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舞+番外 by 闲语/舜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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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番外 by 闲语/舜华(4)
··江照晚唇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道:“你想我找他报仇么”··拂尘先是怔忡,随即苦笑了一声,岔开话题道:“照晚今后有何打算”··“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去哪里都是一样。”
·拂尘呆了一呆,忽然叹道:“无牵无挂……照晚真的放下所有了么”··江照晚沉沉点了点头,道:“昨晚我想了一夜,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起来想了一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顿了顿,他盯着拂尘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事到如今,拂尘你又真的已经放下所有了么”··    ·第 44 章·    (四十四)··拂尘微微动容,隔了片刻方道:“贫僧乃是出家人,早已是放下了世间所有。”
·江照晚静静道:“真的么——你已放下了全家被杀的仇恨”··拂尘眼珠一缩,面色略有些发白。
江照晚叹了口气,道:“你不必紧张,一来我不是你的对手,二来我也不想找你报仇·今日我家的灾祸,或许只是报应不爽,原怪不得你·”··拂尘涩声道:“你何时知道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江照晚道:“那日偷听了你与谷潜流的谈话,他问你为何要留十招鱼龙舞剑法给他,而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你明明有全套的剑谱,为何只留下一部分给他……燕山亭曾说过鱼龙舞剑谱被人分成了三册,一册落到我爹手中,一册在风伯伯那里,还有一册则是在谷潜流手中……我想来想去,觉得剑谱落到我们三家不象是巧合,怀疑有人蓄意如此,而给谷潜流剑谱的人正是你……”··见拂尘沉静中透出裂缝,他又接着道:“可是我还是觉得不解:你为何要这么做……后来我爷爷他老人家临终前向我说了一段往事,说他和两个义弟抢了一家人钱财,又杀了他们灭口。
可巧风入松的祖父以及谷潜流的爹正是我爷爷的结拜兄弟,也就是当年和他一起杀人抢劫的人……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年幼时家人遭山贼抢劫杀害,是令师经过时救了奄奄一息的你。
这样一来我便有些明白了,杀害你家人的正是我爷爷和他两个义弟是么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把鱼龙舞分给他们的儿子·”··拂尘缓缓握紧拳头,似是在按捺内心的激动,沉吟良久,他悄声道:“你分析的半点不错——给他们剑谱的人正是我。
至于我为何要如此,其实是为了报仇·”··江照晚面上现出迷惑之色,“我还是不懂:你这样又怎么能报仇他们学了剑法武功只会变强,若是学全了更能长生不老,你这不似是报仇倒似是报恩。”
·拂尘讥诮一笑,道:“可是学不全却会早死·再说学了鱼龙舞又真的能长生不老么据我所知学了这武功的人到目前为止没有能超过一百岁的。
不是因为这剑法本身不行,而是总逃不过被人害死或者自杀的命运——永远活下去不是那么容易之事·”··他幽幽一叹,道:“或许你已从燕山亭那里知道了一些往事。
先师名讳上林下竟,乃是天舞门大弟子·在他六十岁那年,他爱上了才二十岁的燕师兄……虽然先师身体外貌与年轻人无异,可燕师兄却不能接受一个比自己年长四十岁又是他师父的男子。
后来这事传到太师父耳中,太师父勃然大怒,将师父关押起来·师父受尽同门唾弃,心性大变,有一日他终于逃出牢房,激愤之下毒害了所有同门,甚至包括燕师兄……”··“……可过了没多久,师父便后悔了。
他后悔害死了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太师父,后悔杀死了所有同门,更后悔杀死了他深爱的徒弟——他并不知道燕师兄其实根本就没有死……痛苦自责中他放弃了练武,身体很快衰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些嘲弄苦涩之色:“师父他本不会那么早死,他只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一个小了他四十岁的人……所以才走上了那一步。
临终前他要我答应他忘却过往恩怨,不许找害我家人的三个凶手报仇,就算是帮他赎罪……我被迫答应了他·”··江照晚心中一动,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果然听见拂尘继续道:“可是我幼年时亲眼目睹自己父母被杀,那一幕多年来一直缠绕着我,我委实无法轻易放下·可是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不想违背他的遗愿。
我思想了许久,终于有了主意·我不会蓄意去害他们,甚至可以以怨报德,但若是他们因着私欲自作自受,那便不关我的事了……接着我便四处打听那三人的消息,不料等我打听到之后,他们却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又解释道:“我本来并不知道令祖父其实没有死。”
·江照晚道:“所以你将鱼龙舞剑谱拆成三册分别给了你仇人的儿子·他们因经受不住长生不老的诱惑,便开始寻找剑谱别的部分,最后互相残杀——这便是你的计划么”··拂尘默然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道:“正是。
我易容成不同的人将剑谱分送到他们手中,也诚实告诉他们那剑谱不全,修习了反而会减寿,到底学不学就让他们自己选择·然后我置身事外,决不插手……却不料后来会伤及那么多无辜。
这一切均因我而起,你若是想要杀我,我决不还手·”··江照晚注目看了他一阵,忽然道:“有件事我想问你:给我爹发匿名信,还有后来救他出火海的是你对么”··拂尘轻轻点了点头,道:“你还记得有一夜风入松留在寺里么那夜我用催眠法帮他治疗梦游症,偶然发现了他的秘密,知道他要向令尊复仇。
我不愿插手,又不想亲眼目睹惨剧的发生,索性出门云游,可是途中怎么都不能安宁,所以发了封信提醒你爹防备他……后来你派人来找我,说令尊中毒昏迷了,我急忙赶了回来。
返回洛城那夜正好看见山庄的大火,便冲进火海救人,本想救你的,却怎么都找不到,后来顺手救了你爹·”··江照晚闻言呆了半晌方道:“你说不插手,最后还是忍不住插手了,说明你心中善念远大过恶念。
罢了罢了,既然连谷潜流我都不想找他报仇,何况于你”··拂尘却摇了摇头,“即便你不想找我报仇,我还是觉得悔恨。
虽说我没有亲手报仇,可是在分剑谱时我心中已存着恶念·我对不起那些无辜被害之人,九泉之下更无颜面对师父·”··江照晚听他语气苦涩沉重,心中一动,隐隐觉得不安。
这时拂尘道:“前因后果如今你已知道的清清楚楚,还有什么要问的么”这话等于是下了逐客令···“没有了·”江照晚正准备告辞离开,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他没了问题,我却有无数问题要问。”
·江照晚回过头去,正瞧见谷潜流沉着脸走了进来·见拂尘丝毫没有吃惊,便知他其实早已知晓谷潜流在外面偷听,大约他是不想再隐瞒下去了罢···谷潜流走到拂尘的面前,恨声道:“原来你昔年收留我是有原因的,你是怕我死在了街上没人帮你报仇罢。
难怪你对我一直冷淡——我又怎能奢望你对仇人的儿子热情真不知你那些年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与我相处,知道我爱上了你你一定觉得很解恨很得意罢——我真是个傻子”说到这里他猝然一掌朝拂尘拍了过去。
·江照晚吃了一惊,见拂尘动也不动,正要出声提醒·不料谷潜流招式方向突变,竟是迎着他拍了过来·江照晚想要闪躲,却已经来不及了·忽觉腰间一麻,整个人便软瘫在地,不得动弹,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
·谷潜流见拂尘手指一动,似是想要解救江照晚,他冷声喝道:“你不是说不插手的么师父·”其中“师父”二字刻意说的很重,拂尘心里一颤,只得握紧了拳头,别过了目光。
·“你想要拆散我和照晚难道你是嫉妒”谷潜流恶毒地道,“若是嫉妒就告诉我,说不定我会考虑你的·虽然你年纪大了些,可是看在你长得这么年轻的份上我将就一下也无所谓。”
·拂尘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甩手给了他一记耳光·谷潜流捂着面颊目光闪动了片刻,眼中有愤恨,有痛楚,却也有着丝丝甜意,甚至连他自己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半晌他忽然吃吃笑了起来,“打是亲骂是爱,师父是爱我爱得紧么”··拂尘愠声道,“你再胡说休怪我不客气·”··谷潜流一侧头,见江照晚正怒目瞪视着自己。
烦乱之下又伸手在他身上疾点了几下,他便昏睡了过去·拂尘见状忍不住喝问道:“你究竟想要怎么对付他他已经不打算找你报仇了,你还不肯放过他么”··谷潜流勾唇邪笑一声:“师父您是关心他呢,还是嫉妒他呢……其实我爱他还来不及,又怎会伤害他稍后我会给他吃一粒‘忘川’让他失忆,让他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以后我会一心一意对他好·他生性善良谦和,又不象某些人那样是铁石心肠,相信日子久了一定会被我打动,我们肯定可以很快活·”··见拂尘面色越来越难看,他将手中的一只包裹往拂尘怀里一扔,道:“这是新娘的衣裳,麻烦师父帮他换上。
如果师父你不反对的话,我今夜就与他成亲·”··拂尘全身一震,面色立时惨然,咬牙沉声道:“这实在荒谬”··“有什么荒谬的我爱他便娶他,这有什么不对的他对我并非没有情意,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他定能爱上我。
师父您放心,我会对他好的·”一瞥间发现拂尘手指微颤,似是有些激动,他心中忽然一软,情不自禁放柔了声音探问道:“或者师父不想我娶他”··拂尘咬牙沉默片刻,忽而抬头冷冷道:“这与我无干,你爱怎样便是怎样。”
