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如雪浸兰舟 by 雲片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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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灯如雪浸兰舟 by 雲片糕(2)
·偏偏他真的就是谢琮,谢家失踪了多年的二公子,以及柏舟如今的新主人·摘下了柔顺谦卑的面具,站在自己面前的的谢琮是陌生又多疑的,即便是和家人重逢,也不动声色的在身旁筑起一面墙。
·柏舟读不懂芄兰·明明前一刻在院中叹息着无事可做,后一刻就能扬起个戏谑的表情作弄自己·从虞城到谢家再到别院,柏舟见过他微笑见过他嘲讽见过他叹息,也曾同他肌肤相亲口唇相触。
可即便是中元放灯,芄兰头一回对自己回忆过往,自己许下承诺的时候,柏舟也无从得知对方究竟是以怎样的想法,回复了那一句“但愿如此”··火光漫天的时候,他救了谢玖,一路将这位自己保护了十多年的三公子送到了婶娘的小院。
左臂被谢璋砍伤的刀口还在朝外涌着鲜血,几乎染湿了整个衣袖,婶娘在他身后跺脚,声音在静谧的夜里遥遥传来:“你这孩子,还回去做什么你要不要命了……”·可在那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救不了那人,自己还不如就死在火里的好。
 ·“说起来,今天是他的二十岁生辰·”·这时距他们三人逃离京城,已有整整十一日·两人一方面希望芄兰并未迷失方向走到了荒无人烟的所在,却更担心他遇到了谢璋属下的士兵,只是打探来的消息里丝毫没有有关谢家的事,只听闻六皇子被废为庶人,而今上为了弥补前阵子将二皇子禁足一事,又下赐了大批奇珍异宝,一时间可谓是风头无两。
柏舟原本正倚在墙边出神,听见谢玖声音,呆愣了几下才抬起头来望向门口·后者原先在傍晚时分被村长唤去了,他们扮作寻亲不成的后生,在这村中借住了两日,明天就打算启程前往颖城。
此时谢玖推门而入,手上居然还抱了一小坛的酒,对着他道:“村长给的,说是践行·”晃了晃,又说,“你也过来喝一杯吧·”·说是一杯,其实整个房里也就只有两个粗瓷海碗,刚好斟满。
柏舟举碗时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恰巧也是有小厮送来了一坛酒,被那人一杯又一杯的喝,自己劝了也是无用·酒杯打翻了,自己离开一趟,反转回来居然看见他干脆将酒倒在了碗里仰头就饮——整个人明明已经都摇摇欲坠了,面上居然还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想到这大约也是在碧芜苑中慢慢学会的,始终让他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村长家的酒是自酿的,酒色浑浊不说,入口后的味道也是稀薄,反而涩意极重·当时谢令明让人送来的那一坛倒听说是哪里的百年窖藏,只可惜自己身份卑微,无福——·“咳咳、咳……”·“怎么”谢玖尝了一口就不想多喝,只是坐在桌旁,看见柏舟突然呛咳起来,有些莫名,“难入口的话,等下偷偷倒了就是,不用勉强。”
“……是·”柏舟也就放下碗,借着去屋后倒酒的机会,并未让谢玖察觉到自己脸上一瞬间的赧然:那酒的滋味,自己怎么会没尝过呢·他们借住的这间旧屋原本就处于村落边缘,门后一片树林,这几日被暴雨折腾得打落下许多枝叶,视野倒是开阔了,一抬头就可看见半弦月弯弯地在天幕上,上面半拢了一层云,看起来倒像是月牙洇开的水似的。
谢玖先前说今日是芄兰生辰,其实他也是记得·端午时候谢令明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柏舟亦在场,心中还有那么一瞬间的庆幸道,看来今年,这人就不必孤零零的在别院或是哪里,冷冷清清地度过生辰了。
就算嘴里再怎么说着生辰不过是给别人一个由头,好显得细心妥帖之类,又会有哪个人是真心厌烦生辰的·豪门世家近水楼台三教九流阴差阳错·“父亲是真的希望他好。”
谢玖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抬头看一眼月色,突然说,“寻常人随便过一辈子也就罢了,于他而言,若是当年没有那事,有朝一日位列九卿也不是难事·回来之后,眼看着他终于想通了些——”说到这儿,面色忽地转冷,“这笔账,我也会一并记在谢子圭头上。”
柏舟一怔,刚想要出言劝解,不料一股嘈杂的声音突然冲破了村中原先寂静格局·两人对望一眼,连忙返回屋中吹熄烛火,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停驻在了距他们不远处的空地上,对着迎出的村长与村中众人展开几幅画像:“喂,你们都来看看,最近可有见过这画里的三个人”·“喔,我看看……”村长上了年纪,又是夜里,眯起眼睛凑近看了会儿,又往后挪了一部,这才总算看清了,顿时惊得胡子都跟着一颤,“这、这不是——”·“这不是那两个来投亲的后生嘛”村长家的媳妇这时候也凑了上来,只看了一眼立刻就嚷了起来,“就住那间屋”·柏舟和谢玖早在村长答话之前就从后门逃入了林中,只是虽然抢得了片刻喘息之机,但比起那队训练有素的士兵,两人还是很快就听见了逼近的脚步声。
此时云开月霁,树林又不甚繁密,寻不到半个可以藏身之处,只能一味向前奔跑··两人先前也曾从附近走过,知道不远就是一条溪流,上面一座简陋浮桥·哪知跑得近了,才发现因为近日暴雨,溪水暴涨,整个溪面顿时阔宽了一倍有余,水流浑浊湍急,那座浮桥也不见了踪影。
犹豫间那队人马已经追了过来,察觉到这两人已经无路可逃,领队的连忙下令:“副将有令,一律抓活口”·“是”·“三公子退后”柏舟拔刀,低喝一声就挡在谢玖身前,与众人缠斗在一处。
他最初被选在谢玖身边时跟着护院学了几招拳脚,之后的刀法多由谢璋传授,若不是三年前又经人指点了数日,此时恐怕仅仅一个稍有经验的士兵就能与他斗得平分秋色·可即便如此,这一个六人队还是让他很快就左右支绌,又因为要顾及谢玖,连防守都开始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突然一声大笑从方才来路上传出,柏舟无暇去看,只是心中一惊,料是对方又来了援手·可眼前这队人马似乎也被那个笑声吓了一跳,还没等做出反应,便听得来人骂道:·“他大爷的,一个两个都跑的那么快,是想累死小爷我吗”·“兔崽子活的不耐烦了,跑来凑什么热闹”领队的那个原本骑在马上掌控全局,此时一眼就看见那个明显尾随众人而来的少年,“真是找——”·一个“死”字还未出口,少年已经猛然跃起,拔刀劈来月光皎皎,映在少年蓝衣袖口,随着他的动作,那只刺绣而成的大雁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引颈鸣叫——伴随着刀锋入肉的声音。
一击得手,少年立刻转身,加入溪边的战局·不过这一队人亦是训练有素,首领被杀并未立刻乱了阵脚,反倒更谨慎了起来··“多谢赵少侠施以援手。”
方才少年出手瞬间柏舟便认出了此人是谁,一直绷紧的神经才得以稍稍放松,一面应敌一面开口道谢,“此番大恩,柏舟必不会忘·”·“诶,还是柏舟兄弟上道。”
赵姓少年听罢只是一笑,抬手封了右边一人斜里刺来的一刀,左足踢出正中肋骨,登时把人踹飞了出去,“不像你那个主子,被救了一条命,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赵华亭,三年未见,你倒还是这般聒噪。”
谢玖站在一旁,此时终于忍不住皱眉反驳,“敌众我寡,不要分神”·“呦~玖少爷终于学会关心人了还算有进步嘛。”
赵华亭似乎正打得兴起,也不管谢玖到底有没有在听,居然就喋喋不休地讲起这一路见闻来·他嘴巴不停,手上刀招也没落下,仔细看来有几式刀法和柏舟所用倒是如出一辙,只是一招快似一招,远非柏舟能比。
“……我原本是打算直接去颖城,结果想起当年你家厨娘的翡翠烧卖和盘龙饺子,突然嘴馋,干脆就先折道进了京里·结果还没走到你家正门口就发现整个院子全烧光了,那门口还守着不少人,要不是小爷我机灵——”挥刀横斩,正中最后一人的咽喉。
赵华亭甩落刀面血迹,还刀入鞘,这才转身面对谢玖,耸耸肩,语调轻松,“估计直接就被当做可疑的家伙捉去衙门里了·”·谢玖不答,只是看着他·赵华亭虽然于刀术造诣上高出柏舟不少,可毕竟年少,又不是真正出类拔萃之辈,即便取胜,身上也受了不少轻伤,原本还算干净的蓝衣被划了几处口子,连袖口上刺绣的那只雁也破损了。
注意到对方目光,赵华亭也就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发觉了刺绣的损伤后,立马哀叹连连:”糟糕糟糕,这身衣服最贵的就这里了……到了颖城得赶紧找个手艺好的绣娘帮我补补。
不过,这钱得记在你头上啊·“·“……”谢玖气结,片刻后终是长出了口气,道,“此事等到了颖城之后再说·”·“使得使得,反正你一向守信用。”
赵华亭一脸放下心中大石的样子,正要回身去处理那一地的尸体,却又被谢玖喊住:“你——多谢·”·“喔·”他扬眉,拍拍刀鞘,回问,“那要不要干脆以身相许”·作者有话要说:·☆、章十五. 切玉华亭··在钟家的车队启程前往尧城的两日后,柏舟谢玖同赵华亭一行人方才踏入了颖城的城门。
甫一入城,三人便分开前往颖城各客栈打听芄兰行踪——毕竟京郊一带毫无所获,也许芄兰早就在颖城安顿下来了也未可知··“小哥你说的这个人,我倒像是见过一眼。”
靠近城门的客栈大堂里,老掌柜听罢赵华亭的描述,摸着算盘若有所思,“昨儿个——不对,应该是再前一天,有个挺面生的公子哥儿领着好些个随从进来用午饭,里面有个人就很像你说的。
哦,我还听别人叫他范先生·”·“姓范的随从啊……”赵华亭苦着脸挠了挠头,只得对着掌柜一抱拳,“谢谢您了,大概不是我要找的那个。”
如此两日,仍旧没在颖城寻到芄兰踪迹·虽然进入此地后被谢璋追缉到的可能性小了许多,但柏舟夜间反而更难安寝,辗转了半宿索性起身到院里练刀·一套使完,房檐上竟响起零落掌声。
赵华亭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房檐上,鼓完掌后纵身一跳也跃进院中来·他的那件衣衫已经由谢玖出资寻了个绣娘缝补好了,袖口大雁再次在月下振翅欲飞:“三年前我不过教了你三天,你就进步如此,要被我师父看见了,铁定立马把我踹出大门,把你收进庄里。”
“赵少侠过誉了·”·“我是实话实说·”赵华亭在柏舟肩上拍了拍,转身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我已经传信回庄里,请师兄弟们替你们寻访,不过我能叫得动的也就那么几个……大约帮不上你们太多忙。”
赵华亭所在的切玉山庄其实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个略有名气的门派,门下弟子众多·可他的师父生性随意,在山庄中声望平平,对弟子也颇有些放任自流,久而久之自然就被人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
柏舟知晓其中缘由,感激地躬身致谢,结果又被对方挥着手挡回来:“好了好了……我最受不了你们这些唧唧歪歪的规矩·”·说完又突然想起了些什么,自石墩上一跃而起,拔刀在手中:“差点忘了,我家那老头子这三年又琢磨出了两招——看好了”·他话音未落人已踏入院中,一刀斜削,像是要揽月入怀。
门派中传承的武功心法严禁私相授受,可自己私下钻研出的并不在此列·切玉山庄的刀法以快与狠闻名,赵华亭的师父却另辟蹊径,刀招不求狠辣,反倒是肆意潇洒,一招中便含了十余种变化,步法亦是繁复,看似花巧,其中却暗藏杀机。
柏舟自他出刀的瞬间便屏息凝神,将诸多变招逐一记入脑海·他性格偏于严谨,本不大适合这类刀法,但毕竟生在寒门里,五岁就被卖入谢府,再寻良师也是无望,三年前得赵华亭指点,学了五招刀法,本来对方也只是想让他凑合着拿个皮毛用,哪知道勤加练习之下竟然领悟得了十之六七,惊讶之下索性将之后的两招也一并教给他。
赵华亭将这两式慢速练过一遍,再以常速演过一回,这才收刀而立,问:“可记住了”不待他答话赶忙抬手制止,“——你别谢我反正也是老头子自己琢磨来玩的,你要真想谢谁,以后就去谢他吧。”
顿了下,又正色道:“不过,你先前的刀法练得急躁了些,我想你大约是想再多悟到些东西……可有的时候,去争什么,或者留住什么,也不是全凭你手里这把刀。”
赵华亭的从颖城驿站送出的信鸽直到七八日之后才有消息陆续传回,大部分回答都是暂时一无所获·等待的日子里柏舟每日磨练那两招刀法,试图将其与先前的五式融会贯通。
