂岸一潮清。”
只是诸多贡茶之中,此茶仅奇在难得一处·论茶形,不及雪顶拢翠纤雅袅娜;论茶色,不及玉枝松萝柔嫩艳滑;论茶味,不及滁西老眉鲜醇甘厚;论茶香,不及胥母碧螺清馥丰远;其出汤之后,更不及敬亭绿雪万中之一。
故有诸茶珠玉在前,云山梅梗虽价比黄金,在皇宫之中也不过是件凡物·又因这茶来之极为不易,且多出人命,也有数年不曾入宫·只不想一回慎夫人得了急症,急需此茶为药引,赵漭救母心切,竟亲自下了江都索寻。
好在江都御茶监尚有一斤存茶,赵漭以重金购得,便快马加鞭回京·然谁知慎夫人竟已好全了,这一斤茶叶也尽数归了赵漭·赵漭一试,回味清苦,不比他茶甘厚,只贵在长泡数回,皆梅香幽浮,似破冰凌寒,含笑虬枝,虽犹朱砂一点,然意气长存。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只是怜惜民力,故每每匿名南行,重金购置·就连一撮茶叶,也须得十泡九泡,无比珍重,之前赠了一小包给沈白,还千叮万嘱,被沈白引为笑谈。
如今赵漭却将这视若珍宝的茶给摔了一地,直把未央吓得两股战战,齿列震震,只扑通一声跪下,碰头有声,叠呼饶命·赵漭这才大觉失态,忙将未央扶了起来·因见他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办事虽不如他哥哥长乐,指点几句,倒也算贴心可意,遂在心中道:“也不过是个在父母怀里打滚的年纪,何必迁怒这小东西呢”思及此,便随口吩咐了一句将他打发出去。
未央出了门便止不住哭起来,恰好长乐上得楼来,一见弟弟这副模样忙在他边上坐了,又掏出手帕与他,因问道:“你怎么哭了呢三爷发作你了”未央用袖子擦了眼睛,方接过手帕来抹了,一一将方才赵漭骂人摔茶钟的事说了。
长乐听了,笑说道:“原来是这事儿,却是你倒霉自个儿撞了上去,不过咱们三爷是个明理人,回头准是要赏你的;再说三爷是咱们的大恩人,平日里咱们做不了什么,若是三爷高兴了,你这骂也算挨得值了”未央也觉长乐说的有理,便破涕为笑道:“要不是三爷咱们俩早就……是了,之前我上京给慎娘娘送东西,三爷就打赏了不少银子,回头哥哥帮我算着存起来罢。”
长乐替未央理了衣裳,只笑道:“傻小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自个儿也要多学着料理料理,哥哥以后还指望着你咧”慰藉未央半晌,长乐便仔仔细细泡了茶进屋去。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赵漭正拿着针线缝着一个束袋·长乐见了,大惊道:“三爷这是做什么,让小丫鬟做就是了”赵漭置若罔闻,只垂头对着斑驳针脚出神。
长乐见那花样正是前日里给沈白择的,便知不好细问,只含笑道:“三爷也累了,不如喝口茶歇歇罢·”赵漭掀了茶盖一瞧,却是菊花茶,吃了一口,方知里头兑了些珍珠粉,便道:“你是个机灵的,想是已经知道了”长乐道:“回三爷的话,方才一回客栈,便碰见着了菀菊。”
说着将赵漭走后沈白如何如何说了一通,又道:“这事儿长乐原不该多嘴,只是您和沈公子原本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赵漭兀自摇头,叹道:“都怪我口无遮拦,可是原也那般说,如今怎的……现下也不知如何修补呢”长乐劝说道:“三爷莫急,沈公子不是糊涂人,怎会分不清孰轻孰重。
更何况,三爷与沈公子交情深,必不会为了一点子口舌上的小事,这般不顾情面的·”赵漭一听,也觉有理,忽地心念一转,猛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道:“我也是实在蠢笨,竟想不到他的心。
是了,定是这个原由,才气成这样·”不觉懊悔不已,因想起那笛声落梅折柳,不胜凄凄,便又出了一会儿神·过了良久,长叹一声,痴痴茫茫的道:“他这个样子,只怕又该病了。”
长乐一听,急着宽慰赵漭,把未央哭鼻子的事儿拿出来取笑,赵漭也稍宽心,又想起未央无辜受气,又打赏了好些··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回 累愚衷弄笛遣幽怀 谙情思策马赠双珮 下··眼见渐入八月,天气稍有转凉,一行人也入了永安境内,正往碧霞岭凌云峰去。
这数十日里头,沈白与赵漭竟是一句话都不曾讲过,形同陌路一般,倒是与赵沛还亲近些·直到八月初九这一日,一行人终于来到碧霞岭下,果见翠冠连天,绀草匝地,碧涧潺潺,一望青青,好一个碧霞岭众人于山下歇了一日,便重新赶路。
路途遥遥,山路难行,直到大鸿禅寺的仪门处方有人接应·沈白由菀菊、青蕖二人扶着,从翠盖珠缨车上下来,却见古木参天,藤萝掩映,汉白玉仪门上写着“阿弥陀佛”四字,方知到了大鸿禅寺之境。
只见一黄衣内监上来,躬身请了安,笑说道:“奴才绮霞翠微馆首领太监六品宫殿监副侍福禄参见沈公子,愿沈公子如意吉祥·”沈白只觉新奇,便笑着拿他的话回了。
众人一听,却是一呆,唯有福禄忙忙跪下,高呼恕罪·赵沛再忍不住,一径的哈哈大笑,道:“罢了罢了·”沈白莫名其妙,又见其他人上来问安,说的也是一般,便觉得好生没趣。
一行人本想歇上两个时辰便上山去,竟不想山雨倾盆,山道泥泞难行,只好在寺里借宿一夜··次日,沈白并菀菊、廉姜、红芙、青蕖五人上了一辆青鸾流云华盖车。
一路仪仗绵延而上,如金银焕彩,似珠玉争辉,无不华贵显赫,威仪非凡·赵漭、赵沛二人在前缓马引领,马车左右皆是内监跟从,敛容正色,毫无疲态·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沈白复下车,换乘八人抬的轿辇。
一路翠色斑驳,奇花闪灼,车马辚辚,踏伐迤逦·待到金乌坠地,彩霞漫天时分,方至绮霞翠微馆仪门处·只见石磴穿云,清溪泻雪,鸟鸣幽脆,古木参天,远处几间清幽轩馆,青云拂檐,玉栏绕砌,兼之松涛幽篁,素花轻蕊,格外僻静秀美。
沈白自窗外瞧去,又见梅林万顷,竹篁几处,不觉目瞪口呆,奇道:“竟与濯香馆相差无几·”赵漭见那修舍参差,于寒烟凝翠之间,仿似众星拱月一般,不觉心道:“奇怪,倒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一时下了车,被山风一激,沈白不由得嗽了一声,菀菊立时将湖色折枝桃花素熙纱披风取来给他披了,方扶着他上阶·正堂门前平台上已摆了香案,侍女僮仆于两旁垂首而立,竟是悄无人息。
福禄满面堆笑,上来给诸人请了安,又向赵漭道:“还请光王殿下宣旨·”赵漭仿佛一愣,觑了赵沛一眼,方取过圣旨·福禄又唱道:“沈雪童接旨——”众人纷纷跪地。
沈白只觉新鲜,怔了半晌,由菀菊扶着方慢慢跪下·赵漭南面而立,朗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子雪童,年十四,柔曼香倾,毓秀钟灵,乃日月之光华,天地之灵秀,是宜名曰馥,赐住凌云峰绮霞翠微馆,以圣子之身保我大瑞国运皇皇,传祚万世。
钦哉”语罢,恭贺祝祷之声不绝于耳·沈白浑然不觉,只隔着纱笠望着赵漭目不斜视的模样,一时酸楚不尽,便要落下泪来,生生忍了半晌才不至失态。
待菀菊提醒再三,方如梦初醒,双手接下·赵沛贺罢,笑说道:“如今已将沈公子安然送达,尚待回宫复命,容小王先告辞了·”赵漭双目深沉如水,辨不清喜乐,亦拱了拱手,道:“雪童珍重,漭就此别过。”
沈白但觉心下一滞,眼泪便要脱眶而下,却又勉力忍住,冷淡道:“多谢两位一路相送,雪童谢过·”赵漭瞧着他这般,心里如何好受,只是沈白不说,他又有什么脸面去求得谅解,也不过日日懊悔罢了。
这般想着,已被队伍拥着下了山去·待他回头看时,轩馆渐渐隐没在那花木扶疏之处,恍然见着一角白衣如雪,只觉双目一刺,心下无端酸楚·沈白迎风伫立,目送良久,方举步转身。
行到堂前,抬头见匾上铸了四字,曰“有凤来仪”,当下便有些不悦,因想赵漭笑他身上的香,岂非将他视作女子,不由大觉懊丧,也由他去了··一时入了座,便见福禄领着一个青衣太监跪于足下,道:“奴才绮霞翠微馆掌事太监七品执守侍福寿参见沈公子,愿沈公子如意吉祥。”
福禄亦跟着参拜磕头拜毕,又率其他当差宫婢磕头参见,又与菀菊领着的一应亲随,互通了姓名·沈白歪在酸枝木玫瑰椅上,缓缓吃茶,半晌才命起身·又听福禄宣道:“圣上着沈公子祷国之喜,特赐紫玉如意一柄,伽楠念珠一串,佛经四部,水貂斗篷一领,各色宫缎四匹,各色宫绸四匹。
赏赐俱齐,还请公子验检·”一应侍女内监如鱼龙一般将赏赐之物呈上来·沈白置若罔闻,只盯着茶汤出神·菀菊、廉姜早取了金锞子,向福禄、福寿笑说道:“两位公公不辞辛劳,这些还请收下,就当做公公的茶钱罢。”
青蕖、红芙会意,亦取了金瓜子赏给余下众人·足下皆是谢恩不绝·菀菊见众人训练有素,也无需多言,嘱咐几句便教散了··沈白更了衣,稍进了些吃食,便枕着布老虎在榻上歪住。
菀菊忙道:“吃了东西就睡,也不怕又病·”沈白一听,因想华彤不在,也没人给他揉肚子,便怏怏起身·菀菊道:“方才我瞧见园中植了许多大芭蕉,公子不如去瞧瞧。”
二人来到园中,果见几株生得极好的芭蕉树,翠扇高舒,绿天垂荫,许是山气阴凉,仍挂着残雨·沈白见了,不觉想起“闲愁几许,梦逐芭蕉雨”一句,便是一叹。
菀菊忽向前一指,道:“公子瞧那儿”沈白一惊,顺着菀菊的手指看去·原来是大芭蕉后头,立着一只丹顶鹤,地上覆了满满的白羽。
菀菊笑道:“公子素来最喜欢看这个,难为这里消息灵通·”沈白却想起琴囊上比翼双飞的仙鹤来,因走上前去·那鹤也不怕他,屈腿向前走了两步。
沈白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孤零零的,多没趣儿·”菀菊暗暗一叹,也不再说话·忽听空中一声鹤唳,便见芭蕉数颤,抬头已是一双,交鸣盘飞。
沈白笑道:“原是有等你的,去吧·”双鹤似是有感,复鸣几声,便振翅而去··又走了几步,却到了烟润堂·只见阶前列着数十盆菊花,深香疏态,散影满帘,皆是上上之品,有紫霞觞、红丝玉、鸡冠赤、银鹤翎、杏花颐、姑射肌,亦有蜜荷黄裳、海棠绿衣、白玉缠光、金琮水碧,落红万点、含烟铺锦。
沈白也觉惊喜,又见一团墨绿的菊花,因展颐道:“菀菊哥哥快来看,这是阿彤最喜欢的寒窟吐翠·”菀菊笑道:“到底公子没有忘了楼主·”沈白面上一红,倾身玩赏一番,赞叹不绝。
赏罢菊花,二人穿廊越榭,来到一处轩馆,名作陶然轩·却是小窗幽户,翠竹掩映,丝毫不见奢丽,菀菊便提议进去一览·室内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板,或“岁寒三友”,或“花中君子”,皆是名手雕镂,剔透玲珑;耳室以湘妃竹帘相隔,置着休憩用的罗汉榻、梅花几等,无不清雅别致。
南窗下置了桌砚,又有书架、博古等物,壁上有一应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放了桌屏、宝剑、双耳瓶、琉璃盘、比目磬等,虽悬于壁,却与壁相平,可见匠人心思极巧。
忽见那琴形的槽子空着,沈白思及鹤望,一时忧从中来,又想方才赵漭不闻不问,更添哀戚之感·愁绪萦回,再无心观赏,便道:“就在此间歇下罢·”菀菊应了,忙命人准备。
此处按下不提··却说赵漭下了山与赵沛别过,领着长乐、未央两个小厮牵着马走了·待行到一处馆驿,已约莫戌时时分·赵漭胡乱吃了一些,便携了一囊桂酒,兀自跳上屋顶。
举首望天,只见孤雁斜掠,一声长似一声,倍感凄凉,头顶一圆晕轮,清辉如水,掐指一算,方知竟是八月十一·中秋即近,也不觉动了思人思乡之情·忽听楼下丝竹咿呀,管弦参差,有歌姬作晁端礼《行香子》,回还歌曰:“小庭幽槛,菊蕊阑斑。
近清宵、月已婵娟·莫思身外,且斗樽前·愿花长好,人长健,月长圆·  别恨绵绵,屈指三年·再相逢、情分依然·君初霜鬓,我已华颠。
况其间有,多少恨,不堪言·”赵漭更觉心内寂寞,胸中郁结,又想起沈白,却不由愧悔难当,忧思痴缠,便长啸道:“愁对金团,欲收覆水难,难,难”语罢,四仰八叉摊在屋顶上,解开酒囊,大口饮灌,只待一醉解千愁。
醉意朦胧间,赵漭只觉眼前浮光霭霭,月色溶溶,竟仿佛见了沈白笑貌音容:或梨涡深甜,憨态可掬;或睫羽低垂,拈花不语;时而托腮顾望,晧质若冰;时而芝宇轻颦,幽情如雾。
也不管是真是梦,赵漭酣然一笑,真是无比欢喜,交睫恍然,又见着沈白在桃花坞小住的光景:一时是那窗纱照绿,他手不释卷、痴神凝注的模样,举棋不定、若有所思的模样;一时是那灯影连昼,他案铺雪浪、悬腕如飞的模样,深衣危坐、低眉拂弦的模样;一时又是曲廊萦回,他信步悠游、妙语落珠的模样,薄面含嗔、打闹无拘的模样;亦有空庭清寂,他潇潇独立、横笛引凤的模样,把锄栽花、翼翼小心的模样;更有桃华灼灼之间,他隐于树后半面来窥,那明眸狡黠、天姿烂漫的模样,亦有落英簌簌,他酣卧青石枕凉而寐,那落红拂鬓、睡颜如晕的模样。