·谷潜流呆了一呆,愣愣站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拂尘不再理他,他将江照晚抱到床上,开始给他套上新衣服·所谓新娘衣衫,其实还是男子式样,而且正合江照晚身子,可见谷潜流爱他是真,不愿拿女装来羞辱他。
·趁谷潜流黑着脸望着窗外时,拂尘将一粒药丸塞进江照晚口中,心里轻轻道:“照晚对不起,我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了·缘分天定,不容我插手,以后怎样就由你自己决定了。”
·替江照晚穿好了衣衫,他转身朝谷潜流道:“好了·”··谷潜流忽然回过神来,面色极为难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过来横抱起江照晚,转身便往外走。
走了几步猝然顿住脚步,回头朝拂尘吼道:“你真的一直都是在利用我报仇么”··拂尘漠然看了他一眼,静静道:“是又怎样我早看出你看似豪爽诚恳,其实狠毒深沉,正是个好棋子。
若非有你,这仇只怕报不了·”··谷潜流闻言气得大叫了一声,一脚踹向房门,房门立时裂成数块塌下,“好,好……算你狠”之后便发了疯似的冲了出去。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院中的夜色里,拂尘颓然跌坐在榻上·他缓缓松开手指,手心一丝丝的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滑落,滴在雪白的僧衣上,鲜艳中透着凄绝之意····    ·第 45 章·    (四十五)··拂尘呆呆坐在黑暗中,恍惚间有条人影出现在他眼前的幽暗里,“存儿,害死了那么多人,你悔了么”低沉的声音飘在夜色里,隐隐带着谴责之意。
·师父……师父……拂尘嘴唇轻轻颤动着,起身伸出手想要抓住,手心却只有空气·他踉跄着跌倒在地,惶然道:“师父……我好悔……我错了……师父您原谅我……”··那声音轻轻叹息一声:“存儿,你象师父一样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么”··“不”拂尘凄厉大叫一声,“我讨厌他,我一直只有厌恶他——我便是死也不可能爱他”··人影又幽幽一叹:“人世种种,大梦一场……存儿,你该悟了……”随即湮灭无踪。
·“师父师父”拂尘急忙起身想要去追,身子一沉,突然惊醒过来·窗外的夜沉沉的黑暗,风过影摇,竹声习习,似是幽魂声声呜咽。
背后的风冷飕飕的,象是有什么在拉扯着他的衣衫,又好像听见少年哀切的声音:“师父,师父,不要赶我走,我求你,我错了,可是我喜欢你……”一声声,一句句,无数次在他午夜的噩梦里回旋。
··净心端着蜡烛进来点灯·见拂尘神色茫然瘫坐在地上,白色僧衣上点点污痕,他微吃了一惊,忙放下蜡烛过去扶他,又关切地问道:“师叔您怎么了是身体不适么”··拂尘在他的搀扶下坐在了椅子中,隔了一阵方哑声道:“没事……”··净心虽然担心,但想到拂尘医术高明,想来不会有事,点了灯后便欲出去。
拂尘却忽然叫住了他,又拿过一只四方盒子递给他道:“明日一早将这个送去木屋给谷公子和江公子,就说这是贺礼·”··贺礼净心有些困惑地接过盒子,又听拂尘道:“我想好好睡一觉,没我的吩咐都不许进来。”
·净心见他容颜憔悴疲惫,心想着他的确需要休息,于是答应了,随即带上门离开了·拂尘望着虚掩的房门怔忡了一阵,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摇曳闪烁的烛火。
烛油燃烧的“滋滋”声,混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掩盖住了他的心跳·恍惚中,他不知自己的心究竟去了哪里……··谷潜流进了木屋·见里面披红挂绿,喜气洋洋,可他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朝正在铺床的青年吼道:“怎么这么慢”··青年吓了一跳,迅速转过身来,却是风入松。
他见谷潜流神情凶狠,有些惶然地道:“谷大哥,我……我做错了么”··谷潜流神色不定瞪了他片刻,忽然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道:“你没错,你做的很好。
快来看我的新娘子”··风入松好奇地走过来,待看见昏睡中的江照晚他震了一震,脱口道:“江大哥”··谷潜流大吃了一惊,想着自己明明给风入松吃了无忧散,如今他不仅失忆,而且痴傻,又怎么可能认得江照晚眼神闪烁了片刻后试探着问他:“你认得他么”··经他这一问风入松神情反而茫然起来。
他盯着江照晚看了好一阵子,终于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不,我记不清在哪里见过他了,可是看见他我觉得熟悉……”··谷潜流闻言心下立时了然:想必是风入松对江照晚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即便吃了无忧散,记忆中还是残留着一些影子,等明日再多给他吃些无忧散便是了。
·这么一想他面色稍稍缓和下来,道:“你可以叫他江大哥,不过呢,他是我的新娘子,所以是属于我的·”··风入松愈加迷惑不解,“可他是男的啊,男的也能做新娘子么”··谷潜流嘿嘿一笑,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又道:“原来你倒也不太傻,难道真是无忧散失效了么”··“无忧散”风入松困惑地摸摸额头,蹙眉道:“那是什么东西”··“……吃了它就会觉得快乐。”
谷潜流胡乱骗他···风入松信以为真,道:“这么好的东西那谷大哥你留着自己吃·”又看了一眼他怀中昏迷着的江照晚,道:“也给江大哥吃。”
·“我已经吃了很多了·至于你江大哥么,我会给他吃个不同的·”说话间他拿出一粒药丸塞进江照晚口中,又解释道:“这个叫‘忘川’,比无忧散还要好呢。
吃了这个他就会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情·”“忘川”与无忧散最大的不同便是忘川不会让人变成傻子,只会让人忘了从前···风入松欢喜地道:“那真是好,你看江大哥他现在皱着眉头,好像不大快活的样子,我看了心里好生难过。”
·谷潜流见他对江照晚甚是关怀,颇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道:“床铺好了么”··风入松点了点头,跑到床边拍了拍绣着鸳鸯的大红喜被:“都是照你说的去城里新买的,很软很漂亮。”
·谷潜流过去把昏睡的江照晚放下,之后便在床边默坐着·风入松隐约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可怕,可是脑子里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想不清楚·踌躇了一阵他忍不住问道:“谷大哥,你怎么和江大哥成亲啊”··谷潜流回过神来,听见“成亲”二字他心中没由来的烦闷,正想要瞪他,转念又一想,于是邪笑一声道:“你不知道啊那你坐在一旁看着。”
·风入松“哦”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望着他·谷潜流心里道:风入松啊风入松,以前都是你占上风,这次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怎么得到他。
·他又下意识朝窗外清明寺的方向看了看,只看见一些隐约的灯火·想到那个人他心中又气又恨,隐隐还有一些他不甚明了的感情,只是他不愿意去深究·最后他咬牙恨声道:“你既然不来阻止,说明对我全无感情,既然如此我何必留恋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过得快活”··他扯开江照晚腰间的衣结,掀开他的衣襟,俯身在他白皙的脖子上吮吸起来。
又回头不怀好意地朝风入松道:“有趣么”··风入松面色一白,用力摇了摇头:“不,我不喜欢这样·”··谷潜流一顿,旋即沉下脸喝道:“你这个蠢货,不喜欢就给我滚出去”愠怒之下一把撕开江照晚的衣衫,大半个身子立时赤裸在了烛光下,泛着玉色的光。
·“你知道我下面要干什么”谷潜流一边恶意地问风入松,一边脱自己的衣衫·风入松懵懂地望着,虽然不清楚他是在做什么,心里却没由来紧缩成了一团,气闷难受得厉害。
·谷潜流嘲弄一笑,“知道你不懂……哼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无论是用什么方式……”说到这里忽然想到拂尘,立时觉得丢盔弃甲,气焰顿消。
不知为何,他可以对所有人耍尽手段,唯独在拂尘面前总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他猜想可能是少年时拂尘的冷漠轻视对自己的自信心打击太大,到了如今依旧走不出昔日的阴影。
·脱光上衣后就着一股愤懑压上了江照晚的身子,想要藉此发泄满心的挫败与怒气·冷不防被人用力一拉,一个踉跄差点撞在床沿上·他猛然回头,见风入松正死死拽着自己,不假思索一把将他甩在了地上,厉声道:“你干什么”··“我……我不喜欢你这样对他”风入松喊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又去狠命拽他,想把他拖离榻边。
谷潜流双目一瞪,一脚踹向风入松·风入松“啊哟”一声倒在了地上,胸口一闷,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他顾不得身上疼痛,迅速爬过去抱住谷潜流,口里嘶叫着:“不行不行你不能欺负江大哥”··谷潜流立时怒火上涌,“妈的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不姓谷。”
对着风入松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风入松口中虽然不住痛叫,却始终不肯松开他·谷潜流忍无可忍,狠命一脚将他踹向房门,只听得“嘭”一声巨响那扇门便斜斜飞了出去,而风入松则重重摔在门槛上,口吐鲜血晕厥了过去。
··    ·第 46 章·    (四十六)··谷潜流怔了怔,因觉得他甚是碍眼,便走过去扯住他的头发将他拖到了门外草丛里·完了正要回屋子里,不经意间看见半山上一片红光。
他愣愣望了片刻,心里猛然一跳:“是清明寺”无暇细想便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跑到了清明寺,见大殿什么的都好好的并未着火,东边的后院却是冒着烟,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忙疾步飞奔而去,到了寺庙后院看见一堆和尚提着水桶站在那里议论,面前一块平地上乌烟阵阵,黑色的灰烬四下里飞舞···他抓住一个和尚急声问:“拂尘呢拂尘呢”··那和尚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
