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茶馆之应陌路 by 流年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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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茶馆之应陌路 by 流年随天
云浮,有这么一个茶馆————“上善”,人来人往· ·明明应该都是路人,可却,让人觉得如家一般——温暖、安心。
 ·一个路人,一个故事,如诗如画·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有新人来,只有他,等茶凉了,守着小炉,添些柴火,在原地,等着下一个路过的路人··赏天下好景,无心;·看山河风光,陌路。
       ———应陌路·流年第一篇连城首发文,上善茶馆系列第一篇——《应陌路》,心归何处,到头来,天涯知己算得了什么,时光易逝,沧海桑田,光影斑驳,谁还记得最初的最初·☆.零。
起··当过了很多年后,再回忆最初,会带着什么样的心境呢··想着这句话的时候明明还像是不久前一样,可这会儿,已经到了那“很多年后”了,夜昀看着手里的画像,胸口又在隐隐的作痛。
·画像上是一个有些邪气的男人,五官明明很端正,不出众,很普通,但,就是能让人移不开眼神,可能归咎于画上男人的眼神吧,一张简简单单的画像,要说哪里特殊了,那便是那男人的衣着,华贵逼人,细致的画师将衣服上复杂的花纹一一勾勒出来。
·看着如此传神的画作,夜昀嘴角勾起一个略微苦涩的笑,不及眼底,转瞬即逝···☆.壹·忆··三月,疆池城内一派和乐,今儿是十五,云浮国里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每个月的十五都是难得热闹的日子,白天赶集,晚上也不宵禁,赏灯的赏灯,对歌的对歌,热闹非凡。
·来云浮国之前,夜昀是不喜欢这么热闹的场面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大家脸上幸福的笑,多年不曾触动的心也受到了感染···当初,来云浮国时还说着指不定哪天就离开呢,没想一留便是几年,之后还有模有样地开了个茶馆,如今,这茶馆都开了不知道多少家分号了。
·虽说今个是疆池盛会,茶馆会有一通忙碌,但夜昀还是撇下了茶馆,茶馆里的伙计手脚都很麻利,账房和掌柜的也都干练着呢,用不着他这个老板担心···信步而走,便走到了疆池城外的若水,这儿离热闹的都城已经远了,从这个地方远望那灯火迷离的地方,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万千灯火,虽然温暖,却感觉离自己很远很远···正这个时候,听到一声划水的声音,“哗哗”的声音吸引了夜昀的视线,顺着声音望去,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竟有一叶小舟,舟上只卧着一人,华袍广袖,非富即贵,天色太暗,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淡淡的声音,明明是伤感十足的词,被那人念出来,却让人有一种潇洒豁达、随处可家的感觉。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没有什么漂亮绚丽的景色,既不特别也不浪漫,更不轰轰烈烈,就像是和路上的每一个路人擦肩而过一般,简简单单,自然而然···☆.贰。
接··夜昀喜欢茶,也喜欢画画,他的茶馆除了泡一些常规的茶,还会出新品茶,每出一款茶,他都喜欢用一组画来解说,而这些画又是一个单独的故事,再配上诗词,张贴在他的上善茶馆门外。
·他所写的故事就像远古流传下来的美丽传说一样,精彩而感动人心,吸引了不少的客人驻足观看,从而留住了不少品茶的贵客···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因为茶馆门外张贴的《九天》,《九天》是夜昀新近画的故事,主题是“潇洒”,这组画没有画完,是以,每天,在茶馆外都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不进茶馆饮茶,不听说书人说书,单单就是看着茶馆门外的《九天》,等着主人将他们用新的画作替换掉,却没想等了一天又一天,那些画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这一天,应陌路又来到了上善茶馆门外,正撞上了前来换新画的夜昀,夜昀礼貌地点头,算是问好,应陌路眉毛一挑,眼里的邪气便漫了出来···上次夜里,夜昀没有看清应陌路的脸,之所以能确认眼前的人就是三月十五在若水河畔的人,完全是因为这身衣着。
·云浮国,是民风淳朴的国度,鲜少有人穿得这么光鲜,就连天下第一富的子亦也是身穿一身简单的紫衣···这人,当是从外地来的吧··两人对视着,夜昀做出了邀请,“要不,进来坐坐。”
·只是路过这个国家的应陌路没打算多留,事实上,他是打算今晚就离开这里的,随便买些干粮便顺水路而下,飘向下一个国度,走到哪里是哪里,这便是他选择的生活。
·自从与家里断绝关系以来,凭着多年积攒下来的银钱,应陌路并不急着赚钱,选择了流浪的生活,往往乘一叶小舟,顺水而下,又或骑一匹骏马,任其择路···到了一个地方,却也不多留几日,天下很大,他的志向是游遍这山这水,看尽山河风光,赏尽天下美人。
·或许是《九天》太过于美好,又或许是夜昀的邀请太过诚挚,还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应陌路进了茶馆···回忆着当初往事的夜昀用手指指腹摩挲着画像上的人的眉毛,当初,他若不提出邀请,而他没有跨进茶馆的门,他们之后的人生是不是就这样没有任何交叉点的平行下去··答案是不可知的,时光……不会逆流。
·☆.叁·留··应陌路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子坐了下来,夜昀端着新品“九天茶”出来,为夜昀斟了一杯茶,茶香四溢,让应陌路想起《九天》里的故事,从而想起《九天》里的每个人,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洒脱,但又往往能找出很多事情证明自己很洒脱,看了《九天》之后仿佛能明白什么似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洒脱的一面,也有自己钻牛角尖的一面。
·此刻,他终于有点明白,自己为何会愿意多花一些时间进这茶馆,品这一杯“九天茶”了···应陌路留在了上善茶馆,虽然上善茶馆并不是客店,还是那句话,有缘吧,夜昀也不反对,只是摊开手来。
··应陌路皱眉···夜昀嘴角与眼角都是笑意,“租金·”··应陌路轻笑,这人,可真有意思···付了比市场高十倍的租金,应陌路终于成为上善茶馆的第一个住店的旅客,和夜昀一起,看着这上善茶馆的人来人往。
·待得久了,应陌路也看出了些门道,天下第一富商子亦是常来的,还有朱砂馆的上仙有司,文心阁的狼主坟狼,幽花门的门主沧尘轩等,都是云浮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么些人,唯有一个叫漠北的人最有意思。
·漠北似妖非妖,据说曾是半妖,后来妖术被封,花了些大工夫才从半妖变成了人,当然这大工夫不是漠北花的,漠北喜欢当妖,用他的话来说,人道比妖道还乱,妖道至少还讲究个法则,强者为王,只要称臣,便可过得安逸,可人道呢,已经不是弱肉强食了,而是混战,指不定哪一天,就被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给捅了一刀,到死也不瞑目。
·漠北总是穿一身火红的衣裳,虽然不是妖了,但依旧喜欢化浓艳的妆,眼影一定是红色的,由深及浅,眼线一定是浓厚的,在眼角往上挑,让漠北看起来就像是狐···有人说漠北的本体是狐,有人说漠北的本体是狼,还有说是猫的,都很有依据,猜测漠北是狐的说漠北就像狐狸一样狡诈精明,而说漠北是狼的则说漠北如狼一样孤傲,至于说漠北是猫的,竟然只是因为漠北最喜与猫亲近,平时冷漠、邪魅的他只要看到猫,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管漠北的本体是什么,这些都已成为历史,漠北已不可能变回他本来的样子,而他自己显然是不可能说的···应陌路注意到夜昀总是看着漠北,说不出那眼神的含义,像是看一个生死之交的好友,却又不仅仅如此。
·抿着“九天”,应陌路取笑着道:“这样巴巴地看着人家漠北,莫不是爱上人家了·”··夜昀脸一热,浅浅地笑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应陌路心里有些不自然起来,可能是游过太多的地方,也孤独了太久,他竟然起了贪念,贪念以后能有一人用这样的眼神随时随刻地关注着自己···当看到漠北回看夜昀,妖媚中带着温和的笑,看着看着,应陌路更觉得刺眼。
·羡慕还是嫉妒,分不清了……分不清了……··☆.肆·柔··这一夜,上善茶馆打烊了,偌大的大厅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灯,应陌路一个人坐在灯下发着呆,夜昀走了过来,脚步很轻,等到走到应陌路对面坐下来后,还让应陌路吓了一跳。
·应陌路眨了眨眼睛,那邪气十足的眼睛在灯下竟然没有以往那么有光泽了,夜昀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手里是一坛连枝酒,连枝酒是有间酒馆的招牌,据说入口极好,后劲却是十足,应陌路来到云浮国好几个月了,都没有喝过那酒,不是不想喝,而是喝不到。
·连枝酒产量不多,只有少数云浮国的大人物才能喝道,是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好东西···“没想到你竟能得到这好东西·”··“呵呵……”和应陌路处得久了,夜昀的笑也染上了些许应陌路的味道,“别和外人说哦,我可是虚皇的主人。”
·应陌路有些迷糊,但想到了什么似地,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九天》还没画完,原来是还有要事·”··夜昀不好意思地笑笑,“算不得要事,虚皇是一辈子的执着,而《九天》是我的孩子。”
·“孩子么……”应陌路的声音几不可闻···“是啊,孩子”夜昀用笃定的语气接着道:“我手下所画的每一幅画都是我的孩子,而《九天》是最宝贵的一个,至少至今来说是这样。”
·“那么……”应陌路顿了顿,“漠北呢漠北是你的什么”··方才还眉飞色舞的夜昀全身一僵,应陌路自然不会忽略了这个细节,笑意更浓,只是这浓烈却让他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喜欢眼前的人,也不是因为看上了漠北,只是单纯地觉得……羡慕……··本以为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孤独、寂寞的人,没想到,他们并不是一类人,从开始就不是,夜昀,有他的漠北。
·夜昀回过神来,发现应陌路陷入了沉思,仰起头,喝下一口连枝,银线在烛光下泛着金黄,等一口灌满,夜昀将酒坛子递给应陌路,飞快地说了五个字:“什么都不是。”
··应陌路怔住,不明白夜昀的意思···夜昀笑开:“什么都不是,我和漠北,是两个很相似却又极其不同的人·”··应陌路接过连枝酒,喝了一口,等着夜昀的故事。
