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舞+番外 by 闲语/舜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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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番外 by 闲语/舜华(3)
··他喘了口气,语声渐渐沉痛凄迷,“……如今我知道自己从前是大错特错了,我自私我幼稚,我不为你着想,但很多错事都是在和你重逢前就做了的,后来我只是骑虎难下。
四年……整整四年的分离……即便是如火激情亦会冷却如冰,更何况是我们从前的感情根本没有头绪……得知你爹是我的杀父仇人时你可知我是什么心情再加上我又当你真的忘了我,绝望愤怒之下所以才做了那些错事——是的我承认我自私我狠毒,可是如今我早悔了,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弥补,我便是立时死了也无妨……我只要你安全,你开心,就算你再不肯喜欢我,我也不会勉强你什么——我只是想要陪着你,保护你……难道这样也不行么”··他一动不动凝视着江照晚,眼中渐渐现出乞求之色,由于失血过多,面色有些惨白,阳刚俊逸的面容此刻染上了些许脆弱。
江照晚怔怔望着他,心中丝丝缕缕的疼痛纠缠,嘴唇动了动,终还是别过了脸去···风入松见他一言不发,一时猜不透他心意,正踌躇间江照晚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你说的好听——什么保护我如今你被漕帮追杀,正是自身难保,我可不那么傻和你走在一起受你连累。
你若是识相就赶快远走高飞,别叫漕帮的人找到你·”··风入松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颗心“扑通”一声沉进了海底,再没有回声。
半晌他开了口,虽然声音有些嘶哑,“你是担心我所以才让我走对么——你怕漕帮的人杀了我……”他望着江照晚,目中闪烁着小小的希冀火花,可声音却追随着那颗心一起沉进了水里,渐渐湮灭了。
·江照晚先是微微动容,然而迅即又冷下了脸,讥诮地道:“你也太自作多情了些·”顿了顿,他索性下了狠话,“我已经不爱你了,你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风入松眼珠猛然一缩,呆了呆,颤声喊道:“你不爱我了……你……你……”心口处突然剧震了一下,脱口道:“难道说你爱上了那个谷潜流么”··江照晚吃了一惊,因为万没料到风入松竟会有这样荒谬的想法。
可这时他因急着赶风入松离开,便想要他彻底死心,于是道:“这不用你管·”··风入松见他没有否认,只当自己说中了,虽说他先前曾说可以不要江照晚再爱自己,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潜意识里却是只要他肯让自己陪着他,那么总有法子让他继续爱着自己的。
他想得笃定,却没设想过短短几日间说不定江照晚已然变心的可能·这一刻他只觉身体里一半血液因为绝望而凝固,而另外一半则因为愤怒而沸腾,冷热动静交错间他突然吐出一大口血来,喷在了门背上,又顺着木板流到了地上,下巴上也是血红的一片,与他眼中的赤红与胸口处的殷红交相辉映,仿若浴血的野兽一般。
·江照晚心里一颤,本能想要上前扶他,脚尖顿了一顿,心里忽然清醒过来·他握紧拳头,装作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狠心道:“我再说一次——我已经不爱你了,你快离开洛城,别连累了我”··风入松扶着门板,瞪大眼睛紧盯着他,喘息间唇边鲜血往下乱滴一气,象是永远不会停止一般,风云变幻的眸子一瞬间成了空洞的泥沼,死寂沉沉。
他呆呆站在那里,脑中一片茫然,想说的话他已经说尽了,却还是不能挽回江照晚·怎么办怎么办——忽然间他拔出剑便朝自己胸口刺了过去。
·江照晚似乎早料到他有这一着,一甩袖中玉扇,“当”一声打落了风入松手中长剑·风入松呆在当地,惘然望着长剑在地上弹跳着,银色的光芒轻轻晃动,如是一条随时会跳起来咬住他喉咙的银蛇。
·“你尽管刺”江照晚沉声喝道,面上明显的讥诮之色,“反正你之前已经刺过自己一剑了,再多一次也没多大关系哼,为了博取别人的同情你一向是无所不用的。”
·风入松猛然一震,霍然抬头瞪着他·原来他胸口的血洞的确是他来此之前自己刺的,他怕江照晚不肯见自己,更不肯原谅自己,所以施了个苦肉计,不想江照晚早就识破了。
见江照晚神情冷漠中透着不屑,他立时如坠千年冰洞,血色从他眼中迅速抽离,刹那间便从浴血的野兽变成了无根的枯叶,冻结在了寒冰里,永不见天日···他咬牙呆站了半晌,气苦绝望之下猛地拉开了门想要冲出去。
门外有人“啊”惊呼一声,又下意识倒退了几步,却是谷潜流···看见谷潜流风入松满腹怒火立即腾腾燃烧起来,反身捡起地上的长剑便朝他刺了过去,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这人活着——一方面是因为他直觉谷潜流不是好人,很可能会害江照晚,而另一方面则是他嫉妒谷潜流到了恨不得立即将他碎尸万段的程度。
·谷潜流急忙拔出银刀应对,银刀霍霍有声,很快将风入松罩在了刀光之下·风入松之前已受了重伤,打斗间伤口渐渐崩裂,血流不止,脚步渐渐沉重·谷潜流一瞥间见江照晚呆呆站在门口,面上俱是痛苦挣扎之色,他暗里一咬牙,趁风入松踉跄时右手用刀格开他的长剑,左手对着他的心口流血处便用力拍了过去。
风入松被他击中,闷哼着摇晃了几下后便仰面朝地上倒去···“入松”江照晚惊得大喊了一声,全力冲过去想要扶住风入松,可还是晚了一步。
风入松“嘭”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头恰好撞在假山石上,鲜血顿时流得满脸都是·江照晚瞬间煞白了脸,颤抖着嘴唇望着地上动也不动的血人,脑中一片空白。
·    ·第 30 章·    (三十)··此刻拂尘从房里走了出来,见风入松倒在血泊中,而江照晚则神思恍惚站在一旁·他心里一惊,连忙疾步过来蹲下身子替昏迷的风入松检查伤势。
见他身上衣衫已成了湿红,根本看不出从前的颜色,头上一个血洞鲜血呼呼流着,盖住了五官·他虽救人无数,却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流这么多血,一颗心不禁往下沉了一沉。
·给风入松封住穴道又喂了丹药后,拂尘站起身来,目光转到谷潜流面上不动声色道:“你那一掌几乎震断了他的心脉·”··一直呆站着的谷潜流吃了一惊,面上立时露出懊恼痛悔之色,忍不住看向江照晚。
只是江照晚兀自呆呆望着风入松发怔,根本没有留意到他满怀歉意的目光···“他性命虽然无碍……”拂尘向江照晚道,“不过头部受伤,又失血过多,不知还能不能醒来。
我给他开个方子试试,只是里面有一味药不太好找……总之等下再与你细说·”··江照晚忽然回过神来·他轻点了一下头,随即小心翼翼抱起了风入松,又向拂尘道:“扰了佛门清静照晚实在抱歉,我想我还是带他离开这里罢。”
俊秀的面上血色全无,倒仿佛从风入松身体里流出的其实是他的血一般···谷潜流心里一沉,想着只要风入松一日不醒,江照晚就不可能离开他,一时对自己的鲁莽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拂尘略微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也好,等我开张方子·”写好药方后递给谷潜流拿着,嘱咐道:“这上面有一味‘无根草’药铺里买不到,要去深山里找——怕是不大容易找到。”
·江照晚从未听说过这种药草,不禁露出迷惑之色·谷潜流忙道:“我听说过,这事我来负责·”又道:“是我失手伤了他,不救活他我就给他陪葬。”
·在谷潜流再三的恳切要求下,江照晚抱着昏迷的风入松连夜赶去了他居住的木屋·进屋后谷潜流立即将床铺草草收拾了一下,等帮江照晚一起让风入松躺好后,他指着另一张不久前江照晚借居在此时临时搭成的竹床道:“我们俩在这上面将就一下罢,明日天一亮我就去找无根草。”
·江照晚答应了,“那劳烦谷兄了·”··谷潜流羞惭地连连摆手,“这话真真叫我无地自容了,都是我之前太急躁所以给了他一掌·他要是死了,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若是活不成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谷兄你·”江照晚淡然道,眼中却是满满的疲倦伤痛·谷潜流心里一颤,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道:“照晚你何必……”他别过脸“唉”了一声,“天下的好女人好男人多的是,为何你偏偏放不下他”··“不。”
江照晚苦涩一笑,悄声道:“我已经放下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他的事·等他醒来以后我便再也与他无干了·” 他别过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黑漆漆的一片四处压下,仿佛曙光再不会来临。
他的心在黑暗里停了太久,已看不见前方的希望···次日天还没亮谷潜流便出门去找无根草去了,等他离开后不久江照晚也戴上斗笠遮住头,出门去城里抓药·听城里的风声,好象如今漕帮正全力寻找风入松为陆横父子报仇。
至于随音山庄,因为风入松已替江子奇洗清了杀害陆横的罪名,而且山庄早已毁在火中,所以漕帮已不再关心·一路上江照晚虽然数次遇见漕帮的人,不过他们并未留意到他。
·抓齐药回来后见谷潜流还没回来,而风入松也依旧昏迷,他只得坐在木屋中苦候着·这一等便到了夜里三更天,还是不见谷潜流踪影·老天偏又开始下起雨来,想到山道泥泞,不由心急如焚。
·因之前曾听谷潜流提过无根草极为难找,便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谷潜流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正这时门突然被人撞开了·大风卷着湿气冲进屋子里,蜡烛被吹得忽灭忽明,幽暗中全身湿透的谷潜流站在门口,呼噜呼噜直喘着粗气,黑长的影子斜斜落在了地上,象是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江照晚忙过去拴门,一面对着全身滴水的谷潜流道:“谷兄你快换件衣衫,可别着凉了·”说完了却见谷潜流将身子伏在了竹床上急喘,他吃了一惊,忙上前去推了推他,“谷兄你怎么了是受伤了么”··不料谷潜流却忽然一把将他推开,赤目叫道:“别碰我离我远一点”··江照晚呆了一呆,细观察他形状,见他面色通红,呼吸急促,象是醉了酒一般,然而又并无半点酒气,便又急问道:“谷兄你究竟怎么了”··谷潜流咬着牙一把扯下腰上的竹筒扔给江照晚,闷声道:“无根草在里面,小心它逃走。”
原来这无根草其实并非植物,而是一种形状象草的虫子,常人只当它真是没有根的草,故此取名“无根草”···忽然想到谷潜流曾提到无根草多与别的毒物共生,江照晚心念一动,道:“谷兄可是中毒了”··谷潜流面色顿时涨得血红,他紧紧抓住床头的横框,喘着粗气道:“是……是的……不过并无大碍,过一阵子便好了……我……我出去乘乘凉……”··乘凉在这样风雨大作的夜里江照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谷潜流闷声沉沉“唉”了一声,胡乱拉开门栓,便冲进了大雨中···江照晚急忙拿伞追了出去,却见谷潜流倒在了草地上,一个闪电劈过,照得四下亮堂得有些妖异。
看见谷潜流身边的雨水里黑红色血丝弥漫,江照晚吃了一惊,忙过去蹲下身子检查·伸手扯开谷潜流的裤腿,果然小腿上黑血汩汩往外直冒,而腿肚子亦是肿胀不堪,紫黑色的皮肤上几个细碎的牙印,象是被蛇咬过的模样。
·“谷兄你是被蛇咬了”触手处皮肤滚烫得惊人,仿佛整个人立即要燃烧起来一般···谷潜流挣扎着睁开眼睛,“走开……走开……”眼中血丝遍布,甚是狰狞。
江照晚不由一阵心惊,急问道:“要怎么解”··“没有办法解……我只是被红鸾蛇咬了……”谷潜流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你进屋去,别管我……”··红鸾蛇江照晚忍不住思忖起来,红鸾这时谷潜流忽然翻身压住他,开始在他面上胡乱亲吻着,口里却一直道:“你走……你走……快走……”··江照晚急忙挣扎,然而谷潜流此刻神智迷乱,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时根本无法脱身。
情急之下他顺手拿起一块石头便朝谷潜流的背拍了过去,谷潜流“啊”惨叫一声,动作不禁顿了顿·江照晚趁机在地上打了个滚,脱离了他的钳制·又反手点住了他的穴道。
他便不能动弹了,只得躺在那里野兽般嚎叫着···到了这个地步,江照晚已差不多明白过来,想来那红鸾蛇的毒液中有催情作用,所以才叫做“红鸾”蛇。
他听说这种情形下若是不立即疏解极有可能血管爆裂而死,可是去洛城找妓女一来一回至少三个时辰,谷潜流大概是等不了了···正万分焦急间忽然想到了拂尘,去清明寺找拂尘差不多要一个时辰,说不定能赶得及。
打定主意后他立即背负着谷潜流朝清明寺飞奔而去,到了清明寺又抄近道从后墙跃了进去,直接到了拂尘的禅房外敲门·片刻后拂尘开了门,江照晚简单解释了,然后进去将浑身泥水的谷潜流放在了桌上。
·拂尘见谷潜流嘴唇上咬得血肉模糊,面色早成血红转成了黑紫,一直平静沉稳的神色不禁有了一丝波动·他沉吟了片刻,之后朝江照晚低低吩咐道:“我这就给他逼毒,你先回去,明日清晨我会派人送他回去。
只是……”他顿了顿,踌躇了一下方道:“过后请不要告诉他是我给他解了毒,我不想要别人的报答·”··江照晚一听说他能救,顿时松了口气。
他一面答应着,一面退出了门外·院子里雨早已停了,中央小花坛上一株石榴沐浴着雨露,夜色里泛着微红色的光·江照晚路过时嗅了嗅,隐约间有石榴花的香气,大约树上已有了花骨朵。
连日来他思绪一直绷得紧紧的,仿佛一碰即断,此刻沐浴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闻着淡淡的花香,心里略略平静了些·然而思及木屋里依旧昏迷的风入松,那一丝闲情逸致立即弯曲缠绕,毫不留情勒住了他的心,越来越紧,象是要活生生将他的心勒成两半。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快亮了,见风入松仍昏迷着,他便拿出谷潜流采到的无根草,按着药方开始替风入松煎药·煎完了端进去喂风入松喝了·因失血过多,风入松原本丰润的面颊凹陷了下去,面上毫无血色。
眼皮紧紧阖着,掩住了那双闪烁不定的眸子,唇上生出青色胡渣,上面还沾着些褐色药汁·江照晚用手指轻轻帮他拭去,指肚上毛刺刺的感觉迅速蔓延到心里,化作根根钢针,刺得心口丝丝缕缕地疼痛着,仿佛整个心脏到处都渗出了血珠。
 ··不知隔了多久,忽听见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江照晚忙开门看了看,原来是清明寺的小沙弥净心净德用木板抬着谷潜流走了过来·他疾步迎了上去,见谷潜流闭目沉睡着,面色如常,终于放下心来。
净心净德交代了他几句便回转清明寺去了·江照晚将谷潜流抱回木屋里安放好,见一左一右两人均是昏迷不醒,不由长叹了一声···这时床上的谷潜流忽然动了动,随即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见江照晚他怔忡了一下,之后忽然涨红了脸,挣扎着坐起身嗫嚅道:“照晚……照晚一夜未睡么”··江照晚微微一笑,“你可好些了”··“好多了。”
见自己小腿上已经消肿,呆了片刻,又低低道:“昨夜……多谢·”··江照晚见他神色间似乎有些困窘,望着自己的眼神也大不同以前,猜想他大概是因为昨夜发狂的事觉得不好意思,于是道:“你这么和我客套我可是要和你绝交了……”见他一怔,又笑着道,“这话可是你常对我说的。”
·谷潜流见他原来是打趣自己,忍不住也笑了,这之后便不再向先前那般尴尬·后来江照晚问他中毒的情形,他说当时自己太大意,被缠绕着无根草的红鸾蛇咬了。
若不及时解毒,至少也要落个腿部残废·江照晚听说了不由一阵后怕,心想着好在去找了拂尘救治,否则如今怕是要追悔莫及了···谈话间谷潜流忽然动作一顿,在怀里四处摸索着。
江照晚诧异地问道:“怎么了”··“你可看见一块紫色水晶”··江照晚摇头·谷潜流又出去找了找,终是没有找到。
江照晚见他有些难过的样子,于是问他:“很贵重的么”··谷潜流犹豫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不值什么,只不过因为是先师生前送的,所以一直保存着。
大概是追无根草的时候丢了,不碍事·有机会我回山里找找·”··江照晚思及他昨夜曾去过拂尘那里,本想告诉他说不定落在清明寺了·可想着拂尘说不必告诉谷潜流被他救了,犹豫了一下,便决定不说,打算下次去清明寺时私下里再问拂尘有没有看见。