谢玖有时路过客栈后院,在一旁沉默观看,结果第三次就被赵华亭从背后狠狠一拍,一条胳膊瞬间搭上来:“怎么样,我教出来的徒弟还是不错的吧”·“确实不错。
不如,我稍后就修书一封至令师处恭喜他喜得徒孙”谢玖似笑非笑地睨了赵华亭一眼,挣开他的胳膊,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这几日可见他和谁说过话看他神情,居然不似之前那样急躁不安了。”
·“明明是你的侍从,怎么反而跑来问我”赵华亭居然又好死不死地蹭上去,“至于见了谁我可就更不清楚了,柏舟兄弟那么勤学苦练的,没准这几天遇到了哪个隐士高人,提点了他几句呢”·“他如今跟随我二哥,已不是我的侍从了。”
谢玖淡淡解释一句,转身便往客房方向走去,赵华亭紧跟其后,尚在啰啰嗦嗦:“喔,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不过这些日子看他那个着急的样子,别说是找主人了,就说是找情人我也——”·他话音未落就撞在了谢玖背上,一时间只觉得少年背脊消瘦,却挺得很直,透出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意味。
此时突然停步,却也没回头看他,只是直视着前方,冷然道:“言多必失·你不懂么”·“好吧,是我失言了·”赵华亭被他这么一训,倒也没觉得失了面子,老老实实揉了下鼻子承认错误。
他这样干脆,谢玖反而有些赧然了,正想说些什么,结果迎面一个人急匆匆走过来,着客栈里的杂役服色,对二人作揖道:“二位客官,刚刚驿站那边送来封信,说是先前这位赵爷雇的那只鸽子送回的。”
说罢奉上一支竹管··赵华亭道了声谢,接过信后当即倒出展开细瞧·未免遭人窥探,每个门派都有固定暗语方便传信,是故谢玖此时即便站在一旁,也对这一篇密密麻麻鬼画符似的玩意儿理不出任何头绪。
可这回字数明显比之先前送回的都多了许多,他等了半晌,忍不住低声催促:“可是有什么消息”·“唔,三师哥说他如今在平江,接到信的两日后真的见到了一位和小像十分相似的人,不过不是独身一人,而是跟着一队人马,看样子是往南边走。”
读到这里,赵华亭忽地“咦”了一声,略微皱起眉,顾不上同谢玖解说就一路自己读了下去,片刻后才长出一口气,低声对谢玖道,“那个,我们刚到颖城的时候,曾有个客栈掌柜的听了描述后对我说,前两天曾有一队人在客栈里用饭,其中一个和我所说的人有些相似,只不过别人称他范先生,我就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按我三师哥的说法,他同那位掌柜见到的都是同一批人·对比小像后也觉得大约便是你们要找的那位二公子……”赵华亭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片刻后将信攥在手心,“这次是我疏忽之过,明日我便同你们一起启程先去平江县吧。”
“不必·”·谢玖听他叙述时原本皱紧了双眉,此时听到最后一句,却忽地抬手,拒绝了这个提议:“柏舟一人足矣·有些事情,须得他独自挽回,才知不易。”
豪门世家近水楼台三教九流阴差阳错·☆、章十六. 每有良朋··在柏舟谢玖同赵华亭一行三人商定前往颖城的前一日,芄兰随着钟誉的车队启程前往尧城··他自从那天醒来后病情就逐日好转,在离开颖城的前一晚已能如常饮食。
钟誉身边这一行人都是常年在大家族里四处跑生意的,再怎么也有几分看人的颜色,虽然不知芄兰来头,可见他待人接物远不似泛泛之辈,同钟誉说话也是不亢不卑,便也不敢起丝毫轻视之心,听宋笙笙称他为范先生,索性也都跟着这样喊了。
车队自颖城出发,经平江,过宛城,抵达尧城已经是接近一个月之后的事·一路上左右没什么事,芄兰便拜托宋笙笙替自己找了几卷书,宿在客栈的时候拿来翻看。
与书一道送来的还有文房四宝,虽不是上好的,但模样都很精致,显然是用心挑选过·一边感慨着宋笙笙这一年的变化,芄兰一边替自己研了墨,又铺开一页纸,提笔便在上面缓缓书写起来。
毕竟是丢了许久的东西,此时再从头捡起难免需要费些心思·芄兰就着烛光凝神细思,偶有所得就落笔写下,不知不觉就到了一更天··门扉突然被人轻叩了三下,钟誉的声音模模糊糊自走廊上传来:“青莞已歇下了么”·“尚未。”
他忙搁了笔,起身去开门·钟誉晚饭时应当地望族之邀前去宴饮,此时看他衣着与面上三分醉意,只怕是才脱身回来,“少爷可是有什么吩咐”·“回来见你房间还亮着,顺路来看一眼罢了。”
钟誉口中如此说着,从头到脚却都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芄兰见状,只得侧身请他入内,又寻了个干净茶盏过来,斟上温热的茶水让他解酒··钟誉来的突然,芄兰那摊了半张桌子的笔墨书本都还留在原处。
他饮了半盏茶就搁了茶杯转而拿起那页纸笺在手中细看,末了颔首道:“青莞文采确佳,只是有几处还需琢磨·”说罢又倾身去捉了一旁朱笔,圈了几笔递还给芄兰。
芄兰原以为钟誉经商为业,于文章上必然涉猎不深,此时看他勾出的几处,眼光竟独有其犀利之处·“青莞受教·”·“我一介商贾,不把你教坏就是好的了。”
钟誉微笑,“可惜美之留任京中,否则你此番随我回尧城,还可由他与你一同探讨·”·不知是不是酒意使然,提起亲弟,钟誉的话顿时就多了起来:“美之当年在家时,也是日日读书至深夜,你同他比起来,倒也是不遑多让。”
“少爷谬赞·二少爷年方十九便状元及第,哪是我等籍籍无名之辈可与之相较的·”芄兰一揖,复又抬起头,问,“只是青莞有一事不明,少爷既然亦有才学,何不同二少爷一道参加科举一门两进士,传于后世也是美名。”
“你也说了是传于后世了,又有什么用呢·”钟誉摇头笑道,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对着烛火露出些怀念神色,“我虚长了美之四岁,他开蒙时就已经被先生领着读了几本书。
美之自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懂事后就一门心思不想输给我,没日没夜的苦读,结果累坏了身子,惹得我娘掉了几日的眼泪·钟家世代经商,父亲当年也只是想让我兄弟二人懂得断文识字,见美之这样,当下命他从此不要再读。
我不忍见美之难过,便去求了父亲,由我继承家业,他一心向学就好·”·“少爷为他人放弃前程,着实可敬·”·客栈窗外打更人梆子敲过两声,屋内烛影明暗,衬得钟誉脸色愈发柔和: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同胞的兄弟,又怎么是他人呢·”·“说起来,我还不曾问过,青莞可有兄弟手足”·“是有个弟弟,只不过很小就同我分开教养,及不上少爷与二少爷的情谊深厚。”
芄兰轻声回答,脑中闪过谢府惊变那晚,谢玖于窄院里推门望向自己的复杂神色·不知他最后有没有被柏舟寻回……·他浅浅带过,钟誉也就不再接着问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声,将茶饮尽起身,轻轻在芄兰肩头一拍:“谢谢你的茶。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芄兰随钟誉一行人是在一个清晨抵达尧城的·在院里大概点了下货,钟誉就同几位管事前去拜见当家的钟老爷子,余下一干人各自散去,芄兰也被宋笙笙带着先安置在了一间还算清静的厢房。
时值酷夏,他们五更天就出发,到达尧城时才过巳时·虽然钟誉已交代过今日无它安排,可芄兰此时也了无睡意,略做洗漱后就走到窗边,开窗向外看去··他所在的厢房临了一棵老树,根须虬结,枝繁叶茂,此时便能听见树冠中群鸟鸣叫,自成音律。
尧城里不乏一些驯鸟的高人,他至今都还记得幼时停留此地的那几日,屋外似乎永不会停歇的鸟鸣声··“范先生”·宋笙笙的脑袋突然从窗外冒了出来,惊得他猛然后退一步,差点拂落案上杯盏。
小姑娘见他成功被自己吓着,忍不住掩嘴咯咯地笑:“少爷说今天时辰还早,也没什么事,让我带范先生出去转转·”·“有劳·”他点点头,随着宋笙笙从侧门出了钟家大宅,一路经过久仰大名的松云书院,西市的包子铺,茗香茶楼——宋笙笙免不了又絮絮叨叨地讲解许多,结果一抬头同芄兰视线对上,却发觉身旁这人虽然面上一派谦和,眼中却没有半点在意的神情,像是整个人都游离在外似的。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谢公子不全是这样的·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诸事不上心的样子,同别院里的其他人说话也是淡淡的,一度让自家的舅父很是不满,连带着给他们额定的饮食也差了很多。
可她能看得出,每当谢公子同柏舟在一处时,他的神情会稍稍丰富一些——虽然离接纳这种态度还差得远,可起码不是排斥的样子··“范先生……柏舟哥哥是去了何处”她忍不住转头问。
芄兰原本正被先前的鸟鸣弄得分神,突然听见这句,一时愣住了:“怎么”·“我就想,柏舟哥哥不是已经跟随了你很多年了吗,为什么突然让他走了呢”·“你弄错了,”芄兰失笑,“他并非随我多年,是我到京城之后才由伯父指派予我的,先前也有侍奉的主人。
你觉得他对我忠心不二,只不过是因为伯父的吩咐罢了·”·“才不是呢”被压下了一个月的话题再度提起,宋笙笙依旧是一副要替柏舟讲理的样子,结果才开了口就被芄兰皱眉打断:“好了。
这是在下自己的事,何况柏舟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他人几句话就能随意变更的·”·被对方冷着脸呵斥了一句,宋笙笙一缩脖子,讷讷的不知道讲什么好·正巧两人这时走到了尧城最热闹的一条大街上,转头就发觉路边上围了一群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宋笙笙毕竟是个孩子,注意力立马就被引了过去:“啊,那是面人骆的摊子”·话音未落就听得前方人群轰然叫好,片刻后一个孩子被乳娘牵着,举着一支面人欢天喜地地挤了出来。
经过芄兰身侧时两个人低头去看,只见那只面人做得异常细致,面容栩栩如生不说,小到衣褶挂饰也丝毫不少··“这个面人骆可厉害啦,明明差不多的时间,他捏出来的面人就是比别家的要漂亮得多。”
宋笙笙说着,却见人群已经散开,露出那个开始收拾摊位的老人,“哎——今天居然那么早就收摊了真可惜·”·似乎是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面人骆直起身子,对着这边笑呵呵的拱手为礼:“小姑娘对不住,今天小老儿有些事,得早点收摊了。”
说罢视线落到芄兰身上,却是认真仔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简直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似的··“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可是新来尧城的”·“咦,这你都知道”宋笙笙惊呼一声,一旁的芄兰也忍不住露出了些惊讶神色,只见那面人骆含笑点头:“小老儿每日都在这街上摆摊,尧城里的人也都记得八九不离十了。
如果记得不错,小姑娘你大概是半年前来的这里吧”他说话时手也没闲着,不多时就将余下的杂物收好,挑起担子,再次对着二人点头为礼,“小老儿先走一步了。”
这面人骆身形干瘦,穿一身发白旧衣,边角都起了毛边,不过浆洗得十分干净,此时挑着摊子,依旧走得又快又稳,不多时就离开了芄兰与宋笙笙的视线,走到了尧城驿站所在的那条小街上,熟门熟路地推门招呼道:“小兄弟,可否帮我送封信到平江去”·关于面人骆这封信的种种因由,与他隔了几条街的芄兰同宋笙笙自然不会知晓。
眼看将及正午,日头也烈了起来,两人也就暂且中止了此次游览,调头回钟家去了··他们依旧从侧门入,穿过花园时听到不远处传来女眷的说话声,时不时笑作一团,惊得梢头停驻的花翎雀儿都飞走了。
宋笙笙悄悄躲在花丛后窥探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对芄兰笑道:“是老爷的姨娘们,正围着少爷说话呢·”·钟氏近几代一直男丁稀薄,现当家的钟老爷钟济原本有兄弟三人,可几十年前一场疫病,最终只有他逃过一劫。
成家之后为求子孙昌盛纳妾数人,女儿得了不少,儿子却始终只有钟誉钟赏两个,故十分宝贵·常年呆在深宅里的姬妾们求的无非就是夫君死后还能有个依靠,钟誉此趟出行离家近三月,人还没到消息就早传了回来,前脚才在父母那里问了安,回头就被这群莺莺燕燕堵在了花园里嘘寒问暖。