·☆.伍·承··那一夜,夜昀说了很多的话,讲着他与漠北的故事,从相遇到相知,不算离奇,却也并不平凡,夜昀说:“认识漠北的时候,漠北还是个半妖,那时的漠北比现在的漠北还要让人着迷,变成人的漠北,少了很多东西,灵魂变得不那么完整了,眼神少了些神气,说话呢,多了些或多或少的感慨,什么无力回天,什么顺应自然,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话会从漠北口里说出,要说,这也是该我说的啊毕竟,我的性子……”说到这里,夜昀便顿住了,但应陌路明白,处了这么些日子,应陌路当然把夜昀看得个透透彻彻。
·“他是怎么从半妖变成人了呢”··“家族原因,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茶馆经营出了问题,虚皇的事儿也是乱七八糟,我没能陪在他的身边,只是偶尔夜半,用传音纸鹤交流着彼此的讯息,”夜昀苦笑,“可惜,平时不好好积攒些银子,传音纸鹤的价钱不便宜,借用纸鹤传递的讯息毕竟有限,还要怪我平时不学术法吧,否则,千里传音也是个好东西呵。”
·应陌路看着变得颓丧的夜昀,刻薄地把事实摊开,“就算有千里传音,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不是么毕竟,这是他们妖族家族的事儿。”
··夜昀将脸埋在双掌之间,在应陌路看不到的地方,嘴角的弧度上扬,想起了以前的种种事情,就算苦涩,也笑得柔和,不知道过了多久,夜昀低低地呢喃出声,“那时,真美……”··应陌路抿着唇,用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怪怪的语调问:“你喜欢他”··夜昀将手掌移开,用有些浑浊的双眼看着应陌路,等听到外面打更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已经三更了,睡吧”夜昀淡淡开口,起身想走···在起身的时候,应陌路探手抓住夜昀的衣袖,不屈不饶地接着问,“你喜欢他”··“很重要么”夜昀侧着头回看一脸认真的应陌路。
·“也不是……”应陌路有些慌张地避开眼,但,依旧将问题抛回给夜昀,“我只是好奇而已·”··夜昀顿了顿,周围空气就要凝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时,他才缓缓开口:“或许吧,我也不清楚。”
·得到答案后的应陌路心里一阵空空落落,其实一早就应该知道答案的,可还是天真地想要得到一个确认,可真正得到确认后,却又想还不如不知道···“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应陌路今晚算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夜昀重新坐了下去,摇了摇连枝的酒坛,空了,长叹一口气,脸上爬满了自嘲:“因为,我们很相似·”··“就是这个原因”应陌路皱眉,“相似,不好么”··“不好,非常的不好,”夜昀的手摩挲着空着的酒坛,“相似,也就是说,我们一样的心高气傲,在某些事情上,一样的不会退哪怕是一步。”
·“就你”应陌路看不出来平时温吞、谦和的夜昀会有不退一步的时候,在他的印象中,夜昀都是那种老好人的样子,他不信,绝不相信。
·“不信么”夜昀浅浅一笑,“我也不信,其实,我自己都看不懂自己的·”··这一点,应陌路倒是相信的,不是因为他自己看不懂自己,而是,他看出来了,夜昀是一个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找矛盾的……傻子。
·☆.陆·曲··那晚之后,两人都神奇地保持着默契,对那晚的事儿只字不提,更是没有提夜昀与漠北之间的感情纠葛,彼此也变得少言了,几乎一天之内都难得说上两句话。
·这一日,夜昀画了《九天》的新篇,自从应陌路留住在上善茶馆后,只要一有新作,夜昀不是想着挂到茶馆之外去,而是想着与应陌路分享,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到如今也说不清了,这会儿,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好好地说话了,夜昀有些迟疑。
·捧着新画的画作,夜昀微微失神,这几日天气不怎么好,阴阴沉沉,时不时飘些细雨,有的时候还打雷,昏昏暗暗的,白天也和晚上一样,脑子里纷乱的思绪配上这暗沉的天,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夜昀起身,还是决定向应陌路的房间走去,两人从相遇到之后的相处就一直很投缘,总不可能因为一次长聊反倒变得生疏了吧···打开屋门,一股子冷风灌了进来,让夜昀意外的是应陌路站在门外,手保持着准备敲门的动作。
·两人呆了呆,夜昀才浅笑了起来:“正准备去找你呢”··应陌路眼里闪过疑惑,当看到夜昀手里的画作时,会心一笑:“终于有进展了么”··“是啊”夜昀侧了侧身,让应陌路进屋,等应陌路进了屋子后,才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屋,“你呢,找我有什么事儿”··“也没什么,”应陌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纸,“很久都没有写词谱曲了,为你写的,当然也是为《九天》写的。”
·夜昀惊喜万分,来不及让应陌路坐下,就急急忙忙地将那薄纸抢过,看着上面“今朝醉”的字眼,夜昀有些惊讶·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夜昀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缘分注定”,因为……他手里捧着的新作,那让人既爱又怜的主人公所住的殿堂,终于有了一个名字——“今朝殿”。
·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来都是夜昀所向往的,也正是如此,夜昀才会把主人公的居所命名为“今朝”,而《九天》的本意虽然是“潇洒”,但,不管是多少种“潇洒”,也都是透着“今朝醉”的意思,第一次,有人为他的画而写歌,第一次,有人能在认识他这么短的时间内与他心有灵犀。
·因为门没有关,灌入室内的冷风在瞬间便被这股子无形的暖意给驱散了,暖暖的,此时的夜昀,找不到什么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说着苍白却又真挚的“谢谢”。
·“没有琴,过些日子,等天气转好,我便去街上转转,看看哪里的琴好,到时候,买下来,便为你唱·”··夜昀点头,再一次将视线定在《今朝醉》的词上,不自觉的喃喃出声,“青丝白发应华年……”··看着念着词的夜昀,应陌路打开卷着的画,看到画作之上的“今朝殿”,他才明白为何夜昀会这么激动,也许,正是这份默契,让应陌路长久以来孤独的心得到了一点安慰。
·满足了,送出自己祝福的时候,收回的是双倍的喜悦,而送出用心制作的大礼的同时,得到的却远远不止与大礼所对等的价值···或许,该改变的人是自己,人,从来都是孤独的,但,旅程之中,总会握住一两双温暖的手。
·夜昀与漠北,而自己与夜昀……顺自然吧··☆.柒·分··《九天》画到一半了,在应陌路看来是这样的,虽然,夜昀总是笑着说,要想结局,还早着呢··品茶赏画,应陌路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所过的最悠闲的日子,不用去担心家族中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烦心事,也不用像漂泊四海时一样想着是住店还是露宿荒野,有种安心的感觉,惬意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半年多前的日子与如今相比,简直像是发生在上辈子一样。
··夜昀取笑他说他曾经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活脱脱的自作自受···这个道理应陌路也懂,世上没有什么能让自己喘不过气来,抛开一切,便自由自在,唯一过不去的是自己,这也算是最最最悲哀和无奈的一件事吧,当然,就像夜昀所说的,因为是自作孽,所以,只有不吭声地受着。
·再安逸的生活也是有个头的,应家来信了,让应陌路回家一趟···应陌路一手捏着信,一手握着盛有连枝酒的酒杯,酒杯是瓷制的,薄薄的,晶莹剔透,能映出瓷杯中酒液的颜色,也能看到醇酒荡出的细微波纹——从来气定神闲的应陌路面色虽然没变,可握着酒杯的手却因为看到信纸上墨黑的字后细微的抖动了一下,虽轻微得让人察觉不到,但,酒液的波纹还是被敏锐的夜昀捕捉到了。
·“要走了么”夜昀脸上一成不变的微笑有些破碎···茶馆,终究是人来人往、大家路过的地方么··“家里有些事儿,可能要回去一段时间,”顿了顿,应陌路竟难得的婆妈地解释,“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后一定回来。”
·夜昀继续笑,却是没有再说什么了···回来,自然是好的,若不回来,那便当是又一个过客吧··应陌路看着夜昀,从他的眼里读出了浓浓的……寂寥与不舍,或许,是错觉吧··他可不记得他和夜昀的感情能让这么个见惯悲欢离合的人伤怀什么,感情是需要时间去沉淀的,如果此时此刻要走的人换成了漠北,夜昀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才算是正常的吧··一定是这段时间太过安逸,而与夜昀呆在一起也太过于舒心,分别在即,才让自己生出这样的错觉。
·一定是··☆.捌·病··上善茶馆突然少了一个人,竟冷清了不少,来来往往的常客依旧热闹,但却越发地显得茶馆冷清···虽然不想去承认,但夜昀也不是那种喜欢回避的人,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习惯也好,贪心也好,当有一个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人与自己相依相偎,就会不自觉地想要紧紧地抓住,而那个人突然消失呢……他走时,可以装作没什么大不了地微笑,并送上“好走,不送”四个字,等他真的不见了……··夜昀摇头苦笑,这个结果,他知道,心口窒闷,不是剧痛,只是浅浅的痛,噬心蚀骨,用极缓、极慢的速度。
·最近,夜昀变得特别地唠叨了,不停地说着话···白天人多的时候,与客人聊天,今天拉着子亦的袖子问子亦讨要致富的法门,末了还涎着脸问子亦要了十坛子连枝酒,明日拖着朱砂馆的上仙研究着他从来就没有半点兴趣的炼丹画符。
·到了夜间,茶馆的客人都散了,他便开始自言自语,其实也不算是自言自语,仿佛那个人还在一样地与那个人聊着今天发生的趣事····躺在书房用来小憩的躺椅上,夜昀眼角的余光瞥到书桌上铺了一桌子的画稿,很多张,可都没有画完,或只描了一个线稿,或刚画到一半。
·没有感觉,明明握着笔的时候还能很顺畅的勾勒出脑海中的人物景象,但一抬头,夜昀没有看见常在他的身侧为他研磨、嫌弃他动作慢的人,那顺畅的感觉便散了···病了吧,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病得有多彻底。
·☆.玖·雨··应陌路走了快一个月了,夜昀的生活也渐渐地回到了正轨,要真说哪里不一样,那便是笑得少了,虽然依旧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这一日,茶馆不知为何,冷冷清清的,半个人都没有,等到中午,夜昀才知道了答案——外面的天暗沉得厉害,原来是有大雨。