拂尘师兄已登极乐……”··“什么这不可能”他一拳将那个和尚打倒在地·众僧见他打人,连忙围过来制止。
谷潜流一瞥间看见住持,忙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喊道:“拂尘呢你说,你快说”··住持被他勒得咳嗽了几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沙弥净心见状疾步跑过来解释道:“谷公子,拂尘师叔他……他被火烧死……噢不,圆寂了……”说到这里不禁红了眼。
·谷潜流呆了一阵,忽然一把推开住持,冲进废墟里·这场火烧得异常干净,小小的院落里什么都成了灰,只剩下几块焦黑的石头·火中明显有“火引”的气味,想当日他烧随音山庄时只用了的一点点“火引”,偌大的山庄便烧得连具尸体都不留,更何况眼前原本只是个小院子。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忽然撕心裂肺大叫一声,拔出刀乱砍地上的灰尘泥土,口里吼叫道:“你出来,你出来,我知道你没死你想要用这种方法逃过我么我不会再受骗了……”··众僧见他状若癫狂,都不敢靠近。
暗夜里只见黑灰泥土漫天席卷而来,从前幽静雅致的小小院落如今仿若变成了人间地狱一般,森然可怖···不知过了多久,谷潜流终于精疲力竭倒在了地上·天边隐约有了曙光,虽是黎明,却异常阴冷昏暗,倒仿佛天马上就要黑了一般。
·净心见谷潜流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踌躇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端着一只盒子上了前去,又小心翼翼道:“谷公子,这是拂尘师叔留给你和江公子的,说是贺礼……”··“滚开”谷潜流狂吼一声伸手将他推倒在地,那只盒子便“咣当”一声摔成了碎片,里面一本册子滑出老远。
谷潜流一呆,迅速爬过去捡起一看,竟是本完完整整的《鱼龙舞》···他怔忡了片刻,忽然歇斯底里大叫了一声,三下两下将那本册子撕得粉碎,口里怒叫着:“你滚出来,滚出来你留这个给我做甚么怕我没练全鱼龙舞早死么我就不练,我死了都是你害的,我不让你心里好过……”一瞥间看见净心正将一块彩色之物往怀里揣,他震了一震,猛地扑过去将那物抓住,就着曙光一看,竟是他早先丢失的那块紫水晶。
·他俯身一把抓住净心的衣领,厉声喝问道:“这水晶你是从哪里偷来的快说不说我杀了你”··净心吓得浑身瘫软,战战兢兢道:“不是偷的是捡的,捡的……”··“在哪儿捡的”··“在……在……哦对了,就是那夜我和净德送谷公子回木屋时在半途中捡的,净德可以作证,净德净德”他用力扭过头四下寻找净德。
·净德虽然怕得厉害,终还是走上前来·谷潜流对着他吼道:“什么时候你们什么时候送我了”··净德擦了擦汗,结结巴巴道:“就是……就是有一夜……有一夜您……您被蛇咬了,江公子……江公子将您送来寺里……寺里解毒。
早晨拂尘师叔……让我们俩……将您……将您抬回了木屋……好像是五月初二……”··五月初二谷潜流心里猛然一跳,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思绪恍惚间又飞回了那一夜·他记得那夜自己被红鸾蛇咬了后冲回了木屋,看见江照晚立即扑了上去,之后神智便有些模糊不清了·只记得与一个人在一张床上翻云覆雨,周围一片漆黑。
等醒来时已是阳光明媚的次日,自己浑身清爽躺在木屋的床上,江照晚正坐在对面沉思……··难道那夜的人竟是拂尘不可能这决不可能他一向都那么厌恶自己,鄙视自己——思及当年他对自己的冷漠轻视,谷潜流心里闷痛郁烦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是拂尘也有对自己好的时候,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他低下头怔怔盯着指间的水晶,天边第一缕朝阳照在上头,反射出金紫色的光,带着被血浸染过千年的幽暗映射在他的眸子中,荡漾出根根血丝来。
·记得许多年前那一夜,正是他十五岁生辰,自从父母死后他再没庆祝过生辰,因此并未放在心上·那日给人看完病天已黑了,他回了与谷未存一起居住的小院·屋子里冷冷清清,谷未存正在房里研读医书。
看见他回来他起身走了出来,将一样东西扔到他怀里,淡淡道:“这是今日采药时捡的,你拿着玩罢·”··那是块晶莹润泽的紫色水晶,烛光下泛着温柔的紫色,照得谷潜流心里晕陶陶的。
那样幸福满足的感觉,即便是在此刻回忆起来,依旧那么清晰·那是谷未存第一次送他东西,也是唯一一次送他东西·这些年他一直将这块紫水晶带在身上,视若至宝。
·自己是从何时起爱上他的难道就是从那一刻起么他有些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曾经爱得多么无望、孤独、疯狂。
·不会的他决不会牺牲身体为自己解毒,他明明是最讨厌这些事情,也最恨自己的这时忽然想到江照晚·对了江照晚一定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点谷潜流纵身一跃而起,朝清明寺大门方向狂奔而去···那些围在四周一直不敢上前的和尚见他发了疯似的跑走了,终于舒了一口气·然而思及葬身于火海的拂尘,回想着他平日的谦和高雅,又不禁有些黯然神伤。
·木屋外的草丛里,风入松缓缓睁开了眼·感觉到全身散了架的疼痛,他呻吟了几声,正想要闭上眼睛继续休息,这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些凌乱的片断,他连忙爬起身来,连走带爬冲进了屋子里。
见江照晚大半个身子赤裸着躺在床上依旧昏睡着,谷潜流却已没了踪影,他顾不得惊讶,忙过去给江照晚套上衣衫,随即背起他便往门外跑·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再让谷潜流再看见江照晚。
·他身上本就有伤,又忘了武功,背着一个人自是极为吃力,走了没多久便头昏眼花没了力气·到了一处树林边他将江照晚放了下来,自己坐在一旁呼呼直喘气,准备歇一下再走。
·见江照晚的胸口有些红痕,风入松心里没由来得觉得难受,忙替他掩好了衣衫·正这时江照晚冷不丁睁开了眼睛,风入松吓得“啊”一声后退了几步,后脚跟被石头一绊,仰头跌倒在了地上。
·江照晚霍然坐起身来,发觉自己衣衫不整,胸口处还有些可疑痕迹,只当是风入松趁虚而入·他气得面色铁青,咬了咬牙,站起身掉头便走···风入松见他要离开,连忙爬起来冲过去挡在他身前,急急道:“江大哥你是去找谷大哥么不要去……谷大哥是坏人……”又指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道:“看这里——谷大哥打的……”··江照晚握紧拳头,愤声道:“风入松,你也不用再装了,更不要再用什么苦肉计——你即便是立刻死了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装……苦肉……江大哥你说什么”风入松迷惑地抓抓头···江照晚见他一脸无辜迷茫的模样,只当他还想故伎重施,想到他一而再再而三欺骗自己还乐此不疲,激愤之下喉咙一甜,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勉力强忍住,指着他咬牙喝道:“你还想装傻子骗我么我便是宁可死也不要再信你”··“不……不……”风入松连连摇头反对。
他脑中虽是模糊一片,对江照晚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仿佛只要能跟着他便什么都好,此刻见江照晚赶自己走,心下立时惊恐骇然···江照晚连连冷笑:“好好好,你不走我走”话音未落人已到了十几丈之外,随即提气狂奔而去。
风入松吓得大喊了起来:“别走别走”一边奋力追了过去·可是他根本不知该如何使用轻功,身上被谷潜流打过的地方又痛得钻心,没多久便彻底失去了江照晚的踪迹。
·跑了一阵风入松停住脚步,半蹲在地上急喘着,抬头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峰,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正这时忽听见身后有人大喊道:“风入松你站住”随即他便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正是以杨玉明为首的一众漕帮弟子,大约有二三十人众。
·风入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你们找我么”··“你又想装做不认得我们么”杨玉明阴笑着道,“这次我们人多,你可是插翅也飞不出去了。”
用力一挥手,众人便拔出武器围攻了上去·风入松见他们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瞅了个空缺拔腿便跑,一路没命地狂奔·他虽然忘记了武功与轻功,身子骨还算不错,漕帮中人一时间也抓不着他。
追了一阵杨玉明渐渐不耐烦了,举起手中的大刀对着他投掷了过去·只听得“扑”一声,那一刀正刺中了风入松的背心,立时鲜血如注纷涌而出·风入松又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终于不支,身子摇晃着“嘭”一声摔在了地上。
·杨玉明见状大喜过望,率先冲了上去·伸脚踢了踢,见倒在血泊中的人双目紧闭动也不动,他得意地大笑起来,一挥手,立即有两个手下过来抬起风入松·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回总坛邀功去了。
·江照晚跑了一阵,忍不住回头察看,身后已没了风入松身影·他心口一窒,不觉间缓下了脚步···这时忽听见背后有人大叫他的名字,迅速回头一看,却是谷潜流朝自己狂奔而来。
他立即沉下了脸,即便如今他已不想再找谷潜流报仇,却并不代表已经谅解了他···谷潜流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声道:“你告诉我那夜的人是不是你”··江照晚蹙眉甩开他的禁锢,喝道:“什么那夜我不懂你说什么”见谷潜流神情狂乱,状若癫狂,心下不由有些纳罕。
·谷潜流一怔,忽然发应过来:自己已给江照晚吃了“忘川”,他已经忘记一切了——他所不知晓的是昨日拂尘在给江照晚穿衣衫时已预先喂了他解药。