·之后的两日,江照晚隐隐觉得谷潜流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怪异,总是目光灼灼瞧着他,弄得他如芒在背·想要问,又怕是自己多心,便一直憋着·这样到了第三日夜里,他背对着谷潜流侧躺在了床上,因无法入眠,便借着月色看着对面床上一直昏迷的风入松,茫茫然猜想着他会什么时候醒来。
忽听躺在里侧的谷潜流叹息了一声,道:“你还是不能放下他是么这几日夜里你一直偷偷看着他……”··江照晚心口一窒,强自镇定道:“我只是担心他的伤势。”
·谷潜流又叹了口气,隔了片刻方道:“你可以骗我,却能骗得了你自己么”又低低道:“你真非他不可么若是有别人爱你,比他更爱你十倍,一百倍,你会考虑他么”··“谷兄……”江照晚断然道:“我早说了今后与他再无瓜葛。”
·“那好·”谷潜流霍然坐起身来,紧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从前你心中只有他,所以我只能把自己的感情埋在心里·到如今你与他既然已经彻底一刀两断,那么你可愿意考虑我”···    ·第 31 章·    (三十一)··江照晚闻言一震,连忙坐起了身,吃惊地道:“谷兄你说什么”··“我说的难道不够明白么”谷潜流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我喜欢你,想要陪着你,和你在一起。”
·江照晚瞪着他呆了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其实这两日他早觉得谷潜流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只是从没有朝那个方面想,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忽然通明·他吐了口气,道:“谷兄你莫要开这种玩笑……”··“我不是开玩笑我适才的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我喜欢你,想陪着你一辈子”谷潜流一口气说完,见江照晚满面迷惘之色,丝毫不似自己的激动,他心口一窒,有些失落地别过了目光。
窗外一片枯叶在风中飞舞,忽前忽后,总是不能停留,他觉着自己的心也是那般漂浮不定···“谷兄……”江照晚有些迷茫地道,“我不明白,你根本就不喜欢男人……”··“不”谷潜流斩钉截铁打断他,他伸手抱住头,顿了片刻方涩声道:“你错了,我……我给你说个故事……”··“在我十岁那年我爹的生意忽然出了问题,不久后病故了……爹死后不久娘也跟着去了,我只得将年幼的妹妹送给别的人家领养,而自己则成了乞丐,四处流浪,受尽欺凌侮辱……”回想起昔年那些曾欺负过他的人,他面上立时露出怨毒之色,眼中杀气腾腾。
江照晚看在眼里,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很快谷潜流面色又平和下来,接着道:“后来有个郎中收我做了徒弟,那时我大概十二三岁,他是三十出头,没有娶妻,孤身一个人。
他对我极是冷淡,也从不教我医术,我只能偷偷学习·好在他医术极是高明,即便我只学了个皮毛,也算是个不错的大夫·平常我便替人看些小病,赚些钱财。
我计划着等存够了钱便去接妹妹,然后开间小医馆行医为生·”··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个讥诮苦涩的笑容,“然而这也只是我十六岁之前的想法·到了我十六岁那年,我发觉自己竟爱上了他……我实在不明白:他明明长得很普通,又比我大了有二十岁,更是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他对我根本就不好我……我实在不能理解自己……我觉得很害怕……”他伸手抚住额头吁了口气,可是另有一股沉沉的气进入他的口中,冷冰冰的,带着陈年的酸楚。
·听到这里时江照晚恍然大悟:原来谷潜流喜欢的人竟是他的师父·想起曾听他说过他师父四五年前去世了,两人的结局可想而知,不由得有些替他难过···又听谷潜流继续道:“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经常做些坏事,也三天两头和女人鬼混,可是他却视作无物,我……我根本无计可施……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索性豁出去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呵呵……他听了后吃惊地瞪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好像见到什么污秽的东西一般。
过后他又狠狠羞辱责骂了我一通,说我是疯子,又说我若敢再提这事就立即赶我走……我见他如此决裂,一时昏了头,便偷偷在他茶水里下药·他虽然医术高明,却没想过要防备我,倒被我得逞了。
他中毒后我点了他的穴又绑住了他,然后……然后我强占了他……”说到这里他羞惭地别过了脸,生怕看见江照晚吃惊轻蔑的眼神···江照晚先是大吃了一惊,他万没料到谷潜流居然会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然而他转念又一想,当年谷潜流不过是十六七岁的鲁莽少年,又为情所困,虽说行为有些过激,也不能说完全不能谅解。
·他轻叹了口气,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谷潜流面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怨愤,“次日清晨他醒来后,毫不犹豫狠狠刺了我一剑,然后把我推在了门外。
那日天寒地冻,又下着大雨,我倒在门外昏昏沉沉等了半日,他都没有开门·后来我彻底心灰意冷,便离开了……”他顿了顿,低头同手撑住额头,粗黑的眉毛紧紧拧着,仿佛与他的心搅在了一处。
见他半晌没有出声,江照晚忍不住问:“那后来你再没回去过么”··谷潜流唇角露出一个极其悲哀的笑,“过了大概有七八年,我实在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了,于是随便带了个女人回去,想着他见我娶了妻说不定会原谅我……可是等我回了那里,才知道我走后第六年来了场瘟疫,他因为忙着救人自己染上了也不顾,竟然病故了……”··看着他悲伤痛悔的脸,江照晚心中也是沉重万分,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
两人默然相对而坐,四下里一片昏暗·虽可等待曙光来临,然则那又是新的一天了,一日一日过去,看似一成不变,却有些人一夜间失去挚爱,又有些新的生命降生,许多东西终还是悄然改变,无法回头。
·良久后谷潜流将头从手中抬起,道:“我痛苦了许久,直到看见你,对他的那颗心才渐渐放下了·第一次看见你,我一眼便看见了你心里的伤痛……这让我想到从前的自己,痴心爱着一个人,却得不到理解与回应……后来接近你,虽说是对鱼龙舞感到好奇,更多却是想要让你快乐起来,所以我努力成为你的朋友,试着了解你……起初我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要与你做朋友,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我讨厌风入松,甚至嫉妒到恨不得杀死他——我一直怀疑自己那夜给他一掌是存心的,存心想要他死,他死了,你便能解脱,或许会选择我 ……我……我是不是很残忍歹毒”他羞愧地垂下了头。
·江照晚愣了一愣,随即强笑道:“那件事不怪你,你只是自卫罢了·”··谷潜流颓丧摇了摇头,“可我觉得不是——当时我真是恨不得要他死……我几时变得如此狠毒了呢细想想我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夜我站在门外听见你们两人的对话,他问你是不是爱上了我,你说不用他管。
听你没有否认,我心里好生欢喜,虽然我知道你说那些或许只是为了让他死心,让他远走高飞,免得被漕帮追杀,可我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开心——我是不是很傻”他苦涩地笑了笑,面上露出落寞自嘲之色,“我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不能放下他,可是我愿意等,只有有一线的希望,我总是要等下去的……”··他抬头望着江照晚的眼睛,满目诚挚中略带着些痛楚无奈,“照晚,我不敢奢望你能接受我。
我只是求你不要耻笑我的感情,求你偶尔也愿意考虑我一下,我愿意等,一日,一月,一年,一辈子……只要你愿意考虑,我会一直等……”··望着谷潜流痛苦中带着隐隐期盼的眼,江照晚心中不由一动,谷潜流对他的好他是早就知晓的,只是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可即便是如今他对风入松已经心灰意冷,却不代表他就能立即接受另外一个,更何况至今还有许多悬案未决:谁迷奸了歌雪谁杀死了韩斐谁焚烧了山庄谁又杀害了父亲样样都是血海深仇,他又哪有心思在这个时候谈论私情··谷潜流见他沉默,苦笑着道:“难道真是连考虑也不肯考虑一下么”他偏头扫了一眼昏迷中的风入松,“你还是放不下他”··“不是……”江照晚想要辩解,一时却找不到下文。
·谷潜流道:“人人都说结束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便是开始一段新的,我从前不信,那时我如同你一般终日在痛苦中煎熬,爱他又恨他,更是后悔没有早些回去看他,原以为一辈子都要这么痛苦下去了,直到遇见了你。
如今我回想起过去虽说还是会觉得有些难受,但毕竟我已经走出了他的阴影,又重新快活了起来……照晚,你为何不尝试一下接受我呢我不强求你立即爱上我,只是要你试着接受,如果最后你发现我对你并不合适,我们还是朋友,我断不会勉强你。”
·说到这里他看向昏迷的风入松,道:“还有他,等他醒来后若是发现你爱我原来是谎话,他又怎么可能会死心这样拖下去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你也知道他的性子,若是让他继续留在洛城,怕是早迟要死在漕帮中人手里·”··江照晚心里一颤,不觉间也看向风入松,看着他瘦削憔悴的脸,想着自己与他这些年的纠缠,顿时心如乱麻。
半晌他抬头道:“谷兄,我想……”··“你还是明晚再回答我”谷潜流急急打断了他,“你总需要些时间考虑一下是么”··江照晚见他满面惶急之色,心里一软,只得轻轻颔首道:“也好。”
·谷潜流立时面露惊喜之色,又不放心地强调道:“不管你的答案如何,我们总还是好兄弟,你可别想趁机赶我走·”··江照晚忍不住失笑道:“目前寄人篱下的可是我,我哪敢赶你走。”
·谷潜流也笑了,见夜已深沉,便柔声道:“你也乏了,快歇下罢·”江照晚答应着重新躺下,谷潜流又伸手帮他掖了掖被子,道:“山里夜里有些凉。”
·江照晚感激地朝他一笑,谷潜流呆了一呆,还没来得及说话,江照晚已转过了头去·谷潜流望着他略显清瘦的背脊怔忡了片刻,想要伸手去抚摸,踌躇了片刻,终还是放弃了。
·次日清晨江照晚缓缓睁开了眼,阳光刺得他眼前一片金光迷离·他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忽然间感觉气氛有些诡异,下意识朝对面床上望去,却见风入松坐在被子里,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
·江照晚霍然坐起身来,想要说话,一句话却堵在了喉咙口,仿佛有千斤重物压在每一寸肌肤上,只恨不得就此陷入土中,再不见天日···这时谷潜流也坐起了身,见风入松醒了,他面色闪烁了一下,道:“你醒了。”
·“……你们是谁”风入松迷茫地问了一句···谷潜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这是什么地方”风入松转头看看四周,面上俱是困惑不解之色。
·谷潜流跃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愠声道:“你究竟搞什么鬼装失忆么”··“失忆……什么叫失忆痛啊,你松手”··谷潜流用力甩开他的手,咬牙打量着他。
风入松对着手腕吹了口气,见手腕被谷潜流勒出了一圈红色,他扬了扬,笑嘻嘻道:“象红手镯·”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朝谷潜流道:“这边也要一个。”
·    ·第 32 章·    (三十二)··谷潜流惊得后退了几步,见风入松面上的笑容有些痴傻,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沉声喝道:“你别装了。”
·“装装什么”风入松眨了眨眼,冷不丁一把扯起床单盖在谷潜流头上,哈哈笑道:“你装新娘子”··谷潜流气得胡乱拽下床单扔在地上,伸出手便想给他一记耳光,不料却被斜刺里伸出的一只手抓住。
他侧头一看,见是江照晚,顿了顿,只得讪讪缩回了手·按捺了片刻他闷声道:“你信他真变傻了”··“他之前撞破了头……我们还是先问问拂尘。”
回想着那夜风入松头顶血如泉涌的样子,江照晚心里忍不住颤了颤·犹豫了一下,他走过去坐在风入松床边,淡淡道:“你认得我么”··风入松定睛看了他一阵,粲然一笑道:“我认得你。”
·江照晚与谷潜流均是一惊,对视一眼后又一起看向他,听他继续道:“我梦里常见到你的,你常和我一起玩,和我一起放风筝、种树、摸鱼……”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道:“你是好人,又长得好看——我真是喜欢你。”
·见他满口甜言蜜语,谷潜流气得眼冒金星,更断定了他是装的·然而此时若是执意揭破他,又怕江照晚觉得自己心胸狭隘,只得闷闷哼了一声,趁江照晚不注意时恶狠狠瞪了风入松一眼。
·“啊,你为何瞪我我做错事情了么”风入松看着他奇怪地问·谷潜流见江照晚迅即看向自己,不由有些窘迫,咳嗽了一声起身道:“我去外面洗梳一下。”
便出了门去···见谷潜流出去风入松松了口气,道:“真是凶啊·”又拉住江照晚的手笑吟吟道:“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做新娘子好么”··江照晚面上一热,瞪目道:“你胡说什么我是男的。”
见他满口胡言,一时搞不清他是装的还是真傻了,然而看着他那温和率真的笑颜,却怎么都冷不下脸来···风入松面露迷惑之色,蹙眉想了一阵,喃喃道:“你是男的……所以不能做新娘子……啊那我嫁给你好么”··江照晚哭笑不得,只好敷衍他道:“好好好,那你要听我的话。”
·风入松连忙喜滋滋地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仰面往床上一倒,抱着头叫道:“我的头好痛,好痛……”··江照晚大吃一惊,见他五官拧成一团,额上全是冷汗,他急忙点了他的睡穴,抱起他冲出了门去。
·待到达清明寺时,风入松已然昏睡了过去·拂尘帮他查了查,然后道:“他的伤势已经无碍,至于他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一种可能是他头部受损,另一种可能是他昏迷前心神受了刺激……总之还是等观察一阵子再说罢。
我给他配些安神的药,你们明日再来取·”··“我看他八成是伪装的·”谷潜流没好气地道,他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说出了心底的怀疑。
·“这……”拂尘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被他温润的眼一扫视,谷潜流心中一动,不知为何,竟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媚色。
他吓了一跳,连忙压下这个古怪的念头·这时拂尘问他道:“依谷公子看应该如何给他治·”··谷潜流连忙摇了摇头,轻咳了一声,道:“可能是我多疑了。”
想到拂尘或许会觉得自己心胸狭隘——之前伤了风入松不说,如今又百般怀疑他,不禁有些羞惭·拂尘高洁脱俗,在他面前人们总是不由自主想要遮掩住自己的缺点,谷潜流也不例外。
·因怀疑自己之前言行有些过分,回去的路上谷潜流对风入松友善了一些,而风入松也不似先前那么害怕他了·江照晚不动声色观察了一阵,见风入松似乎并非伪装,渐渐放下了戒心,然而另一方面心头却又十分沉重。
·夜里还是谷潜流与江照晚睡一张床,风入松睡在对面·等风入松睡熟了谷潜流忍不住问道:“那件事……照晚你想得如何了”··江照晚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昨夜曾答应今日给谷潜流答复的,可是因为风入松忽然醒来,他根本已把这事抛诸了脑后。