·夏日里,雷雨不少,一要下雷雨,这天就暗得和天黑似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外面挂着的旗子都像要被撕裂了一般,时不时卷起一些干枯的叶子,便让人分不清是夏天还是冬天。
·就在这昏暗的天地里,从巷子尾现出了一个红影,不用走近,看到那模糊的身影,夜昀也知道来人是谁···漠北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明明快要下雨了,却一点也不着急,背后,一道闪电破空,轰隆隆的又是一阵雷鸣,天上的乌云便压得更低。
·夜昀看漠北走得不紧不慢,抬头看着翻滚的云层和越来越密的闪电,皱着眉摇头,从橱柜里拿了一把伞,三步并两步地走向漠北···倒不是怕漠北淋了雨会着凉,只是怕雨水打在那张化了浓妆的脸上——若沾了水,花了妆,岂不和鬼一样··走到漠北身旁的时候,第一滴雨便落了下来,此时此刻,离茶馆还有六七十步之远,夜昀一边将伞撑开,一边摇着头苦笑,“你还真是优哉游哉。”
·“又不是赶着投胎,再说了,就算是赶着投胎,去得早也不一定能占个好位置·”··“这话不假,晚不如早,早不如巧·这世间事,都在一个‘巧’字。
今个是什么风,能巧到把你给吹来了·”··雨哗哗地打在伞上,好在伞够大,只淋湿了两人被风吹起的衣角,可,溅起的水珠却是把两人的鞋子都打湿了,但两人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么大的风,难道你没有半点感觉”被仔细描过的眼角一挑,鼻子里的轻笑声是雷声、雨声也掩不住的···漠北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确切的说应该是充满魅惑,让人移不开眼神,究竟是归功于他的妆容还是他本身的气质,很难说得清。
谁也没有看过素颜的漠北,夜昀也不例外···夜昀没有再接话了,等走到茶馆的屋檐下,夜昀收了伞,看着漠北湿透了的衣角,微微蹙眉,衣角的颜色因为被雨水打湿的缘故,变成了暗红,就像是染了血一样。
·漠北顺着夜昀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衣角,知道好友想到了什么,无所谓的笑了笑:“血的颜色,是么”··“是啊,血的颜色·”话语里透着的感慨让夜昀自己都吓了一跳。
·侧身让漠北进屋,等他走进茶馆,夜昀便关上了门···雨很快就会停,到时候天一亮,街上又会人来人往,自然也会有人来茶馆喝茶,可今日,夜昀想歇息一天。
·“哦就打烊了是不是最近遇上了什么事儿”漠北可不觉得他的突然造访能让好友歇业一天,以前不是没有来过,他来的时候,夜昀是不收他银子的,也会特别的照顾他,可从来没有为了他而关门打烊过。
那时,夜昀身旁总跟着一个穿着华贵的公子哥,一副和夜昀相识很多年的样子,那公子哥也和自己搭过话,人来熟的个性,不是很讨人喜欢,被自己三言两语给打发走后便再也没有来扰过他,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依旧会时不时地盯着自己瞧。
·这样一想,漠北环顾着整个茶馆,才发现,那个粘人的公子哥竟不见了,再看一眼夜昀的脸色,漠北的眼神便变得莫测起来···被漠北的眼神一扫,夜昀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能有什么事儿,不是怕您莫大爷凉着了,准备给您老烧壶水,让您舒舒坦坦地洗个热水澡么”··“不用了,”漠北寻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衣服早就干了。”
·夜昀疑惑地看着漠北的衣角,本应血红的地方又变得赤红,就连湿透了的鞋子也干了,再看自己,不管衣角还是鞋子,依旧是湿透的···“非人果然还是非人,就算不是妖,也要比人强。”
夜昀笑嘻嘻地坐到了漠北的对面···☆.拾·缠··夜昀受了寒,第二天起来后,走在后院的走廊上,看见漠北迎面而来,刚准备与漠北打声招呼,“漠”字到了嘴边却转了音,成了一声“阿嚏”,溅出来的唾沫星子差点喷了漠北一脸,还好,漠北反应得快,向后斜掠了几步。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夜昀便当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昨日,关了店门之后,漠北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抛下一句“短时间内不会走”,人便直奔后院。
·夜昀没有问漠北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在茶馆住下,唠叨成性,却从来也不是个多管闲事、喜欢追根究底的人···与漠北一起晃悠着走到巷口的早点摊,两个煎饼,三个馒头,四碟子小菜,就着冰镇的豆浆,在大夏日的早晨里吃着,是极舒服的,可惜,夜昀着了凉,在漠北的斜眼下,冰镇的豆浆换成了滚烫的稀粥。
·瞪着稀粥,夜昀恨不得将盛着稀粥的海碗瞪出个大窟窿,突然地,夜昀发现心里的某个洞因好友的到来,暂时填得满满的,抬眼看漠北,漠北正将眉毛拧成了个漂亮的结,略微不悦地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馒头。
·“将就着吧,这边没有豆沙包·”夜昀轻笑···漠北闷闷地喝了一口豆浆,许是豆浆还算入口,脸色稍稍好转,“竟然没有豆沙包,这么些年,你是怎么过活的啊”··看着漠北心情不爽,夜昀突然觉着这滚烫的稀粥也变得顺眼多了,拿勺子勺了一勺,等粥凉了,送入口中,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难吃后,心情便变得更加的愉悦了:“我又不是你,非豆沙包不可,这些年,当然是凑合着过来的咯”··“没有追求”漠北“哼”了一声。
·夜昀笑笑,并不接话···等到半饱,漠北随口问了一句:“你说,我开个包子铺怎么样”··“专卖豆沙包么”··“不,”上挑的眼线因为说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儿而更加的飞扬,漠北嘴角半勾,“好看的包子,各种各样的。”
·夜昀点头,“应陌路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他是想开个书铺,收集各类的书,他喜欢的,话说回来,当初我认识你的时候,还没有茶馆,我也曾说要开个书铺呢”··听到夜昀的话后,漠北的笑便僵住了,定定地看着夜昀,眼神复杂。
·夜昀看着漠北的表情,回想着自己所说的话,方才的好心情也荡然无存···从何时起,会把那个人时不时地挂在嘴边了,细想下来,在漠北还没有来之前,与客人们闲聊的内容看似毫无交集,但都或多或少的与某个人有关,向子亦讨要致富的法门是看应陌路衣着华贵,自然非富即贵;问子亦要连枝酒,也是因为那人喜欢这酒;和有司上仙“探讨”炼丹画符,也是因为应陌路曾经说过想拜有司上仙为师,学些本事……他还记得应陌路当时的样子,一边偷偷地瞧着有司上仙,一边压低声音与他谈笑,说来,他要拜有司上仙为师的原因也怪,不是为了糊口,也不是为了救人,只是,单纯地羡慕有司上仙的天人之姿,想成为那样的一个人。
·漠北看夜昀还在神游,轻叹一声,留下几个铜板,便头也不回地朝茶馆的方向走去···夜昀怔怔地看着桌子上的几个铜板,铜板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芒,等夜昀反应过来的时候,漠北的身影已经变得淡了,一个闪身,人已进了茶馆。
·☆.拾壹·异··自从发现应陌路在自己的心里占有了太多太多的分量后,夜昀就变得少言了,《九天》依旧没动笔,就连泡出来的“九天茶”也变了味儿,为此,不止一个人向夜昀说过这事,不是催着他尽快给《九天》一个结局,就是想着他出一款新的茶。
·夏末,知了的鸣叫已没有那么声嘶力竭了,可,没有散去的暑气还是让人心情烦闷···应陌路明明说过只是回家两三个月的,已经两个多月了,是不会回来了吧··“怎么是在想谁么”漠北的声音里透着揶揄。
·夜昀一手支着下颚,一手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想你啊”··“是么”漠北不相信地笑笑,“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值得你想的,况且,我们不是天天见面么”··指尖的水干了,再去蘸水,蓦然看向自己无意识时写的字,夜昀便呆住了,短短的时间,只写了两个字,一个“陌”字,另一个是“漠”字,同样的读音,却是不同的两个人……··苦笑一声,夜昀用袖子将桌子上的水迹擦干,“猛然想起你我曾经的糊涂事儿了。”
·漠北脸色一僵,转瞬即逝,“怎么想通了么”··微微摇头,夜昀看着窗外,傍晚西下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其实早就说过了的啊,只娶不嫁”··“换成应陌路呢”··夜昀苦笑,“依旧如此”··“你啊就是固执”漠北顺着夜昀的目光望着远方的晚霞,“不过,也好……也好”··“若非我固执,”夜昀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呵,可惜,谁都不愿退一步。
娶与嫁,虽然结果都是在一起,但是……不一样……很不一样……”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拾贰·信··当上善茶馆外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问“夜昀老板在么”的时候,夜昀正坐在茶馆最角落的位置三心二意地研究着新茶,略略抬头,漠北已经走到了门边招呼那人了。
·那人没有进来,夜昀只是隐约地听到漠北与那人在说什么“信”与“花公子”之类,声音太小,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漠北回来了,手负在身后,带着似笑非笑的淡笑。
·“谁找我怎么不进来说话”夜昀依旧埋首手里的工作····“因为我和他说我就是夜昀·”··“哦”淡淡地应了,夜昀依旧没有抬头的意思。
·“不想知道谁找你么”··夜昀笑了笑,抬头,对上漠北的眼睛,“他找的不是你么”··“也是,我都和人家说了‘我是夜昀’,那么,”漠北将负在身后的手抬了起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作为‘夜昀’的我是不是有权利看本属于夜昀的信呢”说着,竟开始去拆手里的信。
·夜昀探手去抢,漠北一个侧身,轻巧地躲过了夜昀的偷袭,笑嘻嘻地问,“怎么不给看”··“谁送来的信”··“不认识”漠北装模作样地看着信封上的字迹,“花樱远……花樱远是谁”··初听“花樱远”,夜昀也是疑惑的,他的印象里,从来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这个叫“花樱远”的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平白给他写信··看到夜昀眼里的疑惑,漠北的笑便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口里依旧带着玩笑意味地说着:“既然你都不认识,那么,我撕了好了。”
·“到底是谁”夜昀看着漠北的表情,总觉得漠北有什么瞒着他···“要不”漠北灵动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儿了,“我给你念出来”··夜昀皱着眉头,想抢,却又深知自己不是漠北的对手,最后,只有干瞪着漠北。