·这时江照晚已然有些明白过来,冷声道:“我已经说过了——你被红鸾蛇咬的那夜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毒是你师父解的,你去问他好了”··谷潜流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了几步,跌倒在了地上,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最讨厌我的,不可能牺牲自己救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不是一直利用我么不是讨厌我看不起我么为什么要救我是对我有一点点情意么还是可怜我……”··他面上渐渐现出怨愤之色,吼道:“你又想诈死骗我,我不信,我不信我一定要找到你当面问清楚”随即厉声嘶叫着狂奔而去。
··江照晚望着他癫狂的背影怔忡了片刻,隐约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此刻他根本无力去追究·他一路神思恍惚走着,最后来到了水边·江风在他耳边呼呼吹着,吹得他思绪七零八落,一颗心更是浮浮沉沉,无处落脚。
想要追忆过去种种,理清爱恨交织,脑中却如同一团乱麻·心上如是一把锯子拉扯着,那痛持久而绵长,仿佛永无休止一般,渐渐连感觉也麻痹了·唯一的感觉只是疲惫,哪里都是疲惫,没有力气再去爱,没有力气再去相信,甚至于没有力气再去恨。
只恨不得忘了所有才好,一切从零开始,不根本就不要再开始,就这么过一天是一天,什么都不用想才好···有条小船划了过来,艄公扬声道:“客官要行船么”··江照晚茫然点点头,艄公问:“客官您是要去哪里”··哪里江照晚呆呆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回声。
艄公只得道:“那是去南方还是北方”至少先要决定个方向···北方……不不要去北方之前与风入松都是一路往北的,不想再去任何会令自己想起他的地方。
“南方……去南方……”他喃喃道···艄公“哦”了一声:“去南方——那就是杭州了·”··“……好,就杭州。”
·上了船,船身一晃,有一物从江照晚袖中滑出“扑通”一声落入水中·他急忙欠下了腰,想要去捡·指尖才碰见水面,忽然一顿,迟疑间那两个手拉手的小泥人便在水里融化着沉入了江底。
·船家见江照晚弯着腰望着水面发怔,忍不住问他:“客官掉东西了么”··江照晚缓缓直起身来,默然了半晌,终于悄声道:“走罢……”··江水如练,烟波千里,一叶轻舟渐行渐远。
有条人影站在船头,朝阳在他身侧的水里投下小小短短的阴影,化在摇曳的水波里,似是想要逃离世间而去·此刻留在船头的,仿佛不过是具空壳,他的生命,早粉碎在悠悠苍穹之间,渺渺天际之下,成为杳远而又寂寞的传说。
··    ·第 47 章·    (四十七)··烟花三月下江南,苏州近郊的秋水镇,又迎来一年一度的庙会·秋水镇夹在两条河流之间,临水而建,并不宽阔的青石街道上摆满了货摊,河上有画舫悠然飘过,美人衣上的香气飘在空气里,明媚旖旎。
·临河有间茶馆叫做“一江夕照晚”,简称“照晚楼”·年轻的老板娘善于经营,人又漂亮爽快,生意极是红火·老板名教赵鸣,是个忠厚老实的教书先生,只有生意忙时才会偶尔出现一下。
今日是庙会,想着客人肯定格外多,是以他一大清早便来帮忙···赵鸣正在柜台上打着算盘,他的妻子走了过来,道:“相公你帮我照看着生意,茶叶不够用了,我去刘老板哪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货。”
·等赵鸣答应了,赵妻便放心离开了·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个地段稍偏僻些的巷子,进了一家茶叶铺子里去···刘老板见了她连忙上来招呼,“赵夫人您来得正好,今日刚有人从杭州乡下送来了一批上好的龙井。”
他引着赵妻去看盘子里的样货,又拿起一捧啧啧道:“看这色泽,这香味……”··赵妻正要说话,一个伙计过来向刘老板道:“送茶叶的人要回乡下去了,老板您看先付他多少银子。”
·刘老板想了想,道:“先三成罢,这茶叶还没卖出去呢·”··赵妻忍不住道:“人家大老远来趟不容易,去年又闹了旱灾,如今乡下不定多少人指着要靠这笔银子呢。”
又道:“我看这样罢,这茶叶我全收了·刘老板您也一次给人家付清罢·”··刘老板一听立时眉开眼笑道:“赵夫人您果然爽快人,那就这么定了。”
又朝那伙计道:“那就全付清了罢·”··伙计答应着进去了,赵妻又看了看别的茶叶,见时辰不早正要离开,忽听见一个声音道:“多谢刘老板了,告辞。”
·赵妻浑身震了一震,迅速回过头去,见一个布衣短衫的年轻男子挑着空担子站在那里·男子看见她吃了一惊:“朱朱是你”面上不禁现出激动之色。
·“少爷”赵妻也就是朱朱哽咽着扑进了那男子怀里,“少爷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江照晚轻轻拍了拍她,叹息着道:“找我做什么呢”见她已是妇人打扮,便笑着道:“原来你已经成亲了,恭喜恭喜”··朱朱这才想起自己眼下已为人妻,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哭闹撒泼的少女了。
留意到刘老板等人惊异探究的目光,她窘得羞红了脸,忙后退几步,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之后向刘老板草草解释了几句,便与江照晚一起出了门去···巷子里朱朱打量着一身农夫打扮的江照晚,见他变得异常黑瘦憔悴,心里不禁酸楚,忍不住问他:“少爷你这三年都在做什么啊”··江照晚晃了晃肩上的担子,道:“粗活啊”见朱朱一副要哭的样子他连忙笑着道:“骗你的骗你的,其实我自己只种了二十来株茶树自己喝,闲暇时间我是教村里的孩子识字,也可以说我是做教书先生。
平常我一直呆在村里头,这还是我头一次出来呢,没想到会碰见你——真真巧了”··朱朱惊讶地“啊”了一声,道:“我相公也是教书先生呢。”
·江照晚笑着道:“那可是巧上加巧了,赶明儿要见见他,居然有胆子娶你这个凶丫头·”··朱朱气得娇嗔道:“我哪里凶他能娶我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江照晚“噗哧”一笑,连忙道:“是是是,是他有眼光。”
·朱朱嫣然一笑·然而回想起自己曾经与谷潜流合伙欺骗了他,顿时又觉得万分羞愧·她垂首咬着红唇踌躇了一会,方嗫嚅着道:“少爷您原谅我好么关于哥哥烧山庄的事我事先并不知道,还是后来燕公子告诉我的……哥哥他本来已经答应了我放弃找鱼龙舞……”··江照晚淡淡打断了她:“我都知道了,这些陈年旧事不用再提。”
随即岔开话题,“你买那么多茶叶作甚么”··“我开了间茶楼……名字叫做‘一江夕照晚’——我一直希望少爷看见能进来。”
说到这里忍不住红了眼圈···江照晚笑了笑,没有说话·这时朱朱忽然想起一事,“啊”了一声道:“去年我倒是见到少奶奶和燕公子了,他们是看见茶楼的名字才进来的……对了,少奶奶她后来生了个男孩,叫江燕风,真是漂亮得不象话……”··江燕风江照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大概是风歌雪把这孩子当作了江家、燕家以及风家的后代了罢。
想到这孩子的生父其实是谷潜流,心上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不过听闻风歌雪与孩子一切均好,他便放了心···隔了片刻又听见朱朱试探着问:“少爷你后来……后来有没有再娶亲”想着江照晚如今多半是孑然一身,眼中不禁露出些担忧之色。
·迎上朱朱关切的目光,江照晚心中一动,踌躇了一下方回答道:“……娶了,还有个一岁大的儿子·”··朱朱大为欢喜,连声道:“真的么真的么这可太好了啊”又道:“风公子死后我本来还担心少爷你想不开呢”··江照晚全身一震,肩上的担子“咣”一声摔在了地上,里面的零碎撒了一地。
“你……你说什么”他颤声道,面色煞白瞪着朱朱,嘴唇不住颤抖着···朱朱一惊,忽然明白了过来,想必是江照晚这些年一直隐居在乡下,根本没听说这事,一时深悔自己失言。
·“这……这……”朱朱垂首支吾了片刻,想着瞒也无用,便悄声道,“都是三年前的事情啦,听江湖传言说他是在清明山被漕帮的人给杀了。”
想到这事的前因后果,她心中极为愧疚,又道:“说起来都是我哥哥的错:他用无忧散把风少爷变成了傻子,风少爷才会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包括武功,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落在漕帮的人手中。”
·江照晚心中轰然一声,无忧散傻子三年前……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断,眼前不时晃动着风入松傻里傻气的笑容。
竟是自己误会他了么他真的傻了他没有武功没人保护他他被人杀死了……脑中一阵阵“嗡嗡”作响,额上密密一层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突突跳着,全身渐渐麻痹。
·朱朱见他眼神空洞,面如金纸,一时惊惶起来·她连忙伸手摇了摇他,“少爷你没事么少爷……”手上忽然一滑,她吓得惊呼一声,眼见着江照晚“嘭”一声倒在了地上,闭上了双目。
一缕鲜血从他唇角缓缓溢出,一滴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三日后的清晨,秋水镇渡口···朱朱将包裹递给江照晚,望着他清瘦憔悴的面容,她忍不住劝他道:“少爷你昏了这些日子,昨晚上才刚醒过来,还是歇息两日再走罢。”
·江照晚摇摇头,道:“我没事,你放心·”又道:“我先不回乡下了·那笔茶叶银子劳烦你托人送去乡下,很多人都等着用呢。”
·“少爷你放心,我稍后就和我相公去乡下,顺便拜访一下少奶奶和小少爷·”··少奶奶小少爷江照晚有些迷惘地看着她,片刻后忽然反应了过来,他苦涩一笑,道:“那日说什么娶亲生子全是开玩笑的,你竟也信。”
·朱朱“啊”了一声,猜想到江照晚不肯娶亲的缘故,心中大恸,忍不住落下泪来,“少爷……你……你还爱着风少爷么”··江照晚呆了半晌,终于惨然一笑,道:“若真爱一个人,便是明知他骗你,也该信他的,一直到有一日他骗够了腻味了为止……可我却没能信他到最后,那就是爱得不够罢……”隔了片刻又凄声喃喃道:“……我真是傻。
只要他好好活着,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无妨,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朱朱怔怔望着他空洞死寂的眸子,泪珠不禁滚滚而落,只觉四下里都是冷飕飕的寒风刺骨,仿佛天地间只余下绝望。
·    ·第 48 章·    (四十八)··静寂良久,朱朱又开口探问:“少爷你这究竟是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江照晚悄声道:“我想回洛城看看……许久不曾回去了。”