这一时间满心满眼的沈白,又想起那两枚似也非也的吻,直教赵漭的胸间涌起百种想思,千般眷念·一时酸楚无奈,缠绵不尽,更催得那满腔深情浑似那脱缰的野马一般,一发而不可收拾,赵漭只觉得心若擂鼓,震耳欲聋,又如地裂天崩,江腾海倾。
呆思半晌,忽如醍醐灌顶,方摔囊而起,长笑数声,飞身跃下屋顶,跨上青骢便疾驰而去·长乐询问不及,但见赵漭身负宝琴,风驰电掣般往东北去,不由会心一笑。
待到上了碧霞岭,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赵漭一入馆内,便听见极细的琴声,不由牵动柔肠,一径摸到陶然轩,果见西间灯火如豆,一吊清影,恰似纸片一般贴在纱上。
赵漭驻足一怔,喉间生涩,心下道:“不见他几日,竟瘦得没形了”又听琴声寥落,溶于秋霖,恰似一缕幽情埋藏心底,忽地一人吟道:“雨浸疏篁,愁肠难浣。
夜深处、鹤睡蕉寒·山深月远,云冷更残·算得些闲,寻些梦,也痴缠·”【请各位看官一笑置之,下同】赵漭听得眼眶一热,便将门一推·沈白本痴坐出神,听到声响,遽然一惊,却瞧见赵漭走进来,倒不知是梦是真,先是一呆,又忙将纸笺往灯上烧。
赵漭抢先一步,捉在手中·只见下阕曰:“长蒿无寄,扁舟何盼旧家时,双影凭栏·而今孤尊,又送银盘·奈一番愁,一身病,一晌欢”字字入得心去,教赵漭呆如木鸡。
沈白忙夺过烧了·菀菊听到声响,又见沈白不在床上,便赶来西间·见了赵漭,不觉一惊,唯有暗叹一声,复又掩门退去·泪滴空笺,泅了硕大的两个泪点,赵漭心如刀绞,便当机立断,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将沈白拥在怀中,哽道:“雪童,是我不好,说了那等胡话。
更是个呆子,竟不知道你的心”沈白本是懵懂,也不知什么心不心的,只想着不能见着赵漭,事事皆无趣,如今赵漭不期而至,本该又惊又喜,可是却无端羞恼,一时也分不清缘故,只忙用力推他,喝道:“放手说过再不见你,又来作甚这般缠人,最可厌的……”话未完,又搜肠抖肺般嗽起来。
赵漭立时松手,哀求道:“漭要杀要剐任由你,只是你身子弱,别再动气了”沈白听了,心下益发酸楚,只用袖子狠狠擦了眼睛,将他往外一推。
赵漭心如刀绞,说道:“你莫劳动,仔细风扑了·”便忙自退到门外·沈白见他如此,愈加懊恼,气得将门重重一关··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赵漭长叹一声,折身贴在窗上瞧,只见人移影动,沈白依旧在窗下枯坐。
赵漭无可奈何,复又仰天长叹,想今夜闻得《行香子》两曲,不觉心有所感,遂发于箫管·却听箫音幽沉委婉,情思动人,又颇有懊恼之意,惹得沈白扑哧一笑,气便消了一半。
一门之隔,赵漭自然不晓,犹自愁闷半晌,益发苦恼,竟也湿了眼眶,但见天上婵娟,竟不得照人两圆,不觉哽咽道:“休说前尘,休说今恨·似无言、两处销魂。
唯此冰魄,鉴我情真·照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吟罢,只听雨坠枝梢,一点一滴,分明叶上,却在心中,别是一番缠绵滋味·赵漭长叹一声,抬手拭泪,忽听身后门户一开,折身却见一个纸团砸到胸前,展开看去,却道:“不诉魂痛,不诉情浓。
又无边、散与天宫·灵犀一点,莫道初衷·共花儿悄,影儿淡,月儿溶·”那一笔一划仿佛画在他心里,酥酥麻麻,兼之四目相对,冰雪乍融,益发欢喜,便笑道:“雪童之心不必寄与天宫,只消和我一人说便够。”
沈白见赵漭这般,脸上微微一红,鼓了鼓两腮,道:“谁要你的,你只与那烟儿璜儿说去·”赵漭一听,嘿嘿直笑,自怀里摸出一物,塞到沈白手中,道:“这便是你我的信物了。”
却是一块镌着个“王”字的半月玉片·沈白正闷自不解,赵漭又取出一块来·两块一拼,竟严丝合缝,恰是一个“珏”字·沈白新奇不已,便说笑道:“如此,你我倒真成了兄弟”语毕又想起二人已不同往日,便将下话止了,赧然不语。
赵漭见他这般动人,原本想问“那我们成什么了”又怕他恼,因说道:“这本是我素来佩的玫瑰珮,只是不巧被我摔了两半,正是第一回见你。
眼下一想,倒像是为着如今你我来的·”沈白捧在手心,分外珍视·赵漭眉欢眼笑,说道:“母亲说我命里原是有个玉的,只是怕人浑传才填在表字上,没想到真的是你。”
沈白嗔道:“只怕又是你杜撰,才不信你的鬼话”赵漭呵呵一笑,将箫琴一并放在桌上·沈白见二者的护囊都是一色的仙鹤花样,不觉心下一喜。
赵漭见他红玉似的耳廓,凑近他低语一番,又唤他卿卿·沈白双颊晕红,又喜又嗔,也唤他一声漭哥哥·二人临窗对月,浅笑细语,互诉心肠,真是两心相悦,情深意笃,直直教旁人羡煞。
待到东方既白,沈白已搂着布老虎,身上披了赵漭的斗篷,在罗汉榻上沉沉睡去,唇际尚挂着明媚笑意·赵漭则卷了竹帘子,坐于一旁静静打盹,面上也莫不缠绵欢喜。
见他二人衣襟齐整,菀菊自是欣慰,然而迅又哀戚,如今之事,已非他一人之力可以转圜··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回 凌云峰老尼话云烟 捻红庵馥卿承雨露  上··话说沈白与赵漭袒露心迹后,莫不欢喜。
情谈款叙,闲话夜深,方歇下了·见二人发乎情止乎礼,菀菊自是钦佩,旋感哀戚,只叹他俩情根深种,痴心互与,本是赏心乐事,奈何一个自置炭火之上,一个身陷囹圄之中,竟不自知然而事到如今,已非他菀菊一人之力可以转圜,唯求上天怜悯,莫要磨折摧残。
赵漭醒转,见沈白仍睡着,便替他掖了掖披风,伸了个懒腰轻脚走出来·菀菊见了,便立即唤了红芙打热水服侍他梳洗,又笑说道:“王爷一觉如何”赵漭温柔一笑,向菀菊道:“雪童还睡着,莫要惊着他。”
一话未了,便听西间里沈白唤菀菊的名字,菀菊忙启帘问道:“公子可也起身了”又看桌上满满一叠纸稿,二人竟是联了一夜的句,皆是浓浓痴语,不觉莞尔。
沈白问道:“子珏走了么竟不叫醒我,也可送他一送”菀菊刚要回话,赵漭便在外头笑着截言道:“既要送我便快起来”沈白面上一喜,道:“这就起。”
一桌用了早饭,二人在馆里闲逛,此时晴天白日,与那黄昏时分相比,更别有一番滋味,兼之心境迥异,所见之处,自然大相径庭·赵漭恍然大悟,怪道如此眼熟,原来这儿与他儿时在太平行宫闯入的宫室相似非常,径自怔忡了半晌,旋即又心道:“许是匠人偷懒,是故所建的宫室也都雷同。”
一时走累了,便在花架下一齐坐了,看着廉姜侍弄花草,吃茶谈天·说起夜里联诗的事,沈白跺脚道:“你那一句着实可恼,欺负我不知那典故,我竟要搁笔了”赵漭只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沈白又道他杜撰不作数,笑闹了一会子,又黯然道:“只是不知下回是什么时候了。”
赵漭握住他手,笑道:“这有何难,古有鱼传尺素,驿寄梅花,更有八百里加急送荔枝的,再者只要心在一处,纵然天各一方,又怕甚么”沈白也觉有理,霁颜道:“如此,我便一月一封教人派给你。”
赵漭只笑道:“我行踪不定,如何找得到我不如我遣个得力的小子来,每隔半月取上一回,何如”沈白觉得甚好,便应下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赵漭辞去·沈白送他下山,看他策马远去,又冲着扬尘喃喃嘱咐了几句,方折身回去·赵漭此行乃为料理南行未尽之事,也不知何时重逢。
回到屋里,沈白便已相思萦怀,对着那月痕似的半珮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不过三四日,便厚书一封交予菀菊,只待那取信小哥前来··入了夜,沈白为离情所累,又兼择席之症,难以入眠。
菀菊见外头月色极好,便道:“公子既睡不着,趁着不算很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又传福禄、福寿进来问他们何处可以游玩·福禄忙笑说道:“公子好雅兴,这碧霞岭是皇家禁地,绝无闲杂打扰,自是妥当。
说到游玩之处,凌云峰之后便有一处清凉台,原是庄闵皇后生前纳凉别院,风景是极好的,只是如今已是端王清修之所,这王爷性格略有些古怪,公子此时前去,只怕会吃闭门羹。”
沈白听了,便颇有些失望,又道:“那便是空话,可还有……”谁知他话未完,福禄已慌忙跪下,细汗覆额,辩道:“奴才怎敢诓骗主子,有一处却是极好的,只是……”菀菊忙将福禄扶了起来,笑说道:“公公只管说,公子绝不怪罪。”
福禄仿佛吃了定心丸,方说道:“这儿东面有一处尼姑庵,唤作怜絮,是前朝宫中女眷修行之地·这怜絮庵后有一吊索曲桥,走在上头,如入云海一般,十分有趣,周遭景观亦是一览无余。”
听了这话,沈白好奇极了,正想说好,却听菀菊道:“不可,既是前朝妃嫔清修之所,于情于理,都是该避嫌的·”福寿在一旁,说道:“小哥多虑了,这却是无妨的。
只消从怜絮庵边上的小路过去便可,庵前庵后皆有侍卫把守,周遭并无闲杂人等出没,绝不会冲撞了公子·”福禄也道:“若是公子不放心,命几个伶俐的小子在前头探路,既不扰了兴致,又不失了礼数,岂不两全”菀菊一忖,也觉周全,便颔首笑道:“这倒是不错,只是不知禄公公为何之前吞吞吐吐”福禄、福寿一听,皆面露戒备。
四顾一番,福禄方压低声音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吊索曲桥虽好玩,但那一头却是不能去的”沈白奇道:“这一座桥有头无尾,又有什么趣儿”一话未了,福禄忙道:“公子这话可不能教别人听见了,且听奴才仔细说来。”
沈白允了,便听福禄说道:“这桥那一头亦是一座尼姑庵,是前朝一个贵妃带发修行之所·只是不知怎的,咱们圣上一登基便封了那儿,任何人都不得入。”
福寿也说道:“传说这座馆子初建之时,有个工匠误入了那儿,最后……这事儿原本不该污了公子耳朵,只是这捻红庵是绝不能去的·”沈白怔了一番,不觉想起那梦中一处建筑上题着“捻红栊翠”四字,竟叫起来:“那座庵唤作什么”众人皆是一惊,福禄忙回道:“唤作‘捻红’。”
沈白喃喃道:“原来是一座尼姑庵·”·待沈白更了衣,菀菊取了冰纨碧纱披风给他穿了,便由廉姜领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一同去了·月色如水,翠云幽渺,秋风徐来,唧唧虫鸣反倒尤其添了山野恬静。
两个小太监提着玻璃灯在前头探路,舌灿莲花,将宫中有趣见闻都说了遍,十分逗趣·红芙、青蕖二人点着明角灯在侧,菀菊、廉姜则虚扶着沈白慢行·往东行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闻水声乍大乍细,如佩环,又如洪钟,远远见一带银灰水磨墙栖于繁木深处,内有叠檐飞角,清钟素铃,幽邃雅静。
菀菊道:“那儿想必便是怜絮了罢·”沈白叹道:“果然是修行的上佳之所,只是不得探访,实在可惜·”命绕道而行·行了十余步,却听里头有人作“叶舞殷红,水摇瘦碧,隐约天际帆归”之语,不觉驻足。
只听那尼姑道:“……寒鸦影里,断雁声中,依然残照辉辉·立马看梅·试寻香嚼蕊,醉折繁枝·山翠扫修眉·记人人、蹙黛愁时。”
【注:袁宣卿《长相思》上阕】沈白不免思及赵漭,依稀有所感,便不觉重重一叹·却听院内道:“人贵知心,施主何不来此一叙”沈白正要答话,却听人喝道:“来者何人”紧接着两名侍卫模样的人凭空而降,双刀如月,堪堪劈头砍下。
菀菊连忙护住沈白后退数步,廉姜上前以身抵挡·两个小太监却早冲到前头,亮出腰牌,喝道:“大胆连皇上的人也敢冒犯”二人一看,方知是圣童驾临,忙忙收了刀,磕头陪罪道:“小的老眼昏花,冒犯了主子,还望主子恕罪。”
说着便引了沈白向后门走去·菀菊望着小太监二人,大有赞赏之意,“好样的,知道护主,回头重重有赏只是可别说是什么皇上的人了,也不怕毁了圣上清誉。”
沈白亦浅浅一笑,道:“谢谢二位相救·”两个小太监忙跪在地上,红着脸说是奴才本分·沈白又问了二人名姓·二人答说叫做小薛子、小显子。
沈白只是笑,良久道:“这名儿倒是有趣,不如把小字去了,把子字前提也就完了·”·又说那两个侍卫将沈白一行人七拐八拐带到一处院子外头,便施礼退下了。
屏退了左右,沈白独自入内·只见一个带发的姑子立于石桌边上,已近不惑,温婉端庄,教人心生亲近·沈白见了,揖道:“雪童闻得夫人此曲,思及故人因而发叹,却不想打扰了夫人,还望恕罪。”
那尼姑道了声佛号,笑道:“贫尼已是出家之人,何来夫人之说,唤我静慧便可·”沈白告声失礼,复行礼道:“静慧师太,雪童有礼了·”入了座,沈白才发现方才静慧所吟的之句,竟是桌案上朱笔所书的一曲《长相思》,调与一般不同,曰:“叹客里、光阴易失,霜侵短鬓,尘染征衣。
