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仗剑任疏狂+番外+外传 by 墨式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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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仗剑任疏狂+番外+外传 by 墨式辰(3)
·    江大侠冷汗一滴··    抬起头,目之所及,一片苍松迎客月影斑驳,蓦然间,相识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这个人啊,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乃是滚刀肉一个。
只能由着他的性子,任他肆意折腾··    想到这些,不禁对月喟叹··    ——我说季楼主你啊,你要头枕千山,莫非江某小我便是千山伟岸之姿·    前后晃荡了几日。
风雅颂新址初定,一批批的事务堆下来,压的某个妖孽喘气的空闲都没有·江鄂有时候坐在他身边,端了杯茶,一口一口的吹尽水汽·偶然眼皮一抬,闲闲凉凉的叹一声:“很忙啊。”
    “唔……”想到自己的承诺,季独酌咳嗽一声,“这个,这两天就好了,你且等下·”·    “不是反悔想爽约就好。”
    “怎么可能……”季楼主嘴上说着,却又仰天长叹,泪流满面·这人,怎么就那么容易猜中自己的心思呢·    揉着酸疼的肩膀,季独酌自一摞文件中抽了封信交给涉江,这位伟大的女性二话不说,骑了马便向西而去。
    按照季某人的日子算下来,待在天陷下的某人老实了那么久,也该到要折腾折腾的时间了··    遇上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把还没审查的文件一把推开,站在悬空搭建的主楼里,季独酌高喊一声:“该死工作都给我统统见鬼去吧”·    瞬间,一片刀光剑影。
    积怨的已久的下属们爆发了··    江鄂拎着季独酌躲开刀林剑雨,两个人一路狼狈的逃到后山,确定身后再无追兵,便相视一笑··    “他们不会以为我们私奔了吧”·    “楼主,你想太多了。”
    “你顺着我说一次会死么”·    “对不起,我没有娇惯小孩儿的兴趣·”江鄂万分可惜的耸耸肩膀,换来某人恶狠狠的一瞪。
    “算了算了……”季独酌扇子一摇,“带你去个好地方·”·    引着江鄂走进后山的兵器库,看门的下属见是自家老大,急忙打开库门。
漆黑的山洞中点着一排幽黄的烛火,各式兵器应有尽有··    “江大侠,沈飞鹰已经跟我哭了三次了·”季独酌挑起眼角,撇了他一眼,“你手里那把……也该还回去了吧”·    掂了掂手里的三尺青锋,江鄂微笑道:“我看让他继续哭去,此剑剑气内敛,我用着顺手,就留我这吧。”
    “这可别,我还想耳根清静几天呢·”季独酌走到墙边,弹了弹墙上的一柄剑,剑声清脆悦耳,“你觉得这柄如何”·    江鄂摇了摇头:“虽是好剑,但剑声过脆,不免少了几分沉稳。”
说着,举起了一盏烛灯,挨个去翻看墙和架子上的各种宝剑··    季独酌也不吝啬他肆意试看,只随着他,由他选剑·挑了几柄,江鄂终于站住了脚,铮的一声,抽出了一柄重剑。
    那剑方才出鞘,剑气所到之处,烛火应声而熄··    至阴至寒··    江鄂眉头一舒,问道:“此剑如何”·    “此剑……”·    “此剑不可”·    幽深的山洞中低沉的嗓音压面而至。
    江鄂转头去看,只见洞口处老刀举了一盏油灯缓步而来:“不可,此剑大凶·”·    “哦”江鄂转头去看季独酌,见那妖孽也是满面凝重。
    “我父亲年轻时,风雅颂的势力并没有现在这么庞大·”季独酌握住江鄂手,抽出剑柄插回剑鞘,“那个时候,他手下有四个得力的助手,被称为四仙众。
他们五人同生死共患难,一点点把风雅颂的事业扩张开,过了十几年,北方的局势渐渐平定下来,人心也渐渐松懈了·谁知那四人中有三人起了反心,设计欲害死我父亲……”·    “那个风雪夜,在徽地的一间破庙里……”老刀低沉的声音接了上来,似乎穿过了幽深的洞穴,还能重新看到多年前惊心动魄的那一幕,“老楼主和我被困在庙里,庙外是一百名顶尖的高手。”
    “后来呢”江鄂问了一句··    “后来,我和老楼主活了下来,而那一百名高手和三个叛徒被切成了肉泥。”
    季独酌拍了拍鲨皮剑鞘,颇为感叹的说:“这是柄凶剑·一百名高手和三个谋划者都死在这柄剑下,相对的,我的父亲失去了右手,这一辈子再不能握剑。”
·    “季楼主,你之前说你父亲有四个得力助手,有三个背叛了,那剩下的一个人是谁”·    “是我。”
老刀走上前来,细细的摩挲这柄剑的剑鞘,“那一战后,我在床上足足养了三月的伤·老楼主虽然赢了,只可惜,从此后却连我也不肯信任了·飞鸟尽,良弓藏。
这句话说的没错·”·江湖恩怨·    听到他的感叹,季独酌抬头看了老刀一眼·烛光下,老人家的两鬓已经斑白,松松的半垂下来,诉说英雄的无奈。
    他摸着兵器,边走边说:“我天生脉弱不能习武,一生下来父亲就想溺死我·老刀他抱了我在雪地里跪了足足两天两天,父亲才打消了他那个蠢念头。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他挺没气度的·不就是‘权力’二字么,犯不着一辈子自寻烦恼·”·    才说完,手便被握住了··    季独酌看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一眼,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索性整个人挂在江鄂的手臂上。
    身后传来老刀阴沉沉的咳嗽声:“楼主,我怎么记得是老楼主让你念书,你气跑了先生,老楼主气的要拿刀剁你,我才抱着你跪在雪里求情呢”·    啪。
    某人的手被狠狠的甩开··    季独酌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苦笑道:“老刀,你年纪虽然大了,记忆力还是很不错嘛……”·    “宝刀不老,宝刀不老。
多谢楼主的夸奖了·”·    江鄂一眼瞥过来,凉凉的接了一句:“不像某些人,未老先衰啊……”·    “唔……”·    三个人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选定了一把冷剑送给江鄂。
剑名冷水精,青色的剑身上镶嵌着一痕银色的璎珞冷玉·用季独酌的话说就是“江鄂性子过善,这把剑则过冷,人剑互补相得益彰·”·    下午修文件的时候,某个妖孽猛地抬起头来,后知后觉的自言自语:“对了,江鄂说谁是未老先衰来着……啊我知道了聂平仲,江大侠说你肾虚,回头记得去买两根牛鞭补补啊”·    江鄂继续吹他的茶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果然不错。”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章 半生缘·章节字数:11433 更新时间:08-05-26 13:00·    林子里的寺庙传来当当当的钟鸣之声,季独酌坐在书房里,托着腮帮子发了一阵子愣,直到传令的小部下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撂下笔,把信叠的方方正正交到老刀手里:“送去主家吧。”
    老刀接过信签的那一瞬,脸色变得非常阴沉,那幅表情,显然是恨不得把这封信撕成碎片··    季独酌瞥了他一眼,轻轻合上扇子:“颂长老,我决定的事你还没有权力干涉。”
    老刀沉默了半晌,猛地扭过头来,大踏步地走出书房:“季独酌,我看你从小到大,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你吊起来抽一顿·”·    吊起来抽一顿么·    季独酌眼珠子转了转,山风吹来,拂动他的额发,衣上的流苏随风轻摆。
    敢说这种话的人可还是真不多啊··    他笑眯眯的大踏步地走出书房,满心想着的,都是那人精妙绝伦的手艺··    一大清早,江大侠就早早的入了山,说是正是松子和酸枣子的季节,要摘些野味做道美食。
季独酌延着山间的小路的慢慢散步,恰好迎上江大侠捧了一筐乱七杂八的东西往回走··    在他筐里一阵翻来拣去,不由得不感叹:“我以后要是丢了饭碗,你来养我吧。”
    将大侠捏他的手从筐里扔出去,很不留情的说:“免谈,我对养猪没兴趣·”·    猪,猪,猪猪……·    堂堂风雅颂的主人居然被说成是猪……·    可怜兮兮的季独酌在风中风化。
    于是第二天,风雅颂众人迎来急得上窜下跳的一天,他们的楼主又一次丢下工作失踪了·就在大家决定掀翻整座嵩山的时候,老张头笑着阻止了他们:“放心,他跑不远,江鄂还在客厅跟聂平仲喝茶呢。”
    “请客人喝茶居然还要拿着兵器,真是特别的待客之道啊·”江鄂凉凉的接了一句··    老张头大步走到江鄂身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大大咧咧的坐下来。
“没办法,我实在是怕您拐了楼主跑路·”·    一旁聂平仲捧着茶碗,努力把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    神啊,这个世界多么神奇……·    下午的时候,风流非凡的楼主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和尚,不可忽视的是——两个六根清净的小和尚居然抗着一头死猪。
    众人一脸黑线,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家伙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说服出家人破戒··    等那头猪被放在地上,蜷缩在聂平仲脚下的两头老虎蹑着步子踱过去,小心翼翼的嗅了嗅。
季独酌指了指猪头,又指了指自己,义正言辞的说:“你看,和我长得不一样吧”·    江鄂挑了挑眉:“你们风雅颂不会穷的连头猪没有吧”·    “当然有,不过呢,我是为了省得你说我们风雅颂养出来果然都是猪。”
    众人一阵无言,这两个人……难道真是不知道什么叫“无聊”么坚决鄙视中··    到了晚上,选好最嫩的膀子肉,江鄂一脸震惊的看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某人卷起他那宽大的袖子,双手提着菜刀,站在菜板子前笑的又自负又淫荡。
指点着他把猪肉切成片,用淀粉抓过,和白菜一起炒·第一次下厨的人就不要指望他能做出什么稀世珍馐了,能完好无损的从厨房出来就是奇迹·等到饭熟菜热,聂平仲被季独酌压上饭局作试验品,聂长老嚼着夹生的米饭和半糊的白菜烩肉,对于一个以易牙自居的中年大叔而言,实在是生不如死的体验。
    季独酌坐他身边,尝一口美酒,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江鄂,嘴里一遍遍念叨着:“上的厅堂,入得厨房,我好想压倒你啊……”·    聂平仲打了个冷颤,鼓起勇气丢下筷子,找了个借口,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江湖上最大消息机构——风雅颂的主楼搬迁,毕竟是一件大事·隔天,陕南分支上上下下六十多人来到主楼朝贺,上午才安顿下这六十多人,下午同是陕南地区的汉阴会又来了四十多张嘴。
    因为主址搬迁,原本也就暂时只跟过三十三名的下属,一下子面对多出来的一百多口子的客人,不禁纷纷咋舌··    因受无心因字部的姑娘们引着众人住下,聂平仲一挽袖子,拉着心字部的几名姑娘煎炒烹炸,瞬间饭香满山。
    那陕南分支的主人姓韩,双名昌平,乃是血性铮铮的一条汉子·因为比邻,他与汉阴会的会主安陆颇有几分交情·此刻汉阴会能成为江湖上第一个得到消息赶来朝贺的帮派,想来也该是韩昌平所邀了。
    江鄂出身的汉江会,与汉中、汉阴两会世代较好,三会共同占据了整个汉江流域·此次与汉阴会主见面,季独酌捧了酒杯,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对方。
在他的小算盘里,怎么说呢,这个也算是见长辈吧·    鬓发花白,满脸沧桑,衣服很俭朴,不爱笑,却是个谈吐可亲的中年人——这是最后季独酌对他的综合评价。
    在他打量安陆的时候,安陆也在静静的打量江鄂·季独酌笑了笑,问道:“安会长,你看的如何了”·    安陆把目光转过来,沉稳的说:“俗话说‘生子当如孙仲谋’,汉江会的江楼月会长培养了一个好手下,安某不禁有点嫉妒了。”
    听到这样称赞的话,季独酌的心情好像格外的好,竟然屈尊降贵一桌桌去劝酒,半分形象也没有··    慢慢的喝了下来,不禁人已半醉,双颊微红,半个人蜷缩在江鄂的怀里。
陕南分支的一群部署何曾见过如此阵势,面对着汉阴会频繁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纷纷尴尬的别过头去··    江鄂见势,笑了笑,半拖着那人退了席··    夜色微凉,走在回卧室的悬壁上,山风吹来,衣摆半开,季独酌轻轻哆嗦了一下,江鄂自然的脱下外衣,把他整个儿裹进怀里。
他却笑,挣脱了,拎着小酒壶,倚靠着松木围栏,抿一口酒,偏着头问:“人生能得几回醉啊……”·    江鄂一怔,突然觉得,这人最近喝酒的次数好像多了起来。
以前也是嗜酒,却不像最近这样拎着酒壶不放,也不像今天这样胡言乱语··    有的人一生只清醒一次,有的人一生只醉一次·不论哪一种,都很可悲。
    好不容易连哄带劝的押着某人进了屋,苦笑的不得把他扶上了床,他却一把抓住他的手,非要靠在他身上··    好歹也二十岁出头的男人一个,怎么竟做些撒娇粘人的举动来。
    季独酌狠狠地抱着他,把头埋在江鄂的肩卧里,却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塞进他手中·江鄂一愣,才要拆开那信封,手便被按住了··    季独酌抬起头,眼睛晶亮亮,何曾有半分醉意:“我知道,我待你再好,风雅颂也留不下你的心,我已经吩咐为你准备行程了,过几天你便启程吧。”
    听到他的话,江鄂竟然一时无言··    季独酌把信封从江鄂手中抽出来,塞进他怀里,叹息一样说:“只是,我虽然放的开手,却不是大度的人,这信封里的东西,等你回到汉江会再看吧。
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可以差人来问我,风雅颂的楼主自然会知无不言·”·    他这番话说的没头没脑,甚至有点颠三倒四,江鄂待要张口询问,那人反倒脑袋一歪,软软的栽进他怀里,化成一摊泥一般。
    “喂,你究竟是醉了没有”·    “想醉的时候,必然是醉了……”季独酌含糊不清的咕哝着,江鄂把他放倒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
他翻了一个身,像是梦话一样轻轻说着,“等过几日,只要再等过几日……”·江湖恩怨·    “过几日如何”·    “过几日……”季独酌又翻个身,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就不再闹腾了。
呼吸一阵均匀,显然已经是睡了过去··    江鄂坐他身边陪了一会儿,确认他确实是睡熟了,便离了床头,走到桌旁,剔亮油灯,自怀里抽出信封·信封很薄,拆开后,淡黄色的宣纸上只有十六个字。
    ——世外桃源,天陷风陵·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看着这四句,江鄂陷了沉思,这意思显示是说江流水并没死,而是在天陷下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心念念的人爱上了别人,本该是件伤心的事,可不知觉中,已经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果然是因为这个季独酌太过让人头疼,再分不出心思照看着另外的人么他笑了笑,眼前浮现起那个小少年赤裸着双脚在汉水浅岸一路飞奔,溅起水花点点的样子。
    床上的季独酌翻了一个身,含含糊糊的念叨了一句:“江大侠,江大侠,回到汉江会再看哦……”·    “嗯,”江鄂应了一声,把信叠好,重新收进怀里,“你放心,我会回到汉江会再看的。”
    季独酌这一觉睡到五更·天边淡淡的光芒渗进窗棂,窗便有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洗漱过,套好外袍,正待寻腰带·一旁,江鄂却拎着一条藏青色的腰带子凑过来,伏下身,替他系上。
    微微一低头,半明半暗的屋子里,看到他肩头漆黑如瀑的发,忽然就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这一生啊,求得莫不就是这一刻··    二人收拾停当,方要用早饭,便有下人送来消息,说是汉阴会要辞行。
    “这么早”季独酌一愣,“安会长现在人在哪里”·    “山腰绝壁的折柳亭。”