·谷潜流见他不说话,道:“也是,被他这么一搅和,怕是还没来得及想·其实我也不急,你慢慢考虑·”··默然了片刻,江照晚道:“其实我现在也可以答复……”··“不用不用”谷潜流急急截住他的话头,“你想都没想还答复什么,还是等明晚再说。”
话锋忽然一转,“你打算怎样处置他”··江照晚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罢·”··“……若是他一直不恢复呢”··“这……”江照晚心里也为难起来,万一风入松一直不能恢复,自己该怎么对他··“那谷兄认为我该如何做 ”他反问谷潜流。
·谷潜流略想了想,之后静静道:“拂尘说了,他只是神智有些混乱,并非是成了彻头彻尾的傻瓜,这病主要是要净心休养·我看不如寻个偏远安全之处安顿了他,再请两个人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如今你要察访仇人,而漕帮又在追杀他,带着他怕是多有不便,此外也不利于他的康复·”··见江照晚一直沉默,猜想他大概是不舍,他心里忽然有些气闷,索性道:“我承认我是嫉妒他,所以不想他跟在你身边。
可你总得承认我说的法子对大家都有好处,万一他永远不恢复,你总不能守着他一辈子罢·”··“……说不定很快他就恢复了,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罢。”
江照晚静静道,看了看狭小的屋子,“我看不如明日我带着他换个住处,正好谷兄这里三个人住有些小·”··谷潜流一怔,目光闪动了片刻后他烦恼地拍了拍额头,叹息着道:“你这样说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么罢罢罢,我算是彻底败给了他。
你也别说什么地方小之类的话了,我们三个人先就这样罢·总之你放心,我虽然凭心而论并不喜欢他,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对他好的——姑且我就把他看成一个不相干的人罢。”
·江照晚见他让步,心里不禁有些感动·虽说他因为怕漕帮追杀风入松连累了谷潜流,的确考虑带着风入松离开这里,可昨夜谷潜流刚向他表白,此刻若是离开未免显得象是刻意逃避,似乎有些不够尊重对方的心意,所以他将想要离开的想法暂时遏制住了。
·黑暗中谷潜流目光灼灼盯了他一阵,忽然凑过来在他面颊上轻吻了吻·江照晚惊讶地“啊”了一声,虽有些困窘,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连忙支吾道:“还是早些睡罢。”
·不料谷潜流一把搂住了他,江照晚吃了一惊,正想要挣脱,却被对方猝然翻身压住,随即感觉到温热的唇咬住了自己的耳垂···    ·第 33 章·    ·(三十三)··“谷兄你别这样”江照晚急喝一声,连忙用力推他。
正这时忽听见风入松叫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这一声惊醒了谷潜流,他怔了一怔,迅即翻身下了床·见江照晚有些羞恼地瞪着自己,他嗫嚅了片刻,突然甩了自己一个耳光,之后转身冲出了门外。
·江照晚靠在床头喘息了片刻,风入松迟疑着走过来,问道:“你们是打架么”见江照晚脸色不大好看,他很侠气地拍拍胸口道:“不用怕他,我总是帮着你的。”
·江照晚苦笑了一声,“那谢谢你啦·”又道:“吵醒你了么真是对不住·”··风入松笑着摇头,道:“我其实根本没有睡着。”
江照晚一听顿时变了脸色,风入松却没有觉察到,径自说道:“可是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只好装作睡了·”··江照晚松了口气,他露出一个微笑,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睡。”
·风入松却犹豫地看着他,江照晚故意沉下脸,“你今天才说什么都听我的,你忘了么”··“啊,不是·”风入松连忙摆手道:“我记得很清楚,你让我睡我便去睡。”
说完一骨碌爬上了床,隔了片刻又忍不住探头道:“你和我一起睡好么”··江照晚有些诧异地望着他,风入松渐渐红了脸,期期艾艾道:“我……我只是觉得我的床比较大。”
·江照晚的心忍不住跳了跳,风入松害羞的样子他有许多年未见过了,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温柔,笑了笑道:“知道了,你先睡·”··等风入松不再出声他下了床,推门走出门外。
见溪边坐着一条黑影,他缓步走了过去,轻声道:“谷兄,夜深了,回来睡罢·”··谷潜流身躯轻轻一震,他缓缓抬起头,面上俱是痛苦羞惭之色,隔了片刻嗫嚅道:“我……我实在对不住你,你定是恨死我了。”
他将手指狠狠插入发间,象是要在头顶抠出几个洞来···江照晚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道:“你让我深更半夜在这里劝你不能睡觉,才是真正对不住我。”
·谷潜流怔忡了一下,见他神情温和,并不似生气的样子,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两人一起回了屋子里,谷潜流踌躇着道:“我看我睡地上好了·”··“那又何必地上不太干净。
若谷兄真想一个人睡,我去和入松挤一挤好了·”··“这……”然而为了挽回江照晚对他的印象,谷潜流只得默从了···江照晚在黑暗中躺了许久,却仍旧是睡意全无。
床靠着一个小小窗户,四四方方的,割出一块外面的月色·窗下有虫子的唧唧鸣叫声,似乎还有蝉饮露水的声音——然而这多半是他的想象,那样细微的声音早被自然吞噬了,他怎么可能听得到甚至他心里的忧烦这一刹那也被自然的风声吞噬了,沉沉静静的,不留一丝渣子,如是那一方月色。
·躺在身侧得风入松睫毛不安的颤动着,虽然天并不热,可他的额上却是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四方的月光一照,成了一粒粒水晶,挺直的鼻子上也有一些,竟有些稚气的感觉。
因很多天没有修过面,青黑色的胡渣令他看起来比平日里黑瘦了些,显得有些可怜···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江照晚忍不住问自己·如今整个漕帮都在追杀风入松,自己万万不忍心抛下他不管。
可若是风入松一直不能恢复记忆,难道自己就要与他无休止地耗下去不成又想到谷潜流对自己的情意,心里不由有些沉重,毕竟感情的债是最难偿还的。
而且谷潜流已经受过一次感情创伤,他不想再伤他一次···次日晌午时江照晚去清明寺取拂尘给风入松配好的药,因有些路途,怕中间遇见漕帮的人,便不欲带风入松同去。
他本想托谷潜流帮忙照看,谷潜流却为难地道:“我要出去办点事·”··这时风入松忽然道:“江大哥谷大哥你们放心出去罢,我昨夜没睡好,想要再睡一觉。”
如今他变得十分有礼貌,开口闭口都是大哥···江照晚想了想,便嘱咐道:“外面有人在追杀你,你可不许离开屋子一步·”··风入松连连点头,“我明白。”
又恋恋不舍地牵住他的手道:“江大哥你早些回来,我一时不见你就想得心口疼·”··江照晚听了忙别过脸咳嗽了一声,谷潜流心里呕得厉害,更怀疑他是装的,于是故意问他道:“那我呢”··风入松一愣,随即道:“我一看见你就心口疼。”
·江照晚撑不住笑出声来·谷潜流却气得青筋暴露,暗地里咬牙切齿道:“且让你猖狂,总有一日要收拾你·”··取药的时候拂尘问江照晚:“要是风入松一直不恢复记忆,你打算拿他怎样”··江照晚如实回答道:“他杀了陆家父子,如今漕帮上下正四处找他。
而且据我观察他虽然内力还在,却忘记了武功……我实在无法丢下他不管·”··拂尘沉吟了片刻,面上流露出些忧烦之色,江照晚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甚至不是今日,这几日他似乎均有些心神不宁,可又不方便问他。
·静寂了片刻,拂尘忽然道:“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出家人说·不过我看得出谷潜流对你有些非常的想法,也对风入松颇有些敌意,你让他们两人朝夕相处,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江照晚心下奇怪拂尘居然能看出谷潜流心思,怎么之前自己却茫然不觉难道真是当局者迷么他顾不得尴尬,直言道:“其实我打算明日带风入松搬出谷兄那里。”
·“这么说你不打算考虑谷潜流”拂尘脱口问道,说完了察觉自己语气有些急切,玉色的面上微微露出些讪色···江照晚心里诧异拂尘居然会关心起自己的感情问题来,口中道:“眼下并无心思考虑这些事情。”
·“这样么”拂尘听了这话轻轻道,面上看似平静无波,江照晚却留意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忽然想到谷潜流丢了紫水晶的事,便问拂尘有没有看见。
拂尘呆了呆,隔了一阵才轻轻摇头道:“没有·”··江照晚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又道:“谷兄说是他师父的遗物,他嘴里不说什么,我却看得出他有些着急。
若是看见了劳烦你差人来说一声·”··拂尘微微颔首:“一定·”又岔开话题道:“对了,关于杀死令尊的凶手你查得如何了令尊在本寺被害,我总觉得心中不安。”
·江照晚摇头道:“一点头绪都没有·”思及父亲被杀前曾告诉自己说他在昏迷中似乎被人催眠,于是问拂尘:“人在被催眠的时候,会有些什么反应。”
·拂尘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这要看情形了——催眠术种类繁多,催眠术师技巧威望也有差别,此外被催眠者的感受能力也各不相同。
通常来说被催眠者会按照催眠术师的暗示指引来行动思考,可能会说出一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或者秘密,甚至有些事情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江照晚思忖了片刻,又问:“假如说我读过一本书,清楚记得内容,那么我在被催眠时有没有可能说出书的内容”··“……按理说是可能的。”
·“那被催眠者在清醒过来后有没有可能回想起催眠期间自己做过的事情或者说过的话”··拂尘思索了片刻方道:“虽然我没有试验过,不过我想应该是可能发生的——催眠术博大精深,其实我也只懂得皮毛。”
又问他:“你问这些做甚么”··江照晚轻叹了一声,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山庄遭遇灾祸的原因,以及凶手杀我爹的动机。
因我爹曾告诉我说他中了‘卧千年’的期间曾听见忽远忽近的声音,之后意识便恍惚了,我怀疑是有人对他施行了催眠术·如今听你这么一解释,我想我大概有些头绪了。”
·拂尘神情一惊,动了动嘴唇,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 34 章·    (三十四)··回去的途中江照晚远远看见六七个漕帮的人迎面走来,为首的正是漕帮总管杨玉明。
他急忙闪身到了树后,又按了按头上的斗笠,遮住自己的脸·那几人经过时其中有人议论道:“明明看见姓风的那个小子朝这个方向跑过来了,怎么一晃就不见了”··藏在树后的江照晚闻言大吃一惊:难道说这几人发现了风入松他急忙朝身后的林子里看了看,里面又暗又湿,不时有松鼠跑来跑去,并无半点人的声息。
·这时杨玉明道:“说起来我们少帮主真是冤枉:他是想杀江子奇没错,可是还没来得及实施便被人抢了先,而且那人是一不做二不休把整座山庄都烧了·吓把责任全推到我们漕帮身上了。
要不是苦于没有证据恐怕武林同盟早来兴师问罪说我们漕帮乱杀无辜了……结果那个天杀的风入松又跑来捣乱,不由分说又杀了少帮主——真真是冤死了少帮主他可是完全无辜的啊··“这么说随音山庄被毁的事真与我们漕帮无干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好奇地问道。
·杨玉明用手在他头上用力拍了一下,“蠢货少帮主之前只当老帮主是江子奇杀的,是想杀他给老帮主报仇没错,可哪有胆量烧毁整个随音山庄——殷东煌那老鬼虽死了,以前拥护他做盟主的人却还有不少在,少帮主不能不顾忌这些,瞻前顾后了一个多月,硬是没敢出手……得了别说这些了,快进林子里仔细搜搜,不信风入松能跑得掉。”
·那少年朝林子里看了看,有些胆怯地道:“这么说风入松的功夫比少帮主还要高,我们几个是他的对手么要不要多叫些人来”··杨玉明不屑地“切”了一声,“蠢货你叫那么多人来分功劳么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打不过他”忽看见林子深处人影一闪,他眼珠一瞪,挥刀急喊道:“快追那小子往那边跑了”··江照晚忙悄悄跟了上去,靠近林子深处一块空地时看见几人将风入松团团围住。
江照晚心念一动,将身子隐在灌木丛中·风入松气喘吁吁道:“我都不认得你们,你们为何要杀我”··“为什么”杨玉明怒叫道:“你少装了——自然是因为你杀了我们老帮主还有少帮主。”
·“什么杀了你们帮主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风入松大声辩解着,面色颇有些难看···江照晚观看了片刻,心下暗道:原来他果真是失去了记忆,否则按他从前的性子才不会和这几个人罗嗦半天。
这么一来不由得为自己的多疑感到有些羞惭——他被风入松骗得怕了,如今便多了个心眼,生怕他装傻骗自己···见那几人朝风入松攻了上去,江照晚无暇细想,连忙跳了出去与他们打斗起来,打了一阵后那几人都倒在了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江照晚正想带着风入松离开,心念忽然一动,便转过身拿剑指着杨玉明,问他是怎么知道风入松下落的···杨玉明见对方是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的男子,面上不禁露出疑惑之色。
江照晚见他眼珠乱转,怕他发现自己是谁徒惹麻烦,上前用力踹了他一脚,沉声道:“快说,否则将你身上的肉一刀刀割下·”··杨玉明吓得打了个寒战,再没心思猜测眼前之人的身份,他连忙道:“是有人送来一封告密信,上面说风入松被人藏在了那间木屋里。”
·告密信——会是什么人写的然而不论如何,总之木屋是不能继续住下去了···回去的路上风入松见江照晚心事重重,忍不住问他:“江大哥不开心么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江照晚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想到之前若非自己凑巧碰上他或许已经丧命,心中顿时难过得厉害,于是柔声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风入松却低下头有些难过地道:“我知道是我让你不开心了……你出门后谷大哥对我说我以前杀了人,跟着你只能连累你·又说你心地好,不忍心看我被人杀死,因为可怜我所以才收留我。
我本来还不信,可是刚才那几个人都说我杀了人,看来不会有假了……”··他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我虽然脑子里模模糊糊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也不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江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可是我不想拖累你,更不想你不快活,所以……所以……”他抬头望着江照晚,仿佛要哭的样子,却偏偏想要挤出笑容来,那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所以我想我还是不打扰你和谷大哥了。”
·江照晚面色不由有些发白,一瞬间在心里做了无数挣扎·风入松见他沉默,咬了咬牙,转过身疾步走了·江照晚忽然回过神来,忙跃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哑声道:“别走。”
·风入松顿住脚步,回头笑了笑道:“你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又道:“总之我是不回去了·我死了没有关系,因为我杀了人本该遭报应的,可是你和谷大哥都是好人,我不想连累你们。”
·他这话如是一把刀子般划在江照晚心上,即便他对之前的风入松早已失望透顶,却又怎么忍心弃他不顾光是设想一下他被漕帮的人杀死的情景,已觉得心痛难忍,要是真发生了……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因想着一来查找仇人的事不在一时三刻,而且自己在明仇人在暗,去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离开了洛城至少能避开漕帮的追杀;二来自己根本无法回应谷潜流的感情,如今又带着风入松,便不欲连累谷潜流。