阳台云归后,到如今、重见无期·流怨清商,空细写、琴心向谁·更难将、愁随梦去,相思惟有天知·”【注:袁宣卿《长相思》下阕】沈白本就思念赵漭,如今离情一动,更是缠绵不尽,不觉垂睫喟叹一番,问道:“此曲可是师太所作”静慧一壁调茶,一壁笑道:“非也,此乃思宗自度之曲。”
沈白心下一动,因问道:“这思宗是谁又思念何人”静慧一愣,道:“思宗乃前朝齐炀帝,此曲为他的一个爱妃所作。”
沈白道:“原是齐后主·都道文如其人,为何这思宗却得了一个‘炀’字,他虽治国无道,究竟失爱亡国,合该是个‘闵’字才对。”
静慧一惊,忙道:“施主这话可万万不要再说,百害而无一利·”话毕,又自忖道:“方才见他年纪虽小,却排场甚大,亦通礼数,没想到竟这般口无遮拦,也不知是真是假”沈白微微撅唇,面含不屑,絮絮道:“难怪陆先生常说史书无用,成王败寇的道理只教人愈发奸佞毒邪,不想竟是真的。
都道有情之人必是有心,只这一点,我便要为他一大哭”见他娇态可掬,静慧也不觉一笑,心想这果真是孩子,竟不知这世上,一点子情爱真心与这江山万里一比,不过是微尘一点,只是各人有各人之造化,她已在方外,也不必点破。
静慧起身斟了茶,闻见沈白身上淡淡香气,心下一动,便说道:“今日与施主有缘,不如听贫尼说一故事,聊以解闷·”沈白捧着茶碗,眉眼弯弯,笑道:“甚好,我最爱听故事。”
静慧亦是一笑,望着案上紫铜香炉,袅袅青烟,娓娓言之··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回 凌云峰老尼话云烟 捻红庵馥卿承雨露 下··话说某朝某代,某城某县,有一女子唤作兰娘,有一书生唤作方生。
这二人自小青梅竹马,待到嫁娶之龄,已是情同夫妻·这年,方生入京赶考,兰娘只等着他出人头地,便能长相厮守·不想方生此去未满一月,父母便命兰娘嫁与一名贵族子弟沈齐为妾。
兰娘谨遵孝道,迫于无奈,只得嫁入豪门··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沈白听及此,不觉一叹,道:“身不由己,实在可怜·”静慧淡淡一笑,道:“施主莫急,且听后话。”
这沈齐妻妾成群,一应妻妾门第优渥不说,更是深谙算计,彼此勾心斗角,争宠倾轧,无日不休·只所幸沈齐对兰娘一往情深,一时间竟也无一人敢欺侮她。
一回沈齐外出办差,兰娘发觉有孕,暗忖娘家无势,又怕遭到不测,便谎称急病,带着两名陪嫁丫鬟前去佛堂将养·便在她养胎之时,方生得了皇帝赏识,高中回乡。
见兰娘琵琶别抱,便忧愤不止,竟将沈齐往日罪状一纸递于天子,天子大怒,便将沈齐收监听审··故事至此,沈白只觉错综复杂,一念兰娘与方生旧情,二感沈齐待兰娘之真心,三服方生对情爱之执着,四叹兰娘为母之苦心,又心道:“我虽无父母,却也知他二人若尚在世间,必也是待我如此痴心。”
又不禁叹道:“如此这般却是各有各的苦衷,竟不知说谁的坏处了”静慧道了声佛号,笑道:“施主果真心地无瑕,善哉”沈白听了,却不以为然,正色道:“师太此言差矣,这世间万物,不过爱者取之,恶者弃之而已。”
静慧不觉抚掌,莞尔道:“施主年纪虽幼,却有如此胸襟,贫尼佩服·”见静慧夸赞,沈白面上一红,只轻轻道:“是雪童造次了·”又问后话如何。
静慧却道:“故事便至此了,并无结局·”沈白不觉大失所望,暗忖片刻,遂又解颐一笑,道:“想来是师太为渡众人的良方,合该是没有结局的,所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人自得各人的了局,可是”静慧但笑不语,只觉此子甚有慧根,奈何偏入红尘,受一番苦楚磨砺。
二人吃着茶,又闲话了几句,沈白想起尚要前去吊索曲桥一游,便告辞离去··那吊索曲桥唤作渡业桥,月色朦胧、青岚流转之中,恰似翠烟云海之中一卧白龙·只是现是夜里,不知桥下几千丈,只是黑魆魆一片,直把青蕖吓在桥头,沈白便命子薛留下陪着。
待步上桥去,方觉上下虚空,悬曳飘摇,更兼着夜色深沉,子显不住颤栗,竟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不能动弹,只得由廉姜背他回去·红芙提着玻璃灯,笑说道:“竟不知道原来他俩胆子这般小,还不如我呢”菀菊笑道:“谁不知你素来胆子大,否则谁为公子探路,可不是哪里都少不了你”红芙羞红了脸,只道:“为、为了咱们公子,就、就是死也是该的”菀菊听了,骂道:“什么死不死的也不怕忌讳”沈白道:“菀菊哥哥,人总有一死的,红芙也没说错什么。”
红芙的脸愈发红了,只道:“我、我就知道公子是最疼我的”三人慢慢前行,望着远处重峦叠翠受云团月影之化,益发神妙:高耸处似神剑直入云颠,低缓处如玉臂柔婉绵延,再看越洞而出,举首一望,竟是撒天星斗,冰盘皎洁,大觉别有洞天。
沈白道:“只替他们可惜,瞧不到这等美景·”菀菊替沈白紧了紧披风,劝道:“夜深了,不如回去罢·”沈白一呆,又深吸一气,道:“哪里来的香气,竟这般清新”又想起方才“试寻香嚼蕊,醉折繁枝”一句,笑道:“说的定是此处,想不到竟有如此之幸,得以寻访思宗故地,快哉”菀菊忍俊不禁,道:“我的傻公子,这样的天哪里有梅花”沈白哼笑一声,撅着嘴道:“我就爱看枝桠世人都道梅花香,却不知疏影横斜、真水无香的雅趣”也不知是哪来的歪理,菀菊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却也知沈白一心探梅,拗他不过只得前去。
沈白自己打了明角灯,走得飞快,菀菊与子显竟跟他不上,只得在后头追喊·沈白更是玩心大盛,不觉加快脚步·待到一碧枝掩映之处,隐隐的见那儿有座庙宇,便拾级而上。
玉石仪门上龙蟠螭护,玲珑凿就,大感前朝皇家气派·上面仅依稀辨别出书着“捻红□□”四字,只是后面二字因有藤萝遮蒙络缀,已无可考量·沈白思及梦境,心道:“那二字莫不是‘栊翠’,原来就在这里。”
又忖菀菊、子显还在后头,此地也并无看守之人,便心想:“这儿我在梦中却是来过,也算旧相识,进去大约也不妨事,就当故地重游罢·”遂入了仪门,顺着石梯上去。
·入了院中,却见寒荫离疏,幽香隐渺,禅房紧闭,人迹杳至·沈白推门而入,刹那间月光绕户,照得室内若明昼一般·对门小圆桌上放着一把刻花鸳鸯碧草纹金壶,一对刻花鸳鸯草纹杯,并几色美肴佳馔,竟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
见墙上挂着一轴杨柳观音像,宝相庄严,慈航普渡,沈白便于蒲团上跪了,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又见条桌正中摆了个青釉捧莲狻猊香炉,龛焰犹青,炉香未烬。
右边是一架达摩渡江图的桌屏,并几部经卷,左边上一个黑漆木盘,里头盛着一只腊油冻的佛手·沈白面庞一亮,无端觉得熟悉,忙拿来抚摩把玩,兴致高处,不觉发笑,恰似滚珠曳玉一般,教这冷冷清清的禅房多了一丝生气。
却不妨门外一声暴喝:“你是何人”余音未了,便一阵风似的,如遮天暗影一般袭来·沈白被唬了一跳,不由呆若木鸡·那人大手一捞,将佛手稳稳托于掌中,目如闪电般逼视沈白,“你是何人竟不知此为禁所,不得入内么”沈白被吓得喉间哽咽,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又听一把低沉浑厚的声音说道:“承修,放了他·”说话间,已缓缓自门步入·承修依言闪到身侧,沈白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但见他头戴赤金云龙嵌东珠簪冠,身穿玄色暗云纹九龙袍,腰上系着明黄织锦紫玉带围,坠着一个嵌宝双龙吐珠金镂香囊。
高大魁梧,龙行虎步,蕴气吞江海之势;身凝山岳,气度不凡,藏撼天动地之威:好一个人中龙凤,日月精华他见蒲团上坐着一个少年,清姿幽妍,体态柔媚,神情天真:眼眸似春水照寒,盈盈如波;两眉逶迤横烟,隐隐含翠;眉心朱梅五瓣,眷眷生情。
又见他穿着湖水染烟色软绸长衣,外头披着冰纨碧纱披风,不觉淡淡笑道:“你便是沈馥·”沈白扶着条桌自地上站起,道:“你错认了,我名唤雪童,不是什么沈馥。”
却听承修喝道:“大胆圣驾面前,竟如此无礼,还不速速跪下”声如惊雷,直将沈白吓得坐倒在蒲团上·沈白心下惊异,不由睁大双眼,心下奇道:“此系谁人竟这般不可一世。”
皇帝目光如炬,诡笑道:“无妨的,他本就不该自称草民·”遂令承修退守屋外·皇帝将沈白扶起,取火折子点了几盏灯,因道:“深夜到此,也算有缘。
奈何今非梅花之节,倒是月色极好,不如请公子赏光,与我同饮几杯·”沈白看清皇帝,不觉呆住,心内道:“这人同子珏好像”只是皇帝比赵漭大了二旬有余,已逾不惑之年。
沈白本就念着赵漭,更生出几分好感,便与他一同在梅花凳上坐了·皇帝笑意更深,遂取了刻花鸳鸯碧草纹金壶,在杯里斟满,递与沈白,道:“此乃西域葡萄酒,请公子一品。”
沈白不觉有他,举杯笑道:“请·”沈白自小不曾饮酒,唯有那次醉酒不提也罢,如今望着那殷红酒水中一轮孤月,又想起那南行的赵漭,顿觉眷恋如潮,低低吟道:“不诉魂痛,不诉情浓。
又无边、散与天宫……”相思辗转,迢迢不绝·不过须臾,沈白便歪在席间,一壁嚷着热,一壁解起自个儿的衣裳来·皇帝将这春景佐以美酒,更觉滋味,心道:“芹阮果真妙人,竟有淬玉天香这般奇药,能教这处子片刻间变作婊子”沈白不知所措,只觉情热酣然,头昏心悸,腹里癫狂,心中沸乱。
竭力矜持,径自摸索,均不得法,唯有咬唇抽泣·皇帝看着,眸色凛冽如刀,竟也渐渐鼻翼翕动,喘息急粗起来,忽的冷笑数声,遂起身向沈白走去··于随波沉浮之间,沈白便觉一双臂弯将他捧起,又跌入一软绵柔滑之处,勉力开眼,竟是榻上,又见那人解带宽衣,四下摩挲,虽心中抗拒,却又似良药,一解身心烈火遂即沉沦。
那人将沈白压于身下,只觉肤凝柔脂,如雪堆玉,又听嘤咛细细,娇滑柔腻,更兼奇香郁渥,兰麝难敌,直教他心荡神驰,色授魂与皇帝如穿梭时空,重获至宝,不觉心底缠绵不尽,手下温存无限。
一时间竟是红绡帐里效怨央,翠绫被中悟乾坤,只听裂帛声起,息重口呻,出雀揽裈,抬足抚臀,情浓欲腻,侵智夺神,遥途多舛,恨哪可论可叹这佛光普照之中,众生赴汤蹈火,破釜沉舟,只为断一丝执念,为鉴一点痴心而已·不知此夜之后,各人运命又有何起伏波澜,还请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回 明君主起兴蓬莱洲 慎夫人言谏晧旰殿 上【洁版】··话说沈白吃了酒,激发了淬玉天香之毒,情热难治,皇帝将他送于帐中,欺身而上。
一时颠鸾倒凤,抵死纠缠,皇帝自然肆意挞伐,沈白不过勉力承受·待云收雨散之后,沈白茫然醒转,已是天光大亮·只觉股间剧痛如割,便不由得探手下去,竟觉濡湿粘腻,一时惊坐而起,望着指间秽液发怔,浑不觉遍体酸楚。
半晌,方如梦初醒,随手取了物什来擦,谁知取的竟是一条明黄亵裤,而身旁赫然是一赤身男子·沈白旋即面色煞白,惨呼一声,直直跌下床去·地上衣物凌乱,铺陈一片。
那蚕丝小衣碎若残片,自是不能穿了,沈白哪里顾得这些,只忍痛站起,穿上湖水染烟色软绸长衣也就完了·又见冰纨碧纱披风落在桌边,便一瘸一拐的去取·不过十步距离,沈白却挪了半柱香的时间。
冷不妨身后伸来一双火热大掌紧扣腰肢,沈白惊叫一声,但觉身子一软,便跌回那人怀中·触及伤处,更是撕心裂肺,泪水恰似断线之珠,不住滚将下来·皇帝沾了沈白面上的泪渍,调笑道:“向来妃嫔侍寝都是高高兴兴,恋恋不舍,哪有你这般惨然落泪,仓皇离去的”沈白一听,如遭雷击,立时奋力反抗。
皇帝只觉捏着一只哆嗦的兔子,不由失笑,悠悠以下身一顶·沈白面如金纸,登时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钉在原地·皇帝一壁在沈白腰臀肩耳上肆意揉捏啃咬,一壁捏住他的下巴,冷笑道:“沈公子又因何委屈若不是你盛情相邀,缠着朕厮磨了一夜,又怎会体力不支,酸软如绵,就连这处都……如此不知餍足……”说话间,已将沈白按倒在桌上,猝然捅入。
沈白但觉身子劈成两半,喉间一哽,挤出一声闷哼,抓着桌沿的指甲旋即翻折了两枚,血肉模糊·皇帝幽然一笑,哪里有半分怜惜,按着沈白狠命研磨,肆意顶弄,愈发纵情狂狼。
沈白痛不可挡,但觉五脏乱搅,六腑欲碎,随即扑腾挣扎无休,嘶鸣惨呼不绝·痛到了极处,竟如灵魂脱壳,使得灵台清明一片,昨夜情事纷至沓来,万般丑态如梦如魇,似六月天里一盆冰水兜头盖脸浇了沈白一个通透,直教他哀之欲死,只隔着满脸泪糊,望着桌上酒壶。