    “这个地方选的可不妙,”季独酌笑笑,回头看着江鄂,“你说我能称病不去么”·    江鄂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如果你觉得有人相信的话。”
    “真是一刻都闲不得啊·”·    走出卧室,顺着山脊,一路苍松巍峨,日出天边,云动如海·初冬的水汽打在身上,半湿了烟袖,白色的靴子上沾了几枚枯黄的松针。
    不远处有人急匆匆的跑上山来,因为山上雾气重,一时也没分别出是谁来·等到来人跑得近了,才看出来是张老头··    注意到张老头一脸凝重,江鄂退开几步,回避到一边。
老张头向他点了点头,径直凑到季独酌耳边,压低声音说:“楼主,鬼面具不见了·”·    季独酌晃开扇子:“不急,慢慢的说·”·    “今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发现放面具的匣子空了,若要说鬼面具真正不见的时候,我就说不准了。”
    “这样啊,你也不必担心·”季独酌浅笑一声,“说不准是哪个小孩子拿去吓唬人了·”·    “楼主……”·    季独酌手中的扇子在他嘴上一敲:“好了,好了,汉阴会的安会长要辞行,你去把聂平仲叫过来,送客时主人家不在怎么成。”
    听到他的话,张老头脸色一变:“楼主,聂长老不在·”·    “这一大早去什么地方了”·    “聂长老昨晚接到涉江长老的飞鸽传书,说是回来时要吃酒浸枣子。
聂长老昨天便连夜下山去买枣子了·”·    “真是个多情种子啊,”季独酌长叹一声,扇骨在老张头肩膀敲了敲,“既然如此,去把陕南分支的韩昌平叫过来。
再请厨房做些美味的点心,着人送上来·”·    “楼主,我总觉得这事不平常,拜托您正经点·”·    季独酌笑着摇头:“张老头,我和我那死鬼爹不同,我相信我的部下。”
    眼瞅着张老头形色匆匆的离开,江鄂走回季独酌的身边,看了他一眼··    后者摇开扇子,很神秘的说:“鬼面具不见了。”
    江鄂看了他一眼,随意“哦”了一声,便不再接话·二人也不再交谈,各怀着心思往折柳亭走··    折柳亭建在山腰的一处峭壁上,举目四望,尽是草木枯黄。
因为早晨风凉,有的树枝上还挂了一层白色的冰霜··    绕过一座小院,一棵高大的寒松迎面压来·之前吵个不停的鸟叫声仿佛在一瞬间都停了下来,山腰间静的出奇。
    季独酌撇撇嘴角:“江大侠啊,我总感觉落入别人的罗网中了·”·    江鄂瞄了他一眼,没作声··    季独酌顺势往他身边挨了一步:“如果有什么事情,请你一定要保护我的安全。”
    江鄂叹了口气,从怀里抽出前一夜他递给自己的信笺,放进他手里,沈声说:“我便知以你的个性定不会甘心让我走·你一时脑热的话,我也不会当真。
这东西还了你,我可没精力再陪你演一出烽火戏诸侯·”·    季独酌一愣,看了眼自己手中薄薄的信封,忍不住一笑·“说得也是,又被你猜中了。”
他说着,将信封重新塞回江鄂的怀里,“你也不用激我,我虽不比帝王家金口玉言,但好歹也知道说话该算数·你放心,既然我已应了你,便不会再逼着你陪我发疯了。”
    这句说得随意,诚意显然是少到极点·季独酌扇子一转,摇摇摆摆的便大步前行·江鄂的在他身后跟了几步·初冬的早晨,寒风凛冽,吹得人脸生疼,树林子一转,他伸手过去,结结实实的把季独酌的上半身按在树上。
    季独酌身子扭了扭,见对方没有放开的意思,也就索性非常柔弱的靠住树干··    江鄂眼睛紧紧锁住他那双半点诚意也没的眼睛··    “你究竟要做什么”·    季独酌的眼睛笑成两条缝。
    “骗你啊,骗你为我赴汤蹈火·骗你为我焦头烂额我真的很开心·……所以你一定不能相信我·”·    江鄂盯着他看了一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夜路走多了小心遇到鬼。”
说着,便放开了他··    季独酌揉着自己的手腕,瞥了某人一眼,半真半假的嘀咕着:“已经遇到了,你的话说太得晚了·”·    他二人一人青衣一人黑裳,一前一后的走向折柳亭。
风雅颂向来自诩风雅,连一座小小的亭子也建的古朴非常,亭子全身是用几十棵没去皮的松树整个搭成,也不知究竟有了什么手法,纵使是初冬季节,那些树皮上也长有一层薄薄的青苔。
    远远望去,衰草中一点翠绿,格外的可爱··    安陆会长穿了一身薄棉衣坐在亭子里,面前放了一只小酒壶·他一见到季独酌和江鄂便站起身来,拱手为礼。
    四周汉阴会的众人也急忙施礼··    季独酌微一怔,还了个礼,彼此客套几句,一同坐下··    江鄂替安陆满上一杯酒,又替季独酌倒了一杯,动作干净漂亮。
    “安会长怎么不多住几天”·    “出来这几日也不少了,会里事情多,离不开人·”安陆不无惆怅的着,“今年夏天汉江又发了场水,淹了数百亩田地。
下游不少难民迁到我会的管辖区,这冬天一到,天寒地冻的,若不好好安排,少不得又是几条人命·”·    下游是汉江会的所在,江鄂听他这样一说,面子上难免有点异色。
仔细想来,自他离开汉江会到风雅颂以来已经两年多了,确实还没有回去看过一眼··    “自古以来,水患最让人头痛,”季独酌听他说到了难处,放下酒杯,点了点头,“帝王家要是想坐安稳江山,必然先要治水固堤。”
    说起这些,安会长忍不住喟然:“现在的皇帝是指望不上了,官府更是形同虚设,也就是我们这些白衣老百姓还年年去修堤·上到八十老人,下到垂髫孩童,谁也没退缩过……我们汉江上有一首歌不知道季楼主听过没有”·    季独酌笑笑:“自然是没听过啊。
安会长不嫌弃在下孤陋的话,不如唱来给季独酌一听”·    安陆慢慢的站起来,转过身,将脸对着巍峨的群山,长声吟唱道:“汉江大水浪涛天,十年倒有九年淹,饿死黄牛打死狗,卖掉闺女好上捐………”·    听到自小便耳熟能详的儿歌,江鄂心头一酸,也跟着他接了下去:“……汉江水发浪滔天,十年倒有九年淹,卖掉儿郎把米换,背起包裹走天边。”
    他二人年级相差二十多年,阅历相差太多,内功也自然有高低之分,此时唱来,山间一高一低两道歌声此起彼伏,各有怅惋·季独酌闭上眼睛,细细的品味歌中的苍凉,待到曲尽,他扇子一合,感叹一声:“兴,也是百姓苦。
亡,也是百姓苦·”·    安陆深深的看了江鄂一眼,举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我也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们江会长了,回头帮我带个话,就说等老安闲下来,就去找他喝酒下棋。”
    江鄂点头:“多谢安会长记挂了·”·    “对了,老头子有个不情之请,今日也一并说了吧·”安陆温和的目光扫了季独酌一眼,继而转向江鄂,“久闻风雅颂楼主选人眼光之高世所罕有,江少侠能伴季楼主左右,想必自是人中豪杰。
老头子自不量力,想和少侠讨教几招·”·    还不及江鄂回话,季独酌先站了起来,笑颜如花的走到安陆身边,不着痕迹的替他推脱:“安会长真是过誉。
江大侠怎么能和安会长相比呢”·江湖恩怨·    江鄂听到这番话,淡淡的瞥了季独酌一眼:“既然安会长如此伤势,后辈怎可不从”后者的手轻微一抖,心中不住苦笑。
如此形势下,汉阴会四十多人围着他们两个,若是比试之中出了什么意外,岂能全身而退他也不知道江鄂究竟把形势看懂几份,难道这自己平日撒的谎太多,他真的把这当成又一场骗局了么·    季独酌思量着,唤了一声:“江大侠……”·    “楼主。”
    季独酌眼一转,不远处陕南分支的韩昌平带了他那六十多手下一同走到折柳亭外·两批人彼此照面,各自唏嘘·季独酌注意到这一切,眉头一皱。
但人数上已然略占了优势,他也稍稍放了心··    韩昌平大步走过来:“既然安会长的有此雅兴,说实话,韩某人我也想见识一下汉江三会的威名呢。”
    安陆不动声色的一笑,向江鄂伸手作了个“请”的动作,双脚一点,轻飘飘跃出折柳亭··    江鄂待要跟去,季独酌却先动了,他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
江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向季独酌:“季公子……”·    季楼主沉默了半晌,终究放开了他的手,倏然一笑:“你猜的没错,我骗你呢。”
    江鄂稍稍一愣,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啊……”·    扇子,在他背后一捅,季独酌无所谓的催促着:“好了,好了。
不跟你说笑了,江大侠你也快点过去吧,咱们安会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然而江鄂的脚步只是稍稍移动了一下,便在没有动作了·他抬起头,沉默的注视着季独酌的脸,却在没有在这种笑意盈盈的脸上看出丝毫的动摇或是悲伤。
    他是一个完美的戏子··    莫名的,竟然觉得有东西堵在喉头,像是一根鱼刺,即使有千般手段也无法可施,轻微的呼吸便会让这根刺扎的更深。
    亭外的安陆细心的注意他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是摇头,手中长刀一转,便向江鄂劈来·且夹风,且夹雨,江鄂不动声色的一笑,背对着安陆,左手在右手腕上一拍,右手中的长剑出鞘,已轻巧巧挡下这一招。
    两个人的招式来往之间,已经跃出长亭·山颠间被二人的斗气鼓动,衰草簌簌而动·这一番来回,试探,琢磨,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远离。
剑掣刀接中,若即若离的距离,若即若离撞击,安陆的刀始终稳稳的斩向江鄂的肩膀,而江鄂手中的剑却有条不紊的在刀光中游走·即不肯露出丝毫的破绽,也绝不进犯一丝一毫。
    江鄂的剑就像他本人,在最初的磨合中,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从不肯多付出一分··    慢慢的坐下,展开手中的扇子,扇下指尖,分酒作两杯,季独酌与韩昌平各持其一,冷暖自知。
    “楼主,你真的喜欢玩啊·”·    季独酌两只眼睛笑成弧度:“一板一眼的多么无聊,人生有时候需要娱乐精神·”·    “哪怕玩掉了性命”韩昌平的眉毛一挑。
    “刺激一点的游戏当然好,”季独酌把眼光转向亭子外,看着充分享受着比武乐趣的那两个人,“但是,既然是游戏,凭什么要我付出性命呢”·    “果然不愧是老楼主调教出来的接班人。”
    “韩昌平,你这句有点深奥啊·”·    韩昌平放下手中的酒杯,顺便按住了季独酌伸向酒壶的手,他向亭外努努嘴:“看样子安会长和江大侠两个人也差不多了。”
    果然··    那边安陆已经收了动作,江鄂在最后一个纵跃落地后,倒提长剑悬在背后·安陆哎了一声,叹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身老骨头不忠用了,还需要后辈让着几招啊。”
    出了一身汗,北风一吹几分冷意,江鄂把剑插回剑鞘:“前辈您宝刀不老,何必要取笑江鄂呢”·    “哦是么”安陆目光一闪,脚下横扫,一招“关山难越”,掌中睚眦宝刀突发而至。
江鄂已将冷剑水精收在身后,怎料他猛然发难,匆忙中挑剑回当,脚下纵迹任东西的轻功后退三步,即使他变招奇快,头发也难免被削了一缕下来·安陆笑呵呵的声音传来:“那么到不如让我领教一下江大侠的实力了。”
    他话音初落,刀锋霸气大涨·他手中宝刀雕有神兽睚眦,其间刀锋到处,似有蛟龙呼吸吐纳,冲破云霄直直的笼罩江鄂身体要害·一进一退,一动一静。
刀锋如雪光,黑衣似脱兔··    安陆成名不算早,但他自刀上散发的霸气却让他成功的跻身江湖高手之中··    在很多很多年前,当他的脸被别人的脚踩进泥水里时,就有人用刀指着他的双眼说:“我讨厌你这双枭雄的眼。”
    这人就是汉阴会的前会长··    在第十招的时候,安陆的刀距离江鄂的喉咙有丈余的距离;在第三十招的时,安陆的刀距离江鄂的喉咙只有六尺不足。
他的凛冽的刀锋几乎要压得江鄂喘不过气来··    “你会死·”·    第七十招的时候,汉阴会的安会长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瞬间的形势改变,原来,一切都是阴谋··    群山之中的阴冷的风吹得季独酌透体生寒·他静静的坐在小亭里,缓缓地摇他那把素面折扇,眉梢斜挑着:“没想到你们也很有娱乐精神么。”
    此时,一柄望月钩正温柔的抵在他的后心··    韩昌平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只怪你太信任我了·”·    “难道信任自己的属下是错误么”季独酌方才伸出他的手,那只望月钩随之微微一动,已然划破了他的外衣,冰冷的寒气透体而入。
    “楼主,你的手还是不要乱动了·”·    季独酌笑得非常之无所谓,他现在虽然被人制住了要害,但那种天然而生的霸气到半分不减,韩昌平嘴上说着,若要当真动手却也忌惮几分。
然而,他所做的也只不过是自桌子上取了酒壶酒杯,偏着头道了句:“这天寒地冻的,季独酌身体单薄,若不喝点美酒,实在受不住·”·    “你不必拖延时间,”韩昌平的望了一眼亭外被安陆牢牢压至住的江鄂,“我知道你在等救兵,你以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么”他向属下点了一点头,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小路,有一个人拖着一只大麻袋走上前来。
    望月钩在季独酌的背上一顶,后者相当识趣的走到麻袋前·那拎口袋的下人解开绑带子的绳子,麻布口袋整个瘫在地上,自麻袋口里咕噜噜滚出十七八颗的人头。
人头上的血已干枯,浓重的褐色粘在头发和眼眶上,一看便知,死了有些时辰了··    任是季独酌百般机敏,捏着扇柄的手却也不禁微微一滞··    韩昌平冷冰冰的说:“季家的公子怎么可能真的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季楼主,你嘴上说着相信我,却依旧暗暗埋伏下了三十名铁血死士监视我们陕南分支。”
    计谋被识破,季独酌轻轻一笑,他从容不迫的伏下身,拎起一颗人头,瞄了一眼人头上圆睁的双眼,笑眯眯的说:“我才说今天早上怎么那么安静呢,果然是因为该做的动作都在晚上做完了么”·    “楼主,你也不用强做镇定。”
    “好啊,”季独酌抚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随手扔回麻布口袋里·然后拍干净自己染上血块的双手,“难得大家都摊开了牌,到不知道你们要什么呢”·    韩昌平深深的看了季独酌一眼,硬邦邦的说:“──江鄂死。”
    “哦你说江大侠”眼皮子一挑,季楼主轻佻了望了一眼被安陆的宝刀逼的越发捉袖见肘的江鄂,“我是无所谓,不过……他得罪你了”·    “阴阳相生自古真理,我们陕南分支只是不想风雅颂毁在一个断袖的楼主手上。”
    在季独酌说出“我是无所谓”这句话的时候,安陆睚眦宝刀一转,在江鄂的肩头连皮带肉狠狠的割下一条,顿时,血流如注··    而一向把江鄂放在舌尖心上的季独酌却连眼皮都没一眨。
风雅颂季楼主奸诈之名,江湖上无人不晓·所以明知道这个人真真假假,江鄂却还是不想,有一天竟会真的因为被他搅乱思维··    那边,啪的一声,季楼主摇开了扇子。
    寒天冻地里,他白靴不染纤尘,青衣猎猎翻飞,莫名的平添了几分谪仙的味道··    韩昌平凝视着他,看到他嘴角先融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上挑的凤眼再是撇了四周众人一圈,冷冽的空气中突然爆发起他一连串清脆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断袖楼主……哈哈哈,太好笑了……”·    扇子险些拿不住了,季独酌整个人笑的软掉,半挂在韩昌平肩头。
    韩昌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肚子里不禁升起一团怒火,才要发作,那人纤纤的手指转来,在他鼻子上点了一点··    “我说昌平啊,你跟了我爹那么多年,又跟了我那么多年,怎么就是个榆木脑袋呢”素扇展开,半遮住季独酌的眼角,露出半张奸诈的笑脸,“你知风雅颂现在的主人是个断袖,那么你可知道风雅颂还是燕山贝家的下属你可知我爹的娘亲姓贝”他的扇子缓缓一晃,一股凉风吹在韩昌平瞠目结舌的脸上,“普天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
你看这江湖之大,有一半都是我们贝家的·”·    季独酌的话,有如一块巨石砸在韩昌平的头上··    燕山贝家,那个传说的家族,只要随便一个人物就足以撼动武林。
季独酌微微一笑:“不知你还记得十三年前那个回雪阁主么,他……”·江湖恩怨·    他后面的字贴在韩昌平的耳边,扇子掩住嘴角,说得又低又软,离得稍微远一点就完全听不清楚。
但是陕南分支的众人都看到自己的上司脸色一点点惨白下来·蓦然之间,人人自危·他们明明包围了季独酌,他们明明杀死了季独酌的贴身死士,他们明明有能力胁迫季独酌做一切事情,但是只要一个名字,胜算就在一瞬之间就转到了这个手无寸铁的季楼主那一边。