思忖着或许谷潜流暂时会觉得失望难过,可依他爽朗的性子大概很快便可以恢复了···拿定了主意后他温言向风入松道:“要是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人追杀你了,这样你也不会连累我。
不如这样:我们先去别的地方避避风头,过一阵子再回来·你说好么”··“……就我们俩么谷大哥不去”风入松惊喜地望着他。
·江照晚笑着点点头·风入松愣了片刻,忽然一把搂住他,口里喊着道:“当然好当然好你真好……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啊我高兴得快要死了……”之后便是不停的傻笑,笑着笑着江照晚忽然感觉到有滚烫的水珠滴在了脖子上,他顿了一顿,心里一酸,忍不住也落下泪来。
·清明寺里,拂尘正在坐禅,忽听见外面乱哄哄的·他睁开眼刚想要开窗查看,“嘭”一声门突然被人撞开了·谷潜流旋风一般冲了进来,急声道:“你可知他们去了哪里”适才他从城里回到木屋,发现了江照晚的留书。
他在信上说不能接受谷潜流的感情,请他原谅,又说有点紧急情况,所以要带风入松离开一阵子避避风头,请谷潜流谅解他的不辞而别,然而却没具体说明要去哪里···拂尘淡淡道:“照晚是来辞过行,不过并未说明去向。”
·“我不明白……我实在不明白……他明明对我也有感情的,否则那夜怎会……”谷潜流喃喃低喊着,面上愤怒与失望交替闪动,最后忍无可忍在桌子上狠狠打了一拳。
“噼啪”一声四方木桌塌在了地上,成了一堆碎片···拂尘双手合什平静地道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又道:“贫僧正在坐禅,恕不远送了。”
说罢回到榻上,盘腿闭目而坐,再不出声···谷潜流在原地呆站了片刻,见拂尘完全当是自己不存在一般,无奈之下只得转身离去·拂尘在他身后睁开眼,透过窗户望着他穿过院子离去。
窗外是渺然无际的天空,带着浅灰色,灰到发白,同谷潜流灰白的衣衫连成了一片,那缕灰白在拂尘清若秋水的眸中轻轻晃动了片刻,便湮灭了···    ·第 35 章·    (三十五)··江照晚带着风入松一路北行,途中两人一直戴着斗笠或者纱帽,即便偶尔撞见漕帮的人,对方也没能认出他们,一路上大体是风平浪静。
离开洛城后风入松心情变得极好,对江照晚可谓是言听计从,所以即便他头脑有些不大清楚,倒也没出过半点岔子·江照晚虽然还是不能原谅他从前的行为,可面对着眼前这个痴痴傻傻的风入松,他却是怎么都恨不起来。
·有时江照晚忍不住会想自己的一生恐怕是与风入松绑死了,有那么多次两人非分开不可的机会,又有那么多非分开不可的理由,结果阴差阳错两人又到了一起·这样无止无休的纠缠令他觉得甚是疲倦,可是又无力摆脱,仿佛两人的生命已紧密缠绕纠缠在了一处,若想要强行扯开,结果便只能是鱼死网破。
·每个深夜他总会不由自主想到风歌雪与她腹中的孩子,此外还有朱朱——那样美丽鲜活的生命,却在一夜间化为灰烬·可恨的是毋论说是报仇,他甚至连凶手是谁都还不知道。
每次一想到这点他总是心如刀绞,常常辗转一夜无法成眠·相形之下风入松却要幸福得多,每晚一闭上眼就能呼呼大睡,看到他酣畅的睡颜,江照晚总是又羡慕又有些愤恨——若非风入松的那些所作所为,至少风歌雪的死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此刻说不定她还在京城做着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
可是眼下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已经发生的事情终是无可弥补···这日黄昏江照晚带着风入松来到桐县渡头镇投宿,渡头镇虽然不大,但因临近河道,南来北往运货的商人都要在此停歇中转,故此颇为繁华。
街道两旁有不少卖杂货的小贩,卖的都是些别处不常见的新奇货物···虽然有事要办,可是见风入松兴致勃勃地不时驻足翻看琳琅满目的货品,江照晚便不忍心催他。
再加上天气着实炎热,他也不想拖着伤后初愈的风入松四处奔走,于是给了他点银子,指着对面一间小茶楼道:“我有点事要办,你稍微逛一下就去茶楼里喝凉茶等我。”
·风入松点点头,看着手中的银子苦着脸道:“只给我这么一点啊·”··江照晚只得再给了他一些,道:“我们很穷啊,不节省点就要饿肚子了。”
心里却道:只怕你等银子花得差不多了才肯进茶楼,少给你些你就在外面呆得短些···风入松一听忙还了一些给他,道:“那我不要那么多了,还是节省点罢。”
·江照晚笑了笑,把银子放回他手心,道:“这么一点不碍事·”又伸手帮他戴好纱帽,遮住他大半个脸,口中嘱咐道:“看完了立即去茶馆喝茶乘凉,帽子不可脱下,更不可乱跑。”
·风入松连连点头,见江照晚面纱上星星点点的湿润,便掀开帮他擦了擦汗,“你慢些走,可别热到了·”··江照晚“嗯”了一声,一转眼看见一旁的摊主——一个十二三的小姑娘正笑嘻嘻望着自己与风入松,不由有些窘迫,匆忙转身离开了。
·江照晚一路向人打听镇上可有一户姓许的人家,男主人是个落第秀才,还有个女儿,不过因为许秀才病重女儿几年前被卖到外地做了丫鬟·连问了许多人都说不知道,最后到了一个巷子里看见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人,江照晚便又上前问了她。
·妇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一阵,见他俊雅斯文,不似坏人,这才道:“镇上有好几个许秀才,不知道公子你说的是哪一个听起来有些象是鲤鱼巷的那个,不过几年前他的养女是被她失散多年的哥哥带走的,不是做什么丫鬟。”
··“啊该不会说的不是同一个许秀才罢·”江照晚只听朱朱说她是父亲病重,所以才卖身为奴,不曾提到自己是养女,也没有提过什么失散多年的哥哥,想了想又问:“敢问那姑娘芳名可是叫做朱朱”··妇人摇了摇头,“这奴家就记不清了,不过公子你可以去鲤鱼巷问问。”
·江照晚谢过了,又去了鲤鱼巷,见巷口处有个卖馄饨的老人家,便上前向他打听·那老人摸着胡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道:“公子你打听那许家闺女做什么”··“……在下是许姑娘的朋友,受她所托帮她捎个口信给她家人。”
其实不过是想要给她家里人一些银两,算是替九泉之下的朱朱尽尽孝心···老人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又摸着胡子重重叹了口气,“不过许秀才两口子都已病故了,可怜啊……朱朱我可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几年前她被她哥哥带走时我还真舍不得呢。”
·江照晚听他提到朱朱的名字,料定的确没有找错,于是问:“怎么许姑娘是被许秀才收养的么还有几年前她的哥哥又是怎么回事请老伯指教。”
·“怎么朱朱没跟公子你提过么唉,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原本是镇上珠宝店老板朱由贵的女儿,不过才几岁她爹就撒手去了,身后还留下一屁股债。
她娘因为受了刺激,不久也死了,留下她和一个比她大了几岁哥哥·她哥哥也是个孩子,能有什么法子养她只好将她送了人,自己离开了渡头镇出去乞讨……没想到几年前朱朱她哥哥突然回来了,似乎还发达了,给了许秀才老两口一大笔银子带走了朱朱……不过那孩子小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他有出息,你说十岁大的孩子遇见这种事居然不哭不闹,这不是有出息是什么……”··江照晚听着老人絮叨着,隐隐觉得这故事在哪里听到过,这时老人又问他道:“公子,你既然认识朱朱应该也认识她大哥罢。”
·“这……”江照晚摇头,“没听朱朱提过她大哥,不知她大哥姓甚名谁”··“若是没有改姓当然是姓朱,名字好像叫清流……还是牵流我年纪大了,记不太清楚了,差不多是这样……”··江照晚心里一跳,脱口道:“可是潜流”··“对对对”老人连忙道,面上的皱纹因为高兴打起颤来,“就是潜流,还是朱老板请算命的刘半仙给取的名字,以前刘半仙的算命摊子可就在我这馄饨摊子旁边摆着。
唉……早几年刘半仙也进了棺材了,只留下我这老古董还在这里耗着,老咯”··老人抒发完了感慨后见江照晚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便问他:“公子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么”··江照晚回过神来,他勉强笑了笑,道:“老伯您可记得那朱潜流的长相”见老人露出怀疑的神色,他连忙道:“我只是想着或许上次在许姑娘身旁站着的便是她大哥,所以随便问问。”
·老人抓了抓头,回想了一阵,“比公子你高半个头的样子,很壮实,哦,背后插着把大刀……别的就想不起来了·”··听了这些江照晚已确认了朱潜流正是谷潜流,想着他与朱朱明明是亲兄妹,却装作不认识,而朱朱又究竟出于什么动机去随音山庄做丫鬟,甚至还说谎欺骗自己··到达和风入松约定的那间茶楼时天已经快黑了,却怎么都找不到风入松,他急得在镇上四处打听,可所有的人都说没有见到。
找完了最后一条巷子,他精疲力竭地将身子靠在巷子的土墙上,脑中乱成了一团:他是遇见什么人了么难道是漕帮又或者说是谷潜流……他委实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时间他悔得五脏俱裂——自己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根本连半步都不该分开的···    ·第 36 章·    (三十六)··这时忽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他霍然抬起头来,正看见风入松朝他疾步奔跑而来,头发衣衫有些凌乱,面上似乎还有些血污。
江照晚用尽全力冲过去急声问:“怎么了是有人追杀你么”··风入松慌忙摇头,期期艾艾道:“是镇上……镇上的地痞……我与他们打了起来。”
·江照晚一听,气得甩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怒目喝道:“不是叫你在茶馆等我的么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打架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快急疯了”··风入松摸着肿痛的面颊垂下了头,盯着着脚尖咬着牙一言不发。
望着他头发上的血泥江照晚心中又恨又痛又悔,忽然一把将他紧紧抱住,越来越用力,只恨不得将他揉碎了吞下,方才能觉得安心···不分开了,再也不要分开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过了一阵,风入松忍不住低低道:“……江大哥,我们离开这里好么那些人……他们还在四处找我·”··江照晚闷哼了一声,拉着他就走,出了镇骑马到了一处漆黑的山林里。
江照晚道:“今天晚上就在野地里睡,也没东西吃——谁叫你惹那些麻烦”··风入松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安全么”··“你被豺狼虎豹拖走了才好”江照晚没好气道,又拿出一块油布在林子里一个小池塘边铺平,铺完后一抬头见风入松还站在那里四处扫视,仿佛在留意周围的动静,他忍不住喝道:“还磨蹭什么快去池塘里洗个澡——看你脏得简直要生蛆了”··风入松垂头丧气地脱了衣衫,下了水里。
虽是夏天,夜间水依旧有些凉,不过适应了便好了·隔了一阵江照晚也过来加入了他,见他拿着布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在身上擦着,一副很委屈的模样,心里一软,道:“快些洗,小心着了凉。
要是饿了包裹里还剩下两个馒头·”··“……我不饿·”却还是垂着脑袋···江照晚见他象小狗一样,撑不住“噗哧”一笑,之后又叹了口气:“先前打你耳光是我不对,不过我实在是担心你……”··“我知道。”
风入松抬起头飞速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将松松握着的拳头伸到江照晚面前,低声道:“这个……送给你的……”··江照晚迷惑地伸出手,风入松展开拳头将一件东西往他手心里草草一放,迅即后退了一步。
江照晚看了看手心上躺着的东西,却是一个泥团·他惊讶地道:“你给我泥巴做什么”··风入松一呆,又急忙走近几步凑着他的手看了看,“啊怎么会这样——原来明明是两个娃娃的。”
他将泥团拿了过来用手指捏着,愤愤道:“那摊主真是可恨居然骗我说不怕水,真当我是傻子么”··江照晚硬撑着才没有笑出声来,他从风入松手中拿过泥团仔细看了看,虽然表面的泥巴泡水后化了,仍然依稀可见是两个手拉手站在一起的泥人儿。
见风入松满面气愤之色,大有要冲回去找摊主算帐之势,于是连忙道:“我看清楚了,的确是两个泥娃娃,还手拉手呢……多谢,我很喜欢·是今日才买的么”又回头将小人放在了岸上,“可不能再进水了。”
·听他这么一说,风入松的气立时消了大半,又听见江照晚柔声道:“ 以后别乱跑好么你可知我找不到你快急疯了……”··“我知道……”风入松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将他拥进怀里,闷声道:“对不起,我害你担心了。”
·江照晚心里一颤,反手搂住他的腰·沉默了片刻,江照晚道:“和你商量一件事:我有点急事要回一趟洛城……”··风入松闻言大吃一惊,脚下一滑,身子迅速向后仰倒。
江照晚忙过去扶住他,结果水的冲力太大,两人抱做一团跌进了水里·江照晚急忙拉着他爬起来,却被风入松就势一把抱住,将头埋在他早已散开的发间道:“你回去是找谷潜流么”那声音仿佛是从他的胸腔最底处震动而成,沉闷得令人耳朵嗡嗡作响,连带着心也震动起来,一起沉闷苦涩。
·江照晚闻言愣了一愣,他回去的确是要找谷潜流查明一些事情,可是这其中详情一时却无法对风入松解释,不由踌躇在了那里·风入松见他默认了,忙死死勒住他的腰道:“不行,你明明答应我要陪我的”··江照晚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加上两人均是浑身赤裸,这样紧贴着仿佛连皮肤也融化了连在了一起似的,分不清彼此。
他难受得挤出了几个字:“放开我”··“不”风入松叫了一声,“我不许你去找他”··“我不是去找他,我只是去查清一些事情。”
他伸手在风入松背上拍了拍,“听话,放开……好么我被你勒得……快喘不过气了……”··风入松犹豫了一阵,终于松开了他。
他垂着头上了岸往油布上一坐,又把头埋在膝盖间···江照晚犹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坐在了他身边,“怎么了”··风入松缓缓抬起头,侧过脸看着他轻声道:“江大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你对我好。
你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亲近的人了,我真怕你不理我·”··江照晚一颤,见他目中隐约流露忧烦恐惧之色,整颗心也跟着痛了起来,“……傻子,我都说了只是去办事。”
又柔声安抚道:“你也是我最喜欢最亲近的人啊,我怎么会不理你呢——别胡思乱想了·”··风入松怔怔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将唇贴在他的脖子上吸了吸。
江照晚忍不住“嗯”了一声,听见自己的声音后他顿时大窘,挣了挣道:“放开我·”··风入松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你刚才的声音真好听……”··江照晚面上一热,啐了一口道:“胡说什么还不快穿好衣衫睡觉”··“可是……”··“可是什么”江照晚故意沉下脸道:“你不是说要听我的话么”··风入松无可奈何地穿上衣衫,躺在了油布上。
他翻来覆去了一阵,忽然一骨碌爬起身来坐在江照晚身边·江照晚斜睨了他一眼,“又怎么了”··风入松笑嘻嘻道:“你是在看星星么我想陪你一起看。”
·“那不许吵·”··风入松连连点头,两人并肩默坐了一阵,风入松忽然闷闷道:“我恨不得变成星星·”··江照晚转头奇怪地看着他,风入松露出委屈的神色,道:“你宁可看星星也不肯看我一眼,我还不如星星呢”··江照晚白了他一眼,又重新抬头观赏起星星来,风入松试探着将手搭在他肩上,见他没有拒绝,便又坐近了些,让他背靠在自己胸前,见他还是没有反抗,风入松心里欢喜,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照晚回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风入松扬扬自得道:“我忽然发现自己比星星幸福多了,它们离你那么远,我却离你这么近,我真是傻子,之前居然想要变成它们。”