上有碧草春波,鸳鸯对浴,又兼明月一轮,团花数簇,不觉想起那八月十一那剖心之夜·星河耿耿,秋霖脉脉,赵漭同他共剪窗烛,闲看池涨,漫联诗书,醉沐蟾辉。
赵漭道:“等到四十岁便一同蓄须,直到须发浑白,老态龙钟·”沈白只是笑着去摸他的胡茬,嫌恶道:“谁要像你一般,乱糟糟的胡子,怪教人恶心的”二人又笑作一团。
美景良辰犹在,只是世事难料,恰似斗转星移,如今铜雀烟锁,章台柳摧,君不须记,亦不须归··如此二人又癫狂一日·待到黄昏时分,皇帝方亲送沈白回去,又传了御医来瞧,正是那张昇张太医。
沈白足足昏睡三日方醒了过来,一睁眼那事便乱纷纷经过脑海,真是心若刀搅,身似油烹,满目惶恐凄楚,呆望着帐顶青山万里,鸿雁如归,不发一语·菀菊见沈白醒了,忙遣子薛请张太医过来,又打帘子进去,只强笑道:“公子可醒了,今儿光王的信差小哥来过,已将信取走了。”
沈白一听,白蜡似的脸上竟激发出光彩来,只声音如破锣一般,喜道:“今儿是什么日子”菀菊慢慢将他抱起来,轻轻靠在自己身上,回道已是八月廿一了。
沈白笑颜恰似初梅破雪,手舞足蹈起来,道:“快取黄历与朱笔来”菀菊不敢怠慢,忙命子显去取,自己则伺候沈白洗漱,并哄他吃了几口小米粥。
子显取来,见那砚台里已抹了朱砂,嫣红若血,沈白几欲作呕,又勉力挺住,醮了笔,将每月廿一都圈上,竟不顾指头那钻心的疼·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圈完了,便宝贝似的藏到仙鹤枕函里头,用布老虎掩住。
菀菊见了,暗自抹了抹泪,又端药喂给沈白吃·沈白觉不出苦味儿,更无往日的撒娇推拒,只慢慢都咽了下去··这时候,只听外头唱了一声:“皇上驾到”沈白身子一僵,只觉一股浊气上涌,便又狂呕不止,便将那好容易喝下的药尽数吐得干净,被面上腌臜一片。
皇帝精神爽利,大步而入,见了沈白哆嗦成一团蜷在菀菊怀中,便笑道:“你不让他行礼,莫不是又想教人掉脑袋了”闻言,沈白忙从菀菊怀里出来。
菀菊行了跪拜大礼,收拾完了方红着眼退下·皇帝慢慢靠近,见沈白如见猛虎,不觉暗笑·因在床边坐了,捏住沈白尖削的下巴,故作怜惜道:“别咬,若是咬坏了,你又拿甚来伺候朕这儿,抑或这儿”沈白被他戳弄抚触,立时干呕不止,将手指伸入口中,仿佛要将那秽物尽数扣将出来。
皇帝见他如此情状,竟笑若春风,不紧不慢的道:“你若哪里坏了,朕就教这里的人都陪着你·”沈白不觉毛骨悚然,盯住皇帝,似有泼天的冤屈一般,颤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如此……如此……”话不成言,泪珠先堕,慢慢涨红了脸,抖着双唇叫道:“我教阿彤杀了你杀了你”皇帝大觉有趣,不觉长笑数声。
沈白闷自不解,脸上又红又白·皇帝笑罢,附耳道:“你信不信,朕一句话便教烟雨楼灰飞烟灭”沈白仿似不信,但回想前事,不觉脸色煞白,竟是悲愤如潮,凄苦莫诉。
皇帝轻抚沈白头发,拈在手里便似一溪春水,又似一捧香云·只觉一缕淡香,烟柔雨润,似兰若梅,教人心神俱醉,再不愿醒·皇帝柔肠百转,动情道:“你问朕为何如此待你,因为……因为朕是你的夫君。”
沈白骇然惊住不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说皇帝临幸沈白之后,三番五次借着南江水灾之名前往大鸿禅寺祈福,夜里便歇在绮霞翠微馆里头·而这世上本无不透风的墙,后宫早已流言四溢。
尤其皇帝竟欲大兴宫苑于琼华海,前朝颇有异议,几个外臣更是极力上书,而三宫六院则是一片风言风语,酸雾醋云,忙着揣摩圣意,各做打算·这日,皇帝下了早朝,刚踏入晧旰殿仪门,便见门口等着个内监模样的人。
李祥斋便悄声提道:“那是清虚宫的主事内监刘忠·”正说着,刘忠已快步上来,磕头请安·皇帝笑道:“你怎么来了,也不好好替你家主子看屋子”刘忠委屈道:“皇上可冤枉奴才了这不今日咱们娘娘刚从莹心堂回来,便命奴才来禀。”
皇帝微微一笑,又想今日不过初五,因问道:“怎么早早来了,近日秋雨不尽,夫人路上可辛苦睡得可好”刘忠答道:“娘娘一切都好,只是思念皇上,便早了几日。”
皇帝笑道:“那就好好伺候你们娘娘,教她好好休息,等晚了朕去瞧她”·进了晧旰殿御书房,李祥斋立奉了一盅冰糖川贝炖雪梨上来,笑道:“皇上,这是舒贵嫔娘娘一早儿送来的,说是入了秋,要皇上保重身子。”
皇帝用金勺拨了拨,吃了一口,道:“这个倒是不错,改明儿也教承修送些到山上,记得再搁些蜜糖在里头,还有冬衣、炭火、膳食一应用物也早早添齐·”李祥斋应了,又端出几盘精致的点心。
皇帝拣几个吃了,见到一个做成兔子模样的,软白身子,朱砂眼儿,桃红的长耳朵,瑟瑟的翘在半空,不觉想到沈白,便笑道:“这个倒是有趣”李祥斋忙道:“这是许昭容娘娘命宫里奴才捎过来的,说是皇上光顾着为了黎民祈福,连中秋都不曾好好度过,便做了这道玉兔东升献给皇上。”
皇帝心有所感,叹道:“虽逾佳期,亦有明月在畔,许昭容的心思朕知道了,到底疏忽了她·就晋她为正四品昭仪,另赐柔字为号,以示嘉奖·”李祥斋忙记下,又问册封礼定在哪日。
皇帝拈了一只雪白的玉兔,凝视半晌,道:“就在小东西进宫那日一并封了,另擢舒贵嫔为从二品妃,保留封号,赐仁禧殿主位;还有前日里过来的傅德容和吕芬容,都晋为正四品嫔,亦在那日行礼。
原先恬嫔、欣妃禁足,如今也就解了,只教她们务必安分守己,莫再去骚扰秦逸华与安侍卿·至于叶淑仪,将那‘贞静和慧’的匾赐给她,也免得她吃柔昭仪的醋。”
李祥斋又一并记下,因笑道:“奴才见着皇上高兴,也忍不住提一句,只不知是否当讲”皇帝允了,便听他道:“后宫之中嫔妃多于俊甫,向来是有些风波的,如今若是一味擢升娘娘们,只怕……”·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回 明君主起兴蓬莱洲 慎夫人言谏晧旰殿 下··原来这大瑞朝后宫嫔妃自有品级,除皇后之外,以正一品皇贵妃为尊,仅一人,位同亚后。
次为从一品夫人,二人,赐尊号;正二品贵妃、德妃、淑妃、惠妃四人;从二品妃,四人;正三品贵嫔,六人;从三品德仪、昭仪、芬仪、修仪、淑仪、惠仪,共六人;正四品嫔,九人;从四品德容、昭容、芬容、修容、婉容、顺容、良容、淑容、艳容、芳容、淳容、嘉容,共十二人;正五品善媛,十八人。
从五品贵人,正六品美人,从六品才人,正七品采女,从七品更衣,均无定数·又秉承前朝遗风,后宫亦有男子作皇帝内宠,统称俊甫,亦有品级之分,只不如妃嫔品级繁琐,共分七品而已。
七品曰:善童,无定数;六品曰:修人,无定数;五品曰:雅人,无定数;四品曰:璧人,十二人;三品曰:侍卿,赐尊号,九人;二品曰御华,以清华、逸华、朗华为尊,六人;一品曰:君,赐双字尊号,仅一人,仪制同后。
然男女之情终为主流,况皇族之中,以血脉为要,妃嫔亦多出自豪门显达之家,而俊甫多为臣子私下引见,无权势可依,兼之宫中高位妃嫔手握协理之权,是故宫中时有以尊位欺压俊甫之事,前朝更有得宠俊甫为夫人诬告私通而就地斫为人彘的惨剧。
·大瑞开国至今,已安然九载,可谓天子有道,四海升平·皇帝执着政事,非耽于颜色之人,故入宫大选仅一次·现宫中并无皇后,妃嫔共十七人,有从一品夫人一人,正二品德妃、惠妃二人;从二品妃二人;从三品昭仪、修仪、淑仪三人;正四品嫔二人;从四品良容一人;正五品善媛二人;从五品贵人、正七品采女各二人。
另有俊甫五人,有二品逸华一人,三品侍卿一人,六品修人二人,七品善童一人··皇帝也觉有理,沉吟半晌,方道:“那便晋安侍卿为御华,另赐毓清宫主位,只那毓清是犯了他母亲的讳,不如改作璟仪宫;还有顾修人,晋为雅人,其余各人赐双月俸禄。
至于秦逸华,另择双字为尊号,不如就慧钦二字罢·他的住处也一并改作慧钦宫·至于赏赐,他爱什么便赏他什么,只唯独那支箫别教他碰了·另外,记得给纯儿多扎些花灯,什么吃的玩的皆由得他。”
顿了顿,又道:“这道玉兔东升很好,也许是小东西爱的,教柔昭仪再做些,就说是朕喜欢,届时教承修送去·”李祥斋诺诺应了,又忙忙吩咐下去传话。
用过晚饭,皇帝移驾清虚宫·到了仪门外,却见几间宫室一片漆黑,久久才见一小太监提着琉璃灯跑过来·李祥斋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便骂道:“皇上驾临,竟如此怠慢,平日里又如何伺候慎夫人”小太监趴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道:“娘娘……娘娘在烟绿轩里。”
皇帝只抬腿轻踢了他一脚,笑道:“怕甚么朕又不会吃了你”又对李祥斋道:“不过是个小孩子,还受不起你的训斥,调到别处也就罢了。”
言罢,负手走了进去··进了烟绿轩,里头依旧是朦朦胧胧的,约莫有一半的灯没有点上·但见竹菊镂花长窗花影簌簌,鎏金蟠花烛柔光温浅,慎夫人执着一部书,半倚在贵妃榻上,对着袅袅青烟,凝神垂目。
皇帝大步而入,道:“你这儿真暗,莫不是为了省几个油钱”慎夫人款款起身,见了礼,回道:“前些日子南江起了水灾,想来国库是吃紧的,臣妾便减了些许用度,也算是为皇上尽心。
且臣妾久居高位,清虚宫也应作表率·”皇帝笑道:“节俭是好,可也莫熬坏了眼睛;如今水灾已平,流民亦已安顿,夫人不必如此委屈自个儿·”说着命人掌灯。
一时间宫室内明如白昼·只见慎夫人挽着寻常的高髻,髻边簪了一支祖母绿圆簪,零星缀了珠花数点,身上只着了旧年的铁锈红云雁纹锦对襟长衣,外头罩着月影碧罗蝉衣,趿着双石青菊纹缎鞋,简雅沉稳,雍容恬淡。
皇帝朗笑道:“怎么穿得这般素净朕赏的石榴红联珠宛雏纹的锦缎你不喜欢”慎夫人面上一红,扶了鬓边的簪子,道:“臣妾是什么年纪了,哪里还衬得起那般娇艳的颜色。
只这月影碧罗是极好的,皇上有心·”又吩咐宫人上茶·皇帝道:“朕记得你往日最喜石榴红与宝石蓝,如今都不爱了……到底,是朕辜负了你。”
慎夫人舀了一匙白檀,添在一品仙鹤香炉里,澹然笑道:“当日皇上英明决断,臣妾甘之如饴·何况臣妾礼佛多年,或娇或艳,皆于佛祖不敬·皇上日理万机,何必将小事挂心呢。”
皇帝颇有所动,不禁携起她的手,涩然道:“家事哪里是小事,朕虽糊涂,却不能不知道你的心·”慎夫人轻轻摇头,与皇帝一同坐了·皇帝环顾室内,感慨道:“若是宫中女子都如沁儿你一般,朕也不必如此费神了。”
慎夫人亲奉了茶,方问道:“皇上何来此一叹”皇帝微蹙眉心,抱怨道:“前日里,朕随口说了句想为一位俊甫兴建宫苑,她们便三天两头送汤送水,生怕朕将她们忘了。”
慎夫人了然一笑,因问道:“那皇上这一句,可是玩笑”皇帝道:“自然不是玩笑,朕想在琼华海上修一处蓬莱洲,现已命人下去办了。”
慎夫人心下一惊,面上只如常笑道:“却不知是哪位俊甫有这等福气,教皇上这般上心”皇帝面上颇有些踌躇,沉吟半晌,方道:“他还不曾进宫。
只因在山上一见,久久不能忘怀,便想收入宫来·”·慎夫人听了,不由得笑道:“难怪水灾已平,皇上还久居碧霞岭,原来却是流连佳人·”皇帝亦流露出淡淡微笑,道:“只是他性子冷,不喜热闹,寻常宫室是住不得的,是故再兴一座宫苑方为上策。
琼华海一带景色宜人,又少人走动,作为宫苑是极好的·朕思忖着在主岛起正殿三间,西列御花园一座,并亭台楼阁,教他平日里走动·再以渡桥通东岛,造观海楼一座,供他闲来玩耍。
又以小舟通北岛,岛上有缥碧山,山色清丽,山阴处建水榭长廊,可供他避暑纳凉之用·” 慎夫人听了,不觉神色凝重,心道:“俊甫入宫,至多为六品修人,按照仪制,不过居住偏殿,而这宫苑何等富丽,竟连皇后都要越了去我朝素来从俭,那蓬莱洲只怕比皇上的晧旰殿都……况且皇上并非贪色之辈,如今却似中了邪一般,与惠、舒、欣三妃所言竟无二致眼下南江五郡皆为水患所害,钱粮虽已下放,仍颇有民怨,只恐……”思及此,起身缓跪于皇帝足下,正色道:“兴建宫室一事,可大可小。
臣妾恳请皇上收回成命·”皇帝忙道:“你这是作甚,还不快起”慎夫人执意道:“皇上,此事尚待商榷,还请皇上听臣妾一言。”
皇帝暗叹一声,终是允了·慎夫人恭敬叩首,端肃道:“听皇上所言,此宫苑穷工极丽,亦不合规制,然若皇上喜欢,也无不可,只是如今绝非良机·臣妾以为有三处不妥:帝王盛宠,俊甫荣极,必致后宫不宁,是为一;天灾方断,大兴土木,必致民心动摇,是为二;后宫不宁,民心动摇,只恐危及社稷,是为三。
皇上乃是天子,心系黎民百姓,泽被天下苍生,必有英明决断,臣妾妇人之见,不足挂齿,只是为了宗庙社稷,还请皇上三思·”乃叩首三次,触地有声·皇帝凝神半晌,叹道:“称孤道寡,果真……”慎夫人神情坚定,恳求道:“皇上九五之尊,身系天下万民,还望三思。”
皇帝哂道:“天下,朕本非为这天下,只是如今却也不知为着谁”慎夫人心底一酸,又拜道:“请皇上为天下谋万世之全,屈已为政。”