    十三年前那个回雪阁主……·    十三年前,那个被从家谱除名的贝家后人轻描淡写的毁了大半个武林,这一段往事,是所有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如果不是季独酌今天提起来,他们宁愿选择遗忘,永远永远不要回忆那一幕·    “十三年前那一场大战,回雪阁主心灰意冷,亲手将长江以北黄河以南的领土从东风山庄掌控下交给我们贝家,……哈哈……”季独酌笑着一把推开韩昌平,手中折扇一挥,冷冷的指向江鄂,“这些年汉江会虽在贝家管辖下,但仍与东风山庄有些不干不净,你以为我们真的会放任这种脚踩两船的做法么姓季的不会,姓贝的更不会·    “三年前,汉江会二少爷下落不明,江鄂投入风雅颂。
韩昌平啊韩昌平,你只道风雅颂之主生来多疑,可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偶然这两个字·    “汉江会三杰,会长江楼月,二公子江流水,还有这个韬光养晦的江鄂。
如今二公子已死,江鄂身在我处,江楼月人老体衰,剩下个做事诸多顾虑的大公子江逐云孤木难支·剩下的事情么……”·    当啷啷……一声绵长的厉响。
    几乎就在季独酌话音落下的同时,安陆手中的宝刀滑过江鄂的冷水精剑,架上了他的脖子··    季独酌慢慢的转过身,挑起他斜飞的眼角,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剩下的事情,韩昌平,你还需要我再说下去么”·    他一席话说完,在场的各位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众人皆知,但凡与燕山贝家有些亲缘的人,向来都有那么几分天生的巅狂·拿自己的名声去换一个小小的帮派的这种事一般人断不会做,但对季独酌这样的人来说,那到是大大的有可能。
    韩昌平促着眉头,定定的注视着季独酌的双眼,然而在这双眼睛中,除了盈盈的笑意,他看不出任何感情·或者季独酌这个人,自从他成为风雅颂的主人以来,他除了微笑,也确实再没有其它的表情。
    韩昌平在心下沈吟了片刻,拿定主意,将手中的望月银钩递到季独酌面前:“楼主的话,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但是属下驽钝,还是猜不透楼主的深谋远虑。
所以楼主不妨成全一下属下,做些实实在在的给属下看·”·    季独酌轻哦了一声,并不接那柄望月银钩,只是眼角含笑的望着韩昌平··    “请楼主处死江鄂立威。”
    “如果不呢”·    韩昌平没有回答,他只向四周扫了一眼·数十名好手的包围之中,杀死身无武功的季独酌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这个道理,季独酌不会不懂··    所以他素扇掩面,淡淡一笑,随手接过望月银钩,转身向江鄂言道:“对不起,骗了你那么久。”
    与此同时,安陆撤回自己的刀,在江鄂的肩头拍了一拍:“汉江三会一体,难得将会长培养出你这样的人才,若是死了难免有些可惜·这风雅颂的主人心怀叵测,若是你杀的了他,我允你安然无恙的下山。”
    江鄂抬起眼睛,看到那人浅笑盈盈,一身青衣如仙,手中望月银钩泛着水色的光芒,正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那张多少次山盟海誓的嘴唇微张,用不高不低不喜不怒的声音说:“看来,今天真的只有一个人能活呢。”
    “哦”江鄂应了一声··    那人青衣如花,笑意如花,嘴唇也如花:“而季独酌,是不会死的。”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一章 半生劫·章节字数:7941 更新时间:08-05-27 22:22·    在很多很多年后,很多人都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
那个时候东风山庄衰败了,汉江三会早就灰飞烟灭了·一些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角色,像回雪阁主,像汉江会二少爷,像东风山庄的庄主如陌,这些当年敢爱敢恨的人物,留给后人的,不过只剩一个名字。
    然后,桃花开了,落了·江湖一梦,不过是一株小小桃花开尽了繁华··    当江湖后辈们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磕几粒花生,捧一碗粗茶,听市井的茶博士戏说风雅颂历史上的那个异数季独酌的时候,他们都会听到这样一个评价——他太洒脱,洒脱到无欲无情。
    所以,爱上他人,或者他爱上的人,都注定要痛苦··    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在那一日,当手无缚鸡之力的季独酌提起望月银钩,跑着向江鄂刺去之时,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江鄂后来想了很多年,一直都猜不透··    或许,季独酌自己也不知道·有时候,一切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当江鄂看着季独酌手举望月钩刺向他同时,他手中的冷水精也向季独酌当胸刺去。
众人围困之中,两个人之中只能活一个,而他们哪一个都不是肯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人··    在那冰冷透明的冷剑挥出的那一刻,三年来点点滴滴一丝不落的涌上心头。
    他谈笑风生,他风流儒雅,雪中里相见,月下煮酒,隧道里共同进退,塌上同眠·他说这江湖固大,这浮生虽多繁华·此一生,却唯愿能与君仗剑,共倾天下之狂。
    这一切,或真,或假,季独酌是无心之人··    他是一呼百应的风雅颂的之主··    而自己不过小小的汉江会传令官。
    江鄂的心里纷乱乱的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的,心头像扎了一根刺一样,狠狠地疼了一下·只这一下,他的手猛地一抖,原本对准季独酌心口的剑偏了偏,刺入他的肩头。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季独酌手中的望月银钩停在距江鄂喉头一寸处··    江鄂沉默的看着季独酌那张万年不正经的脸凑到自己眼前,眯起眼睛,非常可爱的一笑:“江大侠,我是在骗你呢,你怕了么”·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韩昌平腾空而起,十成内力狠狠地拍在季独酌背上。
    季独酌肩头一抖,一口心头热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半丬青衣,他身子晃了晃,直直的落入江鄂怀里··    韩昌平看着季独酌,叹了一声:“楼主,你果然不值得信任。”
    “信任……那是个什么东西”季独酌扯着嘴角笑出声,更多的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江鄂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却只染了一手一身的红,那人挑着眉毛看着他,嘴巴上还是不点不肯认输,戏谑道,“信任……可食否”·    韩昌平冷哼一声:“楼主,你方才的谎撒的倒是天衣无缝,你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却不惜自己性命也要借此机会把江鄂从安会长手中救下来,你真以为他会承你这苦肉计的情么”·    一直沉默着的江鄂这时淡淡的笑了一声,他右手一抄,用季独酌的腰带把他牢牢地绑在背上,然后手提长剑,站了起来,朗声说:“会不会承他的情,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着,伸手在季独酌的头发上揉了一揉,长叹道:“你这个扫把星啊,遇到你肯定没好事·”·    听到那时在地道里,两个人被巨型蜘蛛追得狼狈逃跑时江鄂骂他的话,季独酌眼睛眨了眨,将无力的双手环住江鄂的脖子。
这个男人昂着头,用他的身体撑开天地,一字一句的说:“安会长,韩先生,你们放心,我们自然会平安离开的,因为季独酌说他不会死·”·    韩昌平冷笑一声,自然不会把江鄂的话当真。
在他和安陆精心演练过的包围下,就算是神仙也难逃,更何况他们只是一个后辈和一个伤患·他手一挥,四面的人顿时包围上来,站再最前面的十个手下,每个人手中都拎着一只带锁链的倒钩。
这钩子分出三个叉,每个叉上又生出许多倒刺儿,不用想也知道,如果真被这钩子钩住,要挣脱可就难了··    背上传来季独酌温暖的体温,耳边是他浅浅地呼吸。
江鄂冷静的看着众人,缓缓的举起剑··    透明阴冷的剑身盘绕着一痕银色的璎珞冷玉,反射着冰冷的阳光,格外摄人··    倒钩手小心的与江鄂保持着距离,在最安全的范围内将钩子掷出。
黑衣上下翻飞,银钩乱舞,江鄂避过两条锁链,踢飞一只倒钩,身子一歪一转,修长的手指猛地在冷剑水精上一弹,举剑斜劈,一招横绝巫山扫向众人··    瞬间,剑柄一震,发出刺耳的龙吟之声。
    血花喷溅如泉··    这一击,四人顷刻毙命·其余众人惊魂初定,待定睛去看,只见那柄长剑的剑身上的冷玉竟已从剑身上移了出来,形成剑中之剑,这冷水精竟凭空长出三尺。
    此时,季独酌趴在江鄂的背上笑出来··    冷剑水精,至寒至阴变化多端的利器,也是风雅颂兵器库里最稀世的珍宝··    安陆看到这剑的变化,不禁一凛。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这剑凭空多出的三尺,必定给江鄂增添不少攻击力,原本计划好的倒钩阵威力也将大大减弱··    回想之前他们二人比试,确实是为了摸清江鄂的实力特意而为。
那个时候,江鄂宁愿落败,手中的剑却仍然没有丝毫改变·究竟是这个青年太懂得保存实力,还是他太过相信季独酌不会让他受伤呢安陆无暇细想。
他向韩昌平望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的长身跃起,脚尖在地上一点一挑,之前被季独酌掉在地上的银钩望月便回到手中··    六名握钩之人各自后退三步,身后,二十名拎着套马索的下属补到六人中间的空位上来。
银钩铁链堵击江鄂的上半身,套马索挥舞起来专攻他的下盘·一时银光乱闪,不断响起金属的乒乒乓乓的碰撞声··江湖恩怨·    江鄂手中的冷水精一剑龙吟,山林间的群鸟被剑上的杀气惊的簌簌乱飞。
剑气所到,竟然将银钩铁索结实的震开·二十六名先锋固然拿不下江季二人,而江鄂也没办法逃出这片天罗地网··    季独酌机变百出,江鄂也绝非泛泛之辈,更有风雅颂的绝世名剑。
安陆和韩昌平固然不曾奢望能够轻易除掉他二人,但十银钩二十套马索外,他们还有五名专用暗器的刺客,十三名剑客,十五名刀客,三十名弓弩手··    这些人数足够轻易的灭掉一个帮派,他们只等江鄂的体力消耗殆尽,便可以一举消灭这二人。
    手一转,冷水精穿透两名属下的胸膛··    头一歪,躲过五只银钩··    脚一抬,踢断一条铁索··    一纵一跃中,江鄂身形渐滞,而包围他们的人却如流水一样源源不绝。
之前肩头安陆割下肉的伤口不断冒出血来,染红他肩头的黑衣··    季独酌叹了一口气,用手背抹去自己嘴角上的鲜血,启唇轻念:“巽位十三,坎退二,坤上二转兑九……”·    江鄂想都没想,按他指的方向落下几步,竟然轻巧巧避过了所有攻势。
他突然脑子里一道闪电,季独酌这次念的所有方位,他都有听过··    那一日,地道之中,季独酌所说的暗器机关走法,就是他今天所念的退避之法,而地道中所有机关所在之地,都是对方敌人所站的位置。
    想通这一点,江鄂不禁暗自赞了一声风雅颂机关五行之数的精妙·神龟献洛书,文王演周易,这其中多少奥妙是人一辈子都参不透的,没想到这个妖孽虽然祸害了点,到是触类旁通运筹帷幄。
    剑光连翻跳动中,那十六人已经被他撂倒了一半··    江鄂眉心一跳,撇着嘴角问了一声:“我说,季楼主你真的不会武功么”·    季独酌忍住后背那一掌的剧痛,坚定的应了一句:“打打杀杀那是粗人的活,我堂堂风雅颂之主才不屑为之呢。”
    剑一抖,脸上硬生生被一只银钩带下一块血肉,江鄂肚子里怒火乱窜·说的好,说的好,连他都骂进去了呢,真该把他扔在人群中任他自生自灭。
    他这样想着,终究还是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他·战场之上,血花乱溅,然而,却没有一滴染上季独酌的青衣··    形势突变,安陆眼光一沈,手下十三剑客十五刀客立刻冲进阵里。
今日数人劫杀,若真给这两个人逃了出去,估计自己面子上也再无光彩··    他这样想着,并没发现,自己原本胸有成竹的心里已经渐渐出现疑虑了··    十三剑客走的是轻灵一路,十五刀客专攻地堂刀法。
剑有长短,刀分轻重,一时间,刀光剑影银锁缭绕,分外耀眼··    江鄂用冷水精挑飞一柄长剑,延着刀刃转了转,斩断一条手臂·他微一沈吟,脚下一勾,一条套马索被他右腿带起。
剑气铮铮中,他长啸一声,凭借季独酌曾教给他的奇妙步法,那根套马索被他整个舞了起来,刷刷刷,一阵破空之声,将逐渐聚拢的人群逼开硬生生逼开丈余··    众人心中不禁胆寒,如此架势,莫非今日竟拿不下他二人么·    韩昌平与安陆对视一眼,才要再下新指令,不想那一直铮铮而鸣的冷水精突然哑声,而之前被江鄂逼的混乱的众人再次踏上了正确的阵脚。
    他二人一脸迷茫,忽听人群中传来江鄂哭笑不得的咒骂声:“季独酌你这混蛋,这次知道什么叫报应了吧”·    却原来那日在地道之中,季独酌假借中了毒烟之名骗吻,江鄂一时没多想也随他闹了闹。
只是那骗吻之下,机关发动,季小妖孽就再没把下面躲避机关的步法教给江鄂·这次激战之中,连翻纵跃,江鄂潇洒从容对战之中,脚下的步子突然一停··    ——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少许的迟疑之中,三条套马索已经缠上江鄂的双脚,猛地将他拉倒,而一柄长剑也在同时刺入了他的胸口。
    血花喷出来的瞬间,江大侠哀叹一声: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三根套马索各引一道不同的力量,江鄂身子一震,只来的及翻身护住季独酌,整个人却已经被拉出几丈,身下黑色的土壤留下一道殷红色的血痕。
    韩昌平眼见成事,一跃跃至战局中,手中倒提望月钩待,要给他二人最后一击··    望月钩落下的瞬间,韩昌平就只看到江鄂眼中精光一闪,一种极端的寒冷已然刺穿了他的小腹。
    那柄极冷极美的冷剑水精正好插在自己的肚子上··    江鄂手腕一转一弯,抽出利剑,浓血喷溅,韩昌平倒退三步,颓然倒地·从肚子里一同流出来的,除了血水之外,还有血红色的肠子。
    风雅颂陕南分支的领袖韩昌平,曾经跟着老楼主出生入死的韩昌平,就那么轻易的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手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杀戮便成为江湖上的一条准则。
    在众人被惊得目瞪口呆之时,冷水精挑断脚上那三根套马索,江鄂手上用力,震飞插在胸口的那一柄长剑·冷风呼呼刮来,江鄂被染红了的头发随风狂舞。
他掌中长剑撑地,背着季独酌,冷声喝道:“谁还想死”·    在他的脚下,已经积满了一地血水··    眼见此人全身浴血依然挺立不倒,宛如战神的化身,众人一震,不约而同的后退一步。
    安陆眼睛微眯,心头赞了一声“好人才”,掌中长刀却已向他肩头削去·与此同时,余下的人马全部加入围杀,一时间,剑影刀光交织成网。
    睚眦斜转,安陆并不急于针对江鄂,相反,只是把他困在自己的刀光中·四条银钩迎面而来,江鄂侧身避过,身旁一道冷风突袭·他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事,耳听得季独酌轻呼了一声“啊”,紧接着身上便是一轻。
    原来安陆并不是为了要杀他,而是为了要直接把季独酌从自己身边隔开··    季独酌重伤在身,又没有内功护体,这一番被打落在地,伤上加伤,喷了口血出来,便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安陆眼神一转,众人授命,手中的武器各自向季独酌招呼过去·江鄂眉心一凝,再不多思量一份,整个身子扑倒在季独酌身上,抱着他就地滚了几圈。
那些刀刀剑剑在他背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来·一弯连着锁链的银钩正好刺入他的肩头,拿钩之人用力一拽,硬生生把他拉出三尺距离,江鄂护住季独酌,肩膀一扭,二人内力一撞,刹那间,土石飞扬鲜血喷溅,那条银钩锁扯下他的肩头一块带血的皮肉。
    江鄂脚下一软,抬头见猛见安陆志在必得的笑容··    用江鄂来牵制季独酌,用季独酌来牵制江鄂··    这个安陆,好毒的计谋·    天边,有乌云压境而来,寒风呼啸。
战场上,满地肢体的碎块弥散出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江鄂怀抱季独酌站在虎视眈眈的众人之中,黑衣猎猎作响,他眼神犀利,不怒自威,目光冰冷的落在安陆身上。
    这眼神,竟让安陆心头一凛·这么多年过去,他突然明白,当年汉阴会的前主人为什么会说自己的目光让人讨厌··    因为当一个人拥有这种倔强刚毅的目光,你就会只想折辱他。