见船家划着船过来了,他侧头朝朱朱道:“早上茶楼里生意忙,你快回去罢,我这就走了·”··朱朱忙道:“不妨事·”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江照晚,道:“这是我哥哥临走前留下的,说若是看见你便交给你——大概……大概是想向你赔不是罢。”
·江照晚一顿,有些惘然地望着那封信·回想着谷潜流从前的所作所为,心中一阵愤懑痛楚——发生的事情已然无法改变,原不原谅又有何意义然而迎上朱朱期待的眸子,他终还是接过信揣进了怀里。
·朱朱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轻叹着道:“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哥发了疯似的一间间寺庙找他师父,只要听人说哪里有年轻俊秀的和尚出现便会立即冲去那里·可他师父已经被火杀死了啊,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劝急了他只是发火打人,没有人不怕的……”··稍顿了顿,续道:“到了有一日,他忽然自己剃了头发出家去了,拦也拦不住他——如今连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即便不满意谷潜流从前的行为,然而毕竟是骨肉至亲,提到至今下落不明的他朱朱还是忍不住红了眼···江照晚怔忡了片刻,隐约有些明白谷潜流发狂的原因。
三年前那日他离开洛城去杭州的途中,曾听说了拂尘火中圆寂之事,再联系谷潜流那日种种奇怪的言语举动,已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拂尘走得那般决绝,没有留下尸首,也没有留下一句话——是真的死了,又或者只是隐姓埋名化做了另外一人只怕谷潜流即便是用尽一生也无法解开这个谜了罢。
永远活在过去无法解脱——或许这便是他的报应·想到这里他幽幽一叹,踏上了小船···清浅的河水缓缓而流,仿佛随时可能停歇·朱朱站在岸边拼命挥着手绢,遥望着那小船渐渐湮灭在朝雾里。
两岸杜鹃一声声悲啼,弥散在雾气中,丝丝缕缕渗入人的心脾,每一次呼吸,都是苦涩悔恨·追想着从前种种,千日岁月易过,人间只见白头·怕是这一次分离,便是永诀——想到这里朱朱不禁泪流满面。
·江照晚站在一片茂盛的野草当中茫然四顾,不远处是个不大不小的湖,湖面上长满了水草·湖边草丛里隐约的断壁残垣,不少老鼠在其间钻来钻去“吱吱”乱叫,此外还有蛇在草丛里滑动的“悉嗦”声。
·正是黄昏的时候,金黄的余晖在空气里颤动,四下静寂得象是一幅画,只是又有谁会画这破落的景象··不经意看见草中有淡淡粉红,颜色虽是清浅,在周遭萧瑟凄迷的映衬下却是春色宜人,仿佛全地的春色都积聚在了这零零星星之上。
·他心念一动,拨开野草缓步走了过去,原来是枝桃花,底部却是几乎烧焦的木桩,惟有那一枝独秀从木桩里挣脱出来,瘦弱弯曲斜斜向上生长,不屈不挠·上面虽说只有十来朵桃花,却风姿妖娆,动人心弦。
·仿佛有什么狠狠刺了刺他的心,连指尖都麻痹得跳了跳·再环绕了一下四周,他喃喃低叹着道:“原来是那一株……”这株三年前在他成亲那日忽然回春的桃树,许是因曾已经历过一次垂死的挣扎,反而耐住了烈火的炙烤,春风吹又生。
倒是从前那些茁壮的苍天大树,如今只剩下枯黑的树桩···他将桃树周围的枯草清理了,忙了一阵,面上出了细细一层汗·用衣袖拭了拭,心念忽然一动,盯着桃树树桩周围看了看,最后看准了一个位置,“是在这里罢。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然后掏出匕首,开始挖掘···这时听见不远处传来孩子的喧闹声,他侧头看过去,斜阳的脉脉余晖下,一群孩童在浅草湖边打闹着·看着一张张生机勃勃的脸,想着已经流逝的岁月,心里空洞得象是血液已经流光,只留下骨架支撑着残败的躯体。
·他收回目光,又继续挖着土·有个七八岁的清秀小男孩跑了过来,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江照晚勉强笑了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松,松树的松。”
小男孩脆生生道···江照晚手指一顿,匕首的尖便划破了手心,血一滴滴落到土里·小松见他流了血,惊得“啊”了一声,急声道:“你的手破了快包起来。”
·江照晚茫然摇了摇头,又垂首继续挖着·小松忍不住问道:“哥哥你挖什么东西”··“……小松,你听说过一个传说么”··小松摇摇头,满面困惑地看着他。
江照晚微仰起头,夕阳落在他的眼中,连眼睫也成了金色,上下轻轻颤动着,眸中温柔忧伤的光若隐若现·小松看着看着,不禁呆住了,这个哥哥长得真是象画上的人一般好看,可是看着他,总觉得心里酸酸的,他忍不住有些想哭。
·“传说啊……”江照晚轻叹着叙述道,“亲手种下一棵桃树,等桃树长大后在树下埋下一个心愿,却不把这心愿告诉任何人·过了七年再把它挖出来,这心愿便能实现……”··小松好奇地眨眨眼,想了一阵忽然“啊”了一声,道:“我明白啦,哥哥是七年前埋了心愿,所以今日来挖是么”··江照晚凄然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松真聪明。”
·又挖了片刻,土中露出两个并排的铁盒子·江照晚将它们端了出来,打开了其中一只,里面是一个小油布包,他打开油布包,取出一张发黄的纸打开·纸上只是短短几个字:但愿君心似我心。
字迹已略有些模糊了···江照晚呆呆看着那七个字,七年前,那时候风入松还在山庄·有一日一时兴起,和风入松各自写下自己的心愿埋在了树下·当时江照晚尚不知晓自己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亦不愿意去深究,便想着若是两人心意相通,便也够了,所以在纸上写下了这句。
如今看着,只觉恍如隔世——即便心意相通,彼此相爱又如何一切都敌不过怀疑与欺骗···小松见他久久不打开另外一只较长的铁盒子,好奇之下忍不住问道:“哥哥这只盒子里又是什么”··江照晚回过神来,轻轻道:“哥哥也不知道,这不是哥哥埋的。”
他伸手拍去盒盖上的泥土,小心翼翼打开·里面也躺着个油纸包,长长的,看起来象幅卷轴·拆去纸包打开一看,果然如此·他盯着纸轴顿了片刻,终于将它展开。
·小松忙伸过头去看,原来是幅画·画上是灿若烟霞的一树桃花沐浴在明媚春光里,两个少年手牵手站在树下脉脉对视,唇角隐隐带笑·侧边题着两行字:但愿生生世世,亦求暮暮朝朝。
·小松瞪着那些字看了半日,实在不懂,忽见有水珠落在字上,墨迹瞬间化开,一片模糊·他惊讶地“啊”了一声,连声道:“下雨了,快把它藏好”抬头一看,却见江照晚低头望着那幅画,眼中清泪簌簌落下,打湿了画纸。
·小松呆了呆,忽觉心里难受得厉害,忍不住也哭了起来·江照照瞧见了,连忙收住泪,问他道:“小松哭什么”··小松哽咽着道:“哥哥的心愿一定没有实现,我……我心里难过,呜呜……”··江照晚心下一阵感动,伸手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他惨然一笑,悄声道:“不是……我的心愿,早已实现了……”··一阵风刮过来,那细瘦的桃枝剧烈摇晃了片刻,乱红满地纷飞。
须臾风过尘住,再朝枝头上望去,惟余下一朵桃花风中轻轻颤栗···    ·尾声·    尾声··这时忽听见一个孩子兴奋地喊道;“小松,他又来了快来玩”··小松从江照晚怀里退开站起身来,擦了擦红通通的眼睛后转身喊道:“那个哥哥是好人,不要戏弄他了。”
·那群孩子不屑地“嘘”了他一声,很快跑开了·过了一阵传来他们的大笑声,小松忍不住回过头去察看,看见那群孩子围着一个头发散乱衣衫破败的青年推推搡搡,口里嚷道:“哥哥你再游泳让我们看啊”··那青年连忙摆手,温言反对道:“不行不行,水里很冷,再说这次没人落水啊。”
·江照晚闻声浑身剧烈一震,迅速转过头去,待看清了那人平淡无奇的面容,一颗心立时又沉了下去·怎么可能是他他已经死了三年了啊,心里立时翻天覆地的绞痛着,无以复加。
·这时一个孩子喊了声“一起推”,所有的人便一拥而上,将那男子往湖里推·青年手忙脚乱想要反抗,却又束手束脚不敢用力,象是怕伤了那些孩子。
纠缠间一不留神身子往后一仰,“咕咚”一声落进了冰冷的湖水里···见青年似乎不大会游水,江照晚吃了一惊,来不及脱衣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湖里·阳光虽然和煦,三月的湖水却甚是冰冷。
江照晚不禁打了个激灵,咬牙忍着寒意将那人捞了上来···他让那青年平躺在了草丛里,又回头对那些孩子沉声喝道:“你们的大人都在哪里我过后要去找他们”··那些孩子一听吓得立时一哄而散了,只有小松还留在那里。
见那青年躺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他忙蹲下身子柔声安抚他:“别怕别怕,有哥哥救你·”··江照晚问小松:“小松你知道他家在哪里么”··小松道:“他好象在平安客栈里扫地砍柴。”
又道:“他几乎每天都来这里,问他来干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大家都说他有些傻,所以总欺负他·可是他是好人·冬天小玉掉进水里就是他下水救的,结果他自己差点淹死了。”
·这时那青年伸出手拨开了遮住眼睛的乱发,一双墨黑深邃的眸子便沐浴在了阳光下·江照晚见了全身一震,不觉呆在了那里···青年看见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喊道:“是你,你是江大哥” 又一骨碌爬起身来抓住他的手臂惊喜地叫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那天我追你,可是追不上你,后来我一直在找你……天天找,天天找……可找到你了”··江照晚迷惘地瞪着他,全身不住的颤抖着。
他怔怔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刹那间仿佛经历了几生几世的动荡颠簸,早已干涸的情感,又如泉水般慢慢从心头流出,渐渐湍急,直至沸腾···茫然间伸出轻颤的双手,抚上那张陌生的脸,手指渐渐下移,最后在下巴处一道不易察觉的接缝上轻轻一撕,一张面皮便被他硬生生揭了下来。
·小松见状吓得惊叫一声,连忙伸手掩住了脸·片刻后因为没听见预期中的惨呼声,他又好奇地从指缝间偷看,却见旁边站着一个陌生青年,看衣衫才知道是那个傻哥哥。
见他面上并非如自己预想的血肉模糊,而且比从前要俊朗许多,顿时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你没死……没死……”江照晚喃喃道,明明应该觉得欢喜,眼角偏生酸涩的厉害,心里更是酸楚莫明。
望着风入松全身上下一点解释都没有的悲惨狼狈,揣想着他这些年可能受过的苦,心中顿时痛得天崩地裂,情不自禁伸手紧紧抱住了他···“是啊我没死,我当然没死。”
风入松弓着身子趴在江照晚肩上连连点头·虽然不大明白江照晚为何将自己抱得这么紧,心下却甚是欢喜·对于江照晚他有着一种无法言传的依恋与喜欢,只恨不得永远看着他抱着他才好。