皇帝沉默良久,兀然站起,大笑三声,道:“看来,朕终究是要负你的·今日却是你妄议朝政,有违宫规,更失了后妃之德·不过,朕不治你的罪,就如德妃一般,自去莹心堂对着佛祖思过罢——于这一事上,朕不做明主,只愿做昏君”言罢,扬长而去。
慎夫人闻言,不觉瘫软在地,呆坐如石,望着皇帝背影,心如刀绞,悲愤万分,唯有两行清泪默默滑落,连绵成珠·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方命人沐浴更衣,摆驾太庙,为帝请罪,为国祈福。
后史有云:“是日烈日当空,暑气蒸腾,悫恭慎徽孝皇后杨氏脱簪跣足,于太庙诵经长跪,至力竭而厥·上不忍闻,令止再三,方却之·上谓之大慈·”·次日,皇帝力排众议,决然下旨,于次年四月廿六日兴建琼华海蓬莱洲。
主岛兴正殿三间,曰:排云、瑶光、飞霜·西列水木明瑟苑,供奇花异草,修树佳木,又堆山凿池,起楼竖阁,又开仙鸾汤入飞霜殿·岛东南有渡桥曰白练,通东岛;西北面渡口有小舟,通北岛。
东岛垒山凿池,通渠引水,列海岳开襟楼,建水月、镜花两亭,浮蕊、游芳两台·北岛有山缥碧,山阴建藕香榭、凌波轩,回廊缦连,九曲衔接,又引温泉水,遍植白莲。
慎夫人闻讯,含悲不止,遽然离宫,僻居莹心堂,带发修行,为国祚而祷·自此,前朝纷扰不止,后宫之中更有流言蜚语,揣测何人入主蓬莱洲·待到十一月,皇帝离宫出巡,由慧钦御华、阮修人伴驾之时,几个素来骄横的妃子闹得后宫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直至欣妃假传懿旨搜宫,使璟仪宫上下大受屈辱,皇帝方按例将罪魁制裁,擢升受害妃甫以作安抚,又命几个素来德行出众的妃子整治六宫,方有了一时的安定·此乃后话,暂不详表。
只道皇帝离宫出巡,凌云峰似有片刻安宁,不知沈白失贞之后,如何自处,还请听下回分解··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三回 百花屏暖叙主仆情 清凉台喜逢故知音 上··话说皇帝执意大兴土木,建蓬莱洲,慎夫人闻讯,遽然离宫,带发修行。
自此,前朝纷扰不止,后宫之中更有流言蜚语,揣测何人入主蓬莱洲·待到十一月,皇帝离宫出巡,由慧钦御华、阮修人伴驾之时,几个素来骄横的妃子闹得后宫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直至欣妃假传懿旨搜宫,使慧钦宫上下大受屈辱,皇帝方按例将欣妃、傅嫔与刘善媛三罪魁打入废宫思过三年,擢升了受害妃甫以作安抚,又命素来德行出众的舒妃、李修仪辅佐惠妃,整治后宫争宠倾轧之风,方有了一时的安定。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却道这边厢皇帝离宫出巡,凌云峰似有片刻安宁·连绵凉雨,淅沥不止,沈白于馆中养伤,望着脉脉秋霖,不觉思及旧事,更是缠绵病榻,终日伤怀。
渐渐诗书疏懒了不说,就连素日爱的琴也不大弹了,那支翠玉短笛更是也再没碰过,只命菀菊好好收在陶然轩里·偶尔有了精神,也不过拿了当夜与赵漭所联的诗稿,对着漫天大雪,默默吟诵,静静流泪。
只是近了每月六日、廿一日这两天,沈白便似有了盼头,只等着菀菊告诉他,已将那些信掷了出去·然而这十万火急的书信似雪花一般飞了出去,却似化落深塘一般,竟是雁滞鱼沉,杳无音讯。
沈白担忧万分,日日祝祷,唯恐赵漭祸事加身·原来,沈白夜探捻红庵那日,红芙听闻沈白惨叫,贸然前去施救,却不想以惊扰圣驾之罪生生被那承修劈作两半,抛落山崖;菀菊腹背亦受了两道半寸深的口子,最后拼死出示腰牌,方保住了性命,只是伤了根本,再不能人道。
即便廉姜素来寡言隐忍,也因心中不忿,冲撞了皇帝,遭了四十廷杖·而青蕖年纪尚小,生性不免胆怯,见了那血肉模糊之惨状,当场惊怖无状,失禁昏厥,从此一病不起。
沈白本不知晓,馆中上下一味的瞒着他·菀菊只说三人外出受了风寒,也并不敢言明·几个太监宫女皆守口如瓶,只尽心服侍沈白··待到入了冬,沈白难免生疑,多番询问之下,菀菊只得和盘托出,只略去凄厉凶残之处。
沈白听后,悲愤交加,竟想一头撞死·廉姜含泪劝道:“公子金玉一样的人,必然知道‘苦尽甘来’‘祸福相倚’的道理人若死了,可是化烟化雾什么也没了啊但若还活着,那就还有盼头老天爷可看着呢”沈白一听,不觉思及与赵漭月下为盟,一时撕心裂肺,泪流如注。
菀菊噙着眼泪,握着沈白的手,用绢子仔细擦着他的脸,道:“公子,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却是为何一人死了自然干净,但倘若一人身系数人之命,又该当若何假说公子死了,菀菊自当相随,绝无二话,只是可怜烟雨楼上下跟着共赴黄泉,公子于心何忍啊”沈白如清夜闻钟,思及华彤笑貌音容,又想起赵漭轻狂浪子的模样,不觉万箭诛心,痛得齿列震震。
过了良久,沈白紧握双拳,霍然站起,含泣道:“也罢如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可怜你们陪我一同受苦”言罢,主仆三人抱头痛哭。
这日,难得的云销雪霁,天色清明·菀菊打帘子进屋,笑说道:“公子可愿下床了外头太阳正好,可不趁着出去走走”沈白才歇中觉,犹有些慵懒,因抱膝而坐,又呵了呵手指,道:“可冷死了,我才不愿出去呢”菀菊坐到床边,将朱漆描金宛雏纹手炉放到沈白怀里,又听外头笑声阵阵,便道:“子显、子倪他们在外头堆雪人呢”沈白听了,又见虽门窗尚掩,糊窗的玉暖纱上却是光辉夺目,不觉心里痒痒,便有些踌躇,只又怕冷怕得紧,便皱起眉靠在菀菊身上挨着,轻轻道:“菀菊哥哥,不如教他们来屋子里堆雪玩儿罢”见沈白歪着头询问,天真娇憨的模样,就仿佛回到了旧年濯香馆一般,菀菊不觉眼底生热,又忙忙掩了过去,只笑说道:“公子莫不是傻了,这雪要是搬到了屋子里,可不都化了若是水漫金山,菀菊可要袖手旁观”沈白一听,知道菀菊拿他取笑,不由得心里一急,佯怒道:“菀菊哥哥真坏真是坏极了”说着从被窝里跳了出来,笑着扑到菀菊腰间,两手不住在他腋下肋间搔痒。
菀菊又是喘又是笑,又拿素锦被子往沈白身上裹,告饶道:“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可停手了罢当心受了凉,可又要受苦了”沈白哪里肯依,又在菀菊身上闹了一会子,才起身洗漱。
一时饭毕,菀菊从紫檀木雕十二花神大立橱里取了衣物出来,给沈白换了掐金挖云羊皮小靴,罩了莲青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怀里笼了朱漆描金花瓜棱手炉才算完·出了门,又亲自扶着沈白,后头廉姜撑着青绸油伞,又由福禄提着暖炉跟着。
外头中庭里梧桐树下早就扫出了一块空地,又竖起了一扇十二幅的紫檀木雕花开富贵刺绣屏风,置了一条罗汉榻,铺着白虎皮软毯并三四个大红缎合欢连理刺绣鹅绒枕头。
边上置着一个暖烘烘的大薰笼并一个小火炉,炉上正滚着水,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宫女静儿坐在小杌子上绣花,见沈白出来,忙唤道:“公子出来了,快倒滚滚的茶来”雪地中间堆了个大雪人,袒胸露乳,大肚能容,眼眯口笑,仿佛是弥勒。
又因着几个小太监在旁边追逐玩笑,倒像是送子弥勒的模样,十分有趣·小太监见了沈白,忙来请安,沈白无事,便教他们接着玩儿·宫女洁儿斟茶出来,笑说道:“公子可来了,瞧着可舒服,都是菀菊哥哥的好想头,奴婢可从来没见过这般妥帖的法子”又见宫女淙儿端了个六角梅花盘出来,里面装了几色点心并蜜饯果子,也笑道:“公子瞧这点心可好都是素日里公子爱吃的,又想公子近日有些恶心,特特加了一味酸梅,也是菀菊哥哥的主意呢”说着,轻轻搁在梅花几的暖屉里。
菀菊只笑道:“若是没有福禄、福寿二位公公从库房里寻出这么好的物什,恐怕还不成呢”福禄忙道:“奴才不过是木疙瘩脑袋,只有一身的力气,哪里有菀菊小哥这般聪明伶俐”沈白莞尔,只捏住菀菊的手,轻轻道了声谢,又赏了每人一些零碎东西。
菀菊扶沈白在榻上坐,子薛忙将铜胎掐丝珐琅熏炉抵到沈白足下·沈白见子显、子倪、子务三个小太监正在雪地里打滚胡闹,玩的正欢儿,只笑道:“你也别忙活了,同他们一处去玩儿罢。”
子薛踌躇了一会儿,便磕了个头,同他们一齐去玩了··沈白瞧着一匝地莹白,心下一动,便令子薛去芭蕉树下看看·须臾子薛折返,因回道:“因公子爱那芭蕉,未入冬便掘了根茎,在窖里储了。”
沈白怅然若失,喃喃道:“那便是什么也没了·”子薛忙笑道:“眼下自是白茫茫的一片·公子不知道,这芭蕉素喜湿热,若是不挖出来,怕过不了冬。
等开春再植,也是一样·”沈白听了,心念一转,方解颐道:“是了,这儿冷,他们必是开春再来的·”子薛不明就里,只诺诺应了·菀菊听在耳中,打发了子薛,向沈白道:“若是公子喜欢仙鹤,何不命人……”沈白低垂睫羽,凄然一叹。
菀菊自知失言,便轻声道:“可要用些什么”福禄则在一旁,笑说道:“奴才觉得前些日子送来的紫参倒是很好,不如拿野鸡炖了,给公子补补身子。”
沈白见廉姜在一旁打着伞,也邀他一起坐,又对福禄道:“要炖得烂烂的才好,给青蕖送去·”福禄诺诺应了,下去置办·沈白拉着菀菊和廉姜的手,道:“我们,还有青蕖四个还和过去一样,是也不是”菀菊望着沈白,眼底生热,郑重道:“公子的情意自然不变,菀菊待公子亦善始善终。”
廉姜黝黑的脸庞微微透出红来,满面的憨笑,却是字落磐石:“公子的好,廉姜死也记着”菀菊一听,忙踢了廉姜一脚,轻斥道:“公子面前,嘴里也不忌讳”廉姜听了,急急表白:“廉姜本非能言之人,也不比菀菊哥哥厉害,只一颗忠心给了公子也算完了”沈白掩着嘴,偷笑道:“你们这副样子,竟连他们也不如了”说着,指尖一挥,指向前去。
菀菊掉头一看,只见那雪地里子显与子务两个小太监正扭作一团,不觉佯怒道:“好啊公子真是愈发会取笑人了”作势要去撕沈白的嘴,只在他面上轻轻掐了一下。
沈白直往廉姜怀里靠去,笑说道:“廉姜哥哥,快救我一救菀菊哥哥要打我呢”笑着说着,主仆三人闹作一团,几个侍婢只偷偷笑着,明艳如花,天真可人。
那朱漆描金花瓜棱手炉从沈白膝盖上滚了下去,软绵绵的打在雪地里·菀菊便忙止住了玩笑,亲自换了白铜烧蓝寒玉吐蕊手炉来,一切都仿佛在濯香馆旧年里一般··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三回 百花屏暖叙主仆情 清凉台喜逢故知音 下··待到冬至这一日,宫里的年赏陆续发将了下来。
且不论吃穿用度究竟若何,仅润泽防裂的唇脂、面脂、香膏、貂油便有数十盒,既有内制的,也有外国进贡的·沈白见那手掌大的各色瓷钵盒子将几个奁盒都装满了,只自留了几盒,又随书信捎了赵漭两盒,余下的都一一打赏了下去。
过了几日,又送了两头梅花鹿过来,说是作新鲜鹿肉吃,沈白不忍,便干脆养在了院子里,待伤好了,便放出去··这日一早,宫里又送了好些赏赐过来·福禄带着几个小太监忙忙去点算入库。
沈白在堂上由菀菊陪着,坐着吃茶,只听那传事太监在门外不停的高唱名目,又见各色物什如鱼龙一般,大红窗花前人来人往,倒也觉着几分年里的喜气·足足忙了一个时辰才算完,那传事太监领着众人给沈白磕头请安,肃容道:“奴才高守雍给沈公子请安,愿沈公子万事如意,福寿安康。”
沈白只淡淡的答道:“公公多礼了·”掉头吩咐菀菊打赏·菀菊命洁儿倒了热茶出来赏给众人,又教淙儿赏了每人一小锭银子,自已则亲取了一个满装金锞子的蜀锦荷包出来,向那高守雍笑说道:“大年下的,公公风雪奔波,这点子就给公公作酒钱罢。”
高守雍双手接过,掂了掂,不觉眉开眼笑道:“还多谢公子的赏不愧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还这般的心疼奴才”一话未完,却见沈白将茶碗重重一放,竟木然坐住了。
高守雍见他如此,只道他惊诧欢喜,几欲凑近奉承·菀菊见了,只弯腰望着沈白,又笑吟吟道:“我们公子自然是疼奴才的,你们说是也不是啊”一行宫女太监忙笑说道:“公子最好心不过了”一时间恭贺谢恩之声不绝于耳。
高守雍讪讪止了前话,略退了一步,赔笑道:“近几日皇上听说公子有些咳嗽,就命御药房制了些玉梨枇杷润燥膏,公子只消餐后添一小勺化水服下即可,若是公子喜欢甜的,加一点蜂蜜也不打紧。”
菀菊笑说道:“有劳公公了·”·只见一个小太监闪身出了来,恭谨的端了个黑漆竹报平安长盒上来·沈白接了一看,里头却是一支紫玉短笛。
笛尾坠着个“福寿安康”麒麟流云纹金坠子·沈白不觉有些眼熟,却听高守雍骂道:“你个狗奴才连赏赐都混了,四殿下的东西竟混到公子这儿来了,真是个混账东西”说着竟是怒不可遏,一脚踩在那小太监心窝上。