·经他这么一说,江照晚这才发现自己竟靠在他怀里,他忙一把将风入松推倒在草地上,笑着道:“幸福的傻子,快睡觉去罢·”··风入松不屈不挠爬起身坐在江照晚身旁,气哼哼道:“居然敢说我是傻子,真是可恨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忽然往江照晚身上一扑,便把他压在了地上,又用手去呵他的痒·江照晚从小就最怕这一招,一边挣扎一边哈哈笑着·闹了一阵他精疲力竭地躺在了那里再也无力动弹,只得笑着求饶。
··风入松却不肯放过他,见他因为兴奋面色潮红,尖长的眼角往上翘着,眼波似是也从眼角流淌到眉梢·殷红色的唇轻轻颤动,隐约可见其间鲜红色的舌,他脑中一热,俯身便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拼命吮吸着。
·江照晚脑中顿时空白一片,朦胧间感觉到衣衫离开了自己的身子,他心中一颤,伸了伸手,却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于是闭上了眼,倦得不愿意去思索会发生什么。
风入松在他身上胡乱摸索了一阵,终于进了他的身体,结合时见江照晚面色瞬间煞白,吓得急急道:“对不起……对不起……”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压了下去。
·过程中江照晚间或睁开眼望着风入松,眸中有柔情怜惜,然而更多的却是痛楚茫然与忍耐,起伏间感觉腹中似有一团火,烧着烧着全身便麻痹了,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水面上一片落叶,顺着水波上下荡漾着,浮浮沉沉不由自主。
有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这般,根本不由他自己控制,而是依附着风入松的人生轨迹前行···一切平静后风入松很快睡熟了·江照晚帮他盖上一层厚衣,之后自己穿好衣衫,坐在那里仰头望着天空。
漫天繁星仿佛是黑绸上的千疮百孔,冷森森地藐视着世间的一切·山野的夜风吹来,并不寒冷,然则他全身上下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忽然间有一种恐惧的况味侵入肌肤,又蔓延到他心里。
他连忙闭上了心门想要将它隔绝在外——然而毕竟它已经渗透了···突然间看见林子间有人影一闪,江照晚站起了身,朝着一个方向道:“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相见”···    ·第 37 章·    (三十七)··山风刮过大树,几片树叶飘落,待空气恢复静寂后一个黑衣人从树后走了出来,笑着道: “照晚,我才一来你就发现了,哈哈……可算找到你了。”
却是谷潜流·谷潜流扫了一眼沉睡中的风入松,面色不禁沉了一沉,可唇边却还是挂着笑,显得有些不协调···“谷兄你来得正好,我也正要找你。”
江照晚淡淡道,他回头瞟了地上的风入松一眼,“今日谷兄可是在渡头镇遇见了他”适才他忽然想通了这一点:风入松绝对不会因为怕几个地痞而急着离开渡头镇,并且一路戒备,如此看来定是另有其人。
·谷潜流苦笑道,“我看见他后正想上前向他追问你的下落,不料他撒腿便跑·害我追得好生辛苦·”又道:“说来真是巧了,我只是回渡头镇老家看看,想不到会碰见你们。
即便你不肯接受我,却为何要不辞而别”··江照晚道:“当日离开的时候有些匆忙,所以没来得及向谷兄道别。”
·谷潜流注目望了他片刻,见他神情冷淡疏离,叹了口气道:“照晚已经知道了罢,关于我的身世·没错,我原是渡头镇人,本名叫做朱潜流,后来从了师父的姓才改作谷潜流。
而朱朱她……唉,的确是我的亲妹子·而她入随音山庄也正是为了打听鱼龙舞的事情·”··见江照晚面色陡然一沉,他急忙道:“照晚莫急,先听我解释好么我承认我与朱朱的确曾有过企图,不过焚烧山庄以及杀害令尊的决非我们兄妹。”
·“那之前为何不告诉我”江照晚冷冷道,“你爹明明就是我爷爷的义弟朱由贵,为何我爹那夜问起你时你却不肯承认此外朱朱在山庄呆了五年,你们计划了这么久,该不会什么都没做罢。”
·谷潜流苦笑着摇头:“照晚,我对你的心如今你已明白,我没有告诉你我爹是你爷爷的义弟是怕你因为辈分问题不肯接受我·至于朱朱的事情,起先我本打算要说的,可后来山庄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便不敢说了,说了只怕你会怀疑那些事情也都是我做的——你看现在你不是正在怀疑我么”··他惘然地叹了口气,道:“唉……其实这事一直是我心头的一根刺,如今说个清楚也好。
或许照晚你不会信我,其实就连我自己也羞惭得紧——可是面对长生不老的诱惑世间真有人能够抵抗得了么”··江照晚心中一颤,不禁想到自己成亲那夜百晓生说起这个故事时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的确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抵制这种诱惑··“其实还有个原因……”谷潜流面上露出痛苦伤感之色,苦涩地道:“我常忍不住设想着当年若是有鱼龙舞,先师便能青春永驻,那我们之间二十岁的年龄差距便不再是障碍,或许他会愿意考虑接受我也说不定。
因不想这样的悲剧重演,我一直在寻找鱼龙舞……我承认我的确是有过贪心,但到了后来我与朱朱都放弃了,朱朱与你相处了那么久,对了有了深厚的感情,说什么都不肯背叛你。
本来我这次来洛城是想要说服她的,没想到却对你一见倾心,我不想伤害你,便答应了朱朱……至于后来山庄被烧等事情都是我们没有料到的,我发誓与我们兄妹二人并无半点关系……照晚,我言尽于此,信或不信全在你。”
·江照晚凝目望着他,见他毫不畏惧地迎着自己的目光,眼中一派坦荡,心里的怀疑便有些动摇·稍犹豫了片刻他开口道:“朱朱没死是么就算火再大你也不可能不救自己的妹妹——我想见她。”
·“这……”谷潜流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隔了好一会他才终于点了点头,“好,其实她眼下就在附近,我来此地便是为了找她,没料想会遇见你们。”
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除此之外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弟妹她也还活着,当夜我救朱朱时也将她一起救了出来·”··江照晚全身一震,“真的么”激动之下几乎说不出话来,即便心中对谷潜流仍是怀疑,可是这个好消息已暂时将他心头所有阴影驱散。
·“当然是真的·”谷潜流面上渐渐露出窘迫羞愧之色,“先前没有告诉你,是怕你听说她没死就立即回到她身边去了·我……我隐瞒这事的确是有私心的,照晚你能够原谅我么”··江照晚不置可否闷哼一声,俯身轻轻推醒了风入松。
风入松揉揉眼睛坐起身来,看见谷潜流他面色微变了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是谷大哥啊·”··谷潜流笑着道:“你这小子今日看见我逃那么快做什么,害我一通好找。”
·风入松眼珠转了转,又笑着道:“那真是误会了,我看谷大哥拿着刀追我,只当你想要杀我·”··谷潜流一怔,随即嘿嘿笑了起来:“谷大哥怎么会杀你谷大哥只会杀那些骗子。”
·风入松认真地点了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三人骑着马行了约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小村落·全村漆黑一片,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才彰显着这里有人住。
因怕吵醒村民三人下了马,将马拴在村头的松树上步行进了村···随着谷潜流七拐八绕到了一座小院落外停下·谷潜流伸手敲了一阵院门,半晌都无人应门。
他神情变了变,又喊了几声朱朱,还是无人应答·最后他一脚踹开了门,率先走了进去·进了屋子点亮了蜡烛,几间屋子里里外外看过了,根本没有人迹···江照晚看见客厅香案上有封书信,便走过去拿了起来,见信封上写着“谷潜流亲启”,笔锋苍劲,似是男子笔迹。
风入松伸头看了看,面色突然变了变·这时谷潜流走了过来,江照晚便把信交给了他·等谷潜流看完了信,江照晚问:“怎么回事朱朱与歌雪呢”··谷潜流面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之后道:“她们被人绑架了,对方是冲着我来的,与你们并无干系。”
想了想又道:“这事请照晚先不要插手,那人说他只是要问我一些事情,只要我肯单身赴约,他必不会为难朱朱她们,所以照晚不必担忧·”··江照晚忍不住道:“到底是什么人”··谷潜流摇头,“对不住我不能说,说了那人会对朱朱她们不利。
我这就去找他,你们千万不要跟来·”··江照晚心念一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那你小心了·”··谷潜流见他居然肯关心自己,心下喜出望外,便抓住他的手道:“谢了,我会快去快回的。”
说罢转身急急去了···等谷潜流离开后江照晚直接了当问风入松:“你认得那笔迹是么”适才他留意到风入松看见信封上的字迹时似是吃了一惊,故而有此一问。
·风入松蹙眉沉吟了片刻,终于颔首道:“我是觉得熟悉得紧,可是脑中迷迷糊糊的,那人的长相我怎么都想不清楚,似乎只有个绿色的影子·”··是燕山亭他为何绑架朱朱与歌雪想到燕山亭应该不会伤害她们,江照晚稍稍放下心来。
因想着马上出去紧跟上谷潜流怕是会被发现,便决定稍后再出发,反正总是有方法找到他的···之后他坐在桌子边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渐渐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阵感觉烛火晃了一晃,他抬头一看,原来是桌子上的蜡烛快要燃尽了·风入松见了忙找了一根新的蜡烛来,一边换上一边自言自语道:“这蜡烛点的好快,才半个时辰就去了一根。”
·江照晚心中猛然一跳,一把抓住风入松手臂喝问:“你刚才说什么”··风入松吃了一惊,不解地重复道:“我……我说蜡烛点得好快,才半个时辰就点完了。
我明明记得刚进来时是新的啊·”··“你说我已经想了半个时辰了怎么会这么快”江照晚喃喃道·他盯着烛火怔怔望了片刻,之后霍然站起身来,咬牙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果然是他做的,我们快去追他”··    ·第 38 章·    (三十八)··风入松与江照晚共乘一骑疾奔了一阵,途中忍不住问江照晚:“我们并不知道谷大哥去了哪里,到处黑漆漆的要怎么找啊”··江照晚道:“我之前拍他肩膀的时候偷偷在他身上下了‘千里追踪’,估计谷潜流不会发觉。”
说完了见风入松一脸迷惑之色,于是道:“别想了,反正我们一定能找到便是·”··原来“千里追踪”是一种引路蛊,那日去向拂尘辞行,拂尘怕江照晚弄丢了风入松,所以给了他一对。
只要将其中一只下在一个人身上,另外一只便能感应到·江照晚之前因想着下只虫子到风入松身体里怕是会对身体有害处,所以一直都没有用·适才他心念一动,随手下在了谷潜流身上。
·风入松似懂非懂“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不多久来到了一座山峰半山腰,远远看见一绿一黑两条人影在峰顶激战,身形缥缈若幽灵·不知是因为两人招式过于诡妙,抑或是距离太远,江照晚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只觉快得不可思议。
若非大概知晓那两人是谁,只怕会当是自己遇见了神仙···他急忙加快了速度,到了峰顶时正看见燕山亭一只手举着本册子,另一只手拿着剑指着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谷潜流,口里逼问他道:“你的剑谱是哪里来的”看见江照晚与风入松过来他冷冷道:“你们不是来救他的罢。”
·江照晚咬着牙摇了摇头,沉声道:“我只是想要问他几个问题·”··这时听谷潜流喊道:“照晚你快走——他绑架了朱朱与弟妹,如今我又被他点了穴道,照晚你不是他的对手,赶快离开这里”··“我当然不是他的对手。”
江照晚冷冷道,“连你这个练了鱼龙舞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又何况是我”··谷潜流面色一变,硬着嗓子道:“我哪里会鱼龙舞”稍顿了顿他又惆怅地道:“照晚还在为我和朱朱合伙瞒你的事情感到生气么这事的确是我错了……”··“够了”江照晚厉喝一声,上前一步指着他道:“你烧了山庄,又杀了我爹——你当我不知道么……为了一本残破不全的剑谱,你竟伤害那么多无辜我从前真是瞎了眼才把你当成了好人”··谷潜流目光闪烁了一下,旋即苦笑一声:“我怎会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照晚说这话我真是冤枉死了。”
·“你还不承认”江照晚恨声道,“之前我没有怀疑你,是因为我爹被杀那夜明明我们一起下了一夜的棋,在我印象中你连寸步都没有离开过,所以我总觉得你不可能是凶手。”
·他嘲讽地笑了一声,“直到昨夜我才突然发现了自己的错误·那夜下棋时我打了一个盹,感觉上好像不过是片刻时间,而且似乎你一直在眼前晃动。
可是我清醒过来后蜡烛却只剩下一小截,按理来说至少过了有半个时辰,可笑当时我并未留意,甚至还亲自换了根新蜡烛·哼你对我用了催眠法是么在我被催眠的那一刻你去杀死了我爹,回来后你再叫醒了我,让我错觉只是打了个盹而已。”
·谷潜流面色陡然阴沉下来,咬牙沉默不语·江照晚一瞥间看见地上躺着本册子,便走过去俯身捡了起来,翻了翻,是本手录的剑谱·他冷笑一声,向谷潜流扬了扬道:“在我爹中毒昏睡期间,你假意说给他解毒,其实却向他施用了催眠术,让他说出了剑法,然后记录在了这本册子里……”··见谷潜流没有出声,他又继续道:“本来你以为万无一失,可那日我告诉你说有个医术高明的朋友即日间便要回来,你担心我爹被他救醒,回忆起曾被你催眠之事,便一不做二不休放火烧了山庄,让人以为是漕帮的复仇。
没想到我爹根本没有死在火中,你见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便缓了几日·结果那日黄昏时你听见我爹和我说起他可能曾被人催眠之事,又听我说要去问拂尘,为了预防万一,当夜你便杀了我爹灭口——谷潜流,我可有半点冤枉你”··谷潜流沉默了一阵,终于抬头道:“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江照晚愤声道:“就为了本剑谱,你就要杀死山庄那么多无辜之人么”想着即便朱朱与风歌雪没死,那些下人却都真的丧了性命,江照晚心头一时激愤难平。
·谷潜流凝目望了他片刻,眼中渐渐现出惆怅之色,“我也是迫不得已……因怕你知道我对你爹催眠的事情,本来只想杀了他一人的,可后来想着不毁了你拥有的一切,不让你以为风歌雪已经死了,你又怎么可能接受我的感情……照晚,如今我已无话可说,只是你真要杀我么你对我应该也有感情的是么否则那夜我中了红鸾蛇的毒,你又怎么肯和我肌肤相亲……”··江照晚大为错愕,气愤之下不由涨红了脸,“……胡说八道我哪有……哪有和你……你休得胡言乱语”··“怎么没有红鸾蛇的毒唯一的解法便是立即与人交合。
若非你以身相许我的腿怕是早就残废了,搞不好连命都没了——而且我清清楚楚记得你身子的销魂……啊”原来是风入松忽然冲过来狠命踹了他一脚,瞪着他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怒目吼道:“你敢再胡说我杀了你”神情颇有些狰狞。
·谷潜流冷笑,道:“你不是假装天真孩童的么怎么也敢杀人”随即又转向江照晚,急切地道:“照晚,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我也不敢奢望。
可是我爱你之心是真,远胜过这个假装痴傻博取你同情的混蛋……关于那夜的事,我知道你是恨我杀了你爹所以不肯承认,不过你对我的好我总是记着的……”··“住口”风入松气得失去了理智,拔剑便朝他心窝刺了进去。
他离谷潜流距离太近,另外两人根本来不及阻拦,那一剑立时穿胸而过,鲜血狂涌而出···这时忽有一大阵浓雾侵袭而来,顿时什么都看不清了·由于这一带地形险峻,到处都是悬崖峭壁,江照晚怕风入松乱走,连忙一把抱住了他。
待雾散得差不多了他松开风入松望地上一看,却已没了谷潜流的人影,而燕山亭正四下里用剑乱戳,搜寻着谷潜流的踪迹···找了一阵后毫无收获,燕山亭气得一剑削掉了身旁的峰石,沉声喝道:“他伤得那么重,又被点了穴,怎么可能逃那么快——定是有人救了他。”
·江照晚犹豫了一下,上前拱手道:“燕兄,请问朱朱与歌雪可是在你那里”··燕山亭看出了他的担忧,漠然道:“我不会杀朱朱,不过我也不能把她交给你,我要留着她引出谷潜流。”