·过了好一阵,风入松才终于明白过来江照晚为何以为自己死了,于是连忙解释道:“是谷大哥救了我·他还帮我治伤,又在我脸上贴了一层皮,说不能揭下,否则那些人还会来杀我。
做了这些后他就走了,我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羞惭地道:“我原来还当他是坏人呢,我错怪他了,他和江大哥一样都是好人·”··谷潜流是好人江照晚不禁苦笑。
这时又听风入松道:“江大哥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么我真是好想你,我天天在找你,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语中明显的哀求之意。
·江照晚心中酸楚,几乎落泪·没有听见江照晚的回答,风入松焦惶起来,期期艾艾道:“我……我会听话……我会砍柴……会洗衣服……会扫地做饭……这些我天天做的,我……我还会听你的话……可是你理我好么我……我……”··江照晚忽然回过神来,连忙道:“好,好,我答应你……再也不分开了……”又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总之能活着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再多的恨与绝望,历经了岁月的流逝,便也淡忘了,回想起来或许心上还是痛得厉害,可是那痛却隔膜了,仿佛只是别人的·即便一颗心已是千疮百孔,总还可以试着修补。
更何况眼前之人已然忘了一切,需要修补的大概只是自己的心——那便无关紧要了···转眼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才不过一年的工夫,那株去年才从烧焦的树桩里新抽枝子的桃树便长成了蓬蓬的一簇,满树姹紫嫣红。
轻风拂来,斜阳里娇艳纷飞如雨,美不胜收···江照晚采了一枝进屋插在了花瓶里,与风入松重逢后他在随音山庄的的废墟上起了两间房子,而那株桃树如今就在他的院子里。
·这时风入松端着饭菜走了进来,经过一年的将养,他健壮了许多,俊面上神采飞扬·看见那枝桃花他笑嘻嘻道:“照晚你喜欢桃花么女人才喜欢花呢”··见江照晚眼睛一瞪,他吓得连忙住了口,结结巴巴道:“我……我也喜欢。”
又放下托盘跑过去抱着他讨好地道:“别生气了啊,我今天做了很多很好吃的菜·”一边把他按在椅子中,一边指着桌上的菜得意洋洋地道:“看怎么样”然后满怀期待地望着江照晚等着他表扬,眸中晶光灿烂。
·看着他那副模样江照晚撑不住“噗哧”一笑,道:“行行行,妙不可言快吃罢·”··吃饭的时候风入松眉飞色舞向他讲述自己读过的一本笔记体小说,说的趣味横生,江照晚不时会心而笑。
说来奇怪,风入松虽然傻里傻气,可是在读书武功方面却是一点就通,在他的指点下不但很快回忆起了从前的武功,到如今甚至已经超过了他·江照晚实在搞不清楚谷潜流给他吃的那个无忧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吃到一半风入松忽然想起一件事,道:“今日我整理东西,看见你的包袱里有封信,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可是还没拆开过呢”··江照晚手中筷子一顿,稍想了片刻便明白了过来——应该是谷潜流留给自己的那封信。
或许是仍然不能真正原谅谷潜流,又或许是不愿意再面对从前,总之他一直没有看那封信···夜里江照晚将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风入松推了下去,“别闹了,快睡。”
·风入松却不肯依,嘟囔道:“可是我还不困啊,我们再做一次·”一边在他身上胡乱亲吻着,一边摸索着将手指刺入他的身体···江照晚故意沉下脸:“你不听我的话了么”如今的风入松虽然单纯,可在情事上却绝不含糊,令江照晚常有些招架不住。
·风入松见他拉下了脸,以为他真的动怒,忙不迭道:“我当然听当然听那我睡了·”之后立即将身子缩进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起初只是想要装模作样,可过了没多久便呼呼大睡了···看着他沉静俊朗的睡颜,江照晚幽幽叹了口气·他坐起身怔忡了片刻,伸手从床头柜子的抽屉里拿出谷潜流的那封信来。
晚膳后他将这封未曾开口的信找出来看了,之后便一直心绪不宁···窗外的夜静悄悄的,远处传来隐约的捣衣声,“哒哒哒哒”,象是永远都不会停止。
竹篱边的几丛兰花叶子上清露翻滚,几步之外的井栏泛着银光,有几片树叶在井口上盘旋,似是想要落进井里,又似是想要落在地上·江照晚怔怔望着,只觉自己的心也如同那落叶一般,不知该如何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忽然伸手摇了摇他,含糊地问道:“怎么还不睡啊”··江照晚缓缓侧过头去,凝望着他的眼睛悄声道:“入松,你想要变聪明么” ··“聪明”风入松喃喃重复了一句,没头没脑问道:“那你还会和我在一起么”··江照晚愣了一愣,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风入松眼睛半睁半闭,显是困倦得厉害,却又竭力强撑着不肯睡过去,心上柔软之处不觉间被什么轻轻触动,一时间百转千回···“睡罢……睡罢……”他轻声呢喃着,面上俱是温柔之色。
·风入松没有听见答案虽然有些不放心,可上下眼皮交战了片刻,终于粘在了一处,不多时便发出了细微的鼾声·江照晚默坐了一会,一转头看见他半个身子露在了外面,忙伸手拉过被子替他轻轻盖上。
踌躇了片刻,随手把信往柜子上一放,自己也躺了下去···感觉到有人靠近,迷糊间风入松伸出手臂搂住了他,又把头埋在他柔滑清香的发间,随即唇角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
江照晚情不自禁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然后换了个较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渐渐沉入了梦乡···月亮上来了,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纱静静倾泻在青色的帷帐上,深深浅浅的青,象是岁月长河里的水,浅色的是欢乐,深色的是忧伤——世间的故事总是悲喜交织的。
·窗外忽有一阵风刮了进来,一张信纸在半空中上下盘旋了片刻,最后落到了地上·丝丝缕缕的月光洒在上头,隐约可见抬头那一行字——无忧散解药配方。
·(完)···    ·番外·    卧房窗户下便是一条河,风歌雪躺在床上坐月子的时候,每日里都靠听窗外竹篙撑水“哗啦啦”的声音打发时间。
偶尔还听见几声船家的吆喝,惊起水鸟掠过水面,掀起淡淡的涟漪·听久了她的思绪总在不知不觉间飞到过去,并不遥远,却恍若隔世一般,象是一个梦,梦里涟漪阵阵,最中间一圈是残阳如血,刺得她眼里心里生疼。
然而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却是云淡风清,连河水也成了面镜子,悠悠苍穹倒映在其中,朵朵白云成了皎洁无瑕的雪莲···如今燕风已经满四岁了,整日里叽叽喳喳缠着她说话,她再没时间去多愁善感。
时光不经意间流逝,成了窗外的长河,只是那河水换做了燕风清脆稚气的欢声笑语与燕山亭温柔注视的目光,一波一波湮没了她的全部思绪···她觉得自己该是幸福的罢——只因为没有不幸福的理由。
·“娘……娘……”燕风欢天喜地跑过来一头扑进了她怀里,“糖糖,去买糖糖”柔软带着奶香的小小身躯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头微微仰着,乌黑的眸,挺翘的鼻,玫色的唇——漂亮到了不近情理的地步。
风歌雪低头望着他,不禁有些迷惘:这样漂亮可爱的孩子真是自己生的么上天怎会如此厚爱自己··窗外一缕斜阳落在她的明眸里,如水般的温柔满满溢了出来。
站在门口处的燕山亭默默望着,渐渐痴了···隔了一阵他突然回过神来,见燕风还在吵闹,便过来对他道:“这孩子,不是才买了很多糖么”语气却是明显的宠溺。
·燕风摇摇胖乎乎的小手,噘起嘴道:“可是都吃完了啊”怕他不信,又把上衣口袋底掏了出来,“看,没有了啊”··燕山亭见他口袋布料上沾着些糖粉和芝麻,果真没有糖了,只得无奈地微笑。
燕风又开始在风歌雪怀里扭动起来,“糖糖……糖糖……燕风要吃糖糖……”说着说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糖”从红艳艳的唇角滴了下来,湿了他尖尖的下巴。
·风歌雪俯身用手绢帮他擦了,温言道:“那只再吃两块哦否则牙齿会痛·”··“嗯只两块”燕风爽快地答应了,说话间已拖着风歌雪往门外走。
燕山亭对风歌雪柔声道:“晚上有元宵灯会,我这就做晚饭,你们快去快回,吃完了好看灯·”··风歌雪浅笑着答应了,一边出门一边戴上纱帽,否则她那张绝色的脸总是会带来麻烦。
望着母子俩手拉着手消失在院门外,燕山亭轻叹了一声·虽然风歌雪竭力隐藏着,可她的不快乐还是那样明显·燕山亭知道她忘不了江照晚,却苦于不能告诉她江照晚其实是她兄长,甚至燕风的父亲也是另有其人——既然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期望由时间来让她淡忘一切了。
·青石板铺就的小街上有些坑坑洼洼,夕阳的余晖跌落其间,里面的青苔染上了一层金色·西边的巷子口,太阳还挂在墙角处,溶溶的光,轮廓有些不清了·可是等母子俩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忽然擦过了墙角,不见了踪迹。
天地之间骤然间暗了下来,惟余天边晚霞的一丝嫣红,然而只是须臾间大街小巷的灯笼便亮了,一朵朵的红黄,如是沉在水底的月···燕风见母亲缓下了脚步,望着天边出神,他开始不耐烦起来,催促道:“娘,快去买芝麻糖糖,王哥哥要回家啦……”··风歌雪回过神来,见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估计都是吃了饭来看灯会的。
想着燕山亭嘱咐自己早些回去,便哄着燕风道:“娘抱着你去买糖好么”··燕风将头摇得摇浪鼓一般,拍着胸口反对道:“不要不要我是男子汉,要自己走。
小烟妹妹看见了会笑·”小烟妹妹是邻居家小女孩···风歌雪失笑道:“可是娘不抱你王哥哥就走了,这样燕风就吃不到糖糖了哦”一面劝说着,一面伸出手去想要抱起他。
燕风眼珠转了转,冷不防从她手臂下钻了出去,一溜烟跑远了,边跑还边回头喊着:“娘和我比赛,看谁先到王哥哥那里·”··风歌雪怕他被人冲散了,连忙碎步追了上去。