    打破这场目光对决的是一只手·那只手缓缓的抚上江鄂的面颊,像是拂面而来的三月春风··    江鄂低下头,看到怀里的季小妖孽不知什么睁开了双眼,正用轻佻的笑容对着他:“江大侠啊,你破相了。
……哎,真是可惜好好的美男坯子啊·”·    面对着伺机而动的众人,江鄂如若无物,看了一眼自己染成鲜红的手,微微摇头,便从自己衣角撕下一块布,帮季独酌擦去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
    “刚才听韩前辈听说起风雅颂之主从不信人,但是你愿意信我一次么”·    季独酌的眼睛闪了闪:“我为什么要信你”·    于是,江鄂笑了,眼中身上的杀气化成烟尘,消失的一干二净。
    这北风癫狂衰草凄凉,他一剑挑开冲上来的敌人,长身一跃,轻巧巧抱着季独酌跳下悬崖·在急速的下落中,他长剑一转,砰的一声,插入崖壁·身边小石子劈劈啪啪的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崖底,而他二人则稳稳的挂在峭壁之上。
    季独酌稍稍一愣,便明白了这人的意思··    折柳亭敌人众多,山路上尚不知埋伏了多少高手,况且他二人重伤,要想从正面力破绝是白日做梦。
    既然正面不能突破,到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安陆再狡猾,也不会想到在这近于直上直下的崖壁埋伏人··    江鄂单手搂住季独酌,脚下踩住一块微凸的石头,便小心的把剑拔出来,轻轻地往下移了三尺,再插进崖壁,他们也借机向下移动了三尺。
    季独酌注意到那人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便笑道:“江大侠,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双双殉情,化蝶飞走呢·”·    这话倒是十足打趣。
    江鄂却见他气若游丝,慢慢闭了眼睛,嘴唇退去了所有的血色·那一剑,那一掌,那一摔·这一番折腾,武功高手尚且受不住,更不用说他这个天生不能习武的公子哥儿,怕是,伤到心肺了。
    他心中一酸,撇头不忍再看,笑应了一句:“你骗我那么多次,我唬你也一次也不为过吧”·    季独酌把头枕进江鄂的肩头,淡淡的、低低的说:“就是唬我一辈子,我也愿意呢。”
    江鄂忡了一忡,张了张口,却没再接他的话·他所识的季独酌,便是从容赴死之时,也不曾说过这样软弱的话··    见他没应,季独酌叹了一口气,不禁抬眼望向苍天。
江湖恩怨·    你看这天地苍茫,风云变幻,史书上洋洋洒洒纵横捭阖,却不过是苍天一瞬·有些人用尽了一生,换来的不过是千载史册上若有若无的一句话。
·    人类真是如此的渺小啊……·    当季独酌向上望去的同时··    山崖之上,安陆也在低头下望。
    “会长,我们怎么办”·    一个属下问了一声,其实在他的心中,已经生出了敬畏之心·只要是英雄,即是是敌人也难免肃然起敬。
    眼见自己手下人人退却,安陆冷笑一声,从身后的弓箭手手里抢过一把强弓·他骨节微突,左手持弓,右手握箭,弓名射日,箭名斩神··    弓与箭反射着日光,灼灼耀目。
    一声弓响,三箭同发,急如裂缺惊闪··    “江鄂,你以为我会让你那么轻松的逃跑么”·    山崖顶银光一闪。
    季独酌微微一愣,几乎是想也不曾想过的,用尽全力,反身抱住了江鄂··    很小的时候,当他在父亲的逼迫下,孤零零从山崖底爬上来,他记得,那一夜满天风雨交加,家中点了一豆红灯,娘亲坐在灯前,用两指拈着红纸,细细的染着唇色。
    母亲总在盼望着父亲,盼啊盼啊的,红纸上的朱砂一次次一日日沈淀在嘴唇上,就再也褪不掉了··    感情这种东西,付出了,便再也收不回来,哪怕剩下的只有彼此伤害。
    江鄂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劈面而来,撞的他几乎握不住剑·在他还来不及反应出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嫣红温暖的血液已经溅了他一脸,热烘烘的,从眼角滑落。
    “你……”·    “嘘·”季独酌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颤巍巍的伸出小指,沾着他眼角被冲淡了的血,一点点抹在他刚毅的嘴唇上。
    传说中,当一个人死的时候心愿未了,便会化作厉鬼,徘徊在苍茫天地间··    但他不要··    他微微倾身,自己的嘴唇贴在江鄂染成胭脂色的嘴唇上。
    ——母亲啊,我爱这个男人,我爱这个男人啊··    眼见这三支箭只射中了季独酌,安陆怒火心起,转手又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
    注意到这番举动的江鄂眉头一皱,手指刚要松开那柄剑,季独酌却摇头道:“这样你整条右臂都会磨没的·”·    他说着,缓缓伸手到自己后背,摸到背上一只箭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了出来。
    瞬间,鲜红喷涌,他身上的青衣再也看不出本色··    “这安陆……到送了个好助手给我们呢……”·    江鄂看着箭头倒钩上挂着的丝丝血肉,眼睛一酸。
待要伸手去接,却发现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    “唉呀唉呀,响当当江大侠,怎么哭了……难道我又欺负你了”季独酌调笑着,将手中的箭塞进他颤抖的手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放手吧,我信你这一次。”
    江鄂点点头,在闪电间,收回冷剑水精··    两人的身体失去支撑,顿时猛地下落,等到掉了一半左右,他手一转,将那枚羽箭刺入悬崖,借用羽箭和山体摩擦的力度缓冲二人下坠的力道。
    而此时,弓箭铮的一声嗡鸣,羽箭脱手而出,安陆新一波的攻击已发,却早已超出了射程,再也没办法对他们造成伤害了··    “好一个风雅颂之主,好一个人上之人。”
    他咬牙切齿,转过头来,只看到横尸遍地·他最好的朋友,他最亲密的下属,短短一上午,都成为了一块块拼也拼不全的碎肉··    他看着想着,突然发出一阵仰天长笑。
    “季独酌你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我倒要看你能不能活过一个月”·    在他的狂笑声中,黑云压境,慢慢的,开始有晶莹的雪花落下。
    “下雪了……”·    季独酌张开手,看到那片小小的雪花落到自己掌中,被自己掌心的热血融化了,一点点溶进血里。
    他把头靠在背着自己的江鄂肩头··    “江大侠,我好像骗过你很多次呢·”·    江鄂闷声嗯了一句。
    “那么,这次我说点实话吧……”·    江鄂还是只嗯了一句··    季独酌用自己的头蹭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从这个男人的后背传来令人安心的体温。
    “回头,你回去汉江会吧·我知道你喜欢江流水,可是怎么办呢,你争不过那个人的·所以,你这一次,去找一个温柔的人爱吧·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哪怕阿猫阿狗也好,只要那个人肯爱你。
    “季独酌恐怕要死了,恐怕将来,看不到你儿女承欢膝下的样子了··    “请你记住一件事··    “你这一辈子可能会爱很多人,你这一辈子也可能有很多人爱你。
    “但是像季独酌这样爱你至深的人,只有我一个啊……”·    江鄂慢慢的停下脚步··    背上那人再没有说一句话,连温热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相反,而是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脖子源源不断的流下来·他不敢低头,只用手去摸··    掌心里,雪花的点缀中,是一片闪动着幽蓝的红色。
    这个铁打的男子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倒在雪地上··    那一次,人间的风雪下了足足一日一夜··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二章 把平生涕泪都飘尽·章节字数:13173 更新时间:08-06-29 22:48·    江家二少爷小的时候总喜欢穿一条很肥大的裤子,裤腿儿卷起来,露出一双白嫩嫩藕节一样的腿。
    在汉江开满莲花的夏天,他常常光脚坐在水边,吧唧吧唧,干净利落的剥开一只莲蓬··    江鄂印象中的初见,好像是就是在那么一个清爽的傍晚。
那时,翠绿绿的柳条儿拂到他的头上,再从他的鬓角滑落肩膀,江家的二少爷微一转头,捧了一手珍珠也似的莲肉送到他面前来,嘴里说着:给你吃··    后来,他总是坐在柳树下等他,却再也没有等到。
    所以,江鄂才会觉得爱情这种东西实在是没道理··    要知道,那一年,那个孩子不过才七岁··    慢慢的,物转星移,白云苍狗,有个姓季名独酌的妖孽闯进他的生活。
他和江家二少爷截然不同,他吃的莲子要用冰镇过,要最美的女子亲手剥开送到他面前来··    季独酌会捏着莲子儿说:你看,我手中这粒莲子里面有一枚苦芽儿,这就是他的心啊。
    当江鄂被他说的瞠目结舌时,季小妖孽则一口吞掉那粒莲子,嘎吱嘎吱的嚼的毫无形象··    “既然连施舍的感情都不屑给他,那么,就让他和他的心一起,彻底解脱吧。”
    江鄂记得,那个时候季独酌是这样说的·在过往的那几年里,这个家伙总喜欢卖弄自己的文采,出一些哑谜给他··    他这番话究竟是不是故意,江鄂无意去揣测,在他抱着毫无反应的季独酌在雪地里飞奔时,他偶一回头,看到地上被鲜血晕开的积雪,就蓦然想到了那粒白生生的莲子。
    他心头一酸··    飞雪从他眼角滑落··    他紧紧搂着季独酌,手拂去他眉梢凝着的冰花··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最重要的人,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了。”
    雪下了有一厚,一路上奔来,渗进裤管里,一层一层凝成冰,冻住双腿··    江鄂解开自己的外衣,给季独酌裹在身上,替他挡住风雪。
又从怀中掏出几颗续命的伤药,嚼碎了喂给他·没想到当日玩笑般搜刮了他的瓶瓶罐罐,有一天却终要用他身上去··    江鄂摸着他冰凉的双颊,眼泪便又坠了下来。
    等到终于来到一家医馆,他已顾不得礼貌,一脚踹开眼前药铺的门··    那时天色已晚,大夫一家早已安歇·自己大门被毁,大夫披了大衣从被窝里爬出来,一入厅堂就看到两个血淋林的人。
饶是他行医半生,也忍不住心中一颤··    “这是怎么了”·    江鄂把季独酌抱到大夫面前,接开包裹他的外衣,露出他苍白冰冷的脸:“救他,求你救他。”
    大夫伸手切了切脉,摇头道:“……人都死了,你还是早早准备后事吧……”他话没说完,只觉一股猛力袭来,江鄂一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倒在椅子上。
    “救他·”·    大夫摇了摇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就看开了吧·”·    江鄂脚下一个趔趄,慢慢松开了攥着大夫的手。
大夫整整了自己的衣服,听到眼前的男子断断续续的念叨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江湖恩怨·    怎么可能,他昨天还在我怀里有说有笑,醉得东倒西歪……·    大夫推了他一把:“死了便是死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江鄂低头看眼了怀中季独酌苍白的脸,后退一步:“不,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再去找别的大夫。”
他重新用衣服把季独酌裹好,却被大夫一把拉住··    “这下雪天天寒地冻的,再多走上两个时辰,不要说这位公子的尸体早就冻硬了,就连你也会冻死……”·    虚软的靠在墙上,江鄂捧起季独酌的脸凑到自己脸上轻轻蹭着,凝眸顾盼皆在眼前,那眉眼却冰凉如铁。
    “可是,季独酌这个名字怎能为一个无名小卒消失”·    江鄂长吸一口气,转身便要向门外奔去·他步子才迈出一步,一个物体伴着劲风呼啸而来,那被他撞开的大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板上陷了一个么指大的洞,洞中有一颗小小的鸡骨头。
    他眉头一皱,顺着鸡骨头来处定睛去看,只见这医馆的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那人只有一臂,作和尚打扮,领口斜插一柄蒲扇,半敞开油腻腻的缁衣,露出黑压压的胸毛,手上拎着一只烧鸡,正在大口大口的啃着。
    医馆的大夫一见这和尚,立刻跳了脚,破口大骂:“你这酒肉和尚,又来我家偷鸡”·    那和尚理也不理他,只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又从怀里解下一只酒葫芦,噗的一声,咬开了酒壶的盖儿,顿时,满屋香气馥郁。
    大夫的脸瞬时就青白了下来:“我泡了三十年的蛇骨酒……”·    和尚瞥了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那酒壶一倾,三十年的蛇骨酒汩汩的顺着房梁倒了下来。
大夫见状,腿都软了,扑通跪倒,哭得震天动地:“总有一天我要找人端了你们少林寺”·    和尚打了个饱嗝儿,将眼一斜江鄂:“他还有半个时辰之命,你若带他离开,倒不如在他胸口再插上一刀。”
    这一句便如拨云见日,说不出的苦乐酸甜·江鄂只觉眼中酸疼,也跪倒在地:“还望大师救他·”·    那和尚的独臂在房梁一拍,轻飘飘的落在江鄂面前,拎出斜插的蒲扇晃了晃:“我要你十年功力,你可愿意给”·    江鄂的眼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和尚。
    “便是性命给了你也无妨·”·    和尚微微浅笑,满脸的横肉便如绽开了一朵肉菊花:“既然如此,一切好说,贫僧花酒。”
    翠玉瓶装茯苓乾坤水兑上洒金瓶的五气朝元丹,一点点辗碎成胶,抹在季独酌的伤口上;那芙蓉仙露点在五体,用内力催进体内··    一旁的大夫看的直咂嘴。
    这酒肉和尚显然是吃别人的吃惯了,风雅颂这些不传的密药哪一瓶都是千金难求的天价,居然被用来当普通金疮药来使··    只有江鄂在暗暗诧异,这些药自他从季独酌身上打劫来,过了这许多日子,自己尚说不准药效,没想到这个花酒和尚反而了如指掌。
    花酒忙乎完了,独臂在大夫脖领子上一拎,使了一个沾衣十八跌,将他从卧室扔了出去·同时手指一勾,那门砰的便合上了··    他摇摇蒲扇,漆黑的胸毛被扇的呼呼乱飞,一双肉眼凑上江鄂面前:“这位英雄,现在便只有你我二人了,你怕不怕”·    突然间,眼中尽是色光。
    “我为什么要怕”江鄂反问道··    那和尚笑的一脸淫贱:“那么,请这位英雄脱衣吧·”·    江鄂不等他说第二遍,抬手便宽衣。
衣上有被伤口凝住的地方,他也不管,一把猛地撕扯下来··    二十七岁的壮年,肌肉坚硬如削··    上衣脱尽时,他头一抬,冷冷的问那和尚:“下面还用脱么”·    花酒反被他的气势骇住了,咳嗽了一下,不是滋味的嘀咕着:“果然这风雅颂之主看上的人……”心理不平衡了一阵,便僵着脸说,“下面就不用了。”
伸手在自己黑压压的胸口一阵乱搓,半晌,凑了一只泥丸出来·花酒的两指捏着泥丸,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酸臭的味道直穿鼻孔,他被这股臭气激的肉脸皱成一团,嘴里啧啧道,“还是少了点。”
说着,将那泥丸又伸入怀中,一阵乱搓,再拿出来时,泥丸已足大了一倍··    江鄂一直漠然的看着这和尚的动作,直到花酒把泥丸子送到他面前,听到他说:“喏,把这个给那公子哥儿吃了。”
    江鄂接过泥丸儿,放在自己嘴里嚼碎了,再哺给季独酌·他这番动作做的极端自然,半分迟疑也没有,反倒是花酒立时窘了一张肉脸,干笑着叹道:“啧啧啧,你也真不怕脏。”
    江鄂长眉一轩,冷笑道:“你用么指和食指捏的泥丸,却用食指和中指把药丸子递给我,自然不用想也知道是换过了·”·    那花酒被他道破玄机,干咳了两声,晃起扇子顾左右而言它:“这公子身上的伤不要紧,只是所中之毒无法可解,我的丹药可保他三月之命。
但这丹药生的霸道,你需废十年功力助他化开丹药·”·    他说完,见江鄂并不急着动作,一双眼只是望着他·被这种冷冰冰的目光一照,花酒心中一凛,不得不投降:“我叫你脱衣服是怕你在运功中走火入魔……”·    然而,江鄂还是只看着他。