又有些不快地道:“若非你们搅和,我也不用这么费事·”话音未落一个转身,人忽然消失无踪···江照晚愣住,一时只觉难以置信,口中喃喃自语道:“天下怎么可能有这样高明的轻功”回想起之前燕山亭与谷潜流的打斗,他心念一动:难道他们用的正是鱼龙舞中间的招式··虽急切地想要见到风歌雪,可想着燕山亭定不会对她不利,而且他并非滥杀无辜之人,想来朱朱也不会受罪,心下倒也不如何担心。
·这时风入松上前提醒他道:“你不是在谷潜流身上下了什么追踪么”··经他提醒江照晚立时反应过来,他忙与风入松下了山峰·不料骑马追了一阵子后却失去了谷潜流的踪迹,他诧异地道:“难道说谷潜流发现了我在他身上下了‘千里追踪’所以已经解除了”··风入松道:“他的伤势那么重,应该不会,搞不好是救他的人发现了。”
·江照晚恍然大悟,随口道:“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风入松似是震了一震,之后呵呵笑了笑,抱住江照晚的胳膊道:“那你喜欢我变聪明么”··江照晚一怔,不禁在心中问自己:我到底是想他永远是个傻子,还是希望他能恢复记忆呢想到从前风入松的所作所为,他只觉心里痛得抽搐,反而是如今这个天真傻气的风入松更能使他觉得快活。
他坐在马背上,望着前方茫茫的夜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第 39 章·    (三十九)··两人连着赶了几日的路,这夜歇在一间客栈里,临睡前江照晚道:“明日我们就能到洛城。”
风入松“哦”了一声,似是不大关心,见江照晚拿了包裹要出房门,他不悦地嘟囔道:“怎么你又不和我一起睡么我们明明很穷,居然还要两间房——真是奢侈”··江照晚解释道:“天有些热了,两个人挤在一起不舒服。
反正我就睡在隔壁,有事敲墙壁就行了·”其实他是想要避开风入松·自从那夜在野外他一时意志松懈和风入松欢好后,心中一直在后悔自责:难道说风入松如今失忆变傻了,自己就可以忘记他做过的那些事,重新和他在一起么这未免太荒谬了些。
为了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自那夜之后他便再不和风入松同房···风入松闻言面上露出失望之色,有些伤心地道:“最近我头脑清醒了些,江大哥反而不理我了,早知这样我就不要拼命想,永远做个傻子好了。”
说完了往床上一坐,靠在床柱上,定定望着江照晚,眼中柔光闪动,动人心弦···江照晚见他目中俱是眷恋之意,心里不禁软了一软,安抚他道:“怎么会无论你怎样,我都是……都是愿意理你的。”
顿了片刻,又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道:“……只要你没有骗我·”说到这里他心口一窒,连忙甩开思绪,不愿意再深想下去···风入松目光一闪,跳下床过来搂住他,展颜笑道:“我最听江大哥的话了,怎会骗你”又讨好的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江照晚忙避过,沉着脸道:“上次在渡头镇明明是谷潜流追踪你,你却骗我说是什么地痞·你还敢说从不骗我么”··风入松呆了呆,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低声道:“我知道他喜欢你,我怕你见了他,和他走了不要我。”
·江照晚见他满脸的惶然苦涩,心里一酸,道:“他喜欢我,可是我不喜欢他啊——我又怎么会和他走呢·”··风入松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垂下头期期艾艾道:“那……那你和我一起走,是因为……是因为喜欢我么”··江照晚面上一热,轻咳了一声,道:“快些睡,明日早晨还要早起呢。”
不由分说便出了房门···风入松呆站了片刻才过去关好门,待回到榻上时他面上的温和天真立时消失无踪,转而换做一副沉思的模样·他仰面倒头躺在了床上,喃喃自语道:“如今谷潜流已经不可能和我争了。
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啊,难道我要装一辈子么”这时烛光一摇,隐约见后窗有人影一闪,他吃了一惊,吹灭蜡烛,悄悄推开窗户追了出去···那人影忽快忽慢,一直保持在风入松前方数百丈。
到了一座小山头他顿住脚步,似是在等风入松·风入松提气追了过去,在他身后停下,有些不耐烦地道:“引我来做什么”··那人转过身来,绿衣白纱帽,却是燕山亭。
他冷睨了风入松一眼,道:“你装得那么假,那夜我一眼便看了出来,也亏得江照晚肯信你——我看变成傻子的不是你而是他·”··风入松听得心中一哽,蹙眉道:“你有事快说,我怕他发现我不在房里,又担心我。”
曾经一度他对燕山亭大献殷勤,如今却是一脸的不耐烦,只恨不得立即转身而去···“你现在倒是知道体谅他了……哼他若是知晓你骗他,定会恨死了你。”
·风入松神情一暗,隔了片刻涩声道:“我也是过一天算一天·若非如此,他怕是已经和谷潜流在一起了·”··原来先前他服用了无根草后很快就醒了过来,因不知该如何面对江照晚所以一直装昏迷。
到那夜他偶然听见了谷潜流向江照晚表白,听闻江照晚居然答应考虑,一时间惊惶不已·之后他苦思了一夜,终于想出了法子·本来他只想装失忆的,可失忆了毕竟还是正常的人,说不定江照晚反而会借此机会彻底摆脱他,因此索性装成痴傻——他十分了解江照晚,知道他断不会不管那样的自己。
·然而江照晚虽相信他,谷潜流却认定他是作伪,只要江照晚不在眼前便对他冷嘲热讽,又扬言一定会得到江照晚的心·风入松自知自己做错了太多,江照晚不可能会原谅自己。
想着他说不定真会答应谷潜流,便再也不能忍耐下去·那日趁江照晚去清明寺取药,谷潜流出门买酒,他便送了封告密信去漕帮,故意引他们来抓自己·之后又把他们引到江照晚回来的途中。
他这一番算计果然奏效,为了躲避漕帮追杀,江照晚终于下定了决心带他离开洛城···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风入松自嘲一笑,道:“其实不要说他,就连我也恨死了自己——我这样一个满口谎言之人,又怎么配和他在一起可是我实在是舍不得放手,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他默然呆了片刻,又涩声喃喃道:“若是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人变成傻子,说不定我真会照着做——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便是做一辈子傻子又有什么关系”··燕山亭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意志消沉的话来,冷哼了一声,道:“言归正传,你可知道谷潜流是被谁救走的”··风入松打起精神,目光在他面纱上转了转,淡淡道:“你问我我便要告诉你么除非你肯用秘密和我交换——你为何追踪谷潜流是为了那夜在峰顶上照晚提的那个什么鱼龙舞剑谱么”··燕山亭隔着面纱冷森森扫了他一眼,“知道太多就不能长命。”
·风入松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道:“你想杀我灭口么也好,我正好也不想活了——若是我现在死了,照晚他总会一辈子记得我的好。”
·燕山亭闻言一怔,忍不住打量了风入松几眼·见他神情绝望消沉,倒不似是做作,想着他虽然任性偏激,对江照晚的感情却是不假,心下便有些松动·隔了片刻他道:“好,我便是告诉你也无妨。
鱼龙舞剑谱的上、中、下三册分别落在了你爹、谷潜流以及江子奇手里·我找谷潜流正是为了这剑谱——或者说是调查他那本剑谱的来历·”··风入松先是惊讶,心念转动之间身躯猛然一颤,指着燕山亭颤声道:“我爹……我爹……你说我爹有剑谱,难道……难道是你杀了他”江子奇对杀害风一帆之事始终矢口否认,风入松口上虽不肯信,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动摇。
此刻听燕山亭说父亲与鱼龙舞有些关系,而燕山亭似乎又一直在寻找鱼龙舞的下落,便立即有了这样的联想···“不是我·”燕山亭却一口否认了。
·“那是谁……真是江子奇么”风入松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一时也不知自己到底希望是江子奇,还是不希望是——如果不是那么之前自己就错得太离谱了;如果是江照晚毕竟是仇人之子,两人中间便又多了一层阻隔。
·燕山亭踌躇了一下,终于告诉了他真相:“是你继母叶青·”··“是她”风入松失声惊呼,又喊道:“可是她……她明明说是江子奇,怎么会怎么会——难道说她骗我……不可能——我爹对她那么好,她为何要杀他”··燕山亭忍不住替叶青辩解道:“她并非是有意杀害你爹——你爹因为修习鱼龙舞走火入魔,狂性大发,她制止的时候失手杀死了他。”
·原来二十多年风一帆其实也在偶然间得到了十招鱼龙舞剑谱,只是他谁都没有告诉·不久后在随音山庄的比武招亲上江子奇用了鱼龙舞的招式,被他看了出来。
发现江子奇的招式与他的有些不同,便打算寻找机会窃取·可江子奇防备甚严,他处心积虑了十多年,一直到九年前才终于得逞···风一帆是文人出身,原本不会武功,于武学上悟性亦是平平。
好在他先修习的那一册是鱼龙舞的头十招,难度不大,起初十多年并未出现什么大问题·可江子奇的那一册却是鱼龙舞的最后十招,难度非常,风一帆偷来后练习了没多久便开始走火入魔,每到夜间便会发狂。
·有一夜叶青正在酣睡,忽然被人掐住脖子·她立即惊醒过来,发觉掐她的人竟是风一帆·她急忙反抗,打斗间失手杀死了对方·叶青生性冷淡,对风一帆并无多少爱意,当年之所以嫁给他只是因为被江子奇伤透了心,所以故意嫁给他的好友刺激他。
可风一帆对她一向温柔体贴,如今虽是失手误杀了他,心下总还是觉得歉疚不安···正手足无措时风入松却忽然跑了进来,她吃了一惊,急忙隐身在暗处·令她大为惊讶的是风入松不仅没有惊叫,反而拿起匕首坐在血泊里兴致勃勃玩了起来。
她知道风入松有梦游症,看了这情形很快便明白了过来·正打算将他引走时不料他却突然惊醒·他只当自己杀死了父亲,惊恐慌乱之下悄悄掩埋了尸体,又抹去了现场所有痕迹。
他的做法倒是提醒了叶青:只要风一帆的尸体不被人发现,就没人知道他死了,追查起来也不容易·于是她索性将计就计,装作完全不知情,又对外宣称风一帆是失踪了。
这样朝廷派捕快找了一阵没有收获,案子便也就不了了之了···听了这段往事风入松彻底呆住·猜想着叶青定是恨江子奇对她始乱终弃,所以才临死前摆了他一道。
可恨自己居然听信了她的谎话真把江子奇当作了凶手,又为了报复做出那么多对不起江照晚的事情·这一刻他又是悔恨又是气闷,然而叶青人已经死了,他便是再恨她也无用,只得强行将怒火压下。
·隔了片刻他愠声道:“你知道得这么详尽,想必是叶青告诉你的罢——说什么不久前才知道有个姨妈在京城根本是骗人的”又愤愤道:“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真相害我信了叶青的谗言,一直把江子奇当作仇人”··燕山亭一怔,随即反驳道:“我先前哪里知晓她骗你说江子奇是凶手”他还是等后来山庄被焚后见风入松与江照晚反目成仇才渐渐知道这事的。
·“你……”风入松一时语塞·忽然想起一事,他冷诮一笑,道:“那我爹和江子奇的剑谱想必都被叶青拿走了·如果我没料错,如今该是在你的手中罢——难道叶青接近江子奇和我爹是为了得到鱼龙舞你一直都是她的同谋”··“胡说她原本就会鱼龙舞,又怎会希罕你爹和江子奇的剑谱……再说她起初并不知道你爹也有剑谱,一切都是你爹死的那夜才知道的。
至于江子奇,她早先接近他也只是为了探查他手中剑谱的来由 ……”说到这里忽然发觉自己太过罗嗦,其实叶青人都已经死了,又何必为她辩解便连忙打住。
·“……那你们又为何要探察剑谱的来由”风入松忍不住追问···“这不关你事”燕山亭冷声道,情绪微微有些激动。
风入松带着审视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道:“你说叶青原本就会鱼龙舞——她既然习了鱼龙舞,又怎会早死难道说所谓鱼龙舞能让人长生不老其实是假的不成”··“当然不假。”
燕山亭脱口道,“她之所以早死,主要是因为幼年时曾中了剧毒,发现时毒已深入骨髓血液,这些年只能靠药物勉强维持——鱼龙舞虽可以延长寿命,却没法子解毒——行了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快说是谁救了谷潜流”··风入松见他似乎有些动怒,也不想真的与他冲突,便诚实道:“那人多半是清明寺的拂尘。
本来照晚在谷潜流身上下了‘千里追踪’的蛊,可谷潜流被救后立即便失效了·那‘千里追踪’是拂尘给照晚的,能那么快发现并且解除的人多半是拂尘了。”
·千里追踪燕山亭拧眉想了片刻,全身忽然一颤,脱口喊道:“怪不得,怪不得……总觉得他给人的感觉有些古怪”··风入松横了他一眼,他很少看见燕山亭这么激动,心下便有些好奇。
但他怕客栈里的江照晚发现自己不见了,所以也没有心思追问,于是道:“你若是没别的话我先走了·”见燕山亭没有吭声,立即转过身疾步而去···夜色里燕山亭悄然而立。
山风吹得他绿色的衣衫四下里飞舞,象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他的身体一般·良久,他松开紧握的拳头轻轻吁了口气·见暗夜里风入松人影早已不见,他侧过身,对着左边草丛沉声道:“你可以出来了。”
··    ·第 40 章·    (四十)··江照晚从草丛里缓缓直起身来,面上全无血色,一双眸子如是飓风扫过一般萧瑟凄迷,嘴唇轻轻颤抖着,却没能发出一个字来。
··燕山亭见他满目空洞绝望,心中略有些不忍,可他天生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再说江照晚的痛苦也是他间接造成,眼下再去安慰未免矫情——原来是他故意飞刀传书将江照晚引了过来。
之所以如此做,自然是因为江照晚与风入松曾伤了风歌雪的心,所以他一直想要拆散两人·此外他实在看不惯风入松如此欺骗江照晚,他固然厌恶风入松,对江照晚却并无什么恶感,忍不住想要提醒他。
·风呼呼吹着,一声声高低流转哀鸣,这夜显得异常幽暗死寂·燕山亭临风而立,望着江照晚惨白如纸的面容,忽然间觉得有些寒冷·沉吟良久,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可要和我一起去找拂尘和谷潜流”这样的邀请对一向独来独往的他而言已极为难得,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隔了一阵江照晚似乎才听见了他的话,他茫然抬起头来,面如死灰,一瞬间仿佛憔悴了千年·呆立了许久,他终是默然点了点头···两人马不停蹄赶了一夜,到达清明寺外天已大亮。
见有个小沙弥正在开寺门,燕山亭便过去说要见拂尘,请他通报一声·片刻后小沙弥回来了,请两人进去·听说拂尘在寺里,两人反倒是有些意外·他们原想着拂尘乃是心思剔透之人,按理说应该早就避开了才是。
而他们来此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因为除清明寺之外一时也实在想不出该去哪里找拂尘,却没想到拂尘居然就在这里···在小沙弥的引领下进了拂尘居住的小院,小沙弥在禅房外通报了一声后便离去了,随即门里传来拂尘邀他们进去的声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推门先后走了进去·见一身白色僧衣的拂尘正在蒲团上打坐,江照晚静静道:“可要我们晚些再来”··拂尘从容下了榻,淡定一笑道:“反正总是要来的,早些总比晚些要好。”
·江照晚闻言一怔,凝目看向他,见他神情泰然,一时吃不透他在想什么·三人各自就座·拂尘问江照晚道:“怎么不见风公子他的病好了么”··江照晚淡淡道:“带他上山不大方便。”
如今在他面上再不见半点情绪,仿佛是带着面具一般,燕山亭见了暗里颇觉得有些心惊···拂尘“哦”了一声,随即开门见山道:“谷潜流的确是在我这里,只是如今他是我的病人,即便你们想要找到报仇,也须等他伤好了再说。”
他这话一说,并等于承认了那夜是自己救了谷潜流···燕山亭冷冷道:“我不是找他,而是找你——他在哪里”··拂尘不动声色道:“哪个他”··“……事已至此,你又何必装做不知”燕山亭沉声道,似是再强忍着什么,“我初次见你时就觉得你有些古怪之处,总觉得你的精神气血不似常人,因你是出家人,我便没有往深处联想。
直到那夜在峰顶,你在我眼皮底下救走了谷潜流,我才开始怀疑……若非修习了鱼龙舞,你又怎么可能在我眼皮底下救人……还有‘千里追踪’正是他的独创,是他教你的对么快说他在哪里”说到最后语声渐渐凄厉起来,情绪显得异常激动。