见他弓着身子钻进了王二装芝麻糖的竹筛子下,还朝自己做着鬼脸,她又好气又好笑,喊道:“快出来,小心筛底磕了头……”··“那边有芝麻糖,我去买些来给你吃。”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风歌雪全身一震,不由自主顿住脚步,缓缓回过头去···不远处卖花灯的摊子边站着两个青年公子,紫衣的容貌清雅,目如秋水,蓝衣的长身玉立,俊美英挺,赫然是江照晚与风入松两人。
风歌雪呆呆望着,脑中一阵阵轰鸣作响·怎么会怎么会江照晚不是早已死了么混乱间她伸手扶住巷子的墙壁勉力支撑住身子,才没有虚脱倒地。
·因她戴着纱帽,那两人并未留意到她·江照晚朝芝麻糖摊子扫了一眼,淡淡道:“你想吃就别打着我的幌子,我从来不喜欢吃那种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呃……我才不想吃。”
风入松面上现出羞红色,见江照晚别过脸去不再理自己,便有些沮丧地垮下了肩膀·一瞥间看见身边的摊子上挂着只可爱的桔黄色兔子花灯,他伸手拿了一个,转身对江照晚陪着笑道:“你属兔子对么我买这个送你。”
·江照晚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冷不热道:“要不要我买匹马灯给你做回礼”原来风入松比他小三岁,正是属马的···风入松见他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只得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将兔子灯还给了摊主。
几个月前他恢复了记忆,因知道自己过去做错太多,一心想要弥补·这几个月来他绞尽脑汁想要哄江照晚开心,可对方总是淡淡的,虽然不能说是疏离,但绝对谈不上亲近,弄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照晚见他满面颓然之色,心中不忍,轻咳了一声后低声道:“那个芝麻糖……我忽然有些想吃了·”··“啊”风入松立即再度振奋起来,“好好好,我这就去买。”
三步并作冲到芝麻糖摊子边对王二道:“这几块我全要了,麻烦你包一下·”··王二笑眯眯拿过一张纸正要将剩下的几块糖包进去,筛子底下的燕风急忙窜了出来,对着风入松嚷道:“讨厌讨厌这糖糖是我的。”
·风入松一怔,随即失笑道:“这糖怎么成了你的了啊”··“因为我先来的·”燕风理直气壮道,又用手指刮了刮脸,“羞羞羞,大人抢小孩东西。”
·风入松撑不住笑出声来,正要逗逗他,江照晚已走了过来,白了他一眼道:“快别闹笑话了,人家都看着你·”然后拿起两块糖俯身递给燕风,“乖孩子,这个给你吃。”
·这时忽听见身后有人喊了起来,“哎呀有人昏倒了”··江照晚闻声转过头去察看,果然看见一个黄衣女子倒在了地上,她头戴纱帽,看不清面容。
“娘”燕风一见急忙冲了过去,摇晃着女子的身子哭喊道:“娘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江照晚疾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察看女子脉搏,他粗通些医理,知道她是情绪过于激动所致,歇息一下便好,于是转向燕风柔声道:“我们送你娘回去好么你家住在哪里”··燕风见他俊雅温柔,不似坏人,便扑进他的怀里抽泣道:“快点救娘,快回家去找爹爹……”··江照晚抱起燕风小小的身子温言安抚着,又侧身对风入松道:“你抱他娘。”
·风入松面露为难之色,期期艾艾推辞道:“我……我不要抱女人……”··“你没抱过么”江照晚面色忽然一沉,抱着燕风转身便走。
风入松见状忙俯身抱起女子快步跟了上去,撞见江照晚回头察看的目光,他连忙陪笑道:“你让我做什么便是什么·”··江照晚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
在燕风的指引下没多久到了一个小院子外,燕风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率先跑进了院子里,脆声高喊道:“爹你快出来快出来啊……”··燕山亭从窗户看见燕风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青年。
待看清两人面貌,他吃了一惊,一闪便到了院子里·风入松瞧见他忍不住失声惊呼:“燕山亭怎么是你”猛然间醒悟到了什么,他一把摘下怀中女子的纱帽,那张绝色的面容不是风歌雪又会是谁··燕山亭来不及与两人寒暄,他从风入松手里接过风歌雪,急声追问他道:“她怎么了”··“她大概是看见了我们,一时间太过激动才昏过去了,歇息一下便能回转过来。”
江照晚解释道···燕山亭默然点头·几人进屋安放好了风歌雪后江照晚苦笑道:“忽然看见我这个本该在四年前就死了的人,也难怪她接受不了。”
·燕山亭蹙眉道:“如今怎生是好”想到风歌雪醒来可能会怨恨自己的欺骗,心里立时纷乱如麻···江照晚看出了他的烦恼,于是道:“这事与你无干——当年是我让你骗她的,她醒来我自会向她解释清楚。”
一侧头见风入松怔怔望着风歌雪发呆,墨黑的眸子里俱是痛悔之色,他心里不由软了一软,扯了扯他的衣襟悄声道:“你去院子里陪燕风玩一会儿·”··风入松迟疑了一下,终是拉着燕风一声不吭出了房间。
待他离开后燕山亭问江照晚道:“你准备怎么解释告诉她所有真相么”··江照晚正要答话,这时昏迷中的风歌雪忽然嘤咛一声,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
·江照晚忙俯身问道:“你觉得好些了么”··风歌雪却只是怔怔瞪着他一言不发,泪珠从美眸里不断地溢出来,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
片刻后她突然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你没死,你没死,我……我以为你死了……我……”想着自己已改嫁他人,一时心乱如麻。
·江照晚心中酸涩,却无言以对,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燕山亭见状直起身道:“你们好好谈,我出去了·”··待燕山亭离开后江照晚轻叹着道:“歌雪,其实……其实我是故意让燕兄骗你说我已经死了……你,你怪我么”··风歌雪闻言一震,猛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颤声道:“你……你……你说什么……”娇容瞬间惨白。
·“五年前我托燕兄好好照顾你,又让他骗你说我早死在火中了·”江照晚静静叙述道···“不……不……”风歌雪无意识地摇着头,喃喃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会抛下我们母子的……”··“我是。”
江照晚断然道,他咬了咬牙,又续道:“那夜你不是看见我和入松在一起了么我真正爱的人其实是他·”··风歌雪闻言彻底呆住。
江照晚见她面色惨然,心中虽是歉疚,却只能沉默·不料隔了一阵风歌雪忽然喊道:“不我不信我知道你即便是爱他,也不会抛弃我们母子——你是个负责任的人。”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斩钉截铁,江照晚一时愣在了那里,不知该如何反驳才好···风歌雪见他沉默,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哀切地道:“江大哥你告诉我真相好么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甚至燕大哥也有。
这几年我一直觉得他有事瞒着我,问他他又不说,我猜来猜去心里好生难受·到如今你也是瞒着我,到底是什么事情你们要合起来骗我若是与我有关的事我有权力知道,我不要这样糊里糊涂活下去——这对我不公平……你们以为瞒着我就是对我好,却不知我日夜猜想,心中有多么痛苦……”··江照晚怔怔望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仿佛是绝美宝石上的裂缝一般,令人不忍多看。
可那憔悴的深处却是不容忽视的坚韧,这让他联想到了从枯焦树桩里抽出来的那一根桃枝,看似脆弱,其实坚强···良久,他终于叹了口气,低低道:“好,我全告诉你。”
·过往的恩恩怨怨,经由他平静的语气叙述出来,倒仿佛是别人的故事一般平淡·而一直默默倾听的风歌雪也只是面色更加苍白了些而已,并无什么过激的反应。
窗外传来竹篙撑水的声音,缓缓沉沉的,伴着夕阳落下的脚步,是个无懈可击的落幕,原本是悲怆苍凉的,可是被船家的一声吆喝全部打破了,余下的只是河水潺潺而流·再回想适才的故事,仿佛不过是场梦罢了,心口虽然酸涩,却是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不知隔了多久,风歌雪喃喃说了一句,似是曲终人散台下空旷时才来的一个收尾,突兀的飘在空气里,怅惘远大于哀伤。
·“其实我早有些怀疑了……”她苦涩一笑,“成亲那一夜……总觉得有些蹊跷……可是我不愿意细想——自欺欺人罢了……”··她顿了顿,又幽幽道:“其实你是我大哥……我也很喜欢。
燕大哥对我很好,从前我想要喜欢他,又觉得对不住你——即便明知你爱的不是我,但没能当面问清楚,我总是不甘……如今我终于是死心了……”··见她眼中虽然残余着丝丝缕缕的痛楚,可眼底却是明显的解脱,江照晚心头一颤,不禁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片刻后他涩声道:“若非入松那么做,或许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你……你恨他么”鼓足勇气问了出来,却有些害怕听见答案。
不论风入松曾经做错过什么,自己既然已经选择和他在一起,便也要承担下他一半的过错·若是风歌雪不能原谅风入松,自己心中一样难安···默然了一阵,风歌雪缓缓摇头道:“不,我不恨哥哥……”她靠在江照晚怀里淡淡一笑,美眸中俱是温柔的光彩,“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情,或许就不会有燕风了,他那么可爱,我很感谢上天把他赐给我……还有燕大哥,没有这些变故他未必能打开心结与我在一起……有燕风和燕大哥陪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过去的都过去了,将来才是最重要的——正因为过去太苦,所以我更要加倍的珍惜现在……”··她抬起头,见江照晚修眉轻蹙含愁,心中似有解不开的结。