    花酒喟然,投降般举起独臂:“好吧好吧,他的毒虽然无药可解,但他若醒了,自然有化去这一身剧毒的办法……喂喂,这位英雄,你不要再瞪我了好不好你的眼神很吓人知道不”·    江鄂叹了一声,终于掉转过头,坐在床边,摸着季独酌苍白的脸颊,淡淡的说:“其实,他爹并没有死对不对”·    “啊”花酒举着的手慢慢放下。
    江鄂缓慢的说:“当年徽地破庙一战,风雅颂前楼主虽是以一当百力敌众人,但那一战后,他失了一条手臂,握剑的右手·”·    花酒看看自己孤零零的左手,心中突然一片凄凉,眼前似乎又回到那一夜,那些曾发誓效忠他的兄弟,一个个拿起武器,冷漠望着他。
    江鄂抬起头来,叹道:“花酒,花酒……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难道这风雅颂之主,真是注定要孤单一生么”·    花酒和尚被他质问压得喘不过气来,十多年前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铺天盖地向他涌来。
恨只恨,当时年少张狂,不知这人间诸事,唯情一字方是真··    他突然把头一昂,自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那笑声癫狂,如坠魔道·江鄂眉心一凝,才要说些安慰的话,不想这和尚一把推开卧室的门,疯疯癫癫的跑了出去。
    外面飞雪仍然没停··    花酒一路狂奔,雪落了他一头一身,直到奔到一条小河前,他才停下脚步··    他慢慢的跪在河水边,看着半结冰的水中倒影出的自己,竟然如此陌生,突然间泪流满面。
身子一纵,便跳下了河··    再上岸时,一身的伪装被水洗去,他不再是那肥头大耳的花酒和尚,而是身材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从衣里翻出一张褪了色的红纸,轻轻地亲吻着,眼泪浸透了那张红纸。
    那个时候,他还太年轻,他还不懂如何去爱··    身后,一名老僧飘然站定··    他双手合十,叹道:“世人笑我太痴狂,我笑世人看不穿……季化久,你还看不透这红尘么”·    天明的时候,清泠泠的晨光渐渐扫了进来,映在雪上,射进房内,分外耀眼。
    江鄂静静的靠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雪··    说不清虚幻还是现实,那少年银铃似的的笑声,蓦然闯入这素裹银装的世界·汉江会所在之处属于南方,很少下雪。
江鄂记得在六年前的一个冬天汉江居然飘了点小雪花,落在殷红如雪的梅花上,抚也抚不去··    二少爷一身貂裘,伸出他白如雪花的手指,轻轻摘下那一枝梅花,巧笑倩兮,慢慢在江鄂的视线中跑远了。
    江鄂笑了,把头贴在季独酌的手背上·他轻轻握着他的手,轻轻地吻着:“等雪停了,春天来了,花间月下,我陪你秉烛夜游,好不好”·    他说着,泪水顺着指尖的缝隙缓缓流了下来,打湿季独酌的手背。
    季独酌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弹了一弹··    像是春天第一只蜻蜓震动它单薄的翅膀··    江鄂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季独酌的眼。
他眼是黑色的,清澈透明,盈盈如水,含着笑意··    他张开嘴,哑着声打趣他:“江大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次好吧”·    江鄂的眼眶酸疼,却笑道:“我在说你季楼主身价尊贵,一般的棺材不合适用,还是草席一裹返璞归真。”
    季独酌抿嘴而笑,抬起酸软的手指抚过江鄂的鬓边:“都有白头发了·这样的老姑娘看来是嫁不出去了·”·    江鄂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那么干脆委屈季楼主下嫁过来吧。”
    季独酌的手指一抖,慢慢从他手间抽出手来,叹了口气:“江大侠,这次风雅颂情况危急,非同儿戏·你既然已拿到你想要资料,还是回去你的汉江会吧。”
·    江鄂挑着眉毛看了他一阵,见他打定了主意,没有丝毫毁意,忽然轻笑出声·手在怀里一摸,将那一日季独酌给他的资料封拿了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季独酌微微一愣,却见他顺手把那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资料仍进了一旁的火炉··江湖恩怨·    瞬间燃起的火苗照亮他的脸,温柔滚烫而刚毅··    他说:“这样,你还要赶我走么”·    “你又何苦……”季独酌眼中一酸,偏过头去。
才说着,那人便缓缓地罩了上来·季独酌一怔,不解的问道,“做什么”·    江鄂眼圈犹红,只是眉梢眼角带了几分笑意:“当然是做了你呀,我的季公子。”
    那个向来风流无限的季独酌在这一刻却突然红了脸,偏过头去:“江大侠,我现在浑身都在疼呢,我可是病人……”·    江鄂伏下脸,凑在他的耳朵边说:“我知道你是病人。”
    季独酌猛地一记冷眼,用手推他:“那你还趁人之危”·    江鄂也不在意他的调侃,桃花眼里只有笑。
    “我若不趁人之危,难道你要我等到再无回天之力时去奸尸”·    巧言善辩的季公子终于沉默了,他推拒着的手软绵绵的垂下来,平搁在床头。
江鄂那长年握剑的手却伸出来,厚重的茧子罩在他眼上··    “我从来不知道我爹是谁·在我很小的时候,只知道我娘一直带着我在四处流浪。
我们一起走了很多地方,有细草绵绵的草原,有风沙阵阵的沙漠,可是我们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我娘只知道我爹姓江,可是天下这么大,姓江的人那么多,她怎么可能找的到呢·    “后来,春天里,厚厚的积雪融化了,变成细细的溪水顺着山谷慢慢流向远方,我埋藏了娘的尸体。
再后来,汉江会会长收留了我··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我爹是谁·但是这又有什么呢那么多年来,我只记得我娘说过的一句话:我爱他,所以即使是刀山油锅,我也不后悔。”
    江鄂轻声的,温柔的诉说着··    掌下的睫毛微微颤动,有温热的液体从他指尖留下来·那个人笑着骂他:“江大侠,你呀,你真是个傻子。”
    江鄂才不管那人的话,他另一只手挑开他的衣襟,滚烫的手掌熨帖在他伤痕累累的胸口·像是一柄锥子,狠狠打进季独酌的心··    江鄂说:“我有时会想,为什么我们总要寻找一个爱的人呢”·    那人想了想,应道:“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太寂寞了吧……”·    手,从季独酌的眼上移开。
    笑意满满的江鄂看到头一次红了眼的季公子,便将自己的嘴唇凑到他的嘴唇上··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做一些不会寂寞的事情吧。”
    什么巧舌如簧,什么谈笑风生,什么年少轻狂,那些被记录在文字里的真实其实都是被剖离了血肉的干尸,徒具形态,早已失了神韵··    爱一个人的感情,本来就早已超越了文字。
    季独酌摊开手,任江鄂的轻轻咬着自己的指尖··    汉江会的人生来痴情·    这一笔资料真是风雅颂有史以来最大的败笔。
若你不肯用你的真心来换,谁又肯把自己的真心交给你呢·    上衣已被解开,江鄂的身子贴上来,用舌尖吻他的喉头·不经意间,裤子被一把扯了下去,那人笔直的腿插入他的双腿间,叫他合不拢,暧昧的轻轻抚蹭着。
    季独酌心头发热,低下头去回应江鄂的吻,那人的双手趁机摸上他的胸口,捻着他的乳尖·季独酌的身体微微一抖,喉咙里忍不住地呻吟出来··    双腿被一波一波的浪潮激的左右逃窜,却逃不开他双腿的纠缠,连整个人都被狠狠地禁锢在男人用身体组成的牢笼里,一向潇洒自若的季独酌忽然陷入恐慌。
他慌忙之中伸手去推,却被江鄂握住手腕,狠狠的压在身侧,吻顺着他的喉头一路向下,滑过胸口,湿腻腻的留下一道痕迹··    那人说:“是你来招惹我的,所以季公子,我怎么可以让你逃掉呢”·    他说着,舌尖来到他的小腹,轻轻地一转一舔,季独酌的小腹跟着一缩。
    江鄂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震惊,嗤笑:“原来,你也会害羞……”·    季独酌闻言,脸上一黑,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江鄂没听清楚,便俯到他耳边:“你说什么”·    “我说,给少爷──滚”·    江鄂愣了一愣,突然暴发出一连串爽朗的大笑声。
    季独酌被笑的士气全无,难得的蔫了起来·算了,算了,哭也哭过,骂也骂过,反正脸已经丢到姥姥家了,这后庭一只花的死活存亡……听天由命吧……·    见他终于放开,江大侠发挥他正义的个性,立刻打蛇随棍上。
将床头的绑带拎了过来,为他绑在眼上,季独酌一怔,伸手去揭,却被江鄂按住了手··    引了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柔柔一吻··    季独酌目不见物,苦笑道:“我现在身负重伤,一会儿麻烦轻点,我还不想死。”
    江鄂偏头在他嘴角咬了一下:“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爽死的·”·    滚·    临危不惧的季小楼主,在江大侠践踏下,终于……·    软成了一滩春水。
    雪,终于在午后停了下来··    季独酌再次醒来的时候,床帐已经挂了起来,床头的小凳上摆了一个小小的雪团子·那人用枯叶片子插在雪团子上做成耳朵,用红豆点在上面做成眼睛。
    好一只俏皮可爱的雪兔子··    他伸出手指,在兔子头上戳了一戳,啊,冰凉沁人··    门,吱的一声扭开··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靠在门上定定地望着他。
·    季楼主鼻子一酸,竟然只能笑了··    季独酌双手捧起雪兔子,左看看右看看,才一小会儿,手指头便被冰的红彤彤。
江鄂叹了一声,捏起那只半化的雪兔子放在一旁:“专心喝粥·”·    季楼主身上无力,只能老实的双手平放双腿上,乖乖的任那人服侍··    风干的鸡头米碾成粉,掺上些枸杞,兑上一点蜂蜜,用阿胶和水调了煮成甜粥。
江鄂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甜粥,放在嘴边吹凉,一勺勺喂给他··    季独酌头枕着他的肩膀,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喝完了那碗粥·江鄂揉揉他的头,扶他躺回去,将棉被拉到他身上盖好:“你等下,我端盆水给你擦擦身。”
说着,人便站起来·还未及站稳,眼前突然一黑,只听“锵锒”一声,粥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季独酌被他吓了一跳,急问道:“你这是……”·    江鄂扶着床头笑了笑,调侃他:“自然是早上时被你掏空了身子。”
他嘴上说着,又在床边坐了一阵,才俯下身捡起那些碎片··    季独酌脸上一红,不自觉想起之前那些云雨的细节来,身上微微发热·江鄂看到他的窘态,心头一热,俯下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哎哎,若是早想猜你现在这副又听话又可爱的样子,就该一早吃掉你,也省得你折腾那些妖孽的事出来。”
    啊啊啊,这个得了便宜卖乖的混账·    季楼主老脸一热,铁齿一咬,手指一挥,恶狠狠的吩咐:“哪这么多废话给少爷倒杯茶”·    桌上茶水才刚刚沏过,虽是冬天,仍有几分烫手。
江鄂倒了杯茶,细细的吹过,放在他床头,嘱咐了一句老实等他,这才放心离去··    一直看着他关上门,季独酌这才撑着身体半坐起来,身上这一剑一掌三箭的威力不同凡响,早上一番鱼水之欢更是让他筋骨酸疼,整个人便好像是摔碎了,再重新揉起来一样别扭。
他撇撇嘴角,将小指尖放在嘴边咬破个口子,伸进茶杯里搅两圈才抽出来··    不一会儿,那杯茶水竟一点点凝成像猪皮冻一样的固体··    季独酌看着自己微微渗血的伤口,不禁苦笑自嘲:“杜鹃血,遇茶则凝,遇酒则沸,中者一日必死。
哎哎哎,茶也不能沾,酒也不能沾,倒不如去当和尚啊……”·    江鄂端着热水回来时,就见他失魂落魄的对着房梁嘀咕着,颇为好奇:“我说季楼主,你念什么呢”·    季独酌一腔伤痛,叹道:“……念诗。”
    “……长剑新,故人旧,莫使白了少年头·我记的没错吧”·    没想到自己当日随口所吟,竟被他牢牢记在心上,季独酌心头一酸。
当时只当他无情与己,却不想原来自己的一言一行已在他心中·于是故意笑道:“错错,这次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江鄂知他所吟乃是当年李贺之诗·便把手中水盆放在床边,扶他起身,一本正经的说:“当年在酒肆听你吟诗,我就觉得季楼主你念的诗,颇得几分李贺的神韵。”
    “哦”难得被他赞赏,季独酌心头暗喜,“真的么真的么”·    江鄂扶正了他,给他裹紧棉被,又帮他脱了鞋袜,把他的脚放进盆里。
这才不紧不慢的说:“李贺文辞如鬼,字字凄魅,所以被后人称为‘诗鬼’·楼主你等了李贺的真传,自然也是鬼,不过是只‘酒鬼’。”
    三番两次的败下阵来·季楼主今天天时地利人和统统无缘,几次出师不利,干脆决定韬光养晦闷气发大财,不跟这个把自己吃干抹净的人一般计较。
江湖恩怨·    江鄂半跪在地,把季独酌的双脚放进水里,用帕子沾了热水,轻柔的擦拭着,低声说道:“天气冷,这热水烫烫解乏,一会儿你再去睡一阵,有什么事等醒了我们从长计议。”
    季独酌眼皮一垂,见到这个男人散在肩膀的长发,他心头一热·这个男人,竟然如此细心·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却这么自然的跪在自己面前。
伸出手,为他抚开肩头的发·季独酌偏着头看他,低声问:“江鄂,你真不可惜你那十年功力么”·    江鄂手一滞,沉默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帕子,抬起头来回视他:“原想瞒着你的,没想到反被你看出来了。”
    季独酌摇摇头:“我中的毒名唤‘杜鹃血’,是中无药可解的毒·只有燕山贝家的回天丹能压制·只是此药霸道,以你的功力,至少需要耗费十年的内力帮我化开。”
    那夜自始至终,季独酌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想到他醒来后轻易的猜到其中关键,就像亲眼所见一样·江鄂不禁暗自佩服··    “风雅颂虽是燕山贝家的分家,却没有回天丹的配方,唯一一颗……”季独酌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江鄂,眼里有了几分脆弱,“你必定是见到了……我爹。”
    江鄂索性站起身来,手臂一展,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揉着他的头,安慰道:“过去的就过去吧·”·    季独酌埋头在他怀里,猛地抬起手,紧紧搂住江鄂的腰,肩头微微耸动。
    江鄂拍拍他的肩:“我自十岁习武,已有十七个年头,如今还剩七年·以后你若再去吃霸王餐,以后我还是可以保护你的·”·    怀里传出低低的抽噎声,江鄂只好继续说:“干脆你若喜欢,我便和你一同去好不好其实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你还是欺负人的时候最可爱。”
    手指紧紧的绞着江鄂的衣服,季独酌觉得此刻自己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风雅颂主人,他好像回到了儿时,常常一个人缩在墙角,等待别人的救赎。
    那么多年过去了,其实他并没有变的强大,他是仍然胆小而孤独的··    江鄂缓缓的轻抚着他的后背·怀中那人抽泣了一阵,便止住了,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再说些安慰的话,那人的头却微微向下滑去,隔着衣服用温热的口腔含住了江鄂的下体。
·    眼见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江鄂按住了他的手·矮下身子,捧起他的头,跟他面对面,直直的看进他的眼睛里:“你不必做到这样。”
    季独酌偏着头,垂下眼皮回避他的眼光:“你对我太好,我反而会不习惯·”·    江鄂嗤笑一声,捏住他的鼻子,逼他正视自己:“你以前总是谎话连篇,我怎么可能会信你现在么……你的表现还不错,可以让我考虑对你更好一点。”
    季独酌眼圈又是一红··    江鄂急忙回手给他擦泪,末了凑在他额头亲了一口,若有所思的说:“其实相比哭哭啼啼的乖小鸡,我比较喜欢那个奸诈狡猾的季独酌。”
    “那,以后,如果我哭哭啼啼的时间比较多呢”·    江鄂叹了口气,摊开手,无所谓的说:“那我只好当做多了一个儿子养活吧。”