那小太监当即倒在地上,嗷嗷哀叫·在场的太监宫女皆吓住了,个个苍白脸面,瑟瑟发抖,竟不敢出声·沈白听不得这些话,不觉蹙眉·菀菊忙道:“公公不必如此,这小太监不听话,便留在这儿,我替公公出气也就是了。”
高守雍忙道不敢·菀菊便忙差子薛扶起那小太监,带下去敷药,又笑道:“年里自然忙,他们年纪小,弄错也是有的,公公又何必跟他们置气再者这东西既是端王的,离这儿也近,回头支使个人派过去说明由头也就完了。”
又笑说了几句,才把一行人打发了··寂然饭毕,沈白亲自写了拜帖,便传了那小太监过来·那小太监一跪在地上,便叠声道:“奴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说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又说高守雍如何斤斤计较,严苛不仁。
菀菊只笑道:“好小子倒是机灵”一旁的静儿也跟着捂嘴轻笑·沈白坐在堂上,又歪头看静儿手中的花样,只笑道:“你还伤着,只管坐了。”
又问他名姓·小太监偷望了沈白一眼,不觉痴了半晌,旋即脸上一红,忙低头答道:“奴才叫小袁子·”沈白听了,便笑道:“那还不如改叫丸子呢”小袁子一听,忙跪下拜谢沈白赐名之恩,又问所司何事。
沈白大笑不止,末了才道:“你若叫这名字,我可再不敢吃珍珠丸子了,同他们一样改了也就完了·”菀菊又提道:“如今馆中也并不缺人,只是眼下日日的大雪,子倪和子务倒有些忙不过来。”
沈白听了,便笑道:“你便与子倪、子务一同侍养院中草木禽鸟罢·”子袁忙敛衣跪下,磕头谢恩·众人闲聊了几句,沈白又命他将拜帖送于清凉台。
不在话下··次日,沈白带了菀菊、廉姜、子袁一同前往清凉台·清凉台本属前朝皇家宫苑,为庄闵皇后生前的纳凉别院·大瑞开国后,赐予其子端王作修行之所。
山路难行,更兼小雪,只是沈白兴致颇高,凌于绝处,高吟《北风》·子袁自是阿谀奉承不断,渐近清凉台,又笑说道:“这四殿下也与公子一般雅好诗书,据说三岁便能七步成诗,只是如今大了性子愈发古怪,连这宫殿都瞧着怪冷清的。”
菀菊扶着沈白慢行雪上,却笑道:“什么‘如今大了’,且不论你出言不逊,只说你才多大,竟说起主子年纪性情来了”子袁却嚷嚷道:“菀菊哥哥这话却说的不对,四殿下瞧着也不过比咱们公子大上三四岁罢了”顿了顿,竟又长长一叹:“只可惜这么个人却是做不得太子了”菀菊听了,心下一惊,沈白却有些好奇,只问为何有此一说。
子袁老神在在的说道:“这四殿下样样都好,并不比其他几位差上半分,只是输在了没有一个好娘亲”菀菊奇道:“端王乃庄闵皇后所出,却是嫡出的皇子,身份别是尊贵,怎会被比下去”子袁言之娓娓:“此等秘辛宫外人自然不晓,奴才也是在清虚宫服侍了一阵子才知道的。
虽说四殿下乃是嫡子,身份地位、才貌人品自是没话说,只是这庄闵皇后却是前朝的慧宜公主,后在永安之变自绝殉了前朝·四殿下因这缘故,并不受皇上待见·当时四殿下不过三岁,便交予慎夫人抚养,前些年封了王便独自在清凉台修行。
这慎夫人又有个三殿下,本就是极有才干的,皇上向来疼爱·如今几次南下,皆是要务加身,宫里都传言要立他为太……”话未完,菀菊便踢了子袁一脚,笑说道:“这话也是混说的仔细被高公公听到,煎你的皮”果真吓得子袁哆嗦一记,再不敢说。
沈白静静听着,不觉愣住,心道:“都道帝王无情,果真如是,父子亲情、君臣国礼,竟难全也”思及此,方觉原自己已将赵漭至于两难境地,顿觉震惊悔恨,一时间千丝万缕系在心头,久久难消。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到了清凉台仪门·早有人在那儿相迎·入了府中,沈白只命菀菊随行·因听漫雪回风之中,有歌者幽幽唱道:“北风其喈,雨雪起霏。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正是《北风》,沈白心生亲切,也舒畅几分·一路幽篁瘦柏皆披霜被雪,别是幽静闲适,只是不见人影,颇有些寂寞冷僻。
仆人将沈白引至一处轩馆,说端王在轩后观山,便消无声息退了·轩馆之前有一片菊圃,霜浓花瘦,中竖一画板秋千,倒十分有趣·绕到轩后,廊下朱栏雕砌,池中枯梗残荷,颇觉凄冷萧瑟。
然抬头却见对岸横雪皑皑,山卧蜡象银蟒,朔风剪水飞花,竟是豁然开朗,大快心胸·快走几步,但见回廊深处,一剪修长清影负手而立·那人手上一支紫笛,仰首望天,凭风扶栏,恰如临风玉树,空谷芝兰,颇有月下仙人之姿,绝俗出尘之气。
沈白有些眼熟,步至近处,刚要出声,那人仿佛有所觉,亦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头戴着白玉卷梁簪冠,身着云纹洒竹花累缎曲裾袍,腰上系着紫云翡翠蟠龙纹带扣,坠着一只错金丝流云百福香囊,端的是清贵雍容,恬淡闲雅。
再观其相貌,修眉凤目,玉面朱唇,沈白惊喜万分,心道:“竟是因缘牵千里,他乡逢故人”·要知这人究竟是谁,还请听下回分解·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四回 陶然轩联诗得悲谶 无极洲立雪困私情 上··话说沈白前往清凉台,被引至一处轩馆。
回廊深处,一剪修长清影,沈白只觉有些眼熟·那人仿佛有所觉,亦堪堪转过身来·再观其相貌,修眉凤目,玉面朱唇,竟是那芜苏青蓉山所见的道人沈白不觉惊喜万分,心道:“竟是因缘牵千里,他乡逢故人”立时便将纱笠取了下来,却又不知那人如何称呼,便红着脸僵住,半晌方揖道:“雪童当日多有冒犯,不知尊驾如何称呼”赵洌见是沈白,亦是心中一惊,旋即淡笑道:“原是沈公子,洌不曾远迎,还望恕罪。”
只见他头上簪了一支玉簪,披着银罗柳叶纹雪狐腋斗篷,一身素锻银白的袍子,颈上依旧挂着长生缕,腰上系了通明玉缠枝莲带扣,再无配饰·虽说他身量未足,却似比那一日更为瘦羸孱弱,竟欲化雪为冰一般,兼之眼底又沉着一抹忧凄色,仿佛经了一场大病似的,教赵洌不觉心中存疑。
二人互通了名姓,遂入菊雾轩中坐了·赵洌命人奉茶·沈白只觉那侍婢十分眼熟,便多看了几眼,菀菊小声提道:“便是那芜苏城门外碰上的妇人·”沈白一惊,便问现今如何。
赵洌道:“秋穗的亲戚皆故去了,当日沿街乞讨,洌便一同带回京城·”沈白道:“子璋真是慈悲之人·”言语间,不觉又牵出芜苏旧事来,沈白便将闻笛和琴一事说了,赵洌竟是大喜,又忙道:“还请沈公子饶恕洌当日不言而别之罪。”
说着又起身作揖·沈白忙起身,虚扶了一记,笑道:“子璋大可不必如此,我那日又何曾知礼了何况你我之间,要这些虚礼作甚”说着红生双靥,道:“那日见你那般,我只当自己莽撞,却不知还有今日一聚。
当时我客寄芜苏,愁困难以自解,实在多谢你的笛声·”赵洌笑道:“总说有缘,我本是不信,原来竟是真的”沈白眉眼弯弯,笑说道:“子璋可知我一登门便听府上作《北风》歌,可知我在路上也曾皆此诗抒怀,不可谓不巧”赵洌道:“此乃洌府上的客人,亦是洌的一位好友,改日必将引见于沈公子”二人又畅谈了一番,但见天色已晚,大雪将至,沈白便告辞了。
却不知三日后,赵洌拜帖绮霞翠微馆,说是廿四那日携友来访,一同烹茶赏梅·待到廿四那日,沈白便站在仪门外迎接·赵洌头戴赤金嵌红宝五梁簪冠,着了直领漆黑紫云白鹤大氅,比那日更添华贵风流,身边还有两位穿着一红一白的翩翩少年,年纪与沈白相仿,后头秋穗戴着蓝尖昭君套,上着了冬青色袄子,下穿着茄紫宽裙,并与几个骄婢侈童跟随在侧。
待到屋中,赵洌向沈白引见道:“这是舍弟,排行第六,单名一个涵字·”只见他头戴白玉镂雕簪冠,着了竹青提方格纹锦缎袍,腰系着瑞草云芝纹金镶玉带,那一袭艳红滑亮的胭脂雪裘也不知什么时候脱了,端的是潇洒俊美,英气逼人,恰如匣内明珠,鞘中宝剑。
沈白作揖,道:“雪童有礼了·”赵涵扶了沈白,朗朗笑道:“你是四哥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何必闹这虚礼唤我子瑜便好。”
沈白倒有几分侠士做派,不禁一笑;又想赵漭也是这般,因又生出一丝凄楚·另一人头簪墨玉簪,身上披着银鼠披风,里面着了雪青竹叶纹织锦缎袍,腰系了檀晕色西番莲珠绣绦,坠了一枚鹤鹿同春纹如意荷包。
他体格瘦巧,肌腰清癯,眉目秀致,神态娴雅,举止间竟与沈白有些相似,更添了几丝女儿情态,教沈白心中生了亲切之意,不觉也看住了·赵洌道:“这便是我那位友人,他姓林。”
赵涵已在一旁捧腹大笑,道:“见了咱们晚泊,还真是没有不看呆的”闻言,赵洌便笑着踢了赵涵一脚·沈白耳根一热,连忙作揖道:“见过林兄。”
林晚泊回了礼,柔笑道:“沈公子不必多礼,唤我晚泊便是·”听他一把清音如珠,滚落心田,正是那日作《北风》之人··四人在陶然轩中坐了,烹茶谈天。
彼时大雪初霁,天光正好,轩后一片缥色,如云如雾,好看的紧,兼之香气幽浮,气象清华,绝非凡品·问了沈白,方知是一种极罕的照水梅,唤作照水碧·赵涵叹道:“花虽好,只是名儿取得俗了。”
赵洌哂道:“六弟也识得雅俗了么”赵涵立时把脸皱作一团,委屈道:“四哥又笑话我·”沈白因想起赵漭中秋联句时“冷抱梅花笑我痴”一句,只兀自望着那一横碧云出神。
林晚泊见沈白若此,便道:“如此美景,怎可辜负了,不如我们联诗罢·”沈白听了,满口答应·赵洌也觉无妨·只赵涵苦着脸,连连摆手道:“你们只是难为我这粗人,不来不来”林晚泊笑道:“那便不拘平仄,只随口应景儿,何如”赵涵这才勉强应了。
沈白拍手道:“这样好,若在韵律上拘泥了,倒失了真味·”便命人铺纸研墨·赵洌道:“秋穗一手的好字,教她记罢·”遂教秋穗在窗下坐了。
林晚泊又道:“既是联句,到底分个次序,若有人答不上、或是坏了次序便要认罚·若说罚什么,只随意展示各人长处便好·”众人答应,拈阄为序。
起首恰是赵涵,然后依次是沈白,林晚泊,赵洌·赵涵搔搔头,道:“若是起坏了头,可别发作我”沈白笑道:“罢了,我随便唤个进来,教他说五个字也算完了”赵涵忙道不行,想了半天,见那挂在墙上《消寒图》,便道:·幽涧洽春草,沈白道:·沉潭影不流。
梨花将飘枕,林晚泊道:·孤光欲隐钩·镂冰难为句,赵洌道:·飞玉暂凝魂·赵涵暗叫不好,忙悄悄戳了赵洌一下·见他满脸哀求,赵洌微一沉吟,因道:·丰年自高廪,赵涵拱手为谢,默念半晌,道:·无愧五谷精。
远近千树雪,便听沈白联道:·往来一身花·堕地还复起,林晚泊道:·扑弦误周郎·蟾痕浓来瘦,赵洌道:·蛟影卧始长·缤纷漂萍去,赵涵不假思索,道:·愁煞小金铃。
雪中独游子,沈白随口道:·野雁竟成群·语罢,自也一愣,便想起赵漭,不觉悲从中来,喉头艰涩,吟道:·杳讯何异死,话音甫毕,眼前一暗,林晚泊悄悄扶了他,联道:·故梦总如生。
沈白一听,投眼递了谢意,林晚泊微微一笑,因道:·钩垂三千岁,赵洌暗笑,道:·未肯学醉翁·贪卧罗浮梦,赵涵抓耳挠腮,支支吾吾道:·归来不熏衣··众人皆道了一身好,却久不见下文,只得罚他。
赵涵打了一套伏虎拳·沈白羡慕不已,赵涵便笑道:“这是粗人招式,雪童还是别了·”林晚泊道:“不如晚泊来替六王出句罢·”赵涵含泪大呼:“唯有晚泊待我如珍宝”众人哄堂大笑,只听林晚泊道:·波轩惊鲤梦,沈白道:·冰开笑故君。
怜侬水中影,林晚泊道:·欲唼鬓上霜·住桨寻旧蹊,赵洌道:·屐声惊寒雀·索途隐嵯峨,赵涵道:·踟蹰路转窈·泥深断客踪,沈白道:·岁寒绝人迹。
山冻不流云,赵涵听了,颇不耐烦,便道:“在这山上打的什么圈儿”众人一笑,便听沈白又道:·故园春水慢,林晚泊道:·老井夕阳迟。
唯恐乡人误,赵洌含笑望他,联道:·柴门不掩扉·篁里就菊花,赵涵顿了顿,道:·松间修萝草·林喧知鹤静,沈白道:·酒暖怨芳菲·清铃疑露语,林晚泊道了一声可爱,联道:·轻蹄戴星归。
秋千闲挂月,赵洌道:·蝴蝶冷眠花·花月相怜夜,赵涵坏笑,道:·恐是隔世人·月因孤影寂,沈白鼻根一酸,道:·夜教一声长·关山恨梦短,林晚泊一听,正想借句慰藉他,不想沈白眼空神痴,轻轻吟道:·思君如连环。
众人一听,不觉心下恻然,只是沈白抢先,坏了次序,便主动请罚,道:“我并不会什么稀奇的,只奏一曲助兴罢·”说着,命人将鹤望备了·因想高朋满座,自己却屡作悲音,实在不妥,便平心奏一曲《良宵引》。
只是当日赠琴之景历历在目,眼下确实前欢渺茫,放鹤难归,不由有些痴怔神伤·须臾曲毕,众人心驰神迷,夸赞沈白一番·赵洌笑道:“如此天籁,倒要雪童多罚几回才好了。”
赵涵虽粗心,却也生出几分歉然自悔,遂道:“是我起坏了头,再重新出一个,保管咱们雪童无恙·”沈白莞尔而笑,众人见了,皆觉心下欢喜。
赵涵清清嗓子,正欲起头,却听晚泊道:“六王若起得好,只怕四爷不乐意,还是我来罢·”赵涵瞧了赵洌一眼,见他笑吟吟望着晚泊,好不温柔,只好撇撇嘴,道:“晚泊就是偏心四哥。”