注目凝望了一阵之后她突然问道:“大哥,你如今觉得快乐么”··江照晚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点头,可迎上风歌雪澄澈通透的目光,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自己快乐么他不禁有些惘然···去年风入松服用了无忧散的解药恢复正常后,因着愧疚一味作小伏低讨好他,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也想跟风入松说不必如此,其实自己已经原谅他了,可每次话到了唇边总是又咽了回去,总觉得心口堵着些什么,令他无法释怀。
渐渐地两人反而不如风入松失忆时来的亲密无间·有时江照晚甚至想着就这样下去也好,只要能长久地在一起就行,又何必再去谈论什么感情··可这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么他心里根本没有把握。
·风歌雪看了他一阵,渐渐露出了然的目光·她幽幽轻叹了一声,道:“你这又是何必他过去固然是错了,可后来他也受到了惩罚·你们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在一起,明明幸福唾手可得,却为何要逃避——再说你以为这样保持着距离就安全无忧了么”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除非你不再爱他,因为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是不可能有距离的。”
·江照晚低头怔怔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爱风入松这不可能,自己与他已牵扯得太深,几近骨血相连,只要还能呼吸,就会不由自主爱下去。
可相爱便意味着最终要成为一体,不论那融合的过程如何痛苦,总还是要继续下去·想要保持距离,唯一的结局只能是渐行渐远···这时燕山亭推门走了进来,道:“晚膳做好了,一起吃了去赏灯罢。”
·江照晚收回思绪,站起身道:“不用了·歌雪她需要好好歇息,我们先告辞,明日再来·”··燕山亭“嗯”了一声,并未出言挽留。
待江照晚出了门后他在床边坐下,望着风歌雪静静道:“雪妹,我骗了你那么久,你恨我么”··风歌雪嫣然一笑,将脸埋在他怀里悄声道:“不,不恨,我现在很是快活——有你和燕风陪着我,我觉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燕大哥,谢谢你……”··江照晚走到院子里时,风入松正趴在地上给燕风当马骑。
看见他走出来燕风故意用手在风入松背上拍了拍,口里嚷嚷道:“马儿跑得好慢,驾驾,快快”风入松被他催得只好在地上乱爬一气,累得大汗淋漓。
忽听见有人“噗哧”一笑,他急忙抬头察看,见是江照晚他立时大窘,忙扶住燕风然后直起身来···燕风气得噘起了小嘴,对风入松嘟囔道:“你是坏马,我不要骑了。”
说完气鼓鼓回了房间里找爹娘去了···风入松摸摸鼻子,讪讪地问:“歌雪她醒了么”··“她没事了·”江照晚道,“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看她。”
·出门后两人顺着青石小巷默走了一阵,风入松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跟歌雪说了真相了么她……她是不是恨死了我”··江照晚见他面上俱是焦惶之色,不忍骗他,便如实告诉他道:“说了……她说她不怪你,如今她很幸福……”··风入松闻言大喜过望,“真的么”他自忖自己做错的事情太多,可将风歌雪嫁给江照晚又是所有错事之最,故此一直痛悔不安,如今听闻风歌雪肯原谅自己,心头郁积的愁绪立时消散许多。
·很快接近了热闹灯市,前方不远处彩灯辉煌,似是如雨繁星,漂浮在夜色之中·车马川流而过,带起阵阵香风,河上隐约有丝竹阵阵,歌声缭绕·间或还有烟火从河面上升起,夜空中绽放璀璨银花朵朵。
·风入松精神大振,正要大步上前加入人流,却被江照晚拉住衣角·他惊讶地回头问道:“怎么了”··江照晚朝右侧安静的河岸看了看,道:“我不喜欢人多,我们去那里隔着点距离观看。”
·风入松先是一怔,迅即明白过来,惊喜地道:“你想要就我们两个人对么”说完又觉得后悔——江照晚一向是比较含蓄的,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干甚么非要说出来··果然江照晚面色微微一红,好在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两人先后走到了河边·去年落下的柳叶尚未腐化干净,黄黑色的叶子浸在河水的湿气里,踩在脚下软软的,象是踏在云里一般·寒风阵阵,吹得四下里几分幽凉,与不远处的热闹繁华有些格格不入,然而站在那里遥望着那喧闹,心底却是格外的清澄明净。
·风入松踌躇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从背后搂住了他·感觉到对方只是在起初时身子僵了僵,随即便顺从地靠在了自己身上,他心中暗喜,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照晚闻声回头瞥了他一眼,嗔道:“笑什么鬼鬼祟祟的·”··风入松察觉自己失态,一侧头看见河边一块木桩上系着条乌篷船,忙岔开话题道:“我们划船在河上赏灯,你说好不好”··江照晚“嗯”了一声,走过去上了船。
风入松解开绑在河边柳树上的缆绳,小船便飘在了水面上···两人并肩站在船头·不远处的灯火辉煌倒映在粼粼波光里,拉得长长的,似是海市蜃楼一般,可他们心中全无向往之意,恍惚觉得只要有对方在身边,哪里都是瑶池仙境,美不胜收。
·这样静静站立了片刻,风入松忽然侧身拥住江照晚,将脸埋在他发间低声哀求道:“即便不原谅我,也不要不理我,再多给我一次机会好么……”··半晌没有听见对方回答,他心里一沉,苦涩地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让我傻下去——我便是宁可傻也不愿意与你疏远。”
·江照晚缓缓摇头,望着河面上闪烁迷离的灯光悄声道:“过去种种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我没有权力剥夺·而且……而且我最想要的还是完完全全的你,那个恨我骗我伤我……也爱我的你……”··“可是你不肯原谅我,这样又有什么用”风入松颓然道。
·“不,我早已原谅了你……我只是觉得疲惫,不愿意再谈感情……却又舍不得离开你,所以想着隔着段距离或许会好些……”··“不,我不要这样”风入松急声道,面上露出焦惶之色,“我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没错,可不是现在这个若即若离的样子……我要和你真正的在一起,亲密无间,毫无距离……”··“你听我说。”
江照晚轻轻打断了他,“这只是我今日之前的想法,可今日见了歌雪,才发现我错了……其实自始至终歌雪都是最无辜之人,可她却没有恨我们,也没有很谷潜流。
她毫不犹豫放下了仇恨,只因为眼前所有才是最珍贵的·若是一味被过去禁锢,不懂得珍惜现在,便会连未来也失去——可叹我居然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唉我真是不如她。”
·风入松呆了一呆,忽然明白过来,“……所以你肯理我了真的么真的么你真的肯理我了……”惊喜之下渐有些语无伦次。
·江照晚浅浅一笑,反驳道:“我几时不理你了” 心情愉悦之下尖长的眼角略有些上翘,带着些妩媚,可淡红色的唇角却是一派温润宁静,强烈的反差凭空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风入松不觉间看得痴了。
·见风入松傻傻瞪着自己,江照晚心中一动,忽然反身在他唇上吻了吻·风入松全身一颤,一把搂住他,俯身覆住了他的唇·舌尖一经相接,便是金风玉露相逢。
刹那间云破月开,花影扶疏,夜风徐来,只吹拂得河面上春意绵绵,恍如烟花三月···亲吻间两人相拥着倒在了船舱里的地面上·自从风入松恢复记忆后他们便再无任何亲热的举动,此刻自是浓情炽烈,只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才好。
·“照晚照晚……”风入松一边吻着他一边喃喃唤着他的名字,仿佛永远不会厌倦一般·之后温热的唇渐渐下移,在对方胸前的敏感处轻轻吹着气,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在春风吹拂下悄然绽放,夜色里争奇斗艳。
江照晚忍不住颤栗起来,两片绯色的唇微微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已带了水气的眸子里渐露出些期待之色···风入松伸手掩住他的眼睛,俯身在他胸前咬了咬。
江照晚不禁“啊”了一声,因收得仓促,只是个破音,如是海棠树风中一个点头,满树花雨纷飞,为他白皙的身子染上一层艳色·那艳色从他的胸前追逐着风入松轻褪衣衫的手指一路蔓延,迅速到了脚尖。
·风入松除去自己的衣衫,将整个身子覆了上去·迎上对方迷离的眸光,他只觉自己的心早化作了春水,情不自禁俯身在对方眼皮上落下一吻·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江照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尖长的眼角亦染上了红色,成了两片花瓣,蒙蒙的水气不仅不减花瓣的媚色,反而更添艳丽。
·风入松全身血液立时沸腾,忍不住将自己缓缓推进了他的身子里·见对方闭上了眼睛不住抽气,似是在强忍着什么痛楚,他心中一阵激荡,忙抱紧江照晚在他耳边急切地道:“不要离开我我爱你,爱得简直想要立时死了——只怕多活一刻你便会离开我……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再不要分开了好么好不好……”然而那语气与其说是在征询对方意见,倒不如说是宣誓,异常的斩钉截铁。
·江照晚闻言缓缓睁开眼,茫然望了他片刻后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开始亲吻他的唇·先是温柔轻点,渐渐狂乱失控·炽热的气流在两具相连的身子里交窜席卷,象是立即要彻底焚化了他们,可他们却觉得无比的安心,恍惚间两个人早化作了一个,即便是融了,也总是生生世世的相守。
·两岸迷离的灯火倒映在河水里,轻轻摇曳着,被夜风吹落成一河春花秋月·清冷的河水温柔地拍打着船身,小小的乌篷船左右颠簸漂浮着,杳然天地之间,如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落叶,渺小到几近微不足道——好在天大地大,船上两人需要的原也不过是个够容纳一个人的地方罢了。
·(完)···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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