·拂尘犹豫着看了看江照晚·江照晚会意,站起身来道:“我出去走走·”便出门去了···待江照晚离开了,拂尘对燕山亭轻声道:“原来你就是他口中的那个人啊——要是知道你好好活着,他又何必……唉”他叹息了一声,稍顿了顿又道:“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下落,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不可帮助江照晚向谷潜流复仇·”··燕山亭先有些踌躇,由于谷潜流焚烧山庄又幽禁了风歌雪,他本打算给谷潜流点教训的,可眼下他迫切想要找到那个人的下落,而那人的下落又只有拂尘知道,想到这几十年来自己四处打听寻找的艰辛,以及满腹怨恨无处发泄的痛苦煎熬,他终于咬牙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拂尘见他同意,稍稍松了口气·隔了片刻他苦涩地道:“……他在问天崖上等着你,已经很多年了·”··江照晚到达问天崖时已是晌午时分,远远看见燕山亭呆呆坐在一座黄土坟前望着坟头发怔。
坟上的细碎的野草才冒出了头,周围一圈的草也拔得甚是干净,看起来常有人来打理·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书:先师林竟之墓,又有一行小字:不肖徒拂尘立。
·墓中人是拂尘的师父江照晚吃了一惊,那这林竟与燕山亭又是什么关系··听见脚步声燕山亭抬起头来·江照晚解释道:“是拂尘告诉我你在这里的。
我是来问你歌雪与朱朱在哪里·如今你大概不需要扣着朱朱了罢·”··燕山亭默然了片刻,之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能给歌雪幸福么”··江照晚先是一愣,随即想到燕山亭大概并不知道自己与歌雪其实是兄妹,所以才有此一问。
经他这么一问,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能再去见风歌雪·如果见了势必要告诉她自己是她兄长,否则她定还当自己是她丈夫·可告诉了她是兄长后又该怎么向她解释那个胎儿的来历既不能继续骗她说那胎儿是自己的,更不能告诉她实情让她痛苦——怎么样都是左右为难。
·思忖了一阵,他索性实话实说:“你知道么歌雪其实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燕山亭吃了一惊,“你说什么”对于叶青与江子奇的那段纠葛他知道一些,却不知道原来风歌雪竟是江子奇亲生。
忽然想起一事,他的心“扑通”往上一跳,几乎到了嗓子眼:“那么那个孩子……”··“那孩子并不是我的——我与歌雪并无夫妻之实。”
江照晚接过他的话道,之后便把新婚之夜风歌雪被人迷奸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燕山亭闻言彻底呆住,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做的”他忍不住怒叫了一声。
··江照晚单刀直入问他:“韩斐的死与你有关系么韩斐应该就是死在那夜,而之前你曾说过那夜你在浅草湖边见过他·”··燕山亭先是一怔,随即道:“那夜我是在湖边碰见过他,还和他交谈了几句。
可很快我便离开了,对于他怎么死的我全无头绪·” 这时心里忽然一震,“你的意思是……难道那孩子是韩斐的”一时间心头大乱。
·那日在十里亭他第一眼看见江照晚,便看出他的整个心思全部都在风入松身上,因此很为风歌雪的将来担忧·夜里他在湖边徘徊,正好遇见韩斐,想着韩斐对风歌雪一片痴心,便出言鼓励他。
忖度着如若风歌雪也喜欢他,嫁给他想必要比嫁给江照晚幸福许多·可假如韩斐是因为自己的那番话才动了邪念,迷奸了风歌雪,那自己岂非是间接害了风歌雪··江照晚静静观察了燕山亭片刻,因知道他为人一向淡漠清高,不屑作伪,心里已基本相信了他的话。
他对燕山亭道:“孩子的事情我会继续调查,总之请你不用过问了·”稍稍酝酿了一下,又问燕山亭道:“你喜欢歌雪是么既然喜欢为何早些不争取,却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我”··燕山亭呆了一呆,隔了片刻涩声道:“我自然有我的苦衷。”
·“……那现在呢现在你还有苦衷么”··“这……”燕山亭迟疑起来。
虽然有白色面纱盖住了他的神情,江照晚却还是能察觉到他内心剧烈的挣扎···默然了一阵,燕山亭又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孤零零的坟墓,片刻后他喃喃道:“……墓中之人是我师父。
他毒死了门派里所有的人,只有我和当年才几岁的叶青侥幸逃过一死……我曾经恨他入骨,这些年一直想要找他报仇,可今日发现他居然死了,竟无法再恨,甚至觉得伤心……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他明明可以长命百岁的,怎么可能这么早死呢”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来,没头没脑问道:“你可知我今年多少岁而叶青又与我是何关系”··    ·第 41 章·    (四十一)··江照晚一怔,随即道:“你想说你修炼过鱼龙舞……”猛然间回想起婚筵上百晓生说的那个故事,脱口问道:“难道你是那个修习鱼龙舞的神秘门派天舞门的弟子”··燕山亭沉沉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
而歌雪的母亲叶青则是我一手养大成人,可算是我的徒弟·”··江照晚闻言不禁“啊”了一声,终于明白了之前燕山亭所谓的苦衷——算来风歌雪竟是他的徒孙女。
即便燕山亭或许因为修习鱼龙舞看上去很年轻,可辈分年龄的差距却是个无法忽视的问题,想要冲破这一层阻隔,委实不大容易···燕山亭幽幽道:“直到喜欢上了歌雪,我才有些明白师父当年的心情……当年我才二十岁,可他已经六十岁了,年轻俊美又怎样他终究是我的师父,又比我大了四十岁。
我藐视他的感情,甚至向太师父告状,太师父震怒之下便将他关押了起来……呵呵,若是我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愿意尊重他的感情,或许他也不会在激愤之下毒死了所有同门……而后来更不用因为悔恨郁郁而终……他本来可以活得很长久的……”··听到这里江照晚心下顿时了然——燕山亭的师父林竟多半便是百晓生故事中的那个天舞门的叛徒。
想着其实就算能长命又能怎样世上终是有许多东西无法获得,而因有了不满足便会产生痛苦与仇恨,生命便也会因此磨损直至毁灭···他轻叹了一声,有些惘然地望着燕山亭道:“昔年你已经错过了一次,难道如今又要重蹈覆辙么”··燕山亭闻言颇有些震动,呆了半晌方悄声道:“可她能接受我么我毕竟比她大那么多,又是她太师父,而且……”他咬了咬牙,伸手扯下了面纱。
·江照晚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其实他身边一直多容貌出色之人,且不说国色天香的风歌雪,光论秀雅出尘的拂尘、俊逸清贵的风入松以及英武挺拔的谷潜流差不多已囊括了所有类型的美男子。
可是与眼前的男子相比,他们的俊美似是缺少了些什么,即便是风歌雪与他相比,也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如——是了,是少了些清冷离世之感·眼前的男子,会让人联想到无形的风,无味的雪,无声的光,可再仔细想想,又觉得全然不是,仿佛是飘摇于九天之外的传说,根本不属于尘世间的。
·然而燕山亭并不算俊美·他的左右面颊上各有一道深红色的伤痕,象是两条吸附在皮肤上吸血的水蛭,令人看了忍不住心惊肉跳·望着那两道蜿蜒的伤痕,江照晚心中没由来一痛,连忙别开目光。
·“很可怕罢·”看了他的反应燕山亭苦涩一笑,“当年我中了林竟的毒,为了活命只得在脸上划开两道口子放毒血……我本也想这样替叶青解毒,可是她死活不肯,她说她宁可早死,也不要变成不能见人的丑八怪……呵呵,如今想想她说的没错,与其能够长寿却要这般痛苦,倒还不如活得短一些。”
可是叶青真的得到幸福了么燕山亭忍不住暗叹一声···江照晚自知失态,忙解释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何要别开目光么我只是觉得心痛遗憾——看着本来完美无缺的东西有了缺陷,谁都会心痛遗憾……再说不过是副皮囊罢了,你活了这么久,竟然还是看不透这些表象的东西么……其实你说的那些让你不敢接近歌雪的理由,根本都算不得什么——你可以活很久,所以年龄不是什么问题;至于你的脸……歌雪虽然天真单纯,却并不肤浅。
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她一定不能接受”··燕山亭一顿,怔怔望着他·从前他虽然不讨厌江照晚,可在他看来江照晚这个人似是一杯平淡的水,不如风入松那般激烈,也不如拂尘那般优雅,总觉得哪里都少了一分火候,基本上可以说是全无个性。
做事瞻前顾后,想要替每个人考虑,唯独不肯正视自己的心,倒头来伤了别人更伤了自己——这样的一个人本来他实在不怎么欣赏,可是今日观察他种种言行,见他虽然因为风入松的欺骗痛苦绝望到几乎要崩溃,却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甚至在这样的情形下依然愿意耐心倾听别人,劝慰别人,这又岂是常人能做到的一时间他对江照晚的看法有了很大改变,当然他又认为这或许只是爱屋及乌——毕竟如今江照晚不仅不是他的情敌,还成了他心爱之人的兄长。
··良久,燕山亭终于道:“你说的对·无论怎样,总是要试一试的·而我之所以喜欢她,便也是因为她的单纯善良——我实在厌倦了背叛与欺骗……”说到这里察觉到江照晚神情一暗,知道他必是想到了风入松,忽然间有些后悔揭露了风入松的谎言——如果自己不揭破,说不定他们可以一直幸福下去呢。
·他顿了顿,迟疑着道:“对不住了……”··只是片刻间江照晚面色已回复如常,他淡淡道:“不关你的事·”··默然了片刻,燕山亭道:“至于歌雪,其实我知道她一直把我看成哥哥——不过即便她不肯接受我的感情,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直到她找到自己的幸福为止——你愿意把她交给我么”··江照晚轻轻颔首:“多谢你肯照顾她……此外请你告诉她我已经死了。”
·燕山亭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江照晚既不能与风歌雪做夫妻,也不能与风歌雪做兄妹,便只能诈死了,而且只有这样风歌雪才有可能考虑别人·他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道:“谷潜流武功高强,恐怕你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我又答应了拂尘不为难谷潜流……”他面上露出些为难之色。
·江照晚愣了一下,心中不禁有些感动,对燕山亭这种性格的人来说,恐怕这样已是他表达善意的极限了·于是淡然一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家仇,我不想把旁人牵扯进去。”
略顿了一下又道:“对了,你是怎么查到歌雪与朱朱下落的” 想着若非自己凑巧去渡头镇寻找朱朱养父母,也不知何年才能发现真相。
·燕山亭道:“那日谷潜流离开洛城去追踪你和风入松,我觉得他有些可疑,便悄悄尾随其后,最后发现他去了个小村子与朱朱接头,两人又兄妹相称·我心下起疑,等他离开后便对朱朱逼供,最后她说出多年前谷潜流得到了一本不全的鱼龙舞剑谱,而她在山庄为奴也是为了打探剑谱剩余部分的下落……所以我留信约谷潜流去那个山峰,想要问他是从哪里得到剑谱的——只因想着若能查到给他剑谱的人,我师父的下落便也有了眉目……”··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来,从中抽出谷潜流手录的那本后把余下的三本递给江照晚看,“这三本分别是剑谱的上中下册,原先一本落在你爹手中,一本落在风一帆手中,叶青在风家找到后把它们交给了我。
还有一本则是那天我从谷潜流那里得到的——这三本合起来便是鱼龙舞完整的三十招剑法·说起来真有些蹊跷,也不知这些剑谱是怎么流落出去的·”··江照晚茫然望着那残破发黄的纸张,想到父亲的死,心下忍不住一痛。
说来这剑谱实在是不祥之物——不仅害死了父亲与风一帆,也连累了山庄那些无辜之人,甚至风入松早年的痛苦以及后来的复仇也是因此而起·或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许多人也为了它失去了性命。
·燕山亭迟疑了片刻,忽然道:“你想要这剑谱么”··江照晚先是怔忡,片刻后自嘲一笑,摇头道:“不用了,我活了这二十四年已经够累的了。”
·燕山亭闻言呆了呆,只得将剑谱重新放回怀里·静寂了片刻,他悄声道:“若是有一天你觉得幸福了,愿意活得再长久些,那么尽管和我说·”说完这些他在坟前拜了一拜,转身飘然而去。
·会有这么一天么江照晚苦涩地想着·他抬头看看天空,紫蓝蓝的,远处有白云漂浮,悠游自在,可是他的心里却沉甸甸的,象是千年万年积累的苦难全压在了他的心上,想要理清楚头绪,一切却又隔膜得紧。
·又低头看了看林竟的坟墓,想着即便能长生不老又能如何,人活在世上,终是要被世俗伦理所左右,要面对欺骗背叛与误解,一日一日,疲惫不堪,倒头来终还是用死亡来了却恩怨情仇,留下的不过是黄土一抔罢了。
·因答应了拂尘在谷潜流伤好之前不去找他报仇,从问天崖返回清明寺后江照晚便站在大雄宝殿外的松树下候着·清明寺香火一直旺盛,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由于早年他有个亲人出了家,一直以来他对佛经都颇有些兴趣,然而却很少上香磕头·此刻看着那些香客虔诚的面孔,不禁有些茫然,即便他此刻心如死灰,却还是没有丝毫出家的念头。
按照佛家的说法,自己算是没有慧根罢,他苦笑了一声···这时有个丫鬟扶着个小姐从他身旁走过·见那丫鬟长得和朱朱有几分相似,回想着从前与朱朱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便有些惆怅。
如今即便见了她,也不能如从前那般相处了罢···这时听见那丫鬟对小姐道:“若论熏香,奴婢觉得还是四季堂的味道最好闻,虽然贵些倒也值·上次大少爷成亲,新房里点了一些,清雅高贵又喜气。
我闻着都不舍得走了·”··那小姐啐了她一口,道:“你留在那里做什么,你又不是新娘子·”··丫鬟窘得面红耳赤,嗔道:“人家只是说喜欢那香味,小姐你说些什么不相干的啊”眼珠一转,“啊,敢情小姐是想要做新娘子了。”
·那小姐听了气得拧了她一下·丫鬟吃吃笑着,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那小姐立时面若霞飞,掩面道:“呸呸呸,真是难听死了”··听了那丫鬟的话,江照晚回想起自己成亲那日朱朱好象也说要在新房里熏香,后来被自己制止了。
他鼻子虽格外灵敏,却对香气有些敏感,故而从来都不用这些东西·所以新婚那夜回了新房,一闻到房间里有不同寻常的淡香,便察觉了出来···想到这里他心里猛地一跳,一个自父亲被杀后一直在他心头盘旋的问题忽然间有了答案。
··    ·第 42 章·    (四十二)··谷潜流从床上坐起身来,那夜在峰顶他被风入松刺伤后昏迷了整整两日才苏醒·这几日他一直住在清明寺这间偏僻的禅房里休养。
·试着下床在房里走动了几步,感觉已无大碍·这时门忽然响了,他朝门口望去,见拂尘缓步走了进来,一身雪白僧衣,翩若仙人·他呆了呆,随即笑着迎了上去:“拂尘你来了。”
··拂尘微微点头,告诉他道:“照晚来找你报仇,正在寺外等候·”··谷潜流面色一暗,情绪立时低落下来,拧眉默想了片刻方道:“躲也是躲不过,而且总不能连累你。”
一瞥间瞧见拂尘耳垂上那粒红痣,紧盯了一阵后他忍不住道:“说来真巧,先师耳朵上也有一粒,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位置·”··拂尘眼珠一缩,伸手摸着耳垂上的红痣淡然道:“不过是粒痣罢了。”
·谷潜流未置可否一笑,沉吟了片刻后抱拳道:“这些日子多亏拂尘照料庇护,他日一定报答·就此告辞,后会有期·”··“……那谷公子多保重。”
拂尘静静大,说完缓步走到后窗前,转身背对着谷潜流···谷潜流见他并未出言挽留,不由得有些失望·往门口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见他依旧背对着自己,阳光穿过窗外的树叶洒在他身上,如珠泻玉落。
谷潜流目光闪动了片刻,忽然开口轻唤道:“师父·”··拂尘身躯颤了一颤,迟疑了一下才回过头来,道:“你叫谁”··谷潜流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他,口中道:“你转身转得太晚了些,正常的反应应该是立即回头,看是不是有别人来了。”
·拂尘面色一白,眼睫轻颤了颤,分辩道:“贫僧并无太大的好奇心·”说完便朝门外走·谷潜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吼道:“谷未存,我知道是你,你休想再骗我”··拂尘僵了一僵,淡淡道:“谷公子你认错人了。