“益之这趟走了快三个月,大热天的,人也足足瘦了一圈呢,回头可得叫厨子给你好好补补·”·“美之在京城可还好吧他又不许我们再多遣些下人过去侍候着,现寻来的人,哪有自小养在咱们家里的贴心”·“城北王家的二女儿前天跟她娘过来拜访了一次,我瞧那丫头模样水灵,虽然家世及不上咱们,纳作妾室也是好的。”
也不知这番拷问已经进行了多久,钟誉虽然还能心平气和地一一答着,面上强撑出的笑意早已摇摇欲坠·宋笙笙笑得要打跌,一下碰上面前花树,结果立刻被眼尖的钟誉看见了,扬声笑道:“笙笙,不要捉迷藏了,快带青莞过来和姨娘们问好。”
宋笙笙吐了吐舌,还是老实拽了芄兰走过去,向众人见礼:“少爷,孙姨娘,钱姨娘,魏姨娘……”叫到最后一名年轻妇人时,忽地停住了嘴,求助似地望向钟誉:“少爷,这位夫人是”·“这是柳姨娘。”
一旁的孙氏接话道,伸手将宋笙笙招到眼前,一面打量她一面说,“前个月才进门的,你随益之出门那么久,当然不晓得——哎,难怪人家都说小孩子一月一个样,你们瞧,三个月没见这丫头,倒又长高了不少呢”·“可不是,”魏氏顺势瞧了几眼宋笙笙,忽然掩口笑道,“模样也比刚来时候标致多了。
再过个三五年呀,”她同身侧诸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暧昧颜色,“可要同这位柳妹妹学一学,好让少爷也能整天离不了她呢”·这番话含沙射影,那柳氏倒也不着恼,只是微微一笑,大有些懒于分辨的样子。
只是目光触及芄兰,倒一时怔住了,双目紧盯着他看了半晌,其余人自然觉出了异常,纷纷打趣:“哟,妹妹看见俊俏哥儿,就连魂都寻不着了么”·柳氏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低声解释只是觉得有几分面熟,大约是像哪个故人。
又问钟誉这可是他结交的友人,才听得钟誉说:“青莞说是友人也不为过·只是暂且屈就做我的侍读,从今日起也会住在府里,还请各位姨娘们高抬贵手,不要吓跑了他。”
说完还不忘动作夸张地一揖,惹得一群人又笑闹起来·芄兰半垂着头,余光瞥见那柳氏虽也是以绣帕掩口,随众人笑着的模样,可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向自己脸上投来,七分探究,三分惊疑。
他不动声色地在衣袖中握紧了拳,只觉得心底的不安感逐渐加深· ·☆、章十七. 谁共婵娟··柳姨娘那次的异样举动让芄兰警觉了两日,随后也就不了了之。
他虽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听闻这柳如意的确曾是虞城里的歌妓,可自己如今身份换过几次,即使旁人试图打探,恐怕也难以将范青莞同当年芄兰联系去一处··豪门世家近水楼台三教九流阴差阳错·八月里秋老虎依旧肆虐,一直到了中秋的前几日才逐渐露出些秋日的凉爽来。
八月十五那晚钟家家宴,钟誉特意放了宋笙笙的假,让她与芄兰去江边赏月放灯··因为是合家团圆的日子,起初尧城街上的人并不多,走得久了才有行人三五成群的从家中出来,一同去江边放水灯。
“话说,尧城里都没有人做兔儿爷呢·”宋笙笙手里捧了个月饼还一路东张西望着,末了才扁着嘴说,“当时桂馨姐姐就捏了一个,说是要留在中秋供奉起来的,可惜我走的时候还差了衣服没完成,也不知最后是什么样子的。”
“尧城大约并无此种风俗吧·”芄兰说着,一面回忆起去年在别院时宋笙笙是于中秋的前一日离去,想必也没赶上同家人共度中秋,而今年独身在此,即便钟誉待她不薄,可始终也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下人罢了。
想到这里,语气也不由得放缓了许多,抬手一指前方人群,问她:“那可是面人骆的摊子今日中秋,你不如让他给你捏一个嫦娥出来·”·宋笙笙在看见摊位的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听了芄兰提议立即连连拍手,约定了一个时辰后在此处汇合,就立马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里。
芄兰看得失笑,片刻后才独自往江边走去··此时江边已聚集了不少人,往水中放着 “一点红”灯·在一旁叫卖的小贩眼尖地看见了芄兰,虽然瞧着是孤身一人,但还是试着推销道:“这位公子,可要买盏一点红放一盏只要三文,这灯都是我和我媳妇亲手扎的,肯定比别家的结实。”
那小贩满面诚恳,芄兰倒也不大好拒绝,犹豫片刻道:“给我一盏吧·”·“两盏·”·说话声从背后传来,一时让他愣在原地。
短短的功夫里那人已经麻利地伸过手将铜板如数付予小贩,接过了灯,这才望向芄兰,一双眼眸在夜色里隐没了表情,只余沉黯:“……二公子·”·芄兰不答,只静静看着他,一时间皓月千里亦是无言,只余江潮声声,经久不绝。
良久,才低笑一声,答:“柏舟别来无恙·”·他说罢这句,对柏舟略一颔首算是致意,随后就径自绕开对方向江畔人烟稀少处走了开去·留下柏舟杵在原地,沉默片刻,才猛地将手上水灯塞回小贩手中,在小贩莫名其妙的喊叫中大踏步追上去了。
芄兰自然察觉出了柏舟跟在身后不远处,却也不说破,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偶尔抬眼看看天心的一轮明月·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几乎无人了,才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了句:“柏舟方才既有雅兴,为何又不去放灯,非要跟着我这个无趣之人吹江风呢。”
夜风乍起,而芄兰临水而立,一身青色衣袍被这江风吹得猎猎,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柏舟凝望他背影,一时间只觉得心中千头万绪却无从说起,张口欲言,最终说出的只有涩涩的一句:“柏舟来迟,请二公子责罚。”
 ·芄兰转过了头··他背后就是淼淼江水,承接了冷月银辉,反倒让人无从辨清他的面容·只不过比之柏舟,芄兰倒是从容许多,听他此言,不由微笑道:“柏舟不必如此。”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已无谢家二公子谢琮,你我之间也算再无瓜葛,责罚什么的,在下一介布衣,却是当不起了·”·说罢这句,芄兰又抬眼看了看天色,道一句“失陪了”便抬步想从柏舟身边绕过。
柏舟此时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抓住芄兰手腕:“二公子”·芄兰挑眉,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又瞥向自己手腕·柏舟有些发窘,却也不敢就这样松开,赶忙道:“那日城郊,是我思虑不周,致使您同我们走散——请二公子再予柏舟一个机会。”
“我方才已说过了,如今已无二公子·”芄兰悠然道,略略施力将手从柏舟那里抽离,“天地之大,总有一处可去·你自珍重吧。”
芄兰讲完这句,却也不再急着走开,像是要彻底同柏舟做一个了断似的,凝视着对方的神色从听见自己话语时刹那间的无措转至茫然,最终逐渐平息下来:“那便是说,柏舟无论去何处,您都不会加以阻拦了”·他说这话时双眼紧盯着芄兰的,目光看似宁静,内里却留了些芄兰看不透的神色。
芄兰心下奇怪,但还是点点头,答道:“这是自然·”·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只觉得柏舟在得到自己回答的瞬间露出了一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表情让他乍然间生出些有些没来由的厌倦情绪,于是干脆揉着眉心,问道:“在下可以走了么与人有约在先,误了时辰可不好。”
·柏舟居然也就点了点头,不再做出任何阻拦的举动·芄兰见状便一欠身,打算去约定的地方寻宋笙笙回钟家——不料才走出几十丈,就看见女孩儿远远的朝这边跑过来:“范先生”·“是我迟了些,抱歉。”
芄兰只道是她拿到面人后在街口久等自己不到,才干脆沿路寻了过来,故而低声劝慰了一句,却发现宋笙笙只马马虎虎点了下头,一双眼睛却是打量过了自己又往后面的江畔望去,不由得奇道:“怎么”·“唔……没什么。
我们现在回去了么”宋笙笙问,露出些失落神色,“不再多呆一会儿了么” ·他便以夜色已深不便在外久留,何况钟誉参加完家宴后也需要有人服侍为由,把这个看起来一脸不舍的丫头拎回了府。
哪知道她一路犹自不肯消停,拉着他的袖子软磨硬泡:“范先生——”·“不行·”·“那那那,我自己回去,你再去看看月亮今天的月亮那么好。”
“我便是再看,也不会多出一轮来·”芄兰随口说着,心下却乍然浮现出了些隐约的想法,让他不由得脚步一顿,望向宋笙笙,“你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小心思被戳破,宋笙笙也就不再隐瞒,一五一十说起在面人骆那里遇到了柏舟,于是告诉了他芄兰去了江边的事。
末了还不忘一脸理所当然地对他讲:“柏舟哥哥一听到你是往江边去了,真是转头就往那边跑……我和骆大爷都笑死啦,后来骆大爷才给我讲他和柏舟哥哥是认识的,柏舟哥哥找了范先生好久了,一听见你在这儿,立马快马赶了过来,连觉都没好好睡呢——范先生,你为什么不让柏舟哥哥继续跟着你啊”·“你是想从我这儿问出个什么来,再转头过去告诉他么”芄兰瞥她一眼,神色淡淡,“好了,快些同我回去。”
满月光华澄澈,将尧城街道照得明晰·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叩开钟家府邸的侧门后,柏舟才默默从不远处的街角走出,按住腰侧的刀鞘,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中秋后的几日过得异常平静,除却钟府新添了一位护院外的传闻外,其余皆是一如既往·钟誉让人在芄兰房间窗下置了一张书案,无事时他便留在屋中读书,若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文章,便记下来同钟誉品评一二。
芄兰在钟家为人随和,即便钟誉待他客气,可说到底也只是个侍读,平时又多被宋笙笙缠得无可奈何,故而钟家的婢女也不大怕他,入房打扫时依旧嘻嘻哈哈,相互低声讲着玩笑话。
聊起前两日新来的那位护院,年纪轻轻就使得一手好功夫,把平日里几个身手好的都打趴了去,提出的薪酬也低,甚至让管家觉得可疑了——好歹这时候大少爷走了出来,同管家说了几句,这才留下了他。
“功夫好,人生的也俊……”其中一个婢子低声念叨,立刻被同伴调笑,“怎么,二少爷上京去了,你就立刻转眼看上旁人了这个护院我也见过,哪比得过二少爷呢。”
“哪儿一样啦美之少爷是读书人,就和画儿一样,咱们这些底下人是只有看着的福分的·这个护院可就不一样啦……让人觉得,是可以跟着安安心心过一辈子的呢。”
“哟,一辈子都想到了我怎么看今早上你跟他搭话,人家都没正眼瞧过你呢,估计心里面早就有人了吧·”·两人越说越起劲,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扰得芄兰半页书也读不进去,干脆掩了书本径直走到外面。
他所居住的院落旁边就是护院们的居所,这些人平日都是白日里睡觉,到了晚上才出来提防夜贼的,此时走过来居然听见天井里传来飒飒声,驻足一看,居然就再挪不开步。
天井中做护院打扮的那人此刻正于天井中演练一套刀法,一时只看见刀光如雪,随着此人步法辗转腾挪,纷纷扬扬落了满院··一趟练完,这才还刀入鞘,回首望向芄兰:“范先生。”
“——这便是柏舟心中所愿·”·作者有话要说:·☆、章十八. 秋思何处··钟誉平日与芄兰所约时间皆在午后,可今日却提早了些许。
钟誉命人撤了账本,示意芄兰落座的同时不忘打趣:“可要让人端一碗荷叶粥来为青莞消火”·芄兰正欲将书卷翻开,听见钟誉这话便抬起头,不动声色道:“医者望闻问切,少爷竟已精通其一。”
“非也,此乃无商不奸·”钟誉仍是笑,“前日家中新雇了名护院,听闻同青莞颇有渊源·你今日来的这般早,所为的便是此事吧。”
芄兰颔首·钟家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也好歹算得上是富甲一方·似柏舟这般来历不明的人物却被直接留下做了护院的,大约确实如丫鬟们先前所言,是由钟誉出面担保。
而请得动这位少爷的,必定是宋笙笙了··“哎,青莞可不要这样一幅‘昏君无德’的样子看我·”·茶香袅袅,钟誉揭盏轻嗅,展眉一笑:“果然好茶。”
然后才续道:“我平日里虽然惯着笙笙,但这等事断不会只听她一面之词,青莞大可放心·至于柏舟同我说过些什么——却也不便告知与你。