·将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漠北瞥了一眼还云里雾里的夜昀,一本正经地咳了声后才用缓慢的声音念道:“一别数日,甚是想念,一切安好,不知……”··“唰”的一声,夜昀趁着漠北不注意,将信抢了过去。
·打从漠北念第一句话时,夜昀便猜出来“花樱远”是谁了,一抢到那薄薄的信纸,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便更加地确定了···漠北看着夜昀那紧张的样子,笑着寻了个凳子坐了下去。
·“写了什么呢”漠北一脸的奸计得逞···信上根本没有“一别数日,甚是想念……”的字样,只有四个字——“不日归来”,倒的确是应陌路的风格,简简单单,毫无赘述,更别扭得没有任何表达想念的字眼。
·看着那简短的四个字,夜昀无声地笑了···漠北看着夜昀眼角的笑意,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浅浅的,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意味···☆.拾叁·归··因为简单的四个字,夜昀整个人又变得有精神了。
·想起许久没有画的《九天》,夜昀便变得不自然起来,应陌路知道他这么长的时间里竟然都没有画出一张像样的画来,该如何作想·不,应该问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扯开嗓子来骂,最后再说些“恩断义绝”的话还是干脆把他关进书房,声色俱厉地与他说“不画出点什么来就别想吃饭”之类··摇头苦笑,夜昀将信纸小心地收到袖中,一个转身,丢下其掌柜伙计,向着后院书房走去。
·推开许久没有踏入的书房,夜昀不禁皱眉,桌子上还是铺满了乱七八糟的残稿,保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因为太久没有人进来,已落了浅浅的一层灰···用袖子将那浅浅的灰拂落,夜昀细细地整理着书桌,时隔多日,现在看着《九天》,夜昀的心境又与当初的心境有所不同了,将残稿放到一边,夜昀打开《九天》的第一幅画,看着那些现在看来略显不成熟的画作,夜昀的嘴角便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犹记得初遇应陌路的情景,一叶小舟,夜幕太沉,远处是繁华热闹的景象,而那河边,只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寂寥公子哥,当时也没在意·其实应陌路不是个吸引人的人,后来是因为应陌路驻足在他新画的《九天》画卷之前,出于礼貌,夜昀随口的邀请他进来喝杯茶,却没想那人竟真的赏了脸,然后,还提出要住下来。
·说来,自己当初怎么就答应让他住下来呢低笑,夜昀将新的画纸铺好,毛笔一挥,便任意地画了起来···天渐渐地变暗了,不知不觉,夜幕竟悄悄地降临了,活动了下手臂,夜昀用手捶打着颈椎,低着头久了,这颈椎便开始叫嚣起来,正轻轻地敲打着颈椎,“吱呀”一声,让夜昀的动作都僵硬了一下。
··应是漠北呵,想着,夜昀也没多想,继续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揉捏着颈椎,却在看到门边的人的时候彻底僵住了···应陌路看到疲态尽显的夜昀,眼里自然而然地升起了一丝担忧,重逢的喜悦因为那一缕担忧而变得有些淡了,但其中的情谊却更是不需言语来解释了。
·走到夜昀身后,应陌路的手便覆在了夜昀的手背上,夜昀手一缩,应陌路轻笑,也没有去追,顺其自然地帮夜昀揉捏着颈椎,“这么用功”··被应陌路的动作吓了一跳,夜昀瞬间转过头来,对着身后人的眼睛,看着对方没事人一样的神情,夜昀反倒觉得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将头转了回来,夜昀苦笑着说,“还不是平时没用功,临时抱抱佛脚,看看那尊大佛能不能原谅我”··“哪尊大佛啊让你这么在意”应陌路不确定夜昀所说的是不是自己,为了那个肯定的答案,自然而然地顺着话头问了出来。
·“明知故问么”夜昀微闭着眼睛,享受着应陌路的免费按摩···应陌路轻笑:“什么明知故问啊不明白……”··☆.拾肆。
谢··两人在书房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在应陌路以为夜昀在自己的按摩下已睡熟了的时候,夜昀长吐出一口气,“不是说‘不日归来’么怎么信才到,你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还要再等上一段日子呢”··“快马加鞭,路上不知道累死了多少匹马。”
·很无所谓的语气,带着浅浅的轻笑,却让夜昀心惊,猝然回头,夜昀才发现,应陌路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对,虽然被隐藏得很好,但近里看,还是能看到其中的疲态。
·抬手按住应陌路的手,夜昀起身,转过身子来,与应陌路四目相对,眼里是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关心,“先去睡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熬一锅粥,用细火慢慢地煮着,等你醒来,大概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进城的时候还困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这会儿,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就算没有睡意也去躺一会儿,你的屋子给你留着,还是你离去时的样子,定期有让人打扫过,不脏,没落下灰尘。”
·明明是很随意的话语,字里行间透漏出来的信息却让应陌路心生温暖,瞬间便觉得这么多日的连夜赶路没有白费···嘴角微勾,应陌路点了点头,走向门口,却在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手扶着门框,侧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夜昀:“突然发现,我不认识回屋的路了。”
·夜昀眉头一皱,这应陌路,是故意的啊··摇头苦笑,夜昀走向应陌路,走到他身旁,也不急着带路,只是扬手一指,“那间屋子就是了。”
·“不带路么”顿了顿,应陌路嘴角勾得越深,“夜昀老板就是这么待客的”··夜昀想都没有想地接话道:“你,是客么”··“你,是客么”轻轻的四个字,却让应陌路完全地怔住了,是惊,是喜,亦或仅仅只是懵了,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许久、许久,才听应陌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太小,听不真切,蓦地看向应陌路,夜昀才发现应陌路已离开了他方才所站的位子,转过头,只捕捉到应陌路关门的残影。
·谢谢夜昀浅笑,他竟然谢自己,因为自己留他住在茶馆么那个傻子呵,早忘了自己留了一笔不少的银子在自己手里吧··☆.拾伍。
笑··“很久没有看到你这样笑了·”··突然的声音吓了夜昀一跳,收起脸上的表情,夜昀干咳一声,才没好气地抱怨:“这么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是想吓死我呢还是想吓死我呢”··漠北面无表情地看着夜昀,看得夜昀的“怨气”全无,最后夜昀被看得全身都不舒服起来,狠狠地瞪了漠北一眼,“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就直说”··漠北依旧板着一张脸,过了半饷,才轻声地提醒,“你不是要去熬粥么”··经漠北提醒,夜昀才想起确有此事,深吸了一口气,一句“谢”字快到了嘴边,夜昀的脸色猝然一变,“你偷听我们说话”··“用得着偷听么”漠北白眼一翻,“想着你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回来了,你也没有心思再看着茶馆了,我便让掌柜的和账房都回去了,关了门,正准备回屋,便听见你们俩你侬我侬地好不亲热,自然不好煞风景地打扰你们……”··“你……”··夜昀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看起来很有意思,漠北看着夜昀的脸色,火上浇油地笑出了声,不是轻笑,是狂笑,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着半弓着身子的漠北,夜昀有些不知所措,“漠北,你……不要紧吧”··“太好笑了呵呵……哈哈哈哈……”漠北捂着肚子,深吸了一口气,“不行……不行了……先让我喘口气,实在是……实在是你的脸色变化得相当有艺术感……”直起身子,漠北眼里的笑意不减反增,“知道么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活人变脸……真是……太有意思了……”··夜昀看不见那笑,听不见那语无伦次的话语,他的眼里只看见漠北眼角的眼泪,笑出来的泪水,花了漠北的浓妆,红红黑黑的颜料模糊了漠北的眼眶。
·夜昀不确定地抬起手,用指腹摩挲着漠北的脸颊,感受着漠北脸颊上的冰凉,许是惊呆了,漠北并没有立时将夜昀的手挥开···夜昀刚想说什么,漠北已将他的手挥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他离开的方向,是茶馆的大门。
···想到了什么,夜昀大喊了一句“漠北“,可,没有回应···追到茶馆大厅,大厅里没有半个人影,茶馆的门半开着,喧嚣的叫卖声和浓浓的暑气从那半开的门扑了进来,让整个茶馆显得特别的安静、清冷。
·慌张地走到门外,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踮起脚尖,望穿了人海,夜昀也找寻不到那一抹赤红···失神地回到茶馆,夜昀木然地将门阖上,回过头,竟看到后院与茶馆大厅相接的小门立着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拾陆·画··漠北走后,才因为应陌路归来变得精神的夜昀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茶馆是彻底交给了掌柜的和账房打理了···整日里,夜昀足不出户地窝在房间里,应陌路来敲门,也不应,最后,应陌路无法,隔着门将门闩震碎,风风火火地走了进去,却看到夜昀正神情平静地画着画。
·不是《九天》,是陌生的故事,可每幅画上的景色却是那样的熟悉·上善茶馆自不必说,每个角落应陌路都很熟悉,只要随意的瞥一眼,也能看出来画的场景是茶馆的哪个地方,有间客栈,去的虽然不多,但应陌路还是第一眼便认了出来……还有城外的若水河畔、朱砂馆……··应陌路不知道夜昀画这些做什么,徒有景物,没有人影,便也读不出其中的意思,只是隐隐地能从其中看出些伤怀,是的,伤怀,伤感地怀念着某些逝去的东西,时光亦或是感情。
·应陌路没有猜测,也不敢去猜测,只是静静地看着仿若察觉不到他存在的某个人,那个人完全地沉溺在他的画作中了,就这样的生生地将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夜昀抬头,应陌路还站在他的身侧,一如当初他没有回家之前的那段时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砚台里的墨快没了,便为他研磨。