林晚泊听了,恰对上赵洌目光,晕生双靥,凝思片刻,道:·别醪休自斟,赵洌会意,道:·对坐满亲朋·四海同一魄,赵涵道:·天涯共此尊·众人一听,皆称好,赵涵洋洋得意,道:·银波翻万里,沈白含笑,道:·何处不婵娟玉带连大漠,林晚泊道:·残星落莽原。
戍魂盘烟渚,赵洌扬眉道:·碧血满弓刀·凌云志难谢,赵涵憋了半天,支支吾吾的道:·要射一大雕··听到这个,众人都乐坏了,也寻了空,各自吃一回茶。
沈白拈着一粒酸梅,催促道:“那也算是一句了,只是快出上句·”赵涵出了一句,众人皆谓之大俗,赵涵便道:“不算不算,再容我想一个·”无奈赵涵想了半天,并无所得,只好认罚,又做了一回剑舞,宛若银龙,直教众人喝彩。
林晚泊笑道:“既然六王无所得,不如雪童出上句罢·”沈白便道:·乱云垂肩背,林晚泊道:·暴雪漫荆棘·指僵常失辔,赵洌道:·泪冻不沾衣。
北风何惨憟,赵涵道:·崖悬百丈冰·瑟瑟人不寐,沈白道:·卧听反刍声·寒分百战袍,林晚泊道:·渴共一刀血·赵洌叫了一声好,又听晚泊出上句:·鸣鸿声欲断,因接道:·死节心如铁。
众人一听,皆肃然起敬,赵涵道:“四哥心愿如此,竟不同父皇明说,尽教三哥出风头·”赵洌笑道:“这话仔细传到三哥那里,他再不教你功夫”赵涵忙吐吐舌头,赔笑揭过,又涎着脸道:“谁不知三哥在松州养病,可见四哥疼我”沈白听了,手一打颤,好好的一碗茶直摔得粉碎,赵洌忙唤人收拾,又去看顾他。
沈白忙捉了赵洌的手,急得眼睛也红了,道:“他得的什么病几时得的要不要紧”赵洌见沈白如此,忙瞪了赵涵一眼,柔声向沈白道:“无妨的,三哥的身体一向强健,雪童不必挂心。”
赵涵嘻嘻一笑,道:“瞧雪童急得这样,倒似极了三哥府里的那什么李嫣·”赵洌一听,却把浓眉一竖,双目圆瞪,喝道:“说的什么混帐话他是怎样东西,雪童又是何等身份,怎可相提并论仔细这话传到惠母妃那里,便当真不肖了”赵涵吓得一个哆嗦,忙高声讨饶。
林晚泊意欲求情,只不想赵洌竟这样一说,难免自怜身世,酸苦不堪,一时也没了言语·二人僵持不下,沈白自悔莽撞,忙握他手臂央求道:“子瑜并无恶意,快别如此了。”
赵洌见沈白这般强笑,心下一怜,不觉长叹一声,道:·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暗滴思亲泪,赵涵听了,方知赵洌深意,不觉道:·思儿泪更多··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四回 陶然轩联诗得悲谶 无极洲立雪困私情 下··话虽粗,情却真,众人纷纷称赞,只是赵涵望天半晌犹不得,唯坦然道:“罢了,我在一旁领罚罢。”
说着,歪身在边上坐了,随手取了九连环三下两下解了作罚,便捧着一碟蜜饯嚼着观战·只听沈白道:·老母怜衣单,林晚泊道:·黄冰伤马骨·军前半死生,赵洌微一停顿,道:·庭中难歌舞。
前身命芸阁,沈白道:·今世怀箪瓢·老马逢故客,林晚泊道:·担雪识归樵·芒履蹑村畦,赵洌道:·素手调羹汤·林晚泊一听,微微把脸红了,侧身躲他。
赵洌一笑,敛色道:·皑皑一烟直,沈白道:·重重满径芳·或奏无弦琴,林晚泊道:·时引碧玉箫·闲教鸳鸯语,赵洌听了,心下一动,道:·悠浣芙蓉绦。
西窗灯花瘦,沈白见二人如此,不觉生出羡慕之情,便微微笑道:·桃红酒还温·相望仍脉脉,林晚泊微抬眼帘,斜乜了赵洌一眼,却道:·何必唤真真··赵洌一听,笑个不停,只双手同书了一副九字春联作罚,便与赵涵坐于一处吃茶。
只听林晚泊道:·溪山寒月淡,沈白道:·白鸟入松无·林晚泊道:·鼓枻合天籁,沈白道:·放鹤逐闲云·林晚泊道:·风花缠帽履,沈白道:·江雪无阴晴。
林晚泊道:·幽泉穿石过,沈白道:·寒烟接树生·林晚泊道:·烟零过客少,沈白道:·树颤疑鬼声·林晚泊道:·烂漫星斗灿,沈白道:·惨淡日已斜。
林晚泊道:·霜镜悬珊枝,沈白道:·豆灯返村家·林晚泊道:·雪声凉入砚,沈白道:·冻浦不生花·林晚泊道:·痴蝶访旧处,沈白道:·曾几识轻痕林晚泊道:·孤根含露目,沈白道:·岂非抱恨人林晚泊道:·天地多错迕,沈白道:·人事杂悲欢。
林晚泊道:·圆缺应有时,沈白道:·无缘果笑贪·……·二人联了半晌,竟无断绝,只是沈白所联益发惨淡悲戚,赵洌料他满腹心事,不欲他这般伤心劳神,便道:“不如再联上一句,也算今日定个输赢罢。”
林、沈二人皆说好·赵洌便出道:“水月皆不老·”林晚泊便联道:“烟云也自闲·”沈白怔了半晌,呆呆道:“阴阳两俱空。”
林晚泊听了,忙递了颜色,道:“是四爷不好,说什么老不老的·”赵洌赔罪,沈白讪笑道:“是我不好,分了心·”赵涵跳起来,佯怒道:“你俩拜个没完了,我只当嘲笑我这胸无点墨的都要罚”沈白笑道:“罚便罚。”
说罢,取了翠玉笛吹一曲《欸乃》·林晚泊道:“晚泊不会什么,便唱一段《朝天子》罢·”赵涵道:“那是什么,好是新鲜·”赵洌道:“这一段是说某朝婢女忍辱负重嫁与敌军将领,欲在洞房花烛之夜将他杀死,以报国仇。”
林晚泊走到厅中,清嗓唱道:“恁道谎阳台雨云,莽巫山秦晋·可知俺女专诸不解江皋韵俺含羞酬语,搵泪擎樽·遇冤家,难含忍,拼得个柳憔花悴,可也珠残玉损早难道贪恋荣华,忘却终天恨一任他碎骨粉身,一任他扬灰辗尘今日个一笑归泉,又何必多磨吻”【注:出自《铁冠图·刺虎》】沈白本凝神而听,待到“江皋”一句,不觉思及赵漭赠佩之谊,泫然欲泣,一股柔肠几教离恨牵断;又听“含羞酬语”,竟觉万箭诛心;再闻“遇冤家”一句,却是魂梦厮缠,心痛神痴,不觉已是泪陨无绝,神形呆茫,如堕魔障,因心中自语:“这曲子说的竟是我了,只是不比她有幸,可忍辱复仇,慷慨赴死,我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又思及君臣之纲、父子伦常,霎时一颗心碾作齑粉,暗暗发誓再不写信传书,亦绝了再见赵漭的心思··因说赵漭下了江南之后,忙得足不沾地,几个江湖帮会的事儿竟耗了一个多月方打点得七七八八的。
等过了十月都料理完了,正准备回京复命,又不巧被朱巽郡三县的时疫绊住了脚·待时疫减消,赵漭铁打的人也病倒了,又不遵医嘱,硬是要跟着村民上山采药,竟不幸捣了蛇窝。
幸好是一群小蛇,赵漭也算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再操劳不得了,便回了松州别墅休养··李嫣自纪朗口中听闻赵漭重病,便急急前来侍疾·一连数日,衣不解带的在无极洲侍候,俨然成了侍疾总管。
这一腔的痴情,直教下人们啧啧叹服·长乐便玩笑说教王爷请来做了正君也便完了·李嫣听得这混话,羞红耳根,骂道:“不好好伺候王爷,就只会嚼舌头根子”赵漭只乐呵呵的倚着猩猩红团花锦缎软垫,促狭道:“他们原本就没说错,你也不是当不起”李嫣听了,心中涌起万般酸楚,道:“王爷休要拿我取笑,我什么都不求,只求王爷福寿安康,好报答王爷搭救之恩”说罢,跪将下来,含泪俯在床头。
赵漭抚了抚他的发,见他面容憔悴,竟有些骨立形销的势头,不觉慨道:“嫣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李嫣只连声道:“只要王爷好好将养了,嫣儿不觉辛苦,亦不委屈。”
赵漭暗叹一声,道:“我知道你的心,只是你未必懂我的·我是个认死理儿的,若是心里认定的,哪怕教黑白无常勾我的魂,我也是不改的·你是个聪明孩子,何必消耗在我身上呢你可知道纪家小子爱你爱得紧啊”李嫣听了,只心若刀搅,清泪恰似断线之珠,须臾便哭得哽嗓气噎,勉力道:“我知道王爷心里有了人,自是为王爷高兴的。
也知道王爷心里的人自然比我强上千倍万倍,只是我也是个认死理的·王爷将我从那火坑里救了出来,我这双手这身子连带这条命都是王爷的至于纪公子,”话至此,面上却泛起红晕来,又忙表白道,“我知他是好人,只是我心里终究只有王爷一人”见李嫣忍泪含悲至此,赵漭心中一酸,叹道:“也罢,你就当这儿是你的家,我也绝不亏待你。”
李嫣用袖子抹了脸,破涕为笑,道:“若是王爷嫌弃,我便寻一远处自己了断,也绝不脏了王爷的地方·”赵漭斥道:“快大年下的,也不忌讳。”
又丢了块手帕于他·李嫣忙接了拭泪,一时赧颜含愧,低眉道:“是嫣儿胡闹了,再不会如此了·”又悉心伺候赵漭服药不提··这一日,大雪初霁,天光正好,赵漭便出来走动。
一径来至一院门前,但见一带雪篱环护,清霜遍地,木萎枝斜,万籁俱寂,竟是凄清幽僻如此,不觉吟出那夜联句时,沈白的“半生孤冷不宜花”·举目一看,却见匾上写着“桃花坞”三字,心下一动,便走了进去。
一望园中,四顾无人,唯见寒山冷苔,顽石疏蔓,又听溪流涩涩,宛若哽咽,不觉目光痴缠,望向那窗边去·只见窗户紧闭,窗棂含雪,便想起半年前,沈白刚来松州时正值炎夏,因教裁制新衣。
他见着兰花紫的纱罗好,意欲拿来糊窗·只是紫光冲撞了外头的花景,倒觉累目,哪知沈白却道:“你那无极洲虽好,却竟是些松柏·你是个惜花的人,可是到了冬天也未免萧条,如果用这个色儿,既雅致,也不花哨,岂不对你的脾胃”赵漭大喜,便命人制同色琉璃,用以冬日镶窗。
料想如今紫气盈户,若是二人在此奏琴鸣萧,烹茶闲谈,何等快活,奈何事与愿违,便颇有些睹景伤情·因思及那日输棋挨罚的事儿,不觉莞尔一笑,眼前仿佛见了沈白欢笑赌气的小模样,倍觉感想思念,五内乍甜乍苦,乍酸乍咸,如丝如缕缠绵不已。
又回想起那夜月色如水,共对疏星幽篁,互剖心胸,和诗联句,欢笑达旦,可如今别离数月,信童也派去了好几回,可凌云峰那儿竟是连一封信半行字也无·赵漭本就病着,未免纤弱敏感,此时细细想来,更是心痛神伤。
忽来一阵寒风扑面,立在风雪之中,又是喉干眼涩,连连嗽了好一阵··等回到无极洲,已过了中饭时间,长乐忙忙跑上来,口内说道:“三爷这是去哪儿了教我们一通好找”赵漭心有忧戚,又有些气闷,只脱口道:“本王去哪儿还要向你通报了不成”长乐一呆,便忙跪下挥了自己一巴掌,道:“是长乐嘴笨,冲撞了主子”赵漭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听说未央老毛病又犯了,你也多去瞧瞧,别看着主子忘了兄弟,我这儿有嫣儿”长乐忙忙应了,又见赵漭神思缠绵,便道:“三爷切勿忧思,等三爷养好了身子,管他上天入地,都可一探不是”赵漭淡淡一笑,道:“你也算没白跟了我。”
也稍稍宽了心,吩咐几句,打发他去··李嫣自屋里望见赵漭,便忙忙命人摆饭·赵漭进了屋,见一桌热菜,不觉眼热,便对李嫣道:“你也一同用了罢。”
李嫣受宠若惊,喜不自胜的与赵漭一同坐了,又替他盛汤布菜,自己倒是没吃几口·见他这般婆婆妈妈的,赵漭不觉笑道:“你瘦得像根芦苇似的还伺候我,教你吃你便吃罢”说着,夹了一块鸡胸到李嫣面前的小瓷碟里,又命丫鬟给他换碗热饭。
李嫣这才低眉垂首,正经吃饭·正吃饭,却听外头一个小厮唤道:“王爷京里来了消息,说是慎娘娘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五回 龙子争储莫测君心 巫山乱雨珠胎暗结 上··话说赵漭正吃着中饭,外头传报慎夫人不好了,忙忙停筷喝问·那小厮回道:“慎娘娘本来好好的在莹心堂修行。
只是听说圣上为了迎那位俊甫入宫,还要大修舞雩宫·便修书一封劝说了两句,却不想与圣上争了一番,如今气厥病倒”赵漭心急如焚,忙问道:“请了太医过去瞧了没有现又如何又是谁在照料”又心道:“父皇一向谨慎,只这事也太疯魔了”小厮答道:“慎娘娘一病,惠妃娘娘便立时派了几个太医去瞧。
如今是德妃与李修仪两位娘娘照料着,已无大碍·”赵漭听了,方安了心,只寻思道:“母妃病了,我却身在远地不能亲自侍奉,实在妄为人子”愧疚万分,久不言语。
李嫣因柔声道:“王爷此次屡经风波,又遭重症,并无告知慎夫人一字半句,足可见王爷的孝心·如今慎夫人抱恙,已有稳妥的人在一旁照顾,王爷切不必过于担忧。
不如早早养好身子,届时到了夫人面前,卧冰求鲤亦是不在话下的·”赵漭听了,便对那小厮道:“库房里有好些灵芝老参,统统取出来给母妃送去,不得有误。”
那小厮得令,依言下去置办··这一日,纪朗前来探望赵漭·一入无极洲前院,便见赵漭与李嫣在一处坐着,同执一部书,相谈甚欢,便笑道:“都说不请自来方显了私交亲密,却不知这不过是窥私的托词罢了。”
李嫣听了,立时红生两靥,口中却不饶人,道:“世子这般说莫不是将自己置于小人之境了”纪朗哀叹一声,对赵漭道:“数月前嫣儿还是个乖娃娃,如今到了你这儿,愈发的……”见纪朗一副笑叹不尽的模样,倒把李嫣给激了起来,道:“愈发的什么你倒是说啊”纪朗不由窃笑,又正色道:“愈发像河东狮了”李嫣登时羞愤不已,随手取了海棠几上的果子便往纪朗身上丢,纪朗拧腰一躲,拱手笑道:“嫣儿莫生气,本世子给你赔不是了”说罢,行了一大礼。