不过,”他放下茶盏,又斟酌片刻,最后说,“你既已言明与他再无瓜葛,可又始终希望他能按你的想法行事,不也同样是放不下么”·芄兰在钟誉沉声道出最后一句话时就变了脸色,扶住茶盏的手一颤,茶水登时浇湿了他半幅衣袖。
那茶虽不是方煮成,但也十分灼人,可他却恍若未觉,自顾自怔了许久,才起身告罪一声,连书都忘了拿,就匆匆出去了··他走得急,又淋了一袖子的茶水,走出几步远还能听见方才替他开门的那婢女对着屋内笑语:“少爷是和范先生说了什么……”秋日风凉,那茶不一会儿就冷了,布料黏在手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正打算回房去换件衣服,居然就有个小厮跑来,传话说老爷想请范先生去花园一叙··来尧城半月有余,除却那日刚至钟家时随众人遥遥见礼以外,芄兰还从未同钟老爷有过任何交流。
他心下奇怪为何谈话不去书房,那小厮却像是猜出了他心思似的,忙赔笑道:“老爷先前同柳姨娘在园子里赏菊,结果刚看了两眼柳姨娘就先回屋了,这时候正好想起范先生的事儿,就让范先生直接去园子里。”
·此时二人已走入园中,不远处有个掩在花树里的六角亭子,其中隐约有个人影·小厮见了亭子,也不等芄兰再说什么,忙不迭地往那亭子一指:“便是在那儿,小的还有点事儿,就不陪范先生过去了。”
说完竟真一溜烟地跑了··芄兰一愣,隐约觉出有些不对,正想离去,亭中那人却早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不紧不慢地扬声问:“可是范先生来了么”声音分明是个女子。
他无奈,只得走上前去,在亭外对着那人躬身行礼:“见过柳姨娘·先前听小厮传话,说老爷找在下有事,不知柳姨娘可否告知现下老爷在何处”·“老爷午睡起来就去城东的恒昌记了,不到晚膳恐怕是不会回来的。”
明明入了秋,柳如意手中却还执了一把纨扇,说话时以扇掩了半张脸,露出双眼波流转的眸,“是妾身想请先生前来,又怕先生不愿,这才斗胆托了老爷的名义。
现下看来,范先生果真视妾身为洪水猛兽,即便是来了,也立的这般远,生怕妾身吃了您似的·”·豪门世家近水楼台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柳姨娘言重了,只是男女有别,在下断不敢逾礼。”
芄兰目光同她一触就不着痕迹地移开,凝视着眼前台阶,面无表情地应答道·柳如意只怕是早有预谋,此时园中四下无人,连丫鬟也被她支开了,只听得脚步声响,这女子直接便走了过来,一只手虚虚按上他肩膀:“今日能同芄兰公子赏花品茗,如意三生有幸。”
芄兰是在花园入口处撞见柏舟的··他像是在等人的样子,见到芄兰,便抱拳一礼,哪知道视线落在他颈上就愣住了:“这是——”·芄兰下意识便伸手摸去,低头看见满指的胭脂色,这才想起先前那柳如意的某个举动,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
柏舟见状,像是也明白了什么,忙问:“方才发生了何事”·话一出口才觉出不妥,又赶紧分辨道:“先前从房里出来,见你随着一个小厮去了花园……结果没走几步他又自己回来了,我见他神色慌张,觉得奇怪,可远远望见你似乎在和谁说话,一时也不好前去打扰。”
“所以,你便一直在这儿守着了”芄兰反问,见柏舟点头,不由笑叹出声,“现今你受雇于钟家,倘若真是钟家人对我不利,你又能怎么办”·他原本也没想得到什么答复,却不料柏舟竟在他打算离去的前一刻正色答道:“天地之大,总还有一处可去的。”
这话是原本是前两日中秋节夜里芄兰对柏舟说过的,却不料此时被这样原封不动地还回来,登时让他哑口无言了一会儿,才说:“许久未见,柏舟原来不仅是手上功夫长进许多,舌头也伶俐了不少。”
“范先生过誉·”听他此言,柏舟居然也就面不改色地谢过,惹得芄兰失笑出声:“你啊……”·他同钟誉谈过之后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柳如意找去,此时同柏舟说了几句话,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了些许。
可渐渐又忆起先前那番对话,脸上的笑意只停留了片刻,就随之淡了下去·柏舟自然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虽然有些猜不透对方心事,也知道此刻多说反而惹人生烦,故转而问起先前之事来。
“是钟家老爷新纳的柳姨娘,没想到竟也是来自虞城,认出了我是谁,只是还有三四分不确定而已·”既然柏舟有此问,芄兰也不欲隐瞒于他,当下将之前被打着老爷相邀旗号的小厮骗去花园,结果见到柳如意的事一一讲了。
“今日能同芄兰公子赏花品茗,如意三生有幸·”·园中寂静,在人前寡言矜持的女子此刻流露出十足十妩媚的笑,凝视着芄兰在她手指抚上肩头的瞬间猛然后退半步,头依旧半垂着:“柳姨娘大约认错了人,在下姓范,双名青莞。”
“呵……我自然知道你现在的名字·”柳如意掩口而笑,“范青莞,稽州升南县人士是么我原本也以为是自己眼拙,可我房里的丫头丁香偏偏也是稽州人,你和她的口音,可是有许多不同呢。”
说话间整个人又贴了上来,芄兰只觉得颈上传来温软触感,终是沉下了脸施力一推,把对方生生推开数步·柳如意倒也不恼,只理理头发,曼声道:“不必紧张,大家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你当初那么大的排场,如今不愿让人知晓自己过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虞城里的某些人,可是惦记芄兰公子得紧呢·”·“柳姨娘说笑了·若果真相似至此,倒是青莞一幸。”
芄兰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蜷握起来,面上并未露出丝毫慌乱之色,说罢这句,立刻躬身一礼,“时候不早,青莞还与少爷有约,先告辞了·”·那之后他便转身离去,柳如意却也没有出言挽留,只笑笑说一句那改日再请范先生来小坐,希望先生不要推辞。
“她大抵是咬定了我身份有假,无论是不是虞城的芄兰,也不愿旁人对我来历探寻过多,故而有恃无恐·”芄兰说完,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不过如今也不知道这柳如意究竟意欲何为,她今天只为乱我心神,定然还有下次相邀,你这几日也不必太过敏感,到了那时再看也不迟。”
——否则,依柏舟谨慎性格,定会从今日起对柳如意严加监视·可毕竟如今失了谢家的依靠,寄人篱下,钟家的护院又不止柏舟一个,倘若被其他人发觉了,反而是给他自己添麻烦。
柏舟也就点头,不再有什么异议·两人同行了一段路,到了分岔口时,却见柏舟踟蹰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若下次柳姨娘再约你——知会我一声。”
突然就起了一阵风,回廊顶端的架子上原本缠满了藤蔓,此刻被风一吹,有些发黄的叶子就纷纷扬扬飘下来,窸窸窣窣地从廊上滚进泥土里·芄兰的视线追逐着那些叶子,直到又静下来了,才答:“好。”
他说,柏舟不必担心··芄兰是在三天后的傍晚收到柳如意的邀请的·当时他正坐在院中教宋笙笙识字,看见丁香来请,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倒是宋笙笙又惊又奇地瞪大眼:“让范先生去做什么”·“这事原是婢子的不是,”丁香笑吟吟解释给她,“前几日听闻范先生也是升南县人,就央着他替我写封家书,不料给薄荷跟豆蔻那两个家伙听见了,都嚷着说许久没写信回家里,也想请范先生代劳。
柳姨娘说一群人跑来实在不像话,不如请先生过去小坐·”·宋笙笙听了自是不疑有他,立刻起身同芄兰一道出门,回她自己的住所去了·丁香望着女孩背影,面上浮起一层鄙薄笑意:“也不知大少爷为何如此宠着笙笙姑娘。”
芄兰懒得理她,自顾自往园后走去·钟家几位姨娘原本都分住在几间相邻的厢房里,偏这柳如意讨了处偏僻独院,四周都植了小片花田·此时暮色四合,她携了婢女豆蔻守在院口,对芄兰敛衽行礼,纱制罩衫下肌肤清晰可见。
“范先生如约前来,妾身不胜欣喜·”·他落座,抬手拦住对方斟酒的动作,目光淡淡:“柳姨娘有何吩咐,直说便是,在下洗耳恭听·”·柳如意但笑不语,又斟满自己面前的那杯,用手托了举在芄兰面前,道:“先生不饮,如意便不说,心里只当是先生想同妾身再多相处一会儿,不愿早早告辞了去。”
芄兰平素最爱淡雅,此时只觉得阵阵腻香从对方身上飘来,熏得他烦闷无比,更不愿听她啰唣,当下夺过酒杯,一口饮尽了:“请说吧——唔”·在鼻端挥之不去的香气像是陡然间浓烈了起来,丝丝缕缕,最终交织成一面纱网当头罩下,让头脑愈发混沌。
可意识虽然模糊了,全身的血液却像是失却了控制似的奔腾起来,芄兰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而下身某处也隐约有了点要抬头的趋势··事出突然,芄兰片刻后才又找回一丝理智,以手强撑桌面,勉力道:“在下不胜酒力,先告辞……”话未说完,居然被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而柳如意站在自己身前,手中持着一支燃过半柱的香,笑意盈盈:“范先生怕是喝多了些,丁香,你同豆蔻将先生扶到房里歇一歇。”
耳边传来婢女应答声,芄兰仓促间手指碰上空杯,也不知是哪里涌上的力气,居然一咬牙,硬生生将酒杯握在手中捏碎了——碎瓷扎入肌肤,钻心的疼痛登时让他神志恢复了大半,摇晃着推开搀着自己的丁香与豆蔻,快步朝外走去。
背后突然传来尖叫··“非礼啦——快来人啊”·日落后宅里巡视的家丁本来就增多了些,此时听见柳姨娘院里传来呼喊,四五个人都连忙跑了过来,迎面撞上正跌跌撞撞往外的芄兰,一时愣住了:“这个……范先生你……”·“快抓住那个大胆淫贼”丁香当先追了出来,红着眼圈儿嚷道,“他对柳姨娘无礼”·芄兰也知自己栽入了陷阱,那药香以酒为引,令人神志昏聩的同时也兼有催情之用,在虞城烟花地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方子,常被一些客人们重金买了些带回去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他心中清醒,四肢却依旧酸软无力,只能踉跄而行,说话亦是困难·这群家丁平日里收了各位姨娘们不少打点,此时听见丁香如此说,当即拉扯着芄兰一路走到钟老爷书房外,将他重重往地上一贯:“臭小子仗着大少爷给你撑腰,真是色胆包天啊等老爷收拾你吧”·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好想叫英雄救美……(喂·☆、章十九. 谓我何求··青石铺就的地面冰凉,芄兰几次用力想要撑起,最终都还是跌了回去。
议论声并着嘲笑声在耳边嘈杂不觉,最终有个年老的声音喝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于是四周又静了下来,只听见几声啜泣,与一个女子的应答——一五一十地复述了范青莞在替下人写家书时弃茶而唤酒,之后在半醒半醉间更企图非礼柳姨娘的大胆举动。
钟济查账中被人打断,原本就带了两分火气,此时看见自己前月才迎进门的如花美眷哭得声音都哑了,丁香又这般添油加醋的一说,霎时就腾起了燎原巨火,也不多问就直接下令家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账打死。
棍棒击上脊背,发出一声闷响,芄兰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未发出痛哼便又是一棍砸在大腿上·这些家丁平日就一直盼着能有机会在老爷面前尽忠,钟誉又恰好出门在外,更是拿出十二分的气力,数息之间就打了四五杖。
芄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打在了一处,背后火辣辣的一片,额头手足却是冰凉·他不是没吃过苦头,可当年碧芜苑里多是些不伤皮肉的折磨人法子,这般被乱棍击打还是头一遭。
右掌中还残留着细小碎瓷,因了他握拳的动作更深地扎入肉里,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小片地面·意识模糊间身旁的人群里突然一阵骚动,一人推开数名家丁疾步冲入,护院衣衫,腰系短刀;“范先生”·——是柏舟。