·呆愣地看了应陌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夜昀才像是回过魂来似的,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咳嗽了几声后,才用沙哑的声音问,“这些……叫《心生境》怎么样”··心生境应陌路先是迷惑,再随意地再翻了翻桌上的画稿,眼睛一亮。
·就因为这点题的名字,应陌路却仿佛看到了什么似的,可又看不明白,等再看,方才脑海中的景象又变了···景物一直没有变,变的是人心··随着心情的变化,这些看起来寻常的景物在不断的变化着,时而明媚,时而忧伤,场景中本没有人,但,到了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添些自己的情绪、填些自己觉得应该在那里的人物……··应陌路再看了一眼夜昀,却发现他正痴痴地看着画着“有间客栈”的画稿,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似的,透过夜昀所看的画稿,应陌路仿佛看到了与他所认识的完全不一样的夜昀,高举着酒杯,意气风发,爽朗地笑着,与一个火红的人儿说着不醉不归的醉话。
·失神地抬起手,等发现自己的动作的时候,应陌路已将那副画稿拿到了手中,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不自觉的一个习惯,紧抿着唇,胸腔里不自觉地生出了些许酸涩。
·☆.拾柒·走··怕夜昀再这么呆在房间里会变得更加地消沉,没几日后,应陌路就先斩后奏地雇了车夫、备了马车准备强拉着夜昀四处走走···干粮准备好了,衣物也收拾妥当了,一应的路上需要的其他东西诸如帐篷、毛毯也没有落下,等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安排好后,平静下来的应陌路的心里反倒是打起了退堂鼓。
·“爷,是今个就走还是明日再走”赶车的马夫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忙活了一天了,又累又饿,他不过是个马夫,现在却在做些跟班小厮做的活计,好在这位爷出手阔绰,就算累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跟着走了这么一遭,回来就能够在乡下买块地儿了,再讨个媳妇,耕田织布的,就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的,只是这天,快黑了,这会儿赶路,不说自己累了一天的身体吃不消,到了城外荒郊野外的,就怕这些个公子哥儿受不了,是以,马夫只有小心翼翼地问着应陌路。
·应陌路看着日暮西山的天色,烦躁地回了句,“再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忘了的·”··没有一个确切的回答,马夫还想再问什么,却看到应陌路黑着的一张脸,不敢再问。
·等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应陌路背负双手,“明天就明天吧,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好了,这里有些碎银,你去买些被褥,这个院子里的屋子除了主屋,随便你住,好多年没人打扫了,你自己将就将就。”
·为了怕“打草惊蛇”,应陌路将马车停在了茶馆后门对面的宅院里,那个院子荒废了好多年了,一直没人住,应陌路花了些功夫才找到了房主,用了些银子,将那院子买了下来,也就这两天的事儿,本来是打算以后夜昀要是把他赶出茶馆自己也有个去处,没想到这会儿却派上了大用场。
在还没将夜昀坑蒙拐骗出来之前,马车停在那里是最适合不过的了···等了半天,看那马夫愣在原地,应陌路皱着眉头问,“听不懂人话”因为心里烦闷,所以语气难免有些冲,好在这次雇的马夫的脾气还算好,没有不满,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
·应陌路看着马夫,觉得自己说得太过,想要说什么安慰人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来,最后,只用了平平淡淡的声音问了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风天。”
车夫立即回到,怕应陌路嫌他碍眼,说了这两个字后,就撒腿跑了出去···应陌路看着风天消失的方向,回头,是一辆装满行礼的马车,便不住地摇头,带上院门,头也不回地往茶馆方向走去。
·夜昀的门闩被应陌路震碎后就一直没有找人修过,门虚虚的掩着,应陌路敲了敲门,里面如前几天一样没有人应,叹息着将门推开,却发现里面半个人影也没有···蹙着眉头,应陌路向书房走去,推开书房的房门,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风天抱着被褥慌慌张张地从茶馆的后门跑了进来,“爷,不好了,爷……”··“好好说话,”应陌路有些后悔今次所雇的人竟然是个这么个性子的人,“爷好得很呢,哪里不好了”··风天停在了应陌路的面前,等平复了喘息后说话还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已比方才好多了,“俺买了被褥回到那个院子就看到马车有被人动过的迹象,不知道是飞贼还是大盗,好像还在马车里,俺怕他杀人灭口,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想到爷和俺说的茶馆,见后门没有合上,就寻了进来,没想,真让俺见着爷了……”··“你就没有掀开车帘看看”应陌路皱着眉头打断风天的话,这风天,做体力活倒是个好帮手,可一要用到脑子,怎么就……··“俺……俺……”··“别俺俺俺的,以后要用‘我’。”
白眼一翻,应陌路吐出一口浊气,向马车停放的院子行去,脚下生风,竟用上了轻功···如果猜想得没有错,还是惊动了夜昀了,而此时,马车里坐着的八成就是夜昀了,夜昀在马车里做什么,难道因为不想和他一起出游要把马车给毁了··☆.拾捌。
夜··放轻了脚步,应陌路接近马车,屏息凝神地想听听车里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再不出发,天都要黑了·”里面的声音和缓,但却淡淡地,听不出情绪。
·应陌路泄了气一样“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马车旁,抬起手来正要掀开车帘,车帘便被人从里面掀了开来···“很久没出去了,散散心,挺好”眼睛弯弯,嘴巴弯弯,夜昀笑得人畜无害。
·看着这样的夜昀,应陌路的脸上飞过了两抹可疑的红云,别过脸去,对着终于跑到院子门口的风天吼到,“怎么那么慢”··夜昀看着应陌路的神情,眼睛里掠过复杂的情绪。
·应陌路没有坐到车厢里,以车厢里空气闷为由,与风天两个人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一辆不大不小的马车就这样趁着落日的余晖行出了疆池城···“要去哪儿”应陌路怕夜昀坐在车厢里听不到声音,声音拔高了不少,听得风天都皱起了眉头。
·“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给出的答案就像没给一样···“说了与没说有什么区别”··“你以前是怎么过的呢一叶小舟顺水而下或者是任由马儿自己择路不都很好么”··被夜昀提起那些个“以前”,应陌路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是啊,才不过多久的时光,以前自己的潇洒、洒脱,都不见了呵··感应到马车外的人突然的沉默,夜昀掀开车帘,一手搭在应陌路的肩上,认真地与应陌路对视着,“以前,我也是如你那样四处漂泊的呵,我记得我有说过的。
如今,两人同游,有什么不好”顿了顿,夜昀看着将擦黑的天色,“所有的人的前路都是黑的,不是么幸运的是在黑暗的旅途中能碰见几个与自己一样手里拿着灯笼的人,不一定走一生,能走多久便多久,不仅自己不孤单,脚下的路也因为灯笼的变多而更加地明亮了,这就是人多而生出来的勇气吧当然,不断的有新的灯笼与你相聚,自然就有人离开,离开之后,是永远的离别还是下一次相聚的开始,谁也不知道,呵……早该明白的啊,既然答应与你一同出来散心,自然是想通了……我比较好奇的是,你知道我是抱着如此想法后,是否还会邀我与你共游山水”··应陌路挥着马鞭的手早在夜昀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便顿住了,这时夜昀话毕,应陌路轻松一笑,手覆在夜昀的手背上,“为什么不”心里面,应陌路不无感慨地接着道:“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呵……”··再赶了一会儿路,天便全黑了下来,既然事情想通了,自然便也不急着赶路了。
·夜昀架起了火堆,风天将马车拴好,便拿着一个火把去溪边打水去了,应陌路则搭起帐篷来,三人并不多话,默契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儿···不久后,风天不仅装了满满的一桶水回来,还抓了两尾鱼,用草绳穿着,已经简单地处理了内脏,只要用火烤一烤便能吃了。
·马车里的食盒有不少各式各样的糕点,牛肉干也带了不少,还没忘了连枝酒,虽然东西不少,可毕竟是冷的,是以,等风天将鱼烤熟了后,就被应陌路抢了去,分了一尾鱼给夜昀后,自己便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风天刚吐出一个“俺”字就被应陌路给瞪了回去,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个人分食着他的劳动成果。
·夜昀看风天那委屈的样儿,温和地笑了笑,便将食盒里的素心卷递给风天,“织梦阁的点心,织梦阁是整个云浮都有名的点心铺子,味道不比你烤的鱼差·”···风天心里嘀咕,但肚子饿了,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气鼓鼓地接过夜昀递过来的素心卷,一边抱怨着怎么可能比得上自己巧手烤的鱼,一边不抱任何希望地咬了一口素心卷,一口下去,风天便不再计较无良的东家抢了他鱼的事儿了。
·那晚,夜风微凉,但火堆旁的三个人都是难得的心情舒爽,虽不敢说能让大家记得一辈子,但短期内,只要一提到那一夜,每个人都会很自然地微微一笑的···☆.拾玖。
玉··在荒郊将就了一晚,第二日,二人还是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顺着小路直走,走着走着,发现周围也不少赶路的人,而且赶路的方向赫然是同一个方向,顺着人流,夜昀发现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熟悉,直到看到天上以云而写的“云海”字样,夜昀才莞尔道:“没想到竟然到了云海了。”
·他们到云海的时候,因为云海的客店不多,所有的客店都住满了人,后到的人都在忙碌着搭着帐篷,看样子是要在云海小住上些时日了,只是不知这云海究竟有什么盛会。
·应陌路拉住一个路过的人,问了才知道云海主人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左右无事,他们三人便留了下来···在云海的日子很清闲,白天穿梭于浮琼之间,看云海翻腾,听泉水叮咚,夜里,所有参加盛宴的人聚集在火堆旁,不知道云海主人什么来头,让人抬来数不尽的连枝酒,美酒佳肴,天上星辰闪烁,间或有烟花盛开。