说着瞥了季独酌一眼,“可惜这个儿子岁数大了点·”·    季独酌轻轻哦了一句,面无表情的继续伸手去解江鄂的衣带,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口气说:“可是,江大侠,我还是想要。”
    “不反悔”·    “不反悔·”·    江鄂曾经自恃自己是个经得起诱惑的好男人,但是这一次,他却像毛头小子一样莽撞。
再不肯问第二句,他手一抄,将季独酌平平抱起放到床上··    有过一次经验,礼仪廉耻很容易就被丢的远远的·季独酌也不管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直接和身扑上来,用力扯江鄂的衣服,在他脖子上狠狠的吻着。
身上的绷带渗出鲜血,脊背残忍的疼痛,对他来说已经根本算不得什么··    反倒到是江鄂在笑·他扶正季独酌,从他的眼睛开始,一点点地啃吻着,直到他的嘴角,舌头伸进去,才一舔他的舌苔就抽出来了。
于是戏谑的逗他:“你真要用嘴么”·    季独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眼角含笑,便跪了下来·他拉低江鄂的裤子,伏下头去,把江鄂的分身含进嘴里。
    笑对天下英雄的季独酌,奸诈无情的季独酌,此时此刻正趴在一个男人身下,为他口交··    江鄂的手指挑开他身上的单衣,指尖顺着他的脊梁滑过,衣衫被打乱,露出他包裹着绷带的脊背。
他背脊苍白,像一头受伤的幼鹿一样喘息着、起伏着·很多年前,江鄂曾经遇到过一头失去母亲的小鹿,那鹿的眼神是干净而脆弱的·季独酌就是这样的人。
他就像山间的一笔青竹,笔直冲天风骨傲人,可是当你耐着心,一点点剥开他坚硬的外衣,他就会在你手中变成一枚鲜嫩的笋子,多情脆弱··    江鄂低下头,小心避开季独酌的伤口,若有若无的咬着他脊梁上的骨节,换来那人重重的一声喘息。
    上午刚刚欢好的身体仍然敏感着,嘴里的分身坚硬的抵在喉头,就这么被他一咬,季独酌觉得自己周身所有的骨节都酥软了·他用手指勾着他分身旁的毛发,努力把自己的头埋得更深一点。
连手都抚上江鄂的腿,似乎怎样的执念都不够,似乎怎样的深入都不够··    江鄂的腰一挺,将自己重重冲入季独酌的喉咙,双腿紧紧夹住他的头,手指抚上他的臀,狠狠地揉捏着。
    窒息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袭来,季独酌用舌尖顺着江鄂的阴茎滑过,再慢慢的吞进嘴里·过去那些或喜或悲一幕幕涌上心头,是这个男人打破他坚强的躯壳,是这个男人唤醒体内的执着和疯狂,是这个男人教会他如何去爱人。
当他在暴雨中一个人爬上悬崖时,他曾经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伸出手来拉他一把,如今,他终于等到了·他心头苦乐酸甜几番滋味连番涌动,忍不住用力在他的分身上一吸。
    江鄂被他猛地一吸,快感瞬间顺着脊梁骨攀升,他将手插进季独酌的头发里,使劲按着他的头,迅速抽插了十几下,然后一把推开他··    动作还是慢了一点,咸腥的体液一大半都喷在季独酌的脸上。
季楼主眼神坚毅而凄迷,配上男人白色的体液,分外魅惑·他的双眼定定的望着江鄂,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体液,送进嘴里·然后举起右手,认真地发誓:“季家列祖列宗在上,季独酌再次发誓。
从此之后,季独酌若再骗江鄂一句,便被江鄂做死在床上·”·    江鄂微微一笑,凑上前去,吻他的脸上的体液:“既然如此,我还是更希望你以后多骗我几次……”说着,捏在他臀上的手滑到他前面握住,“季公子,你这里也硬起来了啊。”
    一世英名,床笫间扫尽··    季独酌平躺在床,由着江鄂给他脱下剩余的衣服·两个人你侬我侬箭在弓上,门外却相当不是时候的响起了敲门声。
    “二位公子都还醒着么”·    二人互看一眼,在别人家人究竟不方便太放肆·江鄂应了句:“大夫少等。”
把被子给季独酌裹好,整了整衣服便推门出去了··    江鄂出来的从容,只是面颊上还有刚刚发泄过的红晕,大夫毕竟是过来人,只看了一眼,立刻就猜到他二人多半是在房间内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由得暗暗一皱眉。
当日眼前这男子抱了受了重伤的公子哥求医,他只当他们是兄弟情谊,没想到竟是分桃断袖的兄弟情·大夫的心里隐隐有几分不齿··    难为两个生的人中龙凤,居然是对兔儿爷。
    他心中不悦,嘴里也没了好气:“说起来公子在我这住了一天,可知外面闹的天翻地覆”·    江鄂一愣,瞬间明白。
风雅颂叛党和安陆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一夜他不眠不休的守在季独酌身边,外面多半已经重重封锁,只要寻出他二人的踪迹了·相通了这节,他向大夫点头:“这几日麻烦您了。”
    “麻烦到说不上,只是外面风声吃紧,再耽搁下去恐怖想走都难了·二位,二位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江鄂明白大夫的顾虑,也确实感谢这一日的照顾,只是要他现在带季独酌走……他眼睛向房门一瞟。
之前他凭着心头一股失而复得的惊喜和痛苦强要他一次,虽然顾及着他的病情,下手诸般在意,但这短短一次就累得他昏睡了半日·季独酌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长时间走动。
·    他沈吟着,并不应声·那边大夫扑通一声,给他跪在地上,哭着说:“这位英雄,今天早上沈家的儿子上山砍柴,被一群人围住,非栽赃他给什么人通风报信,结果不明不白的就给人砍死在山头上。
我妻子死的早,若是我再出了什么时,下面两个儿子该怎么生活啊……”·    江鄂抿紧了嘴,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心头··    房门内突然传来季独酌的声音:“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季独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又何须别人来施舍”他重伤才醒,话里中气不足,但平日言谈里的傲气却更盛几分··    江鄂了解他嘴上一副对谁的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把谁看的都重,只是碍于从小所受的教育,所以才把感情藏的极深。
这次受伤,更是把他心底被压抑的真实感情统统逼了出来·被韩昌平背叛,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现在他这样说,其实心里多半难受的要死··    这样想着,江鄂苦笑一声,心里骂了句别扭小孩儿。
却听得门内一阵细琐声,江鄂一怔,立刻推开门,只见季独酌已穿好了中衣靠在床头,细细的喘息着··    他重伤未愈,这一番折腾,后背的伤口崩裂出血,白色的中衣上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待见到江鄂开门,眉梢一挑:“本公子的外衣呢还不赶快给本公子拿来”·    那大夫显然早就有了打算。
听到季独酌这样一句,立刻吩咐下人捧了衣服来:“这位公子,你原本的衣服已经破的不能穿了,这件就先请公子凑合着吧·”·    此时此刻,江鄂若要阻止,也来不及了,只能由这家伙任性着胡来。
只能接了衣服,给季独酌穿上·那大夫虽然胆小怕事了点,但仍不失为一个体贴的好人·且不说自己身上这件就是大夫所赠,光说捧给季独酌这件便可看出大夫的细心。
衣服料子虽不如季独酌之前的正宗苏绣来的昂贵,不过却是一件青底子蓝碎花的棉袄,大冬天的,实在比他之前单薄的打扮舒适很多··江湖恩怨·    季独酌换好了衣服,脸上之前的怨色也挂不住了,干脆手掌一摊,继续无赖:“本公子的扇子呢”·    “扇子”大夫想了想,“之前好像是有见过……啊啊,我想起来了。
我见公子的扇子散了,便吩咐下人和公子身上的破衣一起烧了·”·    “烧了”季独酌眼睛瞪得奇大,口气有些急切,“还不快去找回来”·    “烧了都有两个时辰了,估计早就化成灰了。”
大夫被他一喝,心里不安,恐怕这人临时变了主意,又要住在自己家里,连忙赔笑,“我这里还有几把扇子,马上就命下人跟公子找来,公子若是喜欢都拿走也无妨。”
    季独酌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一种无怒自威的压迫感浑然天成:“扇在人在,扇亡人亡·就算是扇子灰,也给我捡回来·”·    大夫被他吓得够呛,心里知道这是个不好说话的主儿,一边暗骂自己流年不利,一边急忙出去找扇子灰。
幸好之前焚烧衣服的灰还没到,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这个瘟神··    见他离开,季独酌摊开手:“江大侠,酒葫芦·”·    江鄂知他好酒,所以一早就给葫芦里灌满了酒,此刻他一问,便立刻拿来递到他手里。
季独酌接过葫芦,拔下塞子,闻了闻,只觉幽香扑鼻,四肢百骸的疼痛瞬间都消失了·只是一想到自己中的毒,只能长喟聊以自慰,黑着脸把葫芦塞儿重新塞上了··    江鄂不晓得他中毒不能饮酒,见他只闻不饮不禁觉得奇怪。
正待要问,忽听门外一声尖叫,那个大夫捧着个事物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进来··    “这,这……这是什么怪物为什么明明烧了半天居然还没变成灰”大夫将手中的东西伸到季独酌面前,苍老的掌中躺着白花花的一块布。
    这布江鄂识的,正是季独酌那柄素白绢扇的扇面·可是……寻常的绢子遇火即着,没道理烧不化啊·他不由得凑近扇面细看,这扇面不但烧不化而且之前一场血战,连半分血迹都没染上。
江鄂眼珠一缩,头一次注意到见白色的绢子上隐隐有着龙翔青云的图案·心头咯一声,瞬间,想到江湖上那个和燕山贝家一样属于传说的存在。
    十三年前,白衣的恶魔··    叱咤风云的东风山庄··    他皱起眉头,仔细地审视季独酌的面容·这个家伙,这个家伙,果然永远都没办法让人猜得透。
    罢,罢,罢,事到如今,反正不会再坏了,由他去吧……·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三章 一腔温柔向谁诉·章节字数:14994 更新时间:08-05-31 15:02·    风雅颂这场变故来的快,季独酌和江鄂也没什么准备。
幸好季楼主大手大脚惯了,原先的衣服里备着不少银票和碎银子,大夫分文不少的将钱还了给他·他二人付了十两银子的诊金,又给了二十两的封口费·三十两雪花银,平常人家三四个月生活费,把大夫惊的瞠目结舌,暗自腹诽:果然是个骄奢淫逸的败家公子。
    江鄂背了季独酌刚一离开大夫家,便听屋内大夫吩咐下人把他们之前睡过的被褥撤换下来烧掉,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这大夫虽是个好人,却也是个俗人,见不得分桃断袖,就是一床被子也嫌脏,非得烧掉不可。
    季独酌把自己的脸凑在江鄂的脸上蹭了蹭,细声笑道:“众生百态,各自不同,我们何必要强求别人都同我们一样呢”·    江鄂沉默了一阵,终究没再说些什么。
    冬天天色暗的早,他二人赶在天色完全暗下来前出了镇子,镇外是一片矮山密林·外面的雪停了有半日,厚厚的雪堆在林间,整个天地间一片素裹银装,不时有几只鼯鼠在林间滑翔而过,静谧的林间间或传来树枝被雪压折的脆响。
    民间有言:下雪不冷化雪冷·下午时雪化了一半,到了夜间又重新冻上·此刻夜风吹来,卷起雪渣子,刮在脸上如刀割一样生疼··    季独酌帮江鄂抚去脸上的雪屑,轻声问他:“冷么”·    “没关系。”
    江鄂这样应着,季独酌却只是更紧的抱住江鄂,试图用自己身上的体温给他挡去寒风·他往日过的都是奢靡的日子,冬天里燃着手炉,温一壶美酒,优哉哉的观梅赏雪,所以自然不知冬天里两个人若是隔着棉袄抱在一起,外衣上的寒意反而会让对方更冷。
被他这一抱紧,江鄂只觉有股寒气透体而入,嘴巴开了开,终究欲言又止··    难得这个没心没肺的会季独酌学着体贴人,唉……冷就冷吧。
    二人在雪里走了有一阵,忽听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江鄂暗叫一声不妙·之前在镇子里,因为不少人活动,所以他们的脚印混在人群中,并没什么特殊。
而今,出了镇子,这深山老林,鲜少有人烟,雪后自然会留下只属于他们的脚印··    怪不得在镇子里他们离去的如此顺利,原来安陆等人就是计算好等他们离开镇子后,轻而易举的一网打尽。
    此刻季独酌也注意到了对方轻易的看破了他们的踪迹,他轻轻叫了一声:“江大侠……”·    还不及说下面的话,江鄂已将他从背上移到怀里,低声嘱咐道:“抱稳我。”
倒提一口真气,施展开上天梯的功夫,几步攀上树枝,在密林的树枝间纵跃而去··    毕竟天色已晚,树上的雪纵然被他踢下来,但有黑暗的掩护,失去积雪覆盖的树枝自然会融进夜色里,要想一下子找出他们行动的方向也不容易。
    季独酌躺在他怀里,随着他几番纵跃,叹了口气··    难得看到自负天成的季楼主的会叹气,江鄂微微一愣,不解道:“怎么了”·    季楼主下意识的做了一个摇扇子的动作,才想起来自己贴身的扇子只剩一块碎布,嘴角一瞥,万分郁卒:“江大侠,你心思敏捷,随机而变。
在树上跳来跳学飞鼠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只可惜……”·    江鄂太阳穴一跳,想到某些人乌鸦嘴到一向好的不灵坏的灵,赶忙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忽略了两点最重要的问题。
第一,你自己本就有伤在身,又耗了十年功力,撑不了多久·第二……”季小楼主么指一弯,指着身后,伤脑筋的说,“第二,追踪敌人,不一定只靠脚印。”
    果然,少时··    静谧的林间突然传来连片的犬吠声,惊的群鸟乱飞··    季独酌眼睛一亮,一幅头痛非常的样子:“老刀这家伙谨慎了一辈子也总有失足的时候嘛。
他手下说什么汉阴会驯养追踪犬十条·依我看,连二十条都不止·而且听这声音,多半还有条我垂涎了很久的西域藏獒呀啊·”·    他嘴上这么说着,浑身上下却一扫之前的压抑悲伤,散发出往昔那种跃跃欲试的神采来。
    遇强则强,果然是风雅颂的主人··    虽然他能摆脱郁闷江鄂感到很高兴,不过一想到帮他摆脱郁闷的原因,江鄂就忍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突然间有些同情风雅颂三位长老。
    耳听得犬吠声越来越近,而自己体内的真气也确有不济的兆头,江鄂的手掌在季独酌臀上狠狠一拍:“有什么办法就快说·”·    眼神一闪,季独酌笑得既纯情又妩媚。
    季独酌选定一棵约摸五六十年的老树,向江鄂努努嘴·刹那间,银光如电,划破黑暗·江大侠手持冷剑水精立在一旁咳嗽了一声,那棵老树树干部分的树皮应声而落。
他二人又各自从衣角扯了一块布,分别沾上自己伤口的血,扔在雪地中··    一切准备停当,江鄂抱着季独酌坐在树皮中,手掌一挥,一道掌气向附近的一株大树袭去。
他的劲儿用的极巧,不但那棵树上的雪没被震落下来,反倒是承载着他二人的树皮借力转力,像是船一般在雪中飞速向前滑去··    风声破空而来,在季独酌耳边呼啸而过。
江鄂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掌气不断拍向四周的树木,那树皮船速度越来越快··    季独酌兴奋得呀呀大叫,平日里那些翩翩君子风度早就抛到脑袋后面去了。
他笑着说:“这个主意好吧我以前早就听说北方关外有一种叫雪爬犁的东西,用在雪上,不但不会留下半点痕迹,还会像船一样乘风破浪·”·    这雪船速度极快,身边风声呼呼。
江鄂怕他吃进冷风对身体不好,把他的头按进自己胸口,顺便小小的郁闷了一下:这个妖孽其实他出这办法,根本就是想玩而已……我居然还依了他……·    越想越郁闷,江鄂对天长叹,忽觉此后人生黑暗,便如这浓浓夜色,永无翻身之处了。
    他两人玩的高兴,却忘记了一件事·这仿造雪爬犁造出来的简易雪船两个人谁都没有驾驶经验,江鄂一掌一掌击出,雪船的速度越行越快,到了最后便如在雪上飞翔一样。
    忽然,山林一转,林间豁然开朗·江鄂心头一跳,只觉身下猛烈的一颠,整艘雪船就在同时腾空而起··    他不及细想,几乎就是习惯性地把季独酌护在怀里,一阵剧痛就随即重重击在后背。
四周白雪飞散,他二人在雪地上滑出丈余,待冲力停了下来,雪已盖了他二人一身··    季独酌勉强从江鄂身上爬起来,伸手去摸江鄂的脸:“江鄂……”·    江鄂短短的嗯了一句,下面的话还没说,喉咙一甜,一口血猛的从喉咙里咳了出来。
    一见他吐血,季独酌吓了一跳,心慌意乱的用手帮他擦去嘴角的血,细声问:“你咳血了,伤的要紧么”·    “没关系,就是正好撞倒了檀中穴,真气一滞……”他说着,又咳了两声,温热的血同时喷上季独酌的手指。
    季独酌心中一酸,真恨不得此时咳血的人是自己·心知再想也没什么用,于是抚着他坐起来,又从他身上摸出了自家的那些瓶瓶罐罐,取了伤药喂进他嘴里。
    江鄂咽了伤药,运功调息了一阵·明白这冰天雪地的绝非疗伤的好去处,再加上季独酌重伤未愈,雪地里待的久了,只怕会更引发他身上的毒伤·怀着这个打算,江鄂深吸了口气,勉强站了起来。