李嫣可不依,只一劲儿的打他,小脸涨得血红,羞窘得可爱·瞧了半晌,赵漭方劝道:“嫣儿,别和那小子掺和,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李嫣这才住了手,只羞得捂着眼睛,一溜烟跑走了。
赵漭将纪朗引入书斋,命人奉茶·纪朗在边上坐了,道:“嫣儿在你这里,我也算放心了·”赵漭道:“也多谢你那几日照顾他·”纪朗忙道:“你我兄弟,何必言谢呢更何况我对他……”又不觉苦笑:“只是见着嫣儿一颗心拴在了你身上,不免有些嫉妒;不过两情相悦又如何,即便我弃了功名利禄,我爹却是断断不允的,倒不如放他在你这里。
只要他心里快活,我便高兴·”赵漭道:“他是个傻的也罢了,倒是你……”以己度人,因失笑道:“我也是个傻子,不如咱们三个傻子一处罢。”
纪朗失笑,道:“我倒是愿意天天对着嫣儿,只怕嫣儿心里不松快我知道你自从办完那趟差事,便心里有了个人·看你如今的样子,倒像是遇见了克星,大约是一辈子不变的了。”
赵漭听了,悲涩难言,良久方哀声道:“只怕是我命中无他,他命中无我啊”纪朗素知赵漭最是豁达乐天,并不轻易诉苦,怎不大惊,忙问道:“竟说起这样丧气的话来,究竟为何”赵漭含泪道:“前日里你信中可是说父皇为着迎接俊甫入宫而兴建蓬莱洲,惹得朝臣一片非议”纪朗颔首,敛容道:“后来又生流言说,那位俊甫与圣上绝非偶遇,却是那芜苏一带的江湖势力献给圣上的。”
闻言,赵漭只觉万箭诛心,不想果如所料,一时掣痛难敌,眼冒金星,忽又喉间一甜,竟涌出一口鲜血·纪朗大惊,立时唤人·李嫣不明就里,含泣道:“王爷何必如此自责呢那些药材我已安排人给慎夫人送去了,王爷大可放心,安心养病才最最紧要。”
纪朗斟了一杯热茶,柔声道:“嫣儿莫哭,孰轻孰重,子珏心中自有分寸·”李嫣置若罔闻,春山紧蹙,只直直望着里间,一颗心悬在半空,说不出的凄楚可怜。
纪朗心疼无比,口内却忍不住调笑起来,“傻嫣儿,把自己渴坏了,等你家王爷驾鹤之时,你又用什么来哭他”李嫣一听,立时柳眉倒竖,一壁捶打纪朗,一壁流泪骂道:“你这是人说的话么你讨厌我也就罢了,平日里任你玩笑欺侮,可王爷是你的朋友弟兄,不比我这下贱的人,你怎好出言诅咒”纪朗听了李嫣自轻自贱之语,立时心如刀割,自悔失言,忙表白道:“嫣儿哪里是下贱的人嫣儿是我的宝”说着紧紧箍住李嫣。
李嫣哪里知道纪朗所言心声,只当他又在取笑,便一个劲儿拳打脚踢,混账坏蛋胡乱的骂·纪朗任由李嫣踢打,并不还手,待他累了才赔罪认错,又把他送回滟蜡轩安顿了,方回无极洲照看。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话说赵漭请来大夫诊了半天,也不过什么内伤外感的掉了半天书袋·长乐红着眼睛出来了,对着纪朗道:“纪公子您快进去看看”只见赵漭呆坐在床上,竟似泥胎木偶。
纪朗大为伤怀,又思及此行目的,屏退众人,道:“子珏,我知你是情深意重之人,也知多情之人累多情·然而,这儿女私情往往是败事的根本,子珏切勿自困,还须想得长远些。”
赵漭双目一动,望着纪朗道:“之清,我知你是为我周全,只是我又如何能做到”纪朗沉声道:“一连数月,你在此安心养病,却不知端王已有所动。”
赵漭道:“管他如何,我本无意皇位·”纪朗大摇其头,说道:“早年那混传的什么弑父夺玺也便罢了,皇上素来不信那些命理之说,只是子珏可知前日里宫中出了大事,竟无声张,却是为何”赵漭瞑目如睡,竟无所动,纪朗几欲顿足,道:“朝臣劝说圣上早立储君,已是老生常谈。
如今朝臣口中的人选,除了你,便是端王·”赵漭冷笑,道:“老四不过是走终南捷径罢了,对了几个酸儒的口味,父皇可不一定吃他那套儿·”纪朗抿唇一笑,道:“子珏所言甚是。
六王呼声也是有的,不过六王年纪尚幼,还需考量,其他不提也罢·”赵漭道:“子瑜是个好的,只是他母亲……”因又暗叹一回,方问究竟何事。
纪朗这才说道:“前日里慎夫人出宫,却有人假传圣旨前去解禁,圣上还不及搜证,便忙忙将事儿压了下去,又暗地里遣了六王去清凉台随端王修行·”赵漭道:“看来要恭喜六弟了。”
纪朗摇头道:“你哪里知道这事儿的险恶·原就有人私下里说端王养了好几个文人,忙着制造你的笔迹不过如今圣上这般做,倒是要力保你为储君了。
只是冤枉了六王也罢,却不知为何要教他去随端王一处·又听说端王养了个绝好的孩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传言要献给皇上·”赵漭笑道:“你急什么,日后自见分晓。”
纪朗道:“且不说这事儿了,如今圣上早非春秋鼎盛,立储是迟早的事儿·子珏虽不为自己打算,也要想想慎夫人·再者子珏意中之人,若要他平安,也须万万谨慎,决不可将把柄落入他人手中。”
此话正触心怀,赵漭胸间涌出百般酸楚,千样想思,催得他肝肠寸断,便听他道:“也罢我只将他烂死在心里罢”纪朗垂睫一叹,道:“你若如此,我也算安心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纪朗便回客房去了·一夜无话··又说自腊月以来,沈白总觉恶心干呕,日日守着酸梅子·张昇又回乡过年不在京中,只得请了其他几个御医来看,如今寒冬将过却也不见好转,又一日更似一日困顿,只是食欲却见增,也稍长了几两肉。
这一日竟将吃得东西都吐了出来,又再吃不下饭,怏怏的歪在床上,菀菊忧心不已,便忙忙遣了子薛去请太医院的医生过来瞧·正好张昇回京当值,便将他请了来·进了内室,只见沈白面色微白,容光清淡,吐喘细微,四体懒软,张昇讶然不已,心道:“不见几个月,竟成这般了”忙忙在凳上坐了,又问可曾按时服药。
菀菊道是,又扶出沈白的一只手来,搁在脉枕上·张昇诊了好一回儿,只觉那脉象往来流利,竟不似体虚之身有的,心中讶异非常,又疑云重重的换另一只手也诊了,竟是搏动有力,如盘走珠,如同喜脉,但觉奇诡无状,顿时背上汗如雨下,呆怔半天才起身。
菀菊见张昇神色凝重,立跟了出来,忧心道:“敢问先生,我家公子可有大碍”张昇欲言又止,只一径入了书房,命药童候在门外·菀菊屏退众人,轻声道:“张先生,若是与公子有关,但说无妨的。”
张昇命药童在外候着,斟酌良久,见菀菊神情郑重,方迟疑道:“沈公子这脉象不同寻常,却是……喜脉·”·作者有话要说:哥哥,不知你在上面怎样。
☆、第十五回 龙子争储莫测君心 巫山乱雨珠胎暗结 下【洁版】··菀菊听了“喜脉”二字,也怔了怔,忙道:“这莫不是断错了公子他怎能……”张昇沉声道:“不会断错,按沈公子的脉象来看,确是有了将近两个月的身孕。”
菀菊真是如遭雷击,暗忖道:“两个月,莫不是皇帝出巡前的那次”不觉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一时竟也没了主意,过了良久才问该如何是好。
张昇道:“这事儿还得容我禀告圣上,再做定夺,如今还请公子好好将养·”菀菊强定心神,叮嘱道:“还请先生莫要告诉他人·”张昇颔首,正色道:“小哥想得周到,这事儿除了圣上,我绝不告诉他人,小哥尽管放心。”
菀菊预备单帖,磨墨润笔·张昇一一问了近日里沈白的饮食用药,菀菊也细细说了,遂写了方子,又嘱咐几句,匆匆而去··张昇一路下山,往日桩桩件件,再压不住满腹愁疑,只眼神飘忽,若有所思。
药童一见这架势也不敢言语,乖乖拎着药箱跟在后头·回到太医院,张昇立即亲自配药,连夜教药童送到凌云峰去·皇帝听闻此事大喜,执意破例要封沈白为三品侍卿,又因山中寒苦,不宜养身为由,大修舞雩宫,为其宫中暂居之所。
待蓬莱洲建成之后,再行册封之礼·过了几日,皇帝亲临绮霞翠微馆·福禄一见是皇帝,忙要通报,却被李祥斋止住了·福禄从善如流,道:“侍卿在陶然轩呢。”
皇帝笑道:“他还真是个小东西”便独自走了过去··如今开了春,天气回暖,冰雪消融,花儿也红了,芭蕉也绿了·几个小太监在院里扎秋千,仿佛是刨伤了紫藤的根,又唧唧喳喳的闹个没完。
皇帝驻足看了一会儿,也没出声·只见树影寒绿,轩窗半启,桌上放着一碟子玉兔东升,一个鹅黄影子正坐着,在书案上临帖,单薄纤细,仿佛大病初愈,另一人站在旁边指点着,不见面貌,唯有雪青色的衣袂轻飘而过。
皇帝心抬脚进屋,迎面便撞见了菀菊·菀菊心里一惊,忙跪下磕了个头,三呼万岁·皇帝心不在此,只往书房里瞧·却见那鹅黄影子听见动静,也连忙跪下,哆哆嗦嗦的,话也说不完全。
唯有那穿着雪青色衣裳的站在那儿,面色如纸,一动不动,正是沈白·皇帝走上前去,命那鹅黄影子抬起头来,竟是青蕖,不觉心下一动,道:“你和菀菊都出去,没有传召不得入内。”
菀菊抬眼望了沈白一眼,便与青蕖退下·沈白靠着书案,直直的盯着皇帝,咬着唇瓣··皇帝走到案边,抚了抚笔架上的一排湖笔,柔声道:“肯习字了,好。”
又见纸上两行字,便指着右边那行,道:“这是你写的,青蕖不如你·”说着,径自提笔写了“毓白”二字·沈白不明所以,只盯着他动作,心乱如麻。
皇帝和颜悦色,道:“日后四下无人时,你便唤我这个·”沈白见他与别日不同,仿佛有些示好之意,心中生疑,但见皇帝如此温柔,口内早已呆呆问道:“当真”皇帝展颐道:“自然。”
说着,轻轻唤了沈白一声雪童·沈白不觉有些动摇,因想这山上吃穿冷暖皆由他一人定夺,良久方轻轻喊了一声“毓白”·皇帝大喜,一下搂住沈白,含泪笑道:“真好,真好,我们来日方长。”
沈白大奇,又思及前事,不觉心道:“你有你的来日,只我与子珏是再无来日了”一时撕心裂肺,悲恨无常,眼泪竟奔腾而下··皇帝见沈白抽泣,如梦初醒,奇道:“你哭什么”沈白怎敢道出实情,只推说身子不适,又假作咳嗽了几声。
皇帝忙将他打横抱起,置在了罗汉榻上,取了大红缎合欢连理刺绣鹅绒枕头垫在腰下,又唤人进来伺候·廉姜跌跌撞撞进了门,竟见皇帝正给沈白喂水喝,又见沈白几欲缩成一团,忙跪了赔笑道:“皇上,这点子事儿还是让奴才来罢。”
皇帝抬脚踢在廉姜肩上,冷笑道:“等你来了,朕的侍卿便被你们渴死了”廉姜哎呦一声倒了,又连忙磕头认错·沈白只当他又要大开杀戒,竟伸手揪着龙袍,随口扯了谎道:“是我要他看药去了,不怪他”面上泪痕点点,恰似桃花荷露,比起往日如见猛虎,哭叫无状,倒是柔顺许多。
皇帝暗道有趣,又见沈白比往日丰润几分,更兼天香缕缕,别有一番楚楚的滋味,便捉住他的下颌,道:“宽衣·”沈白呆了一呆,不禁问道:“什么”皇帝笑道:“宽衣。”
沈白身子一僵,含泪望了廉姜一眼,便缓缓将手伸到腰际·廉姜只闭着眼,拼命磕头·皇帝笑道:“若是早这样听话,也不必受那些零碎折磨。”
沈白齿列振振,浑身瑟瑟,惊惧含悲,却不敢发·皇帝见他并无推拒,心情大好,便轻拢慢捻,百般温存·沈白渐入佳境,酥骨透汗,不觉神智浑迷,诸事皆抛,只埋在皇帝怀中嘤咛细细,娇喘微微,一声赛似一声的娇媚蚀骨,纵使铁汉听时心也乱,泥神看处也魂消。
廉姜只想自己身为奴仆,眼看主子受此淫辱,竟不能有所为,只是心如刀搅,愈发的狠命磕头,咚咚咚咚,满额血污·沈白毫无反抗,不啻绢偶,皇帝又觉败兴,见还有个人跪着,便道:“你过来,伺候你的主子。”
说着,将沈白背靠怀中,迎面以对,将一双细足打开,笑道:“你主子身热难治,你便舍身饲主罢·”再看沈白已是眉妩连娟,弱体难胜,听了这话,含羞悲愤至极,却唯有凄楚含泣。
廉姜抬头一看,见他云鬓迷乱,星眼微撑,恰似烟笼芍药,露带芙蓉·一时间看得下腹火热,又觉可耻,廉姜忙忙闭目低头,奋力甩了自己两个耳光,连血都迸出嘴角来,哀声乞道:“使不得啊皇上使不得啊”语罢,又满头满脸的往地上撞去,竟有赴死的势头。
·皇帝见他赧颜哭喊,只觉十分有趣,随手执起桌上的半只蜜瓜,道:“你不过来,我便使这个·”沈白见了,目眦欲裂,魂魄几断,惊喘道:“不,不要不要这个”又见廉姜满脸血污,不成人形,心中恰似烈油煎烹,剑戟割戳,又想自己已在地狱煎熬,何苦拉人下水,渐然声泪俱下,一双藕臂搂住皇帝,勉力笑道:“我、我也不要……我、我只要毓白。”
皇帝一听,但觉心下被什么柔柔一撞,竟是大为受用,更兼怀中人柔似无骨,犹如姣花惊靠,心下益发怜惜·又见那眉心朱砂梅嫣红五瓣,如寒玉凝胭,胸内柔情无限,便轻轻搂住沈白用那白老虎皮裹住了。
沈白惊恐望着他,却见皇帝伸出两指,夹了他的鼻子,噙泪失笑道:“你哭作什么谅你也不要别人的,你只要我,对不对”沈白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胡乱抹了面上泪痕,强笑着点了点头。
廉姜惊怖过度,早已昏死过去,唯见地上斑斑血迹,刀刀刻骨·真是伴君如伴虎,圣意难测,步步惊心··【卷一完】·作者有话要说:卷二千秋岁拟于五月更新。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行香子 by 鹿之闲(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