·直到离开之前,他们才知道云海主人就是有间客栈的老板,云浮的第一富商子亦···子亦一袭紫衣,看到他们的时候笑了笑,没有多话,开门见山地问了应陌路愿不愿意永远地留在云浮。
·应陌路看了看夜昀,见夜昀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想也没有想地点头···“那么……”子亦从他的袖子里拿出一块橙黄色的玉佩,嘴角挂笑地将玉佩递给应陌路,“这块玉佩好生保管吧”··等子亦走后,应陌路还是一片迷惘。
·看着应陌路迷惑的眼神,夜昀接过玉佩看了看,嘴角笑意不减,“这个啊,就是能够在有间客栈领到连枝酒的凭证呵看来,你以后要想离开云浮也不可能了”··“是么”应陌路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区区连枝酒也困不住我吧”··夜昀摇头浅笑,“你不是想开书铺么”点到即止,夜昀没有再解释下去。
·“你是说……”应陌路眼睛一亮,“这个玉佩……”··“我也有同样的玉佩·”夜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一摸一样的橙黄色的玉佩,“当初茶馆开张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子亦为什么要给我这么一块玉佩呢,后来才知道,只有得了这么一个玉佩才能有自己的铺子,当然,这里所说的铺子不是普通的街头小铺。”
·应陌路眼睛越来越亮,再望向子亦离去的方向,眼神又变得深邃起来,“子亦……到底是什么人”··“他啊……”夜昀的眼神变得悠长起来,“他有很多种身份,有间老板、苍穹殿主、云浮第一富商,就在刚才,我才知道他还是云海主人,不过,总觉得他的身份远远不止这些。”
·应陌路微微皱眉,接过夜昀手里那属于自己的玉佩,仔细地端详着,也正是这个时候,夜昀悠悠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管何种身份,子亦是整个云浮公认的守护者。”
·“国主么……”应陌路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夜昀也细细地看着手里的橙黄色的玉佩,“云浮,是没有国主的。”
☆.贰拾·吻··云海的盛宴结束了,整个云海便清静了下来,看着瞬间冷清下来的云海,应陌路不无感慨···想来夜昀也有同样清冷的感觉,山峰之巅,风是极冷的,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入了秋,天气急速转凉,几日前,被这山风一吹,觉得如沐春风,而现下,夜昀竟冷得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牙齿打着颤儿,咯咯地响着,扯了扯嘴角,夜昀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天,凉得可真是快啊……”··应陌路没有接话,只是用手握住了夜昀的手,夜昀诧异地侧头看着身边的应陌路,却发现应陌路根本没有看他,双目直视着脚下的浮琼,如果不是脸上有可疑的红晕,夜昀会觉得这一幕温馨如画,不知为什么,看到应陌路的这副模样,夜昀便忍不住想笑,憋了一阵子,终是笑出了声音。
·应陌路蹙着眉头,板着一张脸,侧过头来准备用凶狠的目光制止夜昀,却在看到夜昀的笑颜时愣住了,再想板起一张严肃的脸,却是怎么也做不到,索性将手里握着的手握得更紧。
·感到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夜昀略微失神,等回过神来,却发现不知何时,应陌路已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风天远远地看着山顶的两人,衣袂翻飞,青丝飞扬,两人十指相扣,肩膀靠着肩膀欣赏着这云海风光,正看得惊呆了的时候,却看到应陌路快速地吻了夜昀的脸颊,如蜻蜓点水,不留痕迹,却在夜昀的脸颊上留下红云一片。
·☆.贰拾壹·斗··估摸着回程的时间,近在眼前的中秋是不可能回到茶馆里过了,两人便干脆决定再多去些地方转转,至于风天,一个人单身惯了,疆池城内的家对于他来说只是一间屋子,中秋于他而言更是可有可无的,看着别人家里团团圆圆,反倒会生出许多悲凉,何况,在此时此地,根本就没有他说“不”的权利,夜昀与应陌路说定了的,那便定了,拿人钱财,自然要忠人之事。
·走走停停,他们三人便来到了野火森林,四季如春的野火森林刮着温暖的风,与秋天的苍凉完全不一样,入目是火红的树叶,夜昀并不是第一次到这里,却依旧看得痴了。
·野火森林又名火树林,之所以称为火树林有两大原因,一是因为野火森林的树叶都是火红色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火树林是决斗的圣地,大家在这片树林里挥洒着鲜血与汗水,鲜血如火,而那壮志豪情同样如火。
·从马上下来,夜昀侧身等着应陌路下车,并不意外地看到应陌路眼里的惊艳,说出来的话儿隐隐透着得意,“很漂亮,是吧”··应陌路点头,也说出了一句让夜昀诧异的话,“看多少遍都不觉得厌烦。”
·“你来过”··应陌路点头,“这么热闹的地方,自然不会错过了·不过,看这模样,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这里决斗了。”
·应陌路向林子深处走去,夜昀自然跟在他的后头,却不接话,空旷的火树林只剩下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和马儿时不时地打着响鼻的声音···“那个时候我刚到云浮不久,辰极主人与虚皇主人在此比试,远远地看过一眼,两人都戴了面具,但气度却是不凡,现在还记得呢,如今想来原来我在很早的时候就见过了子亦了,当然,还有你……”··“哦”夜昀眼角带笑,“你说的是和辰极主人的那场比斗啊……那时确实请了子亦做中间人,说起那场比斗,我就想起前不久辰极主人又约了我呢……”··“我怎么不知道”··“你回来之前,那个时候心里烦乱的很,应下了便把这事抛一边了。”
·“应下了”··夜昀微微苦笑,“是啊,不会拒绝似乎也是我的毛病呢”··应陌路冷笑,“你的毛病还会少么”··夜昀也不反驳,反而顺着话接到,“所以啊,多一个不多不是么”··“总有一天,你的这些毛病会害死你的。”
应陌路说得笃定···夜昀不可置否,他自己明白,可明白和行动,差距远远不止一两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夜昀轻巧地将话题转移,“你看过那场决斗,自然是知道结果了。”
·“中间人判的是和局·”··“呵呵,是啊,和局……”夜昀弯下腰,捡起地上一片火红的树叶,“突然就想起了当时沧姐邀我比斗的原因呢”··应陌路没有接话,他知道,就算他不问,夜昀也会说下去。
·果然,夜昀只是顿了顿,便叹息着说:“当时,沧姐说火树林太静了,不该这样,比斗比斗,会热闹一些·”··“这次,想必也是同样的理由。”
·夜昀没有回答,但表情已说明了一切···“那么这一次是想一较高下呢还是想又来一次和局”应陌路的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结果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夜昀手一翻,方才拾到手里的树叶便掉落下去,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最终落入尘土,“虽然激情还在,虽然血气还在,但,下了比斗场,结果如何,并不重要,毕竟依然还是朋友,如亲人一般的朋友。”
·“这样的比斗,岂不是很没有意思”应陌路漫不经心地接话···夜昀眼神一冷,盯得应陌路全身一寒,过了一会儿,夜昀才悠悠地道:“不在乎结果是一回事,比斗的时候是否全力以赴又是另一回事了”··看着表情认真的夜昀,应陌路不想辩解什么,似乎想到了什么,应陌路勾起了嘴角,“要不,我们……比一比”··☆.贰拾贰。
停··虽然应陌路一时兴起想和夜昀分出个高下来,但因为找不到中间人,还是作罢···夜昀心里清楚,事实上,是自己不愿意与应陌路比,当然,应陌路可能也是随口说说罢了,也没有多少心意,这样的比斗,是没有个真正结果的。
·考虑到不久后就是夜昀的生辰,应陌路便没有再任马儿随意地走下去,吩咐风天拨转马头,用最快的速度回城·想着回到城里这趟差事就算结了,风天便放开了手脚赶车,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仿佛已经看到了亮闪闪的黄金在对着他招手似的。
·夜昀没有问应陌路为什么急着回去,虽然应陌路没有解释,但应陌路的那点小心思,夜昀还是知道的,无非是想回到茶馆给他庆生···虽然说生日在哪里都是过,但,上善茶馆于二人而言,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让他们三人没想到地是大秋天的竟然开始下起了大雨,勉强地赶了些路,到了邈茵小镇,却因雨太大无法继续前行,无奈之下,三人便在邈茵小镇里停了下来····凄风冷雨,夜昀看着因为雨帘而变得模糊的小镇,皱紧了眉头,秋天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邈茵小镇只是一个小镇,没有像样的酒肆客栈,路过这里的人大多宁愿多走个几里路到下一个较大的城镇,也不愿意留住这里,除非在镇上有相熟的亲朋,便会去亲朋家暂住一宿。
·忧愁地看着这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秋雨,夜昀思索着邈茵小镇有什么相熟的人,想了半日才想到与自己没有太多交集的妙音阁阁主风萧萧,正不知道该不该叨唠人家的时候,却听到应陌路的肚子“咕咕”地叫着,出门时准备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如今车里只有帐篷和衣裳,果腹的食物是半点都没有,沉吟了半响,夜昀终是决定厚着脸皮去妙音阁暂住几日,等这雨停了再行赶路。
·到了妙音阁,与门童说明了来意,门童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后就进了大门,想是去请示风萧萧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门童从里边出来,没有多余的话,引着他们的马车便从侧门进了妙音阁。
·☆.贰拾叁·住··门童将夜昀一行三人带到回廊处,自有引路的丫鬟前来招呼,十六七岁的丫鬟长得虽不是倾国倾城,但贵在一个清丽可人,讨喜的模样,扎着双髻,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风天看着那小丫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夜昀含笑看着风天那呆傻的样儿,收回视线,却看应陌路也愣愣地看着那丫头,那笑便有些挂不住,心里竟还生出自己也说不明的情绪,盘啊绕啊却始终理不出个所以然。
·妙音阁的下人不多,却各个都是拥有剔透的八面玲珑心,微妙的气氛让小丫头忍不住多看了夜昀一眼,夜昀被小丫头一看,竟觉得有些局促,干咳一声,上前说到:“叨唠姑娘了。”
·小丫头浅笑应对,不卑不亢:“婢子桃子,区区下人,不敢劳公子挂心,这边请·”··顺着回廊,九曲十八弯地走到妙音阁待客的厢房,桃子微露歉意地欠身,“因这大雨来得急,在公子们来之前已经有几位贵客投宿于此,现客厢只剩下一间房了,公子们可否……”··夜昀点头,“不碍事。”
·桃子如释重负,推开客厢的房门,四人走了进去,桃子简单地介绍了客厢,交代了过一会儿会多送一些被褥过来,便要转身,却被应陌路叫住···桃子疑惑地望着应陌路,摸不清这人还有什么吩咐。