他一见芄兰背后伤势就惨白了脸,却听丁香在一旁嘶声道:“老爷没说停,你们愣着做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柏舟劈手抓住击下的棍棒便要将这人顺势甩出,却在瞥见钟济表情的瞬间醒悟过来,硬生生卸了力道,弯腰将芄兰半扶半抱在臂中,一面大声道:“一面之词何足取信老爷这般不问原由就要人性命,宅中下人难道不会心寒”·他这一句问气势颇足,竟一时将钟济生生震住了,露出点迟疑神色。
可还未等他说什么,柳如意已然悲声大作:“原来老爷是不信妾身的两个新来不久的奴才,便能联手起来往妾身身上泼脏水,我还不如回虞城去算了”·这一句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大抵是想到了什么,钟老爷的脸色登时就阴沉了下来:“如意说的没错,来路不明的人更不足取信别以为骗得益之信了你们,就可以在我钟家无法无天了——给我打”·柏舟入钟家时一连击退数名护院,早和不少人结下了梁子。
此时见他为证芄兰清白不敢贸然还击,乱棍纷纷招呼上来,更有一人瞄准膝弯用力击下,打得柏舟一个不稳,揽着芄兰倒了下去··芄兰先前中了药,身体原也比不得柏舟强健,此时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右掌更是染得柏舟袖上血渍斑斑。
柏舟倒地后便尽量将芄兰护在身下,以脊背承受了绝大部分棍击,同时又要小心着不压着对方伤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已是强弩之末··“够了,都住手”·钟誉紧锁眉头斥开人群,身边跟着气喘吁吁的宋笙笙。
两人见了院中惨状,皆是一惊·钟济此时还在气头上,又被长子唱了对台,表情亦是十分难看,指着芄兰与柏舟冷声道:“益之,爹早些时候都教过你什么这两人都是来路不明之辈,骗过你混进府中,意图对家眷们不轨——这等宵小之徒,决不可姑息”·“父亲息怒,儿子绝无包庇之意。”
钟誉对着父亲一拱手,恭声道,“只是月底便是母亲忌辰,家中不宜见血·何况下人轻薄姨娘,之后直接被乱棒打死,若传出去反而更引人非议,不如先关起来,过些时候另寻个名目收拾掉就好了。”
豪门世家近水楼台三教九流阴差阳错·钟誉母亲当年接连为钟济诞下两子,极得宠爱,钟济发妻亡故之后她更是被扶为正室,可惜早年也去世了·此时钟老爷想起此事,也觉不妥,可又不愿失了面子,只得做出副勉强的样子道:“益之孝顺,可这两人绝对不能轻饶。
来人,把他们关起来,等夫人忌辰之后再行惩处·”·说罢亲自挽了柳如意,温言哄着带入了书房·而钟誉目送一干人将芄兰柏舟架起来拖走,随后立刻将两名小厮招呼到身前,吩咐几句,自己则带着宋笙笙往柳姨娘的住处去了。
芄兰在酒窖里被关了两天··这个数字其实也是他醒来之后听宋笙笙讲的,那天深夜里他就发起了高烧,唯一记得的就是在手掌的伤势恶化时揭开身旁酒坛的封纸,将手浸了进去——再之后,就是窖门打开的瞬间,直射到自己脸上的刺目光线了。
他被抬回房里,每天被灌下各种各样的汤药·背后的伤敷上了消肿散瘀的药膏,手掌却是最麻烦的:因为处理得晚了,大夫少不得又得以针挑开他掌心伤口,再以镊子把碎瓷取出来。
不过那时候他也没什么知觉,倒是宋笙笙一提起当时情景就啪嗒啪嗒掉眼泪,之后更是格外小心着他的手,连个勺子也不让芄兰拿··“可不是我胆小,那天柏舟哥哥也在,脸色也可难看了。”
宋笙笙一面收拾着纱布药碗一面说,“他倒是一直都醒着,但是折了小腿,被大夫关在屋里不许他下床·不过听说范先生你一直昏睡,怎么也放心不下,非躲着人溜过来了,结果正好撞见——之后还被大夫臭骂了一顿,说再这样腿瘸了都是自找的。”
芄兰不语,只是盯着床帏瞧,直到她收拾完了东西,打算端出去的时候,才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叹:“乱来·”·宋笙笙也提起过柳如意一事,不过对于最终的结论为何仍旧一头雾水,只说那日在院外花丛中寻到了半截残香,又有人将桌上倾洒的酒收拾了,拿去给城里最精药理的郎中看了——但直到钟誉让她带人去将芄兰柏舟放出,也没有将其中缘由告诉她。
“反正柳姨娘被老爷赶出去了·”·芄兰颔首,他心中早有大致猜测,也大抵能猜出钟誉只是不想让宋笙笙知晓太多这些肮脏龌龊事·好在宋笙笙也足够听话,重点全然没放在这个上,只趴在床边气哼哼地:“这个人真是坏透了,污蔑你不说,还想把你们都一起打死……范先生你不知道,当时柏舟哥哥被抬出来的时候,背后全是一团一团的血……”·“也要谢谢你,若不是你当时跑去寻了少爷回来,恐怕我同柏舟早已死在乱棍之下。”
芄兰轻声宽慰了一句,又顿了顿,才说,“你若无事就回去歇着吧,我去柏舟那里看看·”·钟家的护院原本都睡的是通铺,因为柏舟受伤不便的缘故,钟誉又特意让人给他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
房门虚掩,芄兰轻叩三声,便听得从里间传来一声“请进”,听声音倒是已恢复了不少元气·他缓步走入,也不在意对方脸上一瞬间露出的惊诧神色,在床头的锦凳上坐下,侧过头开门见山地问:“伤可好些了么”·“嗯……背上的都差不多了。”
柏舟从惊诧里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应答着,可脸上又忍不住地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情,倒让芄兰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不,没什么,”柏舟忙转开脸,一眼瞧见他右手纱布,忙道,“你手上的伤还未愈合么”·“已经结痂了,只是因为伤在右手,大夫为防我无意中再度将伤口碰裂,才缠了纱布以防万一。”
芄兰说着,又摇摇头,笑道,“明明只是一点小伤,你也是,笙笙也是,何必紧张成这样子——何况,若不是你及时赶到,舍命护我,莫说是这一点伤,我的性命恐怕也交待出去了。”
他说至后半句话时脸上已无半点玩笑神色,双目认真望向柏舟的,低声说:“我当日说你我二人之间再无瓜葛,却依旧累得你伤重至此,倒是我欠你一份恩情了。”
这客房门外植了一株桂树,此时正值花开时节,馥郁香气丝丝缕缕从窗缝间滑入,流连不消,像是要将这二人彻底缠绕在一起·柏舟听闻此言,唇边却是逸出一丝笑,沉默片刻后忽然抬头,定定瞧着芄兰,问:“恩情倒是不必说,柏舟只有一问,希望范先生可以为我解惑。”
“莞者,芄兰也,却不知这‘范’字,所从何来”·芄兰未料到柏舟突然有此问,怔了一瞬,又想起刚进门时对方脸上的古怪神情,这才略微挑起眉,也不回答,反问道:“柏舟为何有此问”·突然就起了一阵风,原本半开的窗吱呀响着,最终挣扎不过,砰地一声关死了,将这一方空间彻底同屋外隔离。
四下无声,却听得柏舟突然开口,轻声唱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他只唱了一句就停下来,双目依旧望向芄兰。
两人原本就离得很近,此时更是连对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芄兰抬眼,只见那一道泛白的伤痕依旧固执地停留在柏舟的眉边,像是要以此记住些什么似的··芄兰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在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若你心中已有定论,何需问我若你心中还踟蹰不定,那即便从我这里得了答案,也是无用·”·他说罢就要起身,哪知柏舟比他还要快上一步——柏舟在他话音未落之时就伸手扣住了他的左腕顺势一拽,芄兰只觉得眼前一花,柏舟的脸突然近在咫尺,然后低头吻住了自己。
柏舟的动作莽撞而生涩,先是以唇摩挲着芄兰的,片刻后才将舌尖探入,与他纠缠·芄兰像是看不过,哼笑一声夺过了主动权,却又被柏舟固执地抢回来·一时间两人较劲似地以舌互相追逐挑逗,气息与衣物都彻底纠缠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许久未过这般亲密的身体接触,是故当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时,下身都有了些足以让对方察觉的变化·芄兰以左手撑住柏舟胸口稍稍拉开距离,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笑意:“现下要怎么办”·柏舟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却不急着答复,只将身子往里挪了些,同时示意芄兰躺在自己身旁。
他方入钟家时一直心下惶惶,几日前才乍然被人点破,可始终将信将疑,生怕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直到此刻,才终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大夫今早已经来过了,到了晚间才会有人来助我换药。”
柏舟说着,也小心换作了侧卧的姿势,伸手去解芄兰腰带,“范先生手伤未愈,就由柏舟代劳吧·”·“只怕你还欠了些经验·”芄兰似笑非笑地反嘲一句,也伸出左手去拉扯柏舟衣带,却忽地想起来什么,抬头问他,“你方才唱的那句,是从何处听来的”·“前阵子笙笙来找我,说是听见别人唱歌,里面有我的名字……”他先前孤注一掷,此刻再回想起却只觉得窘迫难当,连视线都不敢同芄兰对上,果不其然听得对方笑道:“这原本是诗经里的句子,你以后念出来也罢了,唱得实在不堪入耳……”·作者有话要说:芄兰还未说完,口唇已再度被柏舟封住。
这回不再同方才那样焦躁,芄兰也就耐着性子,引导着柏舟更加仔细地往深处探索·舌挽丁香结时两人的手也不曾停歇,宽了彼此衣裤,将已经起了反应的炽热下身贴在一起。
明明门窗紧闭,院里的桂花香气却依旧无孔不入地钻入屋中,同悄然响起的黏腻水声一道勾勒出暧昧难明的氛围·两人皆是许久不曾自行慰藉过,又揣着半分可能会有人来访的忐忑,尚未有什么动作下身就已充血胀大了不少,摩擦时甚至仿佛连其上的虬结的经络都能感觉出来。
“哈……从这里……”柏舟毕竟生涩的多,临阵又免不了手忙脚乱了些,还是由芄兰引导着将两人下身握于一处套弄,又以指腹抚过柱身褶皱,将铃口处冒出的汩汩黏液涂抹得不分彼此。
水声渐响,和着两人唇角逸出的难耐低喘,愈发让人难以自持·芄兰面色潮红,唇边还拖曳着一丝银亮津液,却依旧不忘半挑了眉梢看向柏舟,轻声催促:“就这样,再快些——”·“唔”柏舟手一颤,力度忽大,两人下身受到刺激,居然就不分先后地射了出来,粘稠浊液溅得两人满手都是。
芄兰长出一口气,半支起身子拿过案上布巾,塞到柏舟手中:“有劳柏舟·”·柏舟接过布巾,先替芄兰擦拭了左手,再仔细拭净两人下身黏液·却见芄兰神色慵懒,似乎还陷在高潮后的余韵中,忍不住开口:“范先生……”·芄兰原本微阖了眼,听得此句,忽地睁开双目,定定打量了柏舟一番,才笑叹一声,将汗涔涔的额头抵上他的:“原以为你突然开窍了,原来里面的还是木头么”顿了一顿,又说,“不要叫先生了。”
“是……”柏舟应下,话到嘴边却又踟蹰了,在心底酝酿片刻,才终于鼓足勇气,将芄兰双手小心握于手中,唤,“青莞·”··☆、章二十. 泛彼柏舟··芄兰打算从柏舟住处离去的时候正赶上钟誉来访,时间巧得让两个人一道捏了把冷汗。
钟誉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先问过了柏舟腿伤,又才含了几分笑对芄兰道:“我原有些担心自己来的会不会不是时候,先下看来倒是刚好·”·芄兰睨他一眼,心里清楚得明镜也似,口中却依旧恭恭敬敬:“少爷说笑了。
若是没其他吩咐,青莞先行告退·”·钟誉便也不再留,约了芄兰到书房一叙之后就当先走出了房间·芄兰又回身对柏舟叮嘱几句,这才出门·此时已近黄昏,晌午时天边堆积的云层不知在何时已然散尽,大方地让夕阳暖洋洋盛了满院。
钟誉原本背向房门而立,听见芄兰走出,才与他一同朝书房走去·临近晚膳时间,宅中穿梭忙碌的下人也多了起来,见到二人纷纷低头行礼,只是望向芄兰的目光总有几分探寻的神色,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你伤愈后头一回出门,难免受的关注多些·”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书房,宋笙笙正立在书架前掸灰,见他们进来,立马露出个灿灿的笑:“少爷,范先生”·“笙笙先回去吃饭吧,别饿坏了。”
钟誉温言道,又示意芄兰坐下,待宋笙笙走远了,才略微敛了面上的和煦笑意,意有所指道,“柳如意一事,芄兰不必太过忧心·虽说父亲念着情,只是逐了她出去,但世道险恶,她一个弱女子,命途如何也未可知。”