抬眼四处望望,只见那雪船摔在他们附近,已断成了两截·而刚才雪船摔下去的地方,竟是一人多高的一个小悬崖··江湖恩怨·    “乐极生悲啊,乐极生悲……”江鄂苦笑一声,哀叹道。
    季独酌干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又问了一声:“你真的没问题么”·    “没事的·”江鄂点点头,“到是你,没关系么”·    季独酌摇摇头,又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眼见周围古木参天,猜想到两个人估计是摔倒密林深处了·他思忖追踪的人一时半会儿应该寻不到他们了,便向江鄂说:“折腾了大半夜,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江鄂身上的伤其实远比他说出来的严重·他本来就损了十年内力,之后连翻纵跃,再加上拍出那几十掌,内力过分虚耗,这一下又正撞在檀中大穴上,体内真气郁结,寻不到出路,便在经脉中四处乱撞起来。
如果能找一个合适地方休息一夜,那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一想到身后穷追不舍的那些追兵……·    季独酌看出了他的担心,微微一笑:“江大侠,你不用担心。
我之前在我那块衣料上撒上了点东西,那群狗儿们估计现在已经没心情抓我们了·”·    “哦你下的什么”·    “季独酌秘制——辣椒粉。”
    江鄂被他逗得笑了出来,正要骂他妖孽,突然想起一个事儿:“你为什么单下在你的衣料上呢”·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要杀的,究竟是我,还是你。”
季独酌话音一冷,“现在知道了,是我·不过我很好奇,风雅颂一向与汉江三会没什么来往·安陆要杀,也是该杀你·为什么他选择的对象是我”·    “风雅颂内部出了叛徒。”
    “对·”季独酌点点头,“不是风雅颂的叛徒帮助安陆消灭敌人,而是安陆被风雅颂的叛徒收买了·收买他的人……”季楼主冷笑一声,“敢针对我,看来在风雅颂内部身份不低么。”
    江鄂沈吟了一阵,觉得抓不住什么头绪,便放弃了·然而心上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如果他们要杀的人其事是我,你那辣椒粉的机关不就没用了”·    季独酌顿时露出震惊的表情,惊道:“唉呀,你这一提醒我才想起来呀真是太危险了。”
    江鄂眼皮一垂,满脸的不屑·鬼才相信这个妖孽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他这番做作,多半只是不想讲出来而已·他既不想讲,也由他吧。
江鄂又叹了口气,发觉自从遇到这个妖孽,自己的忍耐力和叹气的频率都成直线不断上长··    也是季独酌的运气好·他和江鄂在雪里边说边走了才一小会儿,就寻到一个小山洞。
待进了山洞,才注意到不过是二丈见方的一个小洞·幸好这山洞虽然小,位置却在背风坡,洞里面没有刮进半点雪··    季独酌一在山洞里站定,立即爆发出一连串嘿嘿嘿的淫笑。
    江鄂被他笑的毛骨悚然,随口问了句:“你笑什么呢”·    季独酌伸出一根手指在江鄂面前晃了晃:“我笑安陆大叔还是不够聪明。”
    听到他这句话,江鄂只觉一股冷意顺着自己脊梁往上爬··    果然,季独酌双手一摊,继续说:“你看,这四周积雪一片,而这个山洞只有两丈见方,又没有退路,如果是我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鄂的一只手已经狠狠的按住他的嘴,咬牙切齿的控诉:“季楼主您的乌鸦嘴还是省省吧……我还想多活两天。”
    季独酌眼珠滴溜溜一转,权衡利弊,才不甘不愿的把后面的话吞下去·虽然其实他还是很期待能挑战一下自己脑海中瞬间成形的“山洞三步连环杀招”。
    随便吃了些干粮,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困意渐渐涌上来··    为了防止生火引来追踪的人员,他二人只好忍着冷意,缩紧墙角。
江鄂知道季独酌身上的伤重,就把他抱在腿上,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外衣,裹进怀里··    季独酌的面颊贴在江鄂胸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心中不禁一阵恍惚。
这个小小的山洞,恍然间成了全部天地··    他把头一抬,轻声唤他:“江鄂……”·    “嗯”·    “说实话,我现在觉得很幸福,幸福到立刻死了也值得。”
    江鄂在他的头上乱揉了一把:“你要是死了,我正好回我的汉江会,把我家二少爷追到手·”·    季独酌一脸小媳妇样的擦擦眼泪:“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江鄂啊江鄂,难为我为你肝肠寸断,身首异处,你你你,你怎舍得……”·    正哭诉着,却被江鄂捏住下巴,被迫抬起眼对着他·这个男人的眼光如黑夜一样深沈。
他说:“季独酌,你若敢死了·你看我舍不舍得忘了你再找十七八个·”·    季小楼主显然没被任何人如此粗暴的对待过,他鼻子一酸,几乎是下意识的,避开了江鄂的眼神。
    江鄂的把他重新搂回怀里,指尖顺着下巴摸到他的脸上,轻轻抚着他的面颊:“不要让我失去你,我没有能力再承受一次重要的人死在我面前的打击了。”
    半晌,季独酌才“哦”了一声·“我答应你·”他这句应的很小声,若有若无,但足够江鄂听清楚了··    江鄂迷迷糊糊的睡了一阵子,大抵不过一个时辰左右,胸口的檀中穴突然一阵火辣辣的疼,人便疼醒了。
    季独酌向来浅眠,他这一醒,季独酌自然也醒了·蓦一睁开眼,就见江鄂头一偏,呕出一口血来··    “你这是……”·    江鄂擦擦嘴角的血,摇头道:“不碍事,是淤血。”
他虽这样说,当季独酌发现他双手的温度比平日冷了很多··    季独酌生来脉弱,不能习武,幼时没少受人齿冷,他当时只怀了个心思——总有一处我要让你们自叹弗如,于是一心扑在奇门遁甲之术上,果然小有所成。
所以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不能习武有过半分懊悔,唯独这一次,他恨不得自己有一身盖世神功:“……我若有武功就好了,即使不能保护你,至少也可以帮你疗伤……”·    江鄂压下胸口的不适,学着他从前的口吻说:“打打杀杀是粗人干的活,您堂堂风雅颂之主实在不适合。”
·    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胸口的无力感却只有更胜·人这一辈子,纵是是花去再多的努力,也不可能事事如意·便如当年那白衣恶魔,武功机变无不是人中皎皎,心智偏偏脆弱到随时可能崩溃。
    他心里想着这些,不料江鄂又是脸色一变·才要开口询问出了什么事情,那人一手紧紧抱住他,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天地间刹时一片死寂。
    雪地上传来微弱的走路声·沙沙,沙沙,似乎可以看到来人的脚陷进雪里,然后抽出来,迈开步子,再一次陷进厚厚的积雪里··    他们的行踪马上就会暴露·    季独酌和江鄂对望一眼,后者把唇贴在前者的耳朵边,悄声说:“我去引开他们。”
    “你不能去”半分也没思考,季独酌立刻否决·若是平日江鄂要去,他绝不阻拦,因为他相信江鄂的实力,如今他连番咳血,去了无异于送死·    眼见季独酌坚定的眼神,江鄂微微一笑,伏下身子吻他冰凉的嘴唇。
身下那人第一次别过头拒绝他的亲吻,他并不着恼,手指连点,封了他几处穴道··    季独酌大骇,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才知道这人居然连自己哑穴一起封了。
他用愤怒的目光直直的看着江鄂,江鄂笑了笑,将舌在他口腔里舔了一圈,才不舍的离开,温柔的说:“乖,等我回来·”·    江鄂说着,刚要起身,却发现衣上一紧,原来季独酌的手指勾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穴位被封,理当动也不能动,却凭着自身的意志弯了手指勾住江鄂的衣角··    江鄂心头一酸,掰开他的手指,又脱下自己的外衣为他盖好,低声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才转身走出洞外··    时间,似急似缓的流逝··    洞外雪层融化,嘀嗒嗒的落在岩石上,冰融成水,水冻成冰··    季独酌只能仰头看着狰狞的岩壁,只觉眼角有冰冷的泪水顺着面颊滑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再次响起脚步声··    那人走到他身边,把他抱在怀里,为他拍开穴道·整个过程里,季独酌都是木然的。
那人便摩挲着他的脸,笑他:“见到我傻了”·    季独酌傻傻的看着他熟悉的眉眼,那笑里含着点点情意·他打了冷战,猛地,双臂环住那人的脖子,像一头受伤的兽,用尽平生的气力大声嘶喊:“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保护你的”·    江鄂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后背,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服渐渐被泪打湿了。
    哭声逐渐转为抽噎·季独酌突觉眼前一暗,一根长长的舌头舔上他的脸,紧接着两颗毛茸茸的大头蹭了过来··    他微一愣,江鄂笑着说:“那脚步哪里是追兵,是你家养的这两头大猫追着你跑出来了。”
    似乎听懂了江鄂的话,两头老虎围拢过来,更加献媚的蹭着季独酌··    季小楼主脸色一黑,突然有被狠狠摆了一道的感觉。
就为了这两头畜牲,他们就演了一出生离死别,难为他还哭的撕心裂肺·越想越觉得面上无光,季独酌咳嗽一声,别过脸去··    难得见他尴尬的样子,江鄂心情大好,伏身又在他额头亲了亲。
自然被季独酌一手推开,没好气地骂道:“给少爷滚·”··江湖恩怨    冬天里,天亮的晚·后半夜有了这两头畜牲相伴,自然比之前舒服了很多。
两头老虎首尾相接趴成一个圈,江鄂抱了季独酌躺在圈内·头枕着老虎后爪,双腿插进老虎肚子下面,毛茸茸暖烘烘·只有一点不好,那两头老虎见到主人,心情高兴,肚子里发出骨碌碌的献媚声,季独酌好不容易睡熟,结果一头老虎半夜翻身,又被它软绵绵的一爪子拍醒。
    季小楼主按住自己额头跳出来的青筋,骂了一声:“死猫”·    这一觉又睡了两个多时辰,眼瞅着外面天光大亮,季独酌才不依不舍的爬起身。
吸一口雪后凉爽干净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后半夜睡的好,江鄂觉得胸口的疼减轻了很多,又被季独酌压了服了颗伤药·两个人就着雪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啃了点干粮。
知道此的确不宜久留,江鄂便抱了季独酌骑上一头老虎,两人两虎一路狂奔下山去也··    后来安陆追着江鄂的脚印找了过来,发现脚印居然凭空消失了,茫茫的雪原里只有各种野兽在雪中找食留下的足迹,他便知道季独酌肯定没死。
心中赞了一声季独酌过有过人之处,随即冷笑之··    “杜鹃血无法可解,遇茶则凝,遇酒则沸·季楼主,我到要看你是不是真的有金刚不死之身”·    他手一挥,吩咐手下联络风雅颂叛变的众人。
    季独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被人斩成了一百块,也绝不许只拿九十九块碎肉来见他··    自己身上的毒,季独酌其实早有计较。
既然燕山贝家的回天丹能保他三月之命,那么如果能拿到回天丹的配方,说不定可以找出克制杜鹃血的方法··    他有了这个打算,索性吆喝着两头老虎向北行去。
    走了一天,入夜时终于在荒山野岭里见到一间客栈·季独酌眼睛一亮,想到这一日啃得那些冷硬馒头,只觉客栈里飘出的尽是些鱼翅熊掌的香味儿。
江鄂一眼就从他那张假装正常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思,于是无奈的打发两头老虎找个隐秘的地方休息,他独自带着季独酌进了客栈··    一柱香供四福神,两扇门迎八方客。
    季独酌砸下银锭子,砸的客栈老板脸笑的跟花儿一样,立刻叫小二招呼他们两位进了二楼的上房·这客栈虽然偏僻,房间内的布置到不错·水杨柳的桌椅,官窑青花的瓷器,墙上还特别附庸风雅的挂上了几幅水墨山水和一张瑶琴。
    向来奢侈的季独酌一见这摆设,立刻通体舒泰,人往床上一倒,便再不肯起来了··    江鄂知道他身体不好,也不吵他,小心翼翼的为他关上门,自顾自的去打劫老板的厨房。
    嚯果然好地方·    拇指大的黄澄澄白果,指甲大的白嫩嫩江瑶柱,活鱼鲜肉一应俱全,还有些鲜甜的玫瑰酱桂花酱。
    于是又是银子大把砸下去··    白果剥了那层有毒的果皮,用油闷了,再加了盐爆炒·鸡蛋只取蛋清,和上江瑶柱上锅猛蒸。
豆腐劈开,里面填上腊肉沫,用高汤炖·羊肉海米白菜配一碗米熬成咸粥·小点心是用玫瑰酱蒸的甜糕··    菜不多,却精致··    热腾腾的端上来,季独酌一闻到味道,整个人就精神了。
一个骨碌爬起来,坐到桌前,揭开酒葫芦盖,吃几口菜,闻一下浓香的酒味·忽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江鄂不知道他所中的毒不能饮酒,只当他打算解酒,也没为他劝酒。
低眉慈眉,笑盈盈的看着他品菜··    这个人呀,分明是风雅惯了,连握住筷子都只肯捏住筷子四分之一处,然后,手指一挑,巧巧的把菜夹到面前来。
    普普通通一个动作,他做来,分外好看··    两个人说了些话,用了些菜,人已七分饱·突然听到楼下人声鼎沸,乱成一团。
江鄂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筷子,走到门前,拉开门看了一眼··    季独酌把最后一枚白果送到嘴里,懒洋洋的问了句:“怎么了”·    江鄂关上门,坐回桌前:“我知道季楼主你机变百出。”
    季独酌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来了多少人”·    江鄂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    “至少四百。”
    “哦,”季独酌应了一声,苦笑道:“两个对四百个,我们以一当百吧·”·    这混账居然还有心情说笑·    深知他个性的江鄂腹诽了一句。
却也估计到,季妖孽能说出这种话,多半已有了退敌之策··    果然··    季独酌伸出一指在桌子上轻轻一点··    “江大侠,你知道什么叫做胸中自有百万兵么”·    江鄂看了他点在桌上的手指一眼:“季楼主诸鬼辟易,我且静观您如何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季独酌微微一笑··    “安陆今年五十有一,他已经过了闯荡的年纪,所以万事,他只会求一个稳字·”·    江鄂稍一沉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也有几分跃跃欲试。
暗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被这个妖怪带坏了,这种九死一生的危机关头,居然起了玩心·嘴上还是说道:“这场戏你一个人演多半不够真,记得给我留个角色·”·    拂下身上一路奔波的尘土,正好衣冠,虽只是一件棉袍,却半分不掩他身上出尘的气质。
    季独酌哈哈哈的大笑一声,推开房门,顺着楼梯一阶的、一阶的走下楼去··    脚步稳健,举手投足间霸气浑然天成··    “安会长,别来无恙。”
    安陆见他果然没死,心下一沉,面子上也装出一派热络的模样··    “不过是两日没见,没想到季楼主还是风光如昔·”·    他说着,手下众人手持兵器层层围住季独酌。
    季独酌眉梢一挑,媚态横生的眼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伸手在其中一人腰间抽出长剑弹了弹,只听剑声清脆,显然是难得的利器··    他笑了笑,把那柄剑重新插回那人的剑鞘,眸子一转,斜睨着安陆,笑道:“没办法,谁让我是不死不坏的金刚之身呢”·    原以为他中了那几只毒箭,纵使不死,多半也已动弹不得。
而如今看到这个谈笑自若的季独酌,安陆不禁生疑··    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些药物,吃过之后就可以百毒不侵,莫非季独酌就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安陆心下迟疑,便从桌子上取了酒壶,满满的斟了一杯送到季独酌面前:“今日能再得见楼主绝代风采,安陆实在是三生有幸,不知可否请楼主饮了这一杯”·    季独酌一笑,从安陆手中接过那杯酒。
    安陆以为他果真要喝,不想他竟一抬手,轻描淡写的将那杯酒泼在地上:“你我是敌非友,这一杯,不当饮”·    瞬间。