·应陌路抬眼瞥了一眼风天才看向桃子,淡淡地吐气开声,“妙音阁的柴房应该还没有人入住吧”··桃子会意,“自然是有的·是小的疏忽了,让公子们见笑了。
这位……”··“俺叫风天·”风天虽然憨傻,但是不笨,立即报上大名···“原来是风壮士·来者是客,妙音阁自然不能让客人屈居柴房,风壮士若是不嫌弃,可否与阁里的侍童们挤一宿”问的是风天,可桃子却不会傻得真正去问风天的意见,看向的自然还是应陌路,等着应陌路示下。
·应陌路只是不想与夜昀独处的时间被风天给破坏,只要他不在这里碍眼,自然是何处都可以的,当下点头,“多谢·”··☆.贰拾肆·傻··夜幕低沉,夜昀看着窗外的雨帘出神,房间里静静的,没有半点人声。
·怎么能不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偶尔烛灯的灯芯“噼啪”一声,显得整个房间更是空荡···方才为了争谁睡床上、谁睡地上,两个从来不吵架的人竟然吵了起来,争了个脸红耳赤,最后自然没有争出个所以然,应陌路以透气为由,将空荡荡的屋子留给夜昀。
·夜昀想不通哪里出了错,明明就是很细微很细微的事儿,怎么会闹到这样的境地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地是两个人还吵了起来···其实,应陌路也是因为关心自己才让自己睡床上的。
·明明是关心对方,却做着伤害对方的事儿,那个人怎么会这么傻啊,再往细里想,夜昀不禁自嘲,自己不也是这样一个傻子么··自己觉得心难受得呼吸不顺,那个趁着夜雨出去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呵,将心比心,夜昀只觉得连口里都发起苦来。
·果真是再聪明的人都会因为关心则乱而犯傻么··☆.贰拾伍·抱··应陌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木琴,脸上的表情非但不是怒气满面,反倒隐隐地现出些喜悦,深邃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却在看到趴在桌上已沉入梦乡的人而瞬间收敛。
·喜悦与兴奋猝然收敛,并没有违和的感觉,平静下来的应陌路脸上泛着柔柔的笑,带着些无可奈何···把木琴放到一边,应陌路走到夜昀身旁,将夜昀横抱起来,才走了一步,夜昀便悠悠转醒,睁开有些迷蒙的眼,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人像抱女人一样横抱着,虽然知道对方是应陌路,也不免不悦,微蹙着眉头。
·夜昀蹙着眉头,应陌路自然看在眼里,心里也知道夜昀的不悦,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嘴里还不忘调侃地道:“我当你为什么要争个你死我活,原来是好把我气走,好直接趴在桌上,到时候着了凉、染了风寒,自然能光明正大地折磨我干这干那不是”··夜昀听到前面,气便不打一处来,可听到后面,却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过了许久,才冷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嘁,”应陌路满脸都写着“不可能”三个字,“放你下来,你会乖乖的躺床上去”··夜昀挣了挣,竟是挣不开,右手便是一翻,正待去点应陌路肩窝的穴道,却被应陌路早一步发现企图,双手一抛,夜昀便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再稳稳地落到应陌路的双臂中,在此之前,应陌路竟用极快的手法隔空点住了夜昀的穴道,“乖,别闹,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夜昀眉头皱得更紧,强压住心里的不舒服, “换我抱着你,你待怎样”··“你能动的话,可以试试。”
应陌路说得志得意满···☆.贰拾陆·睡··应陌路实在是错估了夜昀的实力,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夜昀竟然冲破了他点住的穴道,反倒将他的右手反折到后面,用贴身的匕首架在应陌路的颈上。
·不能说应陌路技不如夜昀,实在是应陌路太过轻敌,加上夜昀突发奇招,冲破穴道的一瞬并没有对应陌路发难,而是伸开双手抱住应陌路的脖子·初看夜昀能动,应陌路也是愣住了,也就是这愣神的功夫,夜昀竟将双唇送上,应陌路的大脑完全地失去思考能力,在两人唇瓣快要贴上的时候,夜昀突然发难,左手在应陌路的肩上借力,人一翻身,另一只手顺势扭住应陌路的手,还没等应陌路站稳,左手就握着一柄精致的匕首贴在应陌路的脖子上。
·“事实证明,我不但能动,还能让你动不了·”夜昀温温柔柔的声音,却难得地带着一分冷意、二分怒意···应陌路嬉笑:“知道你的画好,没想到功夫竟也不弱。”
·“这次就算了,我不和你计较,睡床上还是睡地上,也不要再争了,既然某个人那么喜欢睡地上,那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收起匕首,夜昀的声音还是带着些冰冰冷冷的凉意,“夜深了,睡吧”··揉了揉被夜昀抓得有些疼了的手腕,应陌路笑盈盈地道:“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还是我睡床上好了。”
·向床边走去的夜昀身形一顿,只是一呼吸的时间,夜昀便淡淡接道:“随你·”··终于达到最初的目的了,夜昀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人虽然是轻松了不少,但相对的,也多了一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
·正收拾着被褥准备铺到地上去,却被人从后面抱住,温暖的胸膛让夜昀有些失神···“挤一挤,一夜就过去了·”应陌路说着,竟不等夜昀放抗地将他往床上一带,伸手把被褥盖在身上,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夜昀闭上了眼睛。
·夜昀看着闭上了眼的应陌路,等了半天,见应陌路的呼吸变得绵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折腾了这么久,夜昀是真地累了,没有一会儿便在应陌路绵长的呼吸里睡了过去。
·感到夜昀是真的睡着了,应陌路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木琴,再看看怀里紧抱着的人,浅浅地笑了···☆.贰拾柒·通··夜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保持着一个姿势睡了一整夜,侧耳听了听窗外,发现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抱着自己的手便紧了紧,然后是应陌路带着鼻音的声音,“雨还没停,再睡一会儿。”
·夜韵无奈地笑笑,前几天那样火急火燎地要回茶馆,这会儿倒是不忙了,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应陌路或许根本只是因为厌烦了慢慢地游游走走,却不好直说,这会儿能够歇息歇息,自然是懒得再走了,在茶馆还是妙音阁,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儿,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以为他是记着自己的生日,匆忙赶路是为了给自己庆生呢··因为夜昀突然间的身体僵硬,应陌路不得不抬起埋在夜昀怀里的头,也正是如此,才捕捉到那一丝还未散去的伤感与失落。
·不知道夜昀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应陌路只是本能地抬手摩挲着夜昀的背以示安慰,“怎么了”··夜昀摇头,却是什么也不说,害怕应陌路从他眼睛里看出些什么,索性便闭了眼睛。
·应陌路将搂住夜昀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其实,保持搂着夜昀的动作一夜,应陌路的手早就麻木了,可是看着这样的夜昀,他本能地觉得应该抱紧怀里的人,运了七八分的内力,逼着气血流转,才勉强压下手臂与指尖传来的麻痹。
·只有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的一瞬,应陌路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胸腔里的那颗心还是飘飘荡荡的,找不到落脚的地儿···吻着夜昀时不时微微抖动的眼睫,应陌路强拉出一个笑,声音低沉,“有什么事儿,可千万别瞒着我。
虽然,你我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但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在很多事情上,每个人还是得孤单地独自面对,尤其是各自遇到的难题,你不说,我便不知道了,那么,两个人只会越走越远……你……明白么”··夜昀依然没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过了许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应陌路见夜昀点头却不说话,也不急着问,认真地看着夜昀···应陌路那灼人的视线,即使夜昀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抿了抿唇,生硬地吐出“嗯”的字样。
·“算了·”应陌路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睡不着,就起来吧”···☆.贰拾捌·醒··夜韵不知道睡了一夜的自己到最后是怎么睡着的,等醒来的时候,应陌路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张眼看着依旧有些昏暗的天,有些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撑着身子起来,披了件衣服就下了床。
·拉开房门,一股子的凉意便扑面而来,夜韵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哆嗦,就要把门合上,却听到一个憨憨的声音:“公子可算是醒了·”··只听到声音,却没见到人,夜韵不由皱眉,张了张嘴,正准备问风天在哪里的时候,“唰”的一声,风天从下面冒了出来,原来是蹲坐在门边呢··夜韵的眉头没有松开的意思,打量了一眼嘴唇冻得有些发白的风天,轻声地问:“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风天憨傻地挠了挠头,傻笑着回答:“也没有多久啦,应公子怕公子随时会醒,便让俺在门外候着,好伺候公子用膳。”
·“外边这么冷,怎么不进来这门似乎并没有落栓·”··“不不不,”风天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应公子怕俺吵到您,不让咱进去。”
·夜韵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可眼里多少还是带着愧疚,顿了一顿后,话语也变得更加地温柔:“劳烦你去厨房讨些温水来·”··风天得到吩咐,立刻撒开脚丫子就往雨帘里冲。