晚霞渐淡,钟誉的声音亦是放得低沉:“此事原委并不得外人所知,是故这几日家中流言甚多,不过也多是些无稽之谈·”说到这儿,不由得冷笑一声,续道,“不过来来回回那么多猜测,居然没一个料准的,真不知是她兵行险着,还是被利熏昏了头,连这等可笑之事都想的出来。”
芄兰不答,只偏头去看透过雕花窗格落在地上的霞光,即便甚是好看,却转瞬便随着西沉的落日黯淡下去了·钟济年老后得子愈发艰难,他虽说也懂得柳如意这般无非是想以子嗣求个倚靠,只是诱人同自己行苟且之事,不成之后还反咬一口这等做法着实令人作呕,不由得皱眉摇头道:“不必多言了。”
“好,我们不说这个·”反正事已解决,钟誉见芄兰无意再提,也就将此事揭过,斟酌片刻,转言问,“青莞此前,确在虞城生活过吧”·闻言,芄兰原本搭在案上的手指瞬间蜷紧,双目亦是直直望向钟誉,良久才垂下眼,面无表情道:“少爷明察秋毫。”
此时室内已愈见昏暗,钟誉随手点亮案上烛火,缓声道:“虞城与尧城相隔不远,钟家同其中几家商行都有往来,那儿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些·美之在京城,亦提及谢尚书令一案......”他大致解释一番,到了也不点破什么,只是说:“青莞放心。
我只是觉得若此事确如我猜想一般,你同柏舟继续留在此地总是不大太平,待伤好后,我自会替你们寻个去处·”讲到这儿,倒忍不住微微一笑,“起初笙笙求我救你,我一方面是看在她当年受你照顾的份上,另一方面却是想卖个人情。
无商不奸,这个人情在下还未向你们讨回,断然没有就此放弃的道理·”·豪门世家近水楼台三教九流阴差阳错·芄兰听到一半时便已放下戒备神色,待听了最后一句更是不禁莞尔。
此时恰巧宋笙笙来请钟誉去用晚膳,顺便将一封信递欲芄兰:“是面人骆爷爷拿来的,说给柏舟哥哥·”·他便接过,再度沿着曲折回廊去寻柏舟。
帮柏舟重新换药包扎伤腿的婢女正是时常来打扫芄兰房间的那个,见芄兰进门,笑着唤句“范先生”,又提议稍后端来两人份的饭食让他二人一同吃·芄兰待她出了门,这才将袖中书信拿出递过,柏舟当下拆了,不过一张薄笺,写着寥寥数言。
原来谢玖同赵华亭在颖城和柏舟分别后刻意前去诱导谢璋派出的追兵,兜兜转转绕了个圈子,前些日子总算已安全抵达切玉山庄·因为不知柏舟状况,特意写信前来问询。
柏舟同芄兰皆是有伤在身,是故晚饭也不过两碗清粥,几碟爽口小菜·芄兰举箸不便,只拿着瓷勺,柏舟便选了些他爱吃的,替他挟在碗里··“说起来,之前倒从未这般同柏舟一道用过饭呢。”
烛影摇红,融了一室暖光·柏舟闻言便细细回想,两人虽形影不离一年有余,这般融洽的同桌而食却当真是头一遭·他虽然还极力绷着一张脸,耳根却已经红了,又抬手夹了一筷子菜给芄兰,道:“来日方长。”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即便是柏舟底子不错,也足足养了两个多月才能拆掉小腿处的夹板·此时已到了十一月中旬,纵然尧城地处南方,到不了滴水成冰的地步,可室外依旧是让人觉得寒风凛冽,像是有把针要刺破肌肤,从骨头缝里扎进来似的。
芄兰畏寒,入冬之后就整日闷在自己或柏舟屋里不愿出门,连窗都要关得死死的,像是要把整个冬日都隔绝在外·柏舟每见他躲在屏风后死守住火盆的模样就觉好笑,可多年的习惯早在心里根深蒂固,整张脸都快扭成一团了,却听得芄兰在一旁凉凉说:“要笑就干脆点。”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一下彻底破功,柏舟猛地大笑出声,连手中的盘盏都快端不住,连忙往桌上放好了,起身去握芄兰的手。
后者被他这样嘲了一通,下意识就想甩开,可没一会儿就觉出从柏舟手里传来的暖意,干脆老实任他握着了··“你这样不行·”少顷,柏舟总算收住了笑,一面将芄兰双手搓热,一面认真道,“冬日里原本就容易倦,再这样闷在房中一动不动的,到夜里气血不畅,只会更冷。
在院里走走,活络一下身体才是对的·”·“道理人人都会讲·”芄兰不甘回嘴,思索片刻,忽地展眉一笑,身体前倾——柏舟原本就同他面对而坐,于是这般便轻而易举将头埋在他颈中。
芄兰早知柏舟耳后最为敏感,当下对着那处吹气道:“况且,难不成在房里就没有法子能活络气血了么”·——如此轻而易举扳回一城。
两人纠缠滚倒在床榻上,恍神间牙齿磕在一处,发出老大一声响·他们下意识略略拉开些距离,却见柏舟面上浮现尴尬神色,芄兰这边却笑弯了腰:“今早才拆了夹板,怎么猴急成这样……”·他这样一股脑把责任都推给柏舟,柏舟倒也不恼,只是低头吻上他的唇,再一路驾轻就熟地摸索到肩窝去。
这段时间两人顾及到柏舟腿伤,往往只是相互抚慰即止,可也足够柏舟举一反三了·情意正浓时忽听房门嘭嘭响过几声,一个丫头的声音传进来,脆生生地:“范先生、范先生你在不在这儿啊少爷说请你得了空去寻他一趟。”
“……范先生柏舟哥哥”这边宋笙笙还在一门心思地敲着门,间歇时却听见屋内窸窣声响,心下纳罕柏舟怎么今日起的如此晚,难不成是自己寻人找错了地方,门却猛地被人拽开了。
“少爷在书房”·芄兰立在门后,板着一张脸往向她,虽然没多余表情,却没来由让宋笙笙心里打起小鼓,忙不迭低声回复:“对对对——范先生你……”·芄兰也不再理她,硬邦邦撂下一句“我自去便是”,抬脚就出了院子。
宋笙笙想追又不敢,犹豫间柏舟倒也走了出来,同她一道立在院子里,抬头看眼天色:“天凉,快回去吧·”·“嗯,谢谢柏舟哥哥·”宋笙笙刚刚被芄兰一吓,已经彻底将刚刚听见的窸窣声抛到脑后,听柏舟如此说就下意识点头向外走去,走出几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问,“柏舟哥哥的腿伤好全了,是要继续做护院吗”·她这一回头,才注意到柏舟的神色也有些烦躁,像是想借外间的冷风来让自己冷静下来似的。
听见声音,这才略微转过头来,摇头道:“不·”·“青莞早些时候便已向少爷辞行,大约这几日我们便会动身离去了·”·“哎——”宋笙笙惊呼一声,一时有些涩涩的,不过心里也很快清楚自己同他们二人实在算不上有什么瓜葛,况且既然对方去意已决,再说什么挽留的话也没太大意思。
想通这点,也就努力敛住了难过的神情,瓮着声音说:“那、那柏舟哥哥和范先生一路顺风……”话还没说完,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扭头跑掉了。
这边柏舟还没从宋笙笙那一声大哭里回过神来,那边的芄兰却已经踏进了钟誉的书房·钟誉原本正立在窗前读着一封信,见芄兰进来,连忙让他与自己一同在书案两侧坐了,一面将信笺小心收在手边,话还没说两句,余光已经往信上瞟了三遍。
芄兰原本就不甚愉快,见钟誉分心,忍不住就出声道:“少爷还是先将信读完吧·”·钟誉冷不丁被他戳破,只得讪讪将信折起来重新装好了,这才和芄兰解释道:“惭愧,先前刚让笙笙去唤了你,就有人送了美之的家书进来,并不是有意敷衍青莞。”
“既是如此,还是先读完的好·”芄兰早知钟誉对自己胞弟钟赏情谊深厚,闻言便如此提议,哪知钟誉却摇了摇头,笑说:“不妨事,其实也不过是说些京中的事,再同家里报个平安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只是美之年纪不大,我这个做哥哥的又太喜欢操心,总是想一口气读完了,确认他真的一切顺遂才好·”·“二少爷在京中,定然也记挂着少爷·”·“非也,舍弟其实已经许多年没有同我好好说过几句话了。”
钟誉听得此言,唇边的笑意反而苦涩了些,见芄兰露出迷惑神色,干脆一五一十解释道,“当年我弃文从商,他便是第一个反对的·来来回回劝了好多次,连士农工商这种话都讲了出来……差点还被父亲打了一顿。
后来大约是觉得我无可救药,满身铜臭了,索性冷眼相待,母亲去世后才稍微缓和了些——也就是现在这样了·”·钟誉言罢又将那封家书拿起,摩挲片刻,才小心收入袖中。
芄兰这边却更云里雾里,不过还未等他发问,对方倒干脆挑明了:“青莞是觉得,既然美之如此待我,我又何苦对他如此挂心”·芄兰原本还在措辞,见钟誉当先发问,便也轻轻颔首,问:“既然二少爷不屑于……何苦”·兄弟又如何自古来豆萁相煎之事也屡见不鲜。
“青莞此言差矣·”钟誉虽料到对方有此问,依旧低头思索片刻,才转而问他,“若你在城中见到一名乞儿,手足完好,身体康健,可会上前劝说他莫要不劳而获,甘于嗟来之食”见芄兰摇头,当即又问道:“但——如若这乞儿是你至亲至近之人呢”·“美之有大志,可钟家行商为业,又怎么是说放下就放下的但少年人行事随性,总是喜欢不计后果。
可他若是真心不屑我这个兄长,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钟誉说罢,长吁了口气,又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却见芄兰依旧怔怔不语,眉心微皱,像是遇到了什么困惑难明之事。
良久,他才终于回过了神,也不再多言,只说:“少爷先前寻我来,是为了什么”·明白芄兰不想多谈,钟誉便笑笑回归正题:“我听说柏舟今早已拆了夹板,料想你们应该这几日便会动身了,就多嘴问一句之后有何打算。”
芄兰原本也并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京城铁定是不能回的,反正先离了钟家,先去相邻的宛城试着寻一下出路也好·可此时他却突然有了主意,当下点头,对钟誉道:“应是去景城。”
——景城地处东南,城郊十五里外,便是切玉山庄··作者有话要说:·☆、章二十一. 时犹未晚··尧城气候湿润,入冬以后每日清晨几乎都是大雾弥漫。
出发那日马车早早便在钟宅门口准备停当,芄兰先一步登车,回身对着钟誉一拱手:“就此别过·”·“二位保重·”宋笙笙受了凉不能出来,钟誉身边只带了个小厮,亦是欠身还礼,末了不忘添上一句,“那封书信,就有劳青莞了。”
钟誉在知晓芄兰计划去往景城之后就写了一封书信,托他带给松涧书院的云夫子·他当下颔首应一声,也不急于进入车厢,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才低头钻进车里——此时四下皆是白茫茫一片,莫说是钟家的朱红大门,就连刚经过的茗香楼的招牌也看不见了。
“困了再睡一会儿吧·”·车厢两面的窗户早就被柏舟仔细关紧了,半点冷风也溜不进来·手炉捧在怀中,不多时就有些昏昏欲睡。
神思恍惚间柏舟的声音就隔着门传了进来,让芄兰失笑出声:“我以为柏舟会说,饿了的话,车里有饼·”·他看不见柏舟的脸,却能从他的语气里猜出他此刻面上笑意:“其实真的有,不过是西市的包子,在喜鹊下面的包袱里。”
若不是尺寸偏小,窗下吊着的那两只面塑喜鹊乍看之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昨日他们便一同去向那位面人骆辞行,若不是柏舟解释,芄兰万万想不到此人竟就是当年为柏舟易容之人,同样来自切玉山庄,论辈分还是赵华亭的师叔。
只是他中年后就厌烦了钻研刀术,反倒对山庄中愈发无人问津的易容术上了心,后来干脆直接隐于市井,靠观察众生相来磨炼技艺了··他们去的时候是傍晚,正巧碰见面人骆端了茶具至院中清洗,见是他们,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一朵菊花:“今早无聊捏了两只喜鹊,结果居然连着两批贵客临门,小老儿真是高兴得很呐。”
于是寒暄一番,道了来意,柏舟免不了又被老人问了许多进钟家之后的事,好在一一说明后终于是被点着头夸了一番:“不错不错,去年头次见着你小子,觉得闷葫芦似的一个家伙,怕是要打一辈子的光棍,没想到开了窍之后肚子的里东西还不少……哈哈”·“骆前辈……”柏舟被这一番话弄得面红耳赤,余光一直往芄兰身上瞟。
芄兰倒是丝毫不见忸怩之色,大大方方一拱手:“谢前辈夸奖·”·半晌后告辞出来,手上多了一双喜鹊,活灵活现像是随时会腾空飞走·冬日里天黑得早,这条街原本也冷清,此时不见半个行人。
芄兰一手托着喜鹊,一手去戳柏舟裸露在外的后颈,眉眼上挑,满满的戏谑:“喂,闷葫芦·”·柏舟不答,只侧头看他一眼,青年面容俊朗,原本棱角分明的五官此时像是被夜色包裹融化,让人无端觉得柔和了许多。
芄兰戳完后颈又试图去戳他脸颊,结果冷不防被柏舟一把将手捉了,紧紧箍在身侧:“夜路太暗,留神·”·“是是·”芄兰低笑着应,任柏舟继续牵住自己的手,在只余月色的街道上前行。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将喜鹊举到眼前细细端详,说:“平日多见人家画喜鹊闹梅,这样双雀面对面的倒不知有什么含义·”·“你不知道”·“知道什么”·柏舟却也不急着说,同芄兰慢悠悠地走着,许久,直到对方的手指终于也有了暖意,才带着一丝笑,解释道:“小时候从婶娘那里听来的……两只喜鹊面对面,叫做‘喜相逢’。”