    唰唰唰,周围响起拔剑的声音··    季独酌意态慵懒,似笑而非笑,吟道:“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他手一伸,从安陆的手里抽出酒壶,嘴对着壶嘴猛地灌了一口,“好酒”清冽冽的酒水顺着他嘴角流了几滴下来,本来是极为不雅的举动,但他做来,却是三分洒脱,七分张狂。
    左手一挥,推开围在他身前的众人,向柜台走去·季独酌仰起头,用嘴去接壶里的酒,他对酒狂笑,酒助狂性,顺手一抽掌柜记帐的毛笔,走到雪白的墙壁旁。
    行云流水,银钩铁划·只见他笔走游龙,在墙上写了李白的《侠客行》的头八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笔画间风骨奇绝,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峥嵘的杀气·尤其是那“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二句,竟好像埋伏着千军万马一样。
    季独酌喝干了最后一滴酒,脸颊上透出一种淡淡的媚红·他随手将酒壶一扔,对早已吓软了双腿缩在墙角的店老板说:“怕什么我这副字一字抵千金,回头招人拓了下来,去风雅颂找聂平仲,他自然会换了钱给你。”
    听到“风雅颂”的金字招牌,老板眼睛一亮,知道自己这回赚大了,这才破涕为笑··    季独酌懒洋洋的伸了一个懒腰,向安陆挥挥手:“本楼主困了,上楼睡个觉。
你要再想喝酒,就找江鄂陪你吧·”·    说着,打了个哈欠,人便往楼上走··    安陆的手下凑过来,问了一句:“杀么”·    安陆微一沉吟,他看着季独酌写的这几行字,只觉字中杀气重的让人心寒。
心中犯疑,低声吩咐道:“再等等看·”·    正说着,江鄂已抱了一只酒坛走下楼来··    他并不和季独酌一样走到人群中,而是在楼梯上随意坐下,砰的,将冷剑水精插进楼梯里。
他人倚在剑旁,单掌拍开酒坛的泥封,捧着酒坛子灌了一口,才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痕,冷笑道:“难得今日冷月如霜,不知哪位英雄愿陪江鄂一醉”·    众人不知他为季独酌驱毒耗费了十年功力,眼见两日前折柳亭一战,他一人力战百人,仍旧能护了季独酌平安离开,此番见他邀酒,豪气更胜当日,不禁人人自危。
    眼见无人上前,江鄂的眼皮轻轻抬起,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眼光落处,每个人皆是心惊肉跳·他不由得哈哈大笑,捧了酒坛痛饮起来··江湖恩怨·    安陆见自己带领的四百人尽皆有了胆怯之意,眉头一皱。
这季独酌饮了酒便上楼,真的是没有中毒么还是他明明中毒了,却故意饮酒来迷惑自己·    心下暗自计较了一番,安陆正要命令众人强行上楼,忽听楼上传来一阵铮铮铮的琴声。
    那琴拨的急,听着调儿分明该是缱绻悱恻的古曲《上邪》,但羽徽宫角之间,却半分缠绵也无,相反,琴声中隐隐藏着马蹄呼啸,一片金戈之气··    琴弦转了几回,只听季独酌高声唱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绝”这首《上邪》,原本是一个女子对着爱人誓言的歌曲,所以曲中本是充满了豆蔻年华少女的思慕,似甜蜜又似叹惋。
只是这风雅颂之主唱起来,自有一种笑看江山变幻的势在必得··    安陆纵横江湖数十年,大大小小的苦难不知经过多少,自问,却也唱不出这种气势。
    江鄂饮了一口酒,指敲长剑,他低沉的嗓音随着剑声琴音同起:“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绝……山无棱,江水为竭……”他唱的又与季独酌不同,调子取的低,浅吟低唱中一片求而不得的凄茫。
    安陆听到他的歌声,突然想到少年时,他也曾有过真心爱慕的女子·三月阳春,他们也曾对月小酌,簪花吟诗,只是他为了自己的事业,把那个心爱的女子送给了自己的仇人。
    他听着,慢慢的,心头疼痛欲裂··    《上邪》的曲子反复唱了几回,季独酌的声音越拔越高,逐渐压过江鄂的低吟·那琴音里的征战之声也越发肃杀。
    突然·    琴音里的杀气大胜,铮的一声,宫弦崩断··    众人心头一震,只觉得四周刹时死寂。
安陆一惊,几乎就是下意识的喊道:“不好有埋伏众人撤退”·    眼见四百多人瞬间作鸟兽散。
江鄂坐在空荡荡的楼梯上,捧着坛子又喝了一口酒,呼了一口气出来·这才觉得汗湿重衫··    他擦擦额头的冷汗,叹道:季楼主,你这招空城计可真是险中又险啊。
江鄂心知这空城计只能暂时吓敌,安陆不是傻子,很快就会发现上当·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趁这此机会骑老虎逃跑才是正途·他拿定主意,提起冷水精,走回房间。
    自琴弦崩断之后,季独酌的房间一直半点声音也没有·江鄂微有不祥之感,推开门定睛一看,顿时愣在当场··    琴横在地上,季独酌趴在琴上一动不动,身边是一大滩呕出的鲜血。
    江鄂呆呆地看了一阵,忽然猛扑到他面前,一把抱起他·他脉象极为微弱,面色酱红,身体滚烫,嘴角一片血迹,连棉衣都被血染红了··    江鄂不知他是因那壶酒毒气反噬,更不知方才他奏琴而歌时,究竟是靠了什么样的毅力支持下来的。
悲伤,自责,愤怒,爱怜……种种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季独酌抱在怀里狠狠的哭一场·但想到他们身处险境,半点马虎不得,江鄂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喂了季独酌一粒丹药,将他裹好抱进怀里,再不敢停留,直接向客栈外跑去。
    安陆等人逃出一里外,脚步逐渐放慢了·安陆心头一震,突然有如醍醐灌顶一样醒悟·风雅颂三位长老各自外出,剩下众人一部已是沦为阶下囚,一部分跟着自己造反,一部分还远在渭水旧址,季独酌根本不可能有援兵·    他想到了这点,不禁勃然大怒:“季独酌,你竟然用空城计骗我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中,我定叫你生死不能”·    江鄂抱着季独酌才刚迈出客栈大门,就再次被包围了。
他眉头一皱,暗恨自己动作太慢,居然把季独酌拼死赢来的机会错过了··    安陆骑在马上,注意到江鄂怀中的季独酌,冷冷一笑——季独酌果然中毒了。
想到自己居然被他一副字一只曲吓的仓皇逃跑,自觉平生耻辱莫过于此,立时恨意大起··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江鄂,冷冷说道:“看在汉江会江楼月会长的面子上,你若老实交出季独酌,今日便放一命。”
    江鄂心知今日此劫多半是躲不过了,便冷笑道:“好啊,只要你踏能着江鄂的尸体过去·”说着,伏身在季独酌额上一闻,轻声言道,“等到了地府,我们两个索性开个书局,把安陆会长被我们吓的屁滚尿流的精彩对地府的小鬼讲上一讲好了,说不定连阎王也会喜欢你讲的故事呢。”
    他这几句说的极轻极缓极温柔,言辞里却带出了季独酌一样的玩世不恭,句句刺向安陆的痛脚·安陆在江湖上也算有些辈分的人,被他如此讥讽,面上立刻一阵青一阵黑。
他心中暗下决心,除掉季独酌之后,就算汉江会要怪责,也必定手刃江鄂此人··    安陆冷笑一声,向众人说道:“既然江大侠有了血溅三尺的觉悟,不知哪个人愿意送他一程”·    众人互看了一眼,却谁都没有动弹。
对他们来说,可怕的不是季独酌,而是江鄂·纵然季独酌中毒濒死,但那一日江鄂宛如战神的模样还一直是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影··    眼见众敌人脸上大都带有胆怯之色,江鄂忍不住放声大笑:“原来这些贪生怕死之徒就是响当当的汉阴会当年花蕊夫人有句诗写的实在符合今日之景——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安陆身边有一名叫万无双的心腹,听江鄂这句骂得太过狠毒,心中不忿。
于是站了出来,向安陆一拱手:“无双愿为会长拿下此人·”说罢,一掌向江鄂劈来··    季独酌中毒太深,而自己又有内伤在身,面对数百对手,江鄂情知今天难逃一死,所以才出口无状,试图激怒安陆等人,求一个速死。
    谁知那万无双虽然强出头,但毕竟心里忌惮江鄂之间的神猛,那一掌只用了三成力·江鄂抱着死志,抬手同他对了一掌,只觉心头有如火煎,之前檀中穴的旧伤发作,喉咙一甜,哇的呕出血来。
·    这一口血呕出,江鄂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忽然之间,眼前事物都恍惚了,他只有一个意识,那就是狠狠地抱住季独酌,狠狠的抱牢季独酌。
这个人太过自负也太过嘴硬·不狠狠地看牢他,他一定会寂寞的··    万无双同江鄂对了一掌,立刻发现了异常,他掉头向安陆报告:“会长,这江鄂体内真气大乱,好像受了很重的内伤。”
    一言方毕,众人皆惊·他们数百人众,居然被两个重伤的人吓破了胆·    安陆大笑一声,将自己的睚眦宝刀递到万无双手中:“既然如此,你便把这两个家伙的头砍下来吧。”
    万无双领了宝刀,一步步向他二人走去··    江鄂用力动了动身体,又呕出一口血,他把自己的身体覆盖在季独酌的身体上,带血的嘴唇颤微微的凑过去吻季独酌的嘴唇。
    冥冥中,似乎又见三年前那个雪夜,那人青衣如花,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抚开自己面上的雪··    江鄂心中一酸,用带血的手抚开季独酌贴在眼角的发,嘴角在他唇边低声念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念着,念着,慢慢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然而预料中的那一刀却始终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嗤”的一声响,江鄂一震,重新睁开眼,只见一枚石子穿透万无双的心口,溅起一片血花。
    万无双睁大了自己惊恐的双眼,却只能无助的摔倒在地··    众人顿时大骇··    只见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缓步走进人群,径直走到江鄂和季独酌面前。
他相貌平凡,衣服普通,五官上也尽是和气··    安陆不认识他,但是江鄂却认识他··    这名男子出手如电,急点了江鄂的五处大穴,封住他乱作一团的真气,又将手指放在季独酌鼻下探了探呼吸,这才回转身,恭恭敬敬礼仪周全的向安陆一抱拳:“风雅颂季独酌手下雅长老聂平仲,见过安会长。”
    见识过他一记飞蝗石轻易取人性命,众人心中各自打起算盘·人群中更有些风雅颂的叛党一见到这和和气气的雅长老,立时就矮了气势··    眼见风雅颂众人露出退却之意,而雅长老又生了一幅受气相,汉阴会内部有人冷笑一声。
这人在汉阴会排名不低,此时更是二话不说,拔出长剑,一招花香浮动便向聂平仲刺去··    聂平仲见过了礼,这时又重新矮下身子,为季独酌把脉·身后那人一剑刺来,他似乎并没发觉,只是等那一剑刺到他后心,他的手才微一抬。
    江鄂还不及细看,瞬间,只见骨碌碌一颗人头已落在地上,而聂平仲仍然旁若无人的把手放回季独酌的手腕上··    此时此刻,江鄂才第一次明白风雅颂三长老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顷刻之间,连折两名部下,安陆脸色一变·他大喝一声:“我们有四百人,他们只有一个人,我们难道要怕么”说着,便催马上前。
    聂平仲慢慢的转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安会长错了·”·    自安陆身后也传来一声叹惋:“安会长确实错了。”
那人声音到处,一条青色的鞭子甩开,快、稳、准,只听丁丁当当的一串催响,鞭子上的铃铛连点众人的环跳穴,动作混然天成,四百多人竟无一人幸免,统统摔倒在地。
    安陆大骇··    聂平仲的功夫已经够高,此人的功夫更加深不可测··    转头望去,那人不过十六七的少年,骑了一匹白马,鞭子上的铃铛竟然是一串青色的贝壳。
几乎在同时,他和江鄂一同叫出:“燕山贝家”·    燕山贝家,对于整个江湖来说,是神一般高不可测的家族··    少年微一颔首,打马走到季独酌身边,跳下马来,唤了一声:“七表少爷。”
他见面色酱红,没半点反应,于是跪下身来,在他胸口拍了一掌··    这一掌拍出,季独酌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脸上的黑红之色慢慢转淡,人便醒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凑到季独酌面前笑着说:“七表少爷,家主派小奴来看你,你还记得小奴不”·江湖恩怨·    季独酌虚弱的一笑,轻声说:“自然记得,你是七岁那年,跟我抢了一块莲子糕的小奴儿。”
    “哼就知道楼主你从来不记点有用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一道苍老的骂声。
    江鄂扭头去看,只见老刀骑了马,不紧不慢的踱过来··    老刀的身后,跟着的是风雅颂那两头爱撒娇的老虎··    季独酌听到老刀的声音,回眼望向小奴腰间青色的贝壳,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青色在燕山贝家地位并不高,一般主要被派作信使·他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筹划多年的事情终于要成功了··    风雅颂雅、颂二长老,燕山贝家下仆,两头凶猛的老虎。
    安陆心头一冷,知道自己一招既错,已满盘皆输·他性子向来倔强,冷声骂道:“原来燕山贝家也要插手我们的私人恩怨么”·    小奴儿跳着转过身,看了看四周被他点了穴道的人,摊开双手道:“我们家主这几年不喜欢参与江湖上的事,所以你和风雅颂的恩怨呢,我们也不会管。
只是家主有些话要我带给七表少爷,等我把话传好了,你要怎么做,我都懒得理·”·    “哪怕我杀了季独酌”·    小奴额头一偏,笑嘻嘻的说:“这次家主说了,风雅颂的主人如果自保能力也没有,那么趁早换人才是上上选。”
    听到他的话,江鄂一怔·都说燕山贝家冷面无情才逼的那白衣恶魔洗劫江湖,他以前只当江湖人故意夸大,这次见识过,才彻底信了··    江鄂眉头一皱,说道:“话虽如此,只是如果此次放过了安陆,将来必成后患。”
    小奴目光滴溜溜的转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江鄂,笑着问:“别人家的死活,与我们的家主有什么相关”·    江鄂被他反问的语塞,才要再说些什么,老刀便上前阻止了他:“今日的形式,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风雅颂恃强凌弱。
老楼主辛辛苦苦的打下的名声,可不能被外人如此轻易败坏·”·    小奴儿点点头,自腰间抽出了鞭子,手腕一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顷刻间解了众人的穴:“汉阴会的走吧,风雅颂的留下。”
    安陆拍掉自己身上的土,冷哼一声:“季楼主,今日暂别·”说着,拾起自己的睚眦刀,掉转马头离开··    眼见汉阴会的众人走的走、散的散,风雅颂的叛党跪在地上吓得四肢都软了。
季独酌望着他们,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们愿意走的,也走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明白再待也没什么意思,这才站起来·方才跪倒了一片的风雅颂人众,竟无一人留下。
    树倒猢狲散,就是这个意思吧··    季独酌长叹一声··    逐渐远去的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人跑了回来··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额头贴在地上,大声说道:“楼主平日待我们不薄,我们本不该背叛您·但,父亲犯下的罪必定要报应的儿子身上楼主,请您务必记得——父”·    听到他的话,季独酌一惊。
那一日在古铜的日记里,也曾看到“父债子偿”四字·他知道此间必定另有隐情,于是挣扎着起身,要上前细问,然而那人身子一歪,软倒在地了··    老刀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摇头道:“死了。”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四章 谁家兴废谁成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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