·☆.贰拾玖·爱··将门轻轻合上,夜韵便整理起自己的妆容来···经过了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的睡眠,头发早就乱了,索性将束发的发带解了任青丝随意地铺洒下来,正准备重新理瞬时,却发现客房里没有木梳,抿着唇发了会儿呆,夜韵决定还是先把衣袍穿好再说,正专心地穿着衣裳,虽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夜韵也没有在意,心里想着多半是风天回来了,可却在抬头的一瞬愣住了。
·红裳刺目,媚眼如丝,高挑的眼线与艳红的眼影依旧将那人的脸衬得妖艳无比,眼前站着的赫然是当日挥袖而去、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漠北···漠北看着披散着青丝的夜韵,嘴角半勾,“你们……这是,在一起了”··夜韵苦笑,“你说呢”··漠北微微一愣,一眨眼的功夫,便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儿,“同床共枕了呢,难道就没发生什么事儿”··看着这样的漠北,夜韵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和应陌路,能发生什么呢他知道自己已经动心了,但是那又怎样,对于漠北,他也同样地动过心,可是,因为自己所谓的尊严,不想像个女人一样在人身下承欢,而漠北,自然也是不愿意的,最后他与漠北只能……应陌路与漠北的性格虽然有本质上的差别,但从昨日应陌路强硬地横抱着他的举动来看,应陌路恐怕也不会因为喜欢他而屈就了自己,不是说不爱,只是,作为男人的尊严不允许,这种尊严可能会因为爱得深切而放弃,但,那仅仅是可能,并且,那种可能极不可能出现在他们这样的男人身上。
·或许是因为与漠北的往事,让夜韵不敢再拒绝得那么决绝,他贪念着这份爱恋,只要不到最后一步,他想,就这样一辈子也好,虽然,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痴心地妄想着。
·☆.叁拾·雇··“你很希望发生些什么吗”夜韵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漠北看着眼睛里盛满各种情绪地夜韵,虽然不知道在这短短地几个呼吸间夜韵想到了什么,但还是隐隐地觉得夜韵变得有些不同了。
·“你希望发生什么呢”漠北机械地回应夜韵的反问,将问题抛回给夜韵···夜韵微微仰起头,脑子一片空白,许久许久,才道:“希望只是希望,况且,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什么。”
·站在门外的应陌路听到这句话后,心里百味杂陈·恰好风天端着铜盆过来,远远地看到应陌路面无表情地倚着廊柱,张口欲喊,才低头又抬头,却发现廊柱边压根没有半个人影,只道是自己的幻觉。
·风天觉得是幻觉,可屋里的俩人就算没有看到应陌路,也能从风声里听出端倪,漠北意味深长地看了夜昀一眼,收到漠北投来的视线,夜昀回以一个无奈的苦笑···“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稍稍打破这僵硬的氛围。
·风天憨笑着将水放到桌子上,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站在一边的漠北,张着口,却不知道怎么称呼···漠北看着风天憨傻的样儿,有心逗逗他将这沉重的气氛再缓和一些,欺身上前,圈着风天,在风天的耳旁吐气开声:“本妖公子无价,卖身不卖艺,小哥儿可愿送上无价之物与无价……”··还没说完,便被风天推开,脸红耳赤,心跳“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说出的话也是结结巴巴,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妖……妖……妖孽,我……我……我祖上是除……除妖师……师……很厉害的……”··漠北忍俊不禁,实在没想到这愣头青竟然回了这么一句,看着一直抖个不停的风天,走到夜韵身旁坐下:“你雇的人”··看着风天那憨傻的样儿,夜韵的表情也不禁变得柔和了些,浅笑摇头:“应陌路找来的。”
·“挺可爱的,可爱到傻了”末了,漠北还加了句,“不愧是应陌路雇的,简直和应陌路一样傻·”说这话的时候,漠北还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屋顶。
·夜韵不置可否,顺着漠北的视线看去,带着些许感慨道:“世上活着的,有哪个不傻”··站在屋顶吹西北风、淋冷雨、偷窥的应陌路一个喷嚏,看到屋里俩人的视线都定在自己藏身的屋顶时,才灰溜溜地飞身下来,推开门后,佯装才从外面回来一样,“吃惊”地看着漠北:“你什么时候也来妙音阁了啊”··☆.叁拾壹。
苦··漠北也不拆穿应陌路,顺着应陌路的话道:“妙音阁主是我师姐,离开茶馆后我无处可去,一直在这里呆着·”··应陌路皱眉:“风萧萧不是男子么怎么可能是你师姐,要说同门的话,也是师兄啊,这……”··应陌路不清楚,夜韵却是明白的,看了一眼漠北,淡淡地解释:“风萧萧曾着过一次女装,那容貌只怕只有姹紫嫣红才能形容了,如少女般清丽,可水眸又像深闺里的少妇,让人过目难忘,偏偏那是漠北第一次见风萧萧的时候,是以,便一直‘师姐’‘师姐’地叫着。”
·应陌路想也没想的问:“那风阁主就这么依了他让他这么叫着”··被应陌路提到了这一茬,夜昀那淡然的表情有一丝松动,带着些微不可察的笑意:“自然是不让他这么白白的占了便宜去,是以,风阁主便称漠北‘师妹’。”
·漠北冷笑一声:“你倒是知无不答啊”··夜昀一愣,过了半响,才幽幽地道:“这事在云浮算不得秘密,我只不过……”··看着瞬间变得严肃的夜昀,漠北轻笑:“我又没说什么,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叩叩叩”,三声敲门声后,是一个甜美的女声:“阁主晚间在主厅设了宴,请几位公子一定赏光。”
·房中的四人向门外望去,是府里的丫鬟桃子,许是屋里气氛太过凝重,桃子并没有进屋,在门外交代了后,便浅笑告辞···夜昀看着远去的丫鬟背影,若有所思,连漠北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夜昀是被头上传来的触感惊回了神,疑惑地侧头,正对上应陌路复杂的眼神···应陌路看到夜昀正在看他,回以一个微笑,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以指为梳,一缕一缕地梳着夜昀披散下来的发。
·等把发都理顺了,应陌路拿过桌子上的发带,边系边用一种悠长的声音道:“我不用你希望什么,真的,不用……”··夜昀呆了一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应陌路说的是什么。
·“希望只是希望,况且,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什么·”方才自己所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夜昀半勾起嘴角,却略带了些苦涩···☆.叁拾贰·醉··没等到晚上,夜昀与应陌路便离开了妙音阁,与桃子打了声招呼,桃子也没有强留。
·雨虽然还在下,但小了很多了,夜昀掀开马车车帘,看着天上的云层,有些失神地问:“这雨明天也该停了,等雨停利落了再走也不迟,怎么突然这么急了”··应陌路倚着车厢闭目养着神,闻言也不睁眼:“不喜欢和半生不熟的人喝酒。”
·夜昀的眸子微微抖动了一下,放下车帘:“什么人都得从一个不熟到熟吧当初,你我也不是不认识么”··应陌路依旧没有睁眼,可嘴角却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顿了一顿,应陌路才睁开眼睛,眼睛里漾着太多太多的情绪,让夜昀怎么看都看不懂,“可能就是所谓的缘分吧说来奇怪,随处可家游了这么多个地方,性情自然变得有些……额……自来熟但,却不大喜欢与人深交,更是别扭地不喜欢和陌生的路人有过多的接触,其中饮酒便算是这‘过多’了呵。
人逢知己千杯少,可见饮酒必须和知己喝才能品味其中乐趣,与过路的路人共饮,多少觉得有些不遂心,况且酒后不说必失言,喝醉了总归是不好的,在陌路人面前露出醉态,自问还是觉得有伤颜面的。”
·夜昀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突然浅笑着发问:“那么茶呢”··“茶”应陌路的神情变得恍惚起来,声音也跟着变得悠长,“茶如人生。
你说呢”··夜昀心里一暖,可却不显现出来,话锋一转,带着三分笑意地戳破应陌路隐在心底的小心思:“怕我们与漠北再次见面又尴尬一遭就直说,说些这么个大道理,还真是……让我怎么说好呢”··应陌路被点破也不恼,伸了个懒腰:“不管怎么说,思乡心切还是不假的。”
··夜昀微愣,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已将疆池城上善茶馆当做自己的家了,惊喜之余是一种自己说不上来的欣慰···☆.叁拾叁·歌··马车还没行两日,夜昀便病了,起因竟然是着凉,偏偏这次真的是行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虽说下一个城镇就是疆池,但,最快也得几日之后方可到达。
··不管夜昀还是应陌路武功都不差,可偏偏一个伤风却让两个武艺高超的人一个头两个大,前者是头晕,后者是着急···到了晚间,夜昀竟然还起了烧,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应陌路看着只能干着急,度了真气想逼出一身汗,却无济于事,只有把所有的被子拿来,将夜昀捂得严严实实,一边还不忘吩咐风天加快速度。
·九月初一就这么在日夜兼程和一片混乱中来临,应陌路看着抖着唇不断呓语的夜昀,从一边将藏在箱子底下的琴抱出,失神地摩挲着琴身,应陌路心脏微抽···打起精神,应陌路调好琴弦,便轻拨起琴弦来,琴声低缓,本就是伤感的曲子,此时此地,更带着些对一些事儿的无能为力,更添凄凉。
·【青丝白发映华年··为谁惊动心弦··辗转今生相见··只疑相逢是梦··初相遇··繁华处··过尽皆成空··浮生前尘如梦··回首不见归期··几回笑语··流连今朝··何忍道别离··不道五更寒··不忍拂袖去··纵然客居他乡··今朝有酒今朝醉··夜凉灯影迷离··空阶敲窗细雨··人不语··随风万里··笑看万千风起··几度红尘来去··淡看世事如许··天下在握··繁华万千··不及倾城颜色··回眸此去经年··为谁翻覆江山··长相思··长相念··不问何时是归期】··歌是《今朝醉》,词是上次离开上善茶馆前为《九天》写的,这些天整日里在脑海里唱了一遍遍,就等着有一张好琴,妙音阁中无意得到这张上好的好琴,便打定主意将《今朝醉》唱出来当做为夜昀的贺生礼物,没曾想真到了九月初一这一天,夜昀却病得几乎不醒人世……··隐约地,夜昀听到有谁人在唱“青丝白发映华年”,睁开有些散乱的眼,只模糊地看到应陌路靠着车厢盘膝而坐的身影,低头看着琴弦的应陌路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写满了伤感,唱出的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赫然是《今朝醉》,待听到“不问何时是归期”时,夜昀满足地闭上了眼。
·“只疑相逢是梦”,我们的相遇何曾不像是梦一般··☆.叁拾肆·许··九月初二凌晨,离疆池还有十五里路,睡得不是很安稳的应陌路被夜昀的咳嗽声惊醒,探身去看夜昀的病情是不是加重了,却见前两日还红得滴血的脸变得稍