芄兰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豪门世家近水楼台三教九流阴差阳错·马车行驶得平稳,他倚在车中同柏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落在窗边那对喜鹊上的目光不知不觉就失了觉,最终无声地陷入睡梦里。
他又一次梦见丹若,惯常的那身红衣,哀哀戚戚地朝自己笑着,可始终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了,溃烂见骨的十指无论如何也触不上自己衣角·尽管如此,丹若那带了六分迷醉四分讥讽的话语依旧固执地钻入耳中,毒药般侵蚀着大脑。
“小倌始终就是小倌,捧出一颗真心给别人,也要看别人嫌不嫌脏了自己的手·”·一步步退至尽头,身后围栏摇摇欲坠,脚下就是滔滔江水·无措间手却蓦地被人握住,暖意傍着熟悉的语声一并传来:“青莞。”
“青莞·”·“……嗯”带着几分茫然睁眼,数息之后才意识到之前的仅是梦境·不过紧握住自己的手掌是切实存在的,顺着手臂望上去是柏舟的脸庞,再后面则是昏黄的墙,略有几分眼熟的样子,“这里是”·“是宛城附近的那间驿站。”
柏舟答着,一面凝视着芄兰以手指反缠住自己的,好笑又无奈地解释:“之前看你睡得沉,就没喊你起来——明明手都冰成这样了·”·芄兰不吭声,像是一门心思都搁在了自己手上,摩挲够了柏舟的手指与掌心,又伸长了往他的衣袖里探。
他手指就算被柏舟握了半天也依旧偏凉,滑过手腕的瞬间带起柏舟一阵异样的感触·偏偏有人还要火上浇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半真半假的问一句:“上回不是说这样需要活络气血”·【咳咳】·“弄成这样,你要怎么和驿丞交代”·芄兰面上红潮未褪,由着柏舟拧干了毛巾为自己清理,突然饶有兴致地问。
原以为多少能让对方迟疑片刻,哪知柏舟竟不假思索便给出了答案:“拿去院子里洗净了便是——粥打翻了·”·那驿丞五十岁上下,瞎了一只眼,老实巴交的模样。
听见后院传来水声就连忙赶来查看,见柏舟正将“被粥弄脏”的床褥与被子用水洗过一道,竟然还挽起袖子帮着拧干了,晾在院子里··柏舟回房的时候芄兰方重新铺好了干净的床褥,头发还披散着,直直垂落至腰际。
他们到达驿站的时候还是下午,此时天色却隐约有些发暗了,片刻后驿丞便送了饭食过来,清淡的两菜一汤,热腾腾地冒着气··柏舟客气道谢,在驿丞离去之后却按住了芄兰正要举箸的手,微微摇头,同时将菜肴米饭倒在角落,再拨乱成被吃过的模样。
此时芄兰也意识到了柏舟意图,于是一道伏于桌上,装出熟睡的模样··一盏茶的功夫后果然房门被吱呀呀地推开一线,来人在门后窥探半晌,最终鼓足了勇气踏入——却不料柏舟猛地纵身而起,一掌劈上他后颈,立刻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柏舟一击得手,立即奔出房门跃至房顶,确认附近没有同伙后才折身返回屋内,拽起驿丞的右掌让芄兰细看:“他先前在院里不帮忙还好,一帮忙反倒把手掌中的茧全露了出来。”
“我原以为上回不太平只是运气太背……”芄兰盯着那驿丞又瞧了几眼,摇头叹息,“这么说来此人根本就是假扮的了·”·两人当下将假驿丞用布条缚了,重新走到院子里。
冬日里天黑的快,又只有他们所在的房间点了灯,显得四周尤为黑暗·乍然间西北处猛然传来呼喊,模模糊糊的像是求救,一声接着一声,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处是间柴房,门只是虚掩着的,似乎是听见动静,里面的人闹腾得更厉害,砰砰的声音不断传出。
“小心些·”·推开门的瞬间,柏舟反手握住芄兰的手··被麻绳牢牢绑在柱子上的老人一副邋遢样子,头发乱蓬蓬束成个形状奇怪的髻,衣服上的酒渍像是已经留了多年。
柏舟拽出他口中布团的瞬间就听得他猛地咳嗽了起来,同时依旧不忘骂骂咧咧:“他大爷的,这年头驿丞就很了不起吗居然把我绑在这种鬼地方……”·“那驿丞应该是附近的贼寇假扮的——”柏舟还未解释完便被芄兰以手势止住了,只见他俯下身,也不急于帮他解开绳子,只和和气气地问:“老人家,您一个人是要去哪里”·“怎么,怀疑老头子我也是山贼吗”那人像是受了莫大侮辱,吹胡子瞪眼地嚷,“从尧城来,到景城去”·芄兰一怔,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得外面一阵脚步乱响,堪堪在柴房外停住了,借着朦胧月光,依稀能看清是十数个持了家伙的人,其中有个人软绵绵被旁边的人架在肩上:“喂,里面的两个,别以为放倒了一个就没事了,识相的赶紧滚出来,否则一把火烧了这屋子”·“出来又如何”·柏舟冷然应道,当下大步踏出,立于门外。
柴房狭小,人多反而不便,那群山贼见柏舟年纪轻轻,又被简简单单喊了出来,当下胜券在握,乱喊了一通便提着刀斧砍了上来··芄兰此时也替那老人解了绳子,一道走去门口观战。
月光寥寥,柏舟唯余一个模糊身影,穿梭于人群间,游刃有余·这群山贼年前才将这这一带据为己有,因为有几人学过几式功夫,打劫路人不费吹灰之力,可以算是混得风生水起,可今日偏偏遇上的是他们。
一柱香的功夫不到柏舟就料理完毕,回身的瞬间却对上一双探究的眼·可那锐利的目光一闪而逝,老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像是根本没清醒过的样子:“小子,挺厉害的嘛。”
作者有话要说:·☆、章二十二. 且试新茶··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柏舟同芄兰从驿站客房里走出,打算前往宛城·出乎意料的,那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居然早早就等在了院中,见他们出来,大大伸了个懒腰:“年轻人倒挺守时,难得难得。”
世间不乏奇人异士,他们昨夜便看出这老者绝非寻常人,是故当他提出一同上路的要求后当即答应了下来·只可惜此人的厚颜程度当真出乎芄兰预料,先是霸占了车厢内最宽敞的角落不说,没一会儿居然就陷入酣眠,呼噜的声音恐怕在宛城都能听见了。
芄兰终究是忍无可忍,抱了手炉就开门坐到外面去·柏舟正在一心一意地赶车,见他出来,大概也明白缘故,转头对他笑笑:“抱歉·”·“同我说这个做什么”芄兰白他一眼,将手炉仔细捧好了,偏头去看道旁景色。
却听得柏舟在一边低声问:“昨日……可是发了噩梦”见芄兰露出茫然神色,便解释道:“就是刚到驿站的时候,原本看你睡得熟,后来觉得神色有些不对才将你唤醒了。
当时原本就想问……”他说到这句声音渐小,最后几个词几不可闻··芄兰盯着柏舟发红的耳根看了半晌,猛地回转过头捂住嘴无声地笑了出来。
这一来柏舟脸上热意更胜,却因为赶车的缘故只能用余光瞥见对方不断颤抖的肩头·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左手猛然被人握住,传来他已经无比熟悉的凉意:“只是个普通的噩梦而已。”
路旁枯草上冰霜未化,灰白的颜色沿着官道一直延伸向北·不见其他行人,车中的那个也依旧在沉睡·芄兰回忆着那个数年间一直困扰着自己的噩梦,又想起梦境最后紧紧同自己相握的手掌,不由得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那团白雾转瞬在寒风中消失无影:“以后不会再梦见了。”
·经宛城,过平江,之后转而向东,约十日后终是抵达了景城的城门·柏舟去问那自称姓郝的老人在何处下车,结果得到一句让他瞠目结舌的话:“城西十五里外有个叫切玉山庄的地方,小子就送我去那里吧。”
马车再度行驶起来,一直在假寐的芄兰却睁开了眼,朝着对面那人意味深长的一笑,声音压得很轻:“未料得郝前辈竟是切玉山庄中人,失敬失敬·”·“行了,你若不是当时就猜出我来历,怎么会答应让我同行”老者却并不买他的账,哼笑一声,倒也放轻了声音,并不让外面的柏舟听见。
芄兰便也不多说什么,淡笑了一下就转开视线·早先在面人骆那处听他说先前有贵客来访就上了些心思,没想到果然在驿站里遇上了——柏舟所习的那套刀法尚未在江湖上流传开来,可当时此人神色,分明是见过的。
“那套刀法,说来并不适合这个小子……”良久,当切玉山庄的大门已能从窗口遥遥窥见的时候,老者又忽地开了口,慢悠悠地说,“不过,聪明人多了去了,老头子我偏喜欢实在的。”
 ·马车缓缓停下,守在门口的两名少年当即就迎了过来,一模一样的蓝色短打,袖口上绣着大雁的图样:“阁下光临敝庄,不知有何见教”·“打扰了,不知道赵华亭少侠现下可在山庄中”柏舟下车作揖,想到车中老者,又加上一句,“对了,还有一名前辈——”·“萧宁,你去和庄主通报一声,说郝秋平回来了,有些事想先和他聊聊。”
车门打开,老者抖抖衣衫,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两位是华亭的朋友,俞声要是走得开的话就直接带他们去我的院子里吧·”·“是,师叔。”
两名少年一同行礼,当下一人匆匆去通报了,余下的那个则对柏舟和芄兰比了个“请”的手势·柏舟此时也终于觉出了不对,正想发问,却被对方打断了。
郝秋平笑得开怀,眯着眼又打量了一番柏舟,这才道:“早听华亭提到你,这孩子识人眼光倒是不差·你先同他说话,等晚点儿老头子我回来,再看看你的刀法。”
“郝前辈”·前去向庄主通报的萧宁还未折返,柏舟对俞声道一声抱歉后当即对着郝秋平跪下:“早先多蒙赵兄弟指点,却一直未能当面向前辈致谢,请前辈先受我一拜。”
言毕郑重叩首——却被对方伸手拦住了··那手明明只是随意搭在柏舟肩上,却像是携了一股柔和却不容置喙的力道,让他再也伏不下去·郝秋平将他托起,又在他肩上拍了拍,这才笑道:“不急。
也许以后有的你磕·”·意识到了对方话语里蕴含的深意,柏舟面上霎时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直到走出数步之遥后还有些怔怔的·芄兰同他并肩而行,趁着俞声走在前方引路,以指尖轻触柏舟手背,之后偏过头,以口型无声调笑道:“再傻下去,小心人家反悔了不收你。”
柏舟不语,只是舒开手掌握住芄兰的手·那之后他就常常这样做,简单而固执,像是要与对方共享体温,同时再悄悄传递过去一点什么··他们出发前几日就以信鸽向切玉山庄传信,只是没料到等在院中的只有谢玖。
见他们进来,原本正闲敲棋子的少年蓦地起身,视线在二人脸上来来回回,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谢公子,你在这里·这两位是来访赵师弟的,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俞声全然未觉出弥漫在院中的微妙气氛,兴冲冲开口,这才把谢玖神思拉了回来:“他……昨日闭关去了。”
提到赵华亭,谢玖的语气中有一瞬的不自然,只是很快就被他仔细掩好了,转而道:“这两位亦是我相识之人,俞师兄请放心·”·“喔,那就好,先有劳你。”
俞声任务完成,心情大好,正打算向三人告辞时却忽然发现了点什么,问,“咦,这么仔细一看,谢公子你同这位公子相貌竟然有六七分相似——难不成是兄弟”·“自然是兄弟。”
许多疑问在知晓根源之后都迎刃而解,石径上的青苔被雨水温柔刷去,露出多年前就深深印下的痕迹来·十多年的故事在十数日的旅途里走马灯似地转过,听罢所有,他最终对柏舟说:“这么些年,他心里恐怕也很苦。”
芄兰言笑晏晏,先对俞声拱手为礼,又转向谢玖,颔首道:“小玖,别来无恙”·赵华亭才开始闭关,郝秋平也迟迟不见人影·他们抵达切玉山庄的两日后就是腊八,一早就有人送了装有腊八粥的食盒来,一揭开盖子,热腾腾的蒸汽就直冲上房梁,随之弥漫开的就是谷类的柔和香气。
豪门世家近水楼台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柏舟依次盛了粥,三人围坐在圆桌旁各自喝着,气氛安静而平和·谢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过在芄兰面前再不见往日的刻薄犀利。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年走神的次数愈发地多了起来,有时盯着屏风角落里切玉山庄的大雁徽记就看得出了神,偏偏被撞破了还要矢口否认··此时他就又不知不觉地走了神,手中的瓷匙无意识磕上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闻声,芄兰与柏舟都抬眼望来,赶忙被他浑若无事地敷衍过去:“手滑了一下,抱歉·”·“小心烫了手·”芄兰哪里看不出来,却也不想管得太过,微一摇头就移开了视线。