请放手·”··“你怕了么你装死骗过我那么多年,也知道怕了么”谷潜流厉声叫道,“我一直觉得你很像他——声音、动作、语气,还有你耳垂上的红痣。
可是我又觉得不可能,你和他长得根本就不象,而且你比当年的他还年轻了有十来岁……我真傻,有了鱼龙舞,你当然可以永远年轻·至于长相,易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个才是你的真容对么怪不得当年你的脸色从来没有变化过——我真是蠢到家了”··“……你说什么我委实不懂,再不放手请恕贫僧无礼。”
拂尘白玉般的面上露出愠意,隐约间又有一丝慌乱之色···“你不承认是怕我缠着你么师父·”谷潜流讥诮一笑,又接着道:“那请师父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毛孩子,经过这么多年我早想开了。
如今我爱的人是照晚,我虽然还喜欢你,却只是对长辈的敬慕之情·这样你还不肯和我相认么”··拂尘身躯一颤,抬头看着他·怔忡了片刻,他别过目光叹了口气道:“你就当我死了罢。”
·谷潜流见他终于肯承认,反而愤怒起来,“你为何要诈死骗我还有你留下一册鱼龙舞剑谱是何用意是因为当年几乎杀死我良心不安么”数年前他鼓足勇气回去找谷未存也就是拂尘,却听说谷未存已病故了。
整理他的遗物时看见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有一封给他的遗书还有一本残缺的剑谱·遗书上说这剑谱就是《鱼龙舞》,不过不全,修习了说不定反而缩短寿命,所以只是留下给他做个纪念。
·拂尘用力甩开谷潜流的禁锢,冷声道:“对师父说话能用这等审问的语气么”··他平常虽然温和,发作起来却颇有些威严,加上昔年谷潜流就有些怕他,见状气焰顿时消下去大半。
他干咳一声,退后几步道:“潜流不敢,潜流只是有满腹疑问,故而想要问个明白·”··拂尘见他退让,神情稍松了松,隔了片刻他道:“有些事我以后自会慢慢告诉你,现下你想想怎么应对照晚才是正理。”
·听见这个名字谷潜流立时拧紧了眉头,颓丧地道:“师父您看我怎样才能让他原谅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拂尘有些冷淡地道:“你焚毁了随音山庄又杀死了江子奇,居然还想叫照晚原谅你。
你这么狠毒,小心遭报应·”··谷潜流一怔,随即连声冷笑,道:“当年在你收留我之前我做的本就是坑蒙拐骗的勾当,为了生存我一向是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可以做。
你明明知道这点,之后却从来不管教我·作为我的师父,难道我变成这样你就没有半点责任么”··拂尘见他强词夺理,一时语塞,回想起自己许多年前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正伙同另外几个孩子抢一个少年的钱,还带头把那少年打得脸青鼻肿。
拂尘当时看了虽然皱眉,然而想着十二岁的孤儿想要在这世上生存委实艰难,便没有多往心里去·在收留他后才发现他虽然表面上直率爽朗,实际上却是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狠角色,便有些厌恶他。
内心斗争了许久,终是决定放手不管·如今回想起来,或许自己真做错了罢···他收回思绪,这时忽听见谷潜流喃喃低语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他失忆。”
·拂尘先是怔忡,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泼他冷水道:“就算照晚失忆也未必会爱你,别忘了还有个风入松在·”说出来又觉得后悔莫及——这不是挑唆谷潜流去害风入松么··果然谷潜流阴笑了一声,道:“我自有办法对付风入松。”
一转眼见拂尘神情懊恼中带着担忧,他邪邪一笑,道:“师父该不会阻碍我的计划罢·呵呵,是我多虑了——您既然不爱我,当然不会因为吃醋搞破坏。”
·他这话一出,拂尘便是想要阻止也不能阻止·拂尘冷哼一声道:“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只要别再造杀孽——外面什么人”他猛然拉开房门,身影一闪到了院子里。
·谷潜流跟着追了出来,看见屋顶拐角有人影一闪,他不假思索纵身一跃,跳上房顶追了过去···拂尘正犹豫着要不要也追上去看看,这时净心疾步走了过来,道:“拂尘师叔,云龙山大宝寺戒贪大师云游到此,住持身体不适,让师叔您去接待一下。”
·拂尘只得跟着净心去了·在前院一间禅房里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老年僧人正在饮茶,看见他进来老年僧人起身问礼·拂尘含笑上前回了礼,待看见僧人清矍和善的面容时不禁震了一震,刹那间面色变得惨白。
··再说谷潜流追到寺门外,前方那人忽然顿住了脚步,回头冷冷瞪着他,正是江照晚·谷潜流心中一动,放柔了声音道:“照晚,你听我解释好么我杀害你爹毁你山庄是不对,可我当时也是走头无路,我做这些全是为了爱你啊……”··江照晚连声冷笑:“你就再不要说这种话叫人恶心了你杀我爹更大的原因只怕是不想有人与你分享绝世的武功”··谷潜流硬着嗓子强辩道:“不是,我真的是怕你发现真相后不原谅我,所以我才杀了你爹灭口的……”··“住口”江照晚瞪目厉喝一声,咬牙道:“我成亲那夜潜入新房后又杀死韩斐的可是你”··谷潜流显然吃了一惊,他眼珠转了转,道:“你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你少装模作样那夜我明明在新房里闻见了‘清风’的香气,与我爹被杀那夜他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发现江子奇被杀时已是清晨,房里的香气已经很淡,而当时江照晚脑子中又乱成了一团,所以一时没有回想起来。
直到适才听那丫鬟提起要在新房里熏香时,他才忽然想起那夜他回到新房后闻见的迷香味道与“清风”的味道一模一样···谷潜流辩解道:“会用‘清风’的不止我一人。
刚才你可能也听见了,拂尘他其实是我师父,他也会用·”··江照晚一怔,随即讥诮道:“你居然想要栽赃嫁祸你师父,亏你从前还说爱他”又恨声道:“我早该想到是你:韩斐死的时候身首异处,而且脖子上明显是刀伤切口,与那日你在十里亭边飞刀杀马的方法一模一样。
还有如果潜入洞房的不是你,你又为何要让歌雪活着我可不信你那么好心,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留着她——你留着她是为了那个孩子”··谷潜流面上阴晴变幻了一阵,知道再掩饰已无用,索性道:“我也是迫不得已。
至于那个韩斐,谁叫他那个时候闯进来刚好我让他做替罪羊·”他这么一说,便等于是承认了···江照晚气得握紧了拳头,怒声道:“歌雪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那样害他”··谷潜流怅然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悄声道:“怎么没有冤仇她既是你的妻子,便就是我的情敌……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你并非是你成亲那日,而是在你成亲一个月前。
有一日夜里我潜入山庄去找朱朱,凑巧看见你坐在湖边水榭里发呆,那夜你穿着冰蓝色的衣衫,发髻被风吹散了,四下飞舞,影子落在水里,轻轻荡漾着·我呆住了,半晌没能回神。
又听见你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听了心里一酸,差点现身安慰你……从那夜起我便爱上你了……”··“够了”江照晚咬牙切齿打断了他,“所以你就害歌雪——难道说十里亭外你的马匹受惊也是你捣的鬼”··谷潜流却摇了摇头,道:“马匹受惊是个偶然,否则我也不会飞刀救风歌雪了。
只是这个偶然的机会让我看见了她的长相·本来我想着你心有所属,大概也不会爱上她·可等我发现她居然是个绝色倾城的佳人,便有些吃不准了·所以我就先占有了她,本以为这样便能拆散你们姻缘,没料到你居然认下了这事……”··“住口”江照晚忍无可忍,打开玉扇便朝他攻了过去。
谷潜流拔刀正要挡开他的攻势,这时忽有白色人影一闪,两人尚未反应过来,手中武器已到了那人手中·他们不由自主各自后退了几步,站定后朝那白色人影望去,却是拂尘。
·江照晚冷哼一声,对拂尘道:“拂尘,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请你不要插手——又或者你是要公然护着他么”··拂尘“阿弥陀佛”一声,正要说话,这时一个老年僧人走出了寺门,双手合什朗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怨怨相报何时了,两位施主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正是云游到此的戒贪和尚···江照晚正要请他不要多管闲事,待看清戒贪面容时他浑身一震,呆了一呆,随即惊呼一声:“爷爷”···    ·第 43 章·    (四十三)··谷潜流甚是惊讶,根据江湖传言江子奇父母早亡,江照晚怎会忽然间有了个爷爷忽然回想起有一夜江照晚昏迷,他与江子奇守在榻前看护。
闲谈时江子奇曾提到朱由贵,又说与朱由贵“自从家父远离红尘后便再没有来往了……”,当时谷潜流只当“远离红尘”的意思是死了,原来竟是出家的意思。
·疑惑间江照晚已疾步跑到戒贪面前跪了下来,急声道:“爷爷,我是您的孙儿照晚啊,小时候曾见过您一面的,您老人家可还记得”··戒贪神态安详地看了江照晚片刻,道:“阿弥陀佛。
老衲戒贪,施主定是认错人了·”··江照晚急忙摇头,在他小时候有次和父亲去逛集市,正碰见一个化缘的僧人·父亲立即神情激动地拉他跪下,口里称那僧人“爹”,又让他叫爷爷。
那僧人与父亲交谈了数句后摸了摸江照晚的头便离开了,之后父亲伤感了许久,待江照晚稍大些了才告诉他说那人是他祖父,早年便出了家·虽然只是匆匆一面,江照晚却是印象深刻,而且十多年来戒贪面貌改变不大,今日一见,他立即便认了出来。
·这时拂尘过来道:“天色已晚,不如照晚陪戒贪大师一起用些素斋”··看见拂尘江照晚下意识回头一望,这才发现谷潜流已经不见了踪迹。
正迟疑时听见戒贪道:“施主可愿与老衲一起用斋”抬头看了看戒贪慈祥的面容,江照晚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起身陪着戒贪一起进了寺里。
·途中拂尘找了个机会悄悄对江照晚道:“虽然谷潜流是我徒弟,可他的所作所为并非我指使,而且我也不可能袒护他·上次救他只是为了了断昔日师徒情分,以后他便与我彻底无关了。
望照晚你不要见怪才是·”··江照晚因对拂尘一直以来的帮助心怀感激,而且他也相信拂尘决非奸邪之徒,心中虽然不免有些芥蒂,却还是点了点头,道:“若真与你无关,我自然不会怪你什么。”
·拂尘展颜一笑,轻轻颔首·用完素斋后拂尘先离去了,禅房里便只剩下江照晚与戒贪两人·江照晚关上房门,又跪了下来,道:“爷爷,照晚知道爷爷已是不问俗事,然而照晚却不能不尽孝道。
请爷爷多留些日子,给照晚尽孝心的机会·”··戒贪长叹了一声,道:“你爹还有山庄的事情老衲也听说了·当年老衲劝他不要想着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他偏生不听,否则又怎会无端遭此横祸”··江照晚听他提到父亲,心里虽是悲伤,然而见他已肯承认身份,又觉得有些欢喜。
之后他向戒贪大致讲述了山庄被焚父亲被杀之事,只是下意识略去了自己与风入松的纠葛不谈·戒贪听着听着,面色越来越难看,末了叹道:“世间一报还一报,或许这都是报应……”他默然了一阵,忽然道:“照儿,你可知爷爷昔年为何出家··江照晚不解地摇头,道:“爹生前也从未提过,只说爷爷您在他十五岁那年忽然看破了红尘。”
·戒贪面上现出痛悔之色,道:“爷爷出身贫寒,年轻时一心想要发达·有次和两个义弟一起出门做了趟生意,费尽千辛万苦才赚了些钱财·本想回乡开间店铺,不料归途中被山贼抢了个精光。
我们兄弟三人只得一路乞讨回乡,想到家乡翘首期盼我们归来的父母妻儿,心中甚是凄苦……有一夜我们在一座山里歇息,结果来了十来个人,都是些老弱妇孺,还抬着箱子,看样子是告老还乡的官儿。
我们顿时起了邪念,抢了他们钱财,又因为不小心被他们看见了脸,只得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杀了个精光……”··“啊”江照晚听到这里忍不住惊呼一声,呆呆望着戒贪说不出话来。
戒贪悔恨地叹了口气,“所以先师给我取名戒贪,一切祸根均是个‘贪’字……那次抢劫后我们兄弟三人将钱财平分了,各自做了些生意,不久后都发达了。
可是我每夜都会梦见那家人血流满面的模样,始终不能得安宁·直至有一日先师从家门口过,几句话点醒了我·我一来想要为家人积德,二来的确是看破了红尘,便跟先师出家去了。
好在当时你祖母已经过世,而你爹也差不多长大成人,我也没什么牵挂·这些年我行善积德,一心想要抵消昔日造下的冤孽,倒头来终是不行·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默然了片刻,戒贪又痛声道:“你说仇人是今日和你打斗的那个年轻人,也就是我义弟朱由贵的儿子。
想不到到头来我们的子孙竟然会互相残杀——这不是报应又是什么”··他怅然地叹了口气,续道:“照儿你听爷爷一言:那谷潜流固然是罪大恶极,可他毕竟是歌雪腹中孩子的父亲,你杀了外甥的亲爹,总是有些不妥。
况且爷爷昔年罪过决不在谷潜流之下,你若真是想要尽孝心,就多积德行善宽恕他人,也算是替爷爷赎罪……世间恩仇曲直非能轻易判断,你若能一生平平安安,你爹他在天之灵想必也觉得安慰了。”
·说完这些话时已是掌灯时分,戒贪便开始打坐,不再出声·江照晚呆想了许久,回忆过去种种,只觉一切尽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有因才有果,满心的怨恨慢慢淡去,就连报仇的心也渐渐绝了。
想通后他抬头看向祖父,却见他闭目坐在蒲团上,唇角带笑·他心里一紧,轻唤了一声,对方却未回答·踌躇了片刻,过去探了探鼻息,触手早已冰凉·他呆呆望着戒贪祥和满足的面容,心中虽是大恸,眼角却只是干涩。
·这时拂尘敲门进来,看见这情景他呆了片刻,之后低低说了声“善哉善哉”,便悄悄退了出去···风入松来到清明寺外时天已经黑透了·昨夜他与燕山亭分手后回到客栈,意外地发现江照晚人已不在房里,包裹却还在。
他只当江照晚是发现自己不在出去寻找了,思及上次在渡头镇他找不到自己时的痛心若狂,连忙跑出去找·找了大半日问了无数人仍然没有消息,虽然忧心如焚,却也无可奈何,最后只得收拾了东西自己来了清明寺。
·这时听见马嘶声,侧头一看,见松树下拴着一匹马,正是江照晚的坐骑·他立时又是惊喜又是忧心,惊喜的是这说明江照晚的确是在寺里,忧心的是江照晚不会不明不白把自己撇在客栈里不管。
难道说他发现了自己一直是伪装想到这里他立即焦躁惊恐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寺外的山道上来回徘徊着·怎么办怎么办如果江照晚已经知道了真相,决不可能再原谅自己。
其实就算他还不知道,也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掩瞒得了一时掩瞒不了一世,或许拖得越久反而越发糟糕···最后他一咬牙,决定索性去说个清楚,是死是活全由江照晚来裁决,总之以后即便是死也不要再欺骗。
打定了主意他立即朝清明寺走去,走到一半心念忽然一动:如今江照晚想必正为了报仇的事情心烦,如果自己能杀了谷潜流帮他报了仇,不仅可以替他分忧,说不定他还会因此考虑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他立即精神大振·然而同时他又想到谷潜流修习了一部分鱼龙舞,自己单打独斗肯定胜不过他,势必要想个周全的法子才行·又想到若是江照晚与谷潜流打起来也肯定不是对手,搞不好还要丢了性命,一思及这一层,想要杀死谷潜流的决心立时变得无比迫切而又坚定。
·他靠在路边一棵大树上,正苦思着该怎么对付谷潜流,忽闻到一阵花香,似是桂花的味道,沁人心脾——不对这个季节怎么可能有桂花吃惊之下他连忙掩住鼻子,然而之前已不小心吸进去了一些,虽扶着树干竭力想要支撑,终还是软软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有一条黑影过来踢了他一脚,阴笑着道:“风入松啊风入松,到头来你终于还是落在了我的手心里,且看我如何折磨你·”··次日江照晚去向拂尘辞行,告诉他自己打算离开洛城。
拂尘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脱口道:“你不打算找谷潜流报仇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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