倒是谢玖有些尴尬,食之无味地又吃了几勺,干脆搁下了,问他:“二哥昨日去了景城里……可是之后有什么打算”·“原本还欠了些头绪,现下倒是有了。”
想着临行前钟誉所托,芄兰第二日就同柏舟去了景城中的松涧书院,将书信交予那位云夫子·出乎意料地,当云夫子读完信后,竟含笑打量他几眼,捋着胡子问:“范公子”·“正是在下。”
“不必拘礼,益之说来也是我的半个学生·”云夫子唤僮儿上了茶,手里还拿着那封书信,向芄兰解释道,“他在信里说,你想在景城找个营生,拜托我帮忙看看可有哪户人家需要先生的。
不过说来也巧,城东王家原先的那位家塾先生前阵子回乡了,他家里总共三位小公子,不知范公子可想一试”·“所以,等过了年,便要去王家了。”
芄兰一面说,一面伸手示意谢玖递过手中瓷碗,再为他添上半碗·谢玖接了粥,却只是盯着,半晌才突然开口,道:“再过些日子,我也打算回京中了。”
·“二皇子御前失仪,触怒圣上,一群人最近都失了依持,谢子圭也终于撤回了他各处的暗探,在京里夹紧尾巴做人了·”说到这里,谢玖冷笑一声,碗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储君迟迟未立,胜负还未可知。”
“凡事小心·”·他也就点头,嘱咐似的对谢玖说·吃完粥谢玖便回了房,芄兰被柏舟拽着出门散步透气,结果还没走出两步就看见郝秋平迎面走入,看见他二人,忽地就折下了一旁的枯枝,摆了个起手式后猛地朝他二人攻来·“郝前辈”柏舟大惊之下倒也没失了分寸,左手拽了芄兰往后,右手则猛地抽出了尧城后就从未离身的刀。
两相交击,俱是一震·而那树枝被灌注了真气,被柏舟一刀封住居然并未折断,仅是留下一道印痕··“看你能接几招”·明白对方是来试自己的刀法,柏舟不敢有丝毫大意,左足斜踏,身体亦随之倾斜,躲开斜里劈来的一招的同时挺刀刺出,直取下盘。
而郝秋平只是“嘿”地一笑,也不知步法如何变幻,眨眼间竟然已绕至柏舟身后,只听得破空锐声,那树枝已直直向他后心刺来·柏舟亦是以那套步法为凭,转身腾挪,堪堪避开那击。
可郝秋平的身形比他更快上数倍,还未等将刀递出,颈间已是一凉,低头就能看见树枝点在自己喉头,竟是在三招内就一败涂地:“晚辈输了·”·“哈哈,不容易,不容易。”
郝秋平却是颇为开怀,随手掷了那树枝,笑着拍他的肩膀,“我就直问了,你可愿意做我的弟子不过——”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瞥过一旁芄兰身影,这才续道:·“初入切玉山庄学艺者,非入门试炼通过或自行放弃,皆不可自行出庄。
以往弟子们通过试炼所需的时日,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不尽相同·我给你七天时间,自明天起,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便到山庄后的山溪旁寻我吧·但是,老头子如果钓上了鱼,可就不一定会在那里守着了。”
郝秋平说完便离去,而一直在院角沉默不语的芄兰却无声靠近,拽了还愣在原地的柏舟就往庄后的方向走·“青莞”·“他给了你七日时间考虑。”
芄兰脚步不停,语调因为动作显得略有些急促,“可他又说,若钓到鱼,就不会再等——”他们所住的院落原本就偏僻,片刻就绕到了郝秋平所说的溪边,只见溪水清澈,腊月里也并未结冰,只是水量明显有些干涸,偶尔可见一两尾鱼游过。
“由此可见,此事也算是个小小试炼·你若是明日一早便去寻他,太显草率;若拖的久了,又难保他觉得你优柔寡断,以鱼为借口,不再等你·”芄兰依次分析着,末了偏头看他一眼,意有所指地笑问,“你打算怎么做呢,柏舟少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郝秋平在自己下定决心之前都钓不到鱼·柏舟目光牢牢锁在溪面之上,俄而逆流往上,最终停驻在数丈外一个略有些隐蔽的弯道处:“……在那里”·“那等下就回来动手吧。”
芄兰见他领悟,也就不再多说,转身就往来时路上折返——却猛地被柏舟揽住肩膀顺势一拽,满满当当被拥在怀中··野外寒冷,贴上来的面颊却是暖的,即便闭上眼也能清楚感知的存在。
柏舟几乎是急切地吻住他,纠缠着,吸吮着,索取着,最终放开时芄兰唇上已是艳红一片,泛着湿润水光··“青莞·”·柏舟双臂还保持着拥住芄兰的动作,低下头时眼眸里映出他的影子:“两年。
两年之内,我一定通过试炼·”·“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两年你还不能成功出庄,我另觅新欢也是无妨了”芄兰闻言挑眉,在看见柏舟陡然僵住的脸色时才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傻子,骗你的。”
林间寂寂,连溪流亦是趋于无声·芄兰将手按住柏舟的,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欲速则不达——无论如何,我会等你·” ·☆、尾声··除夕年夜饭的时候,切玉山庄某个院子里的弟子们多了一项新的谈资:他们那位行事奇特,不是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就是跑得没影子的师父,居然又收到了一名弟子。
笑人的是,明明是一早就看上的人,居然还非要设了个套子想让人家往里钻,结果被反将了一军,差点拉不下那张老脸··“孙师弟好奇,就整天蹲在附近等。
师父真的是每天坐在那里钓鱼钓一天,可是根本就没有鱼上钩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人总算来了,结果师父立马拍拍裤子,指着身旁的桶说:‘真是不巧,老头子我刚好钓着了一条鱼——’”·“这,后来呢”·“后来”这名弟子多喝了几碗酒,又被室内围放的火盆烤得浑身舒畅,全然没意识到门外潜伏着的危险,一拍大腿,继续兴高采烈地说,“孙师弟就听见咱们这位小师弟走了过去,把鱼抓起来看了看,然后问师父,前辈,你用的什么钓钩,这鱼的嘴怎么没破啊”·“哈哈哈哈哈哈……”一群人笑做了一团,其中有个脑子还算清醒的,麻着舌头发问:“可是他怎么就能在之前就断定那条鱼有古怪”·“哎,所以才叫自己栽了嘛。
孙师弟说他当时也是好奇,等人走了以后就到溪边去看,真的是不见一条鱼·他觉得奇怪,就顺着水往上游走,结果,你们猜他瞧见了什么”·“瞧见了这小子拉了一张网,把溪里的鱼全都拦了回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猛然在背后响起,吓得这人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咳嗽得脸都红了:“师、师父……”·郝秋平不答,抬手就是一个爆栗·老人盯着自己这一屋子老虎不在家猴子也称王的混帐徒弟们,猛然大喝一声,声震四方:“柏舟过来见过你这群乌烟瘴气的师兄们。”
“弟子在·”青年自郝秋平背后转出,对着众人抱拳作礼,袖口的大雁振翅欲飞,“柏舟见过诸位师兄·”·“好说好说。”
一群人赶紧摇摇晃晃起身还礼,郝秋平在一旁抱臂看着,突然皱起了眉,低声念叨一句:“华亭这臭小子,怎么还不见人影”·后来,景城里几乎人人都知道,城东的王家请了位厉害先生。
·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平日里说话也是斯文客气的,偏生就轻而易举镇住了这家的三只小鬼·从来只见别家先生拎着戒尺满院子追着学生跑,到了王家,居然就成了先生慢条斯理打开门,朝着巷子里玩闹的三兄弟喊一声:“该温书了。”
于是三个人忙不迭丢了手里的东西,一头钻进门就往书房冲··王夫人一向溺爱孩子,见状生怕是这位看似面善的先生背地里使了手段,于是悄悄拉了儿子们问。
哪知道虎头虎脑的小儿子王冉挠了半天的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讲先生昨日还做了字谜给他们猜··老二王丛乖巧惯了,倒是大儿子王让说起最初的事还是心有戚戚:“每次做错了什么,都要被先生盯着瞧上半天,什么也不说……老吓人了。”
总之便是这般一物降一物,百家姓教完了便是千字文,转眼间进了七月,天气一天天炎热起来·中元时王家亦会回乡祭祖,顺便在老宅里住上一段时日,芄兰便去找云夫子在松涧书院里借了一间窄院,时常蜷在槐树下的竹编躺椅上读几页书,耳边听着学子们的诵读声,抑或悄悄自半掩的侧门潜入学堂,坐在角落听夫子们的授课,一眨眼就是一天。
他在王家时深居简出,搬出书院后才发觉京中形势已十分紧张·今上沉疴未愈,虽还能临朝听政,可精力已明显大不如前·而储君之位依旧悬而未决,不知多少双眼睛都集中在二皇子与六皇子身上,思量又思量,生怕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押错了宝,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
谢璋正月里被刺杀的消息也是此时才迟迟传入耳中的,据说是一刀透胸而过,若不是谢璋躲得快,大约那日就已命丧黄泉·不过即便拣回了一条命,也卧床将养了数月才能下床活动,禁军统领的职位不得不拱手他人,如此一来,又被六皇子一党抢了先机。
——这些事谢玖不曾告诉过他·重回京城之后谢玖仅仅托人送来一封信,言辞模糊,连落款都没有,像是忧心被人途中截获·一晃半年,芄兰无从料得谢玖那边是如何光景,不过好在接连数日也未听得其他学子议论当年谢尚书令一案有何后续,姑且当做是平安无事了。
月底搬回王家,差点儿没认出那三只小黑鬼·疯了整整一个月,也就只有王丛还能老老实实坐在书房里,强打精神随着芄兰一页页翻书·王让王冉兄弟俩挤在一张桌子后头挨着头亲亲热热睡着了,不消一会儿就被和蔼可亲的先生唤起来,一同去隔壁的小厅“喝茶”。
两个家伙不到半个时辰就缴械投降,深刻检讨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后总算得以耷拉着脑袋跟在先生后面出屋·王冉拽着王让一角,瘪着嘴抱怨:“先生只罚我们两个。”
“你二哥可没睡觉·”芄兰说着,一指书房里依旧端坐的孩童,听见外面响动,他飞快地往外瞥了一眼,随即又赶紧把目光转回书本上了,“该读书的时候,就要认真读书。”
芄兰不说这句还好,话一出口,只见王冉脸上委屈神色更重,像是随时都快哭出来:“二哥现在都不爱和我们玩啦大伯公拿了好多书给他,害得二哥越来越喜欢闷在屋里……大伯公还说二哥聪明,好好读书可以做状元……”·王让牵着弟弟,虽然没敢在先生面前随意附和,脸上露出的却也是赞同的神情。
芄兰听到后来就逐渐沉默,最后吩咐兄弟俩先回房去休息,自己则推门回了书房··听见开门声,王丛几乎是瞬间就转过头,显然之前心思早没在书上·芄兰在他面前坐下,看着未满七岁的孩子一丝不苟的坐姿,微微一笑:“小冉说你成了书呆,也不肯和他们一起玩。”
 ·闻言,王丛先是一愣,随即埋下了头,嘴里嗫嚅着说了一句什么,大意是“爹让我多读读书”一类·芄兰安静听完,伸出手揉揉他的发顶:“一辈子长着呢,书可以慢慢看。
可如果再这样下去,就没人会来找你玩了·”·于是时光又开始慢悠悠地走,桂花开了又谢,九月里秋意浓,可一眨眼天就冷了下来,再一眨眼,三个孩子端来了腊八粥,热腾腾地摆到他面前:“先生,腊八喝粥啦”·豪门世家近水楼台三教九流阴差阳错·五月的时候,这一年状元的消息才迟迟从京中传递至景城。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次的魁首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名叫徐辛·芄兰此时正巧因为被放了假,留在书院中,几乎整日都能听见与之相关的话题·某天回房,檐下突然就多了一封书信,展开来果真是谢玖字迹,没头没尾,只有简单几句问候。
收好信又踱回院中,老旧的竹椅吱吱嘎嘎,因为还没到天热的时候,躺久了还有些凉·槐树正好到了花期,一簇簇地缀满枝头,清甜的香气铺天盖地··从枝叶里漏下的阳光刺目,芄兰便举起手中书本,半挡着眼抬头去看那些槐花。
冷不防有人一把抽走了书,可紧接着就是一双手掩了上来,掌心因为日以继夜的苦练变得粗粝,但温度始终未变··他也就由着那双手掩住自己的双目,仰躺在椅上,低声向那人发问:“通过了”·“嗯。”
脑后传来一声回答,也是轻轻的,随即那人又挨得近了些,在耳畔珍而重之地唤:·“青莞·”·【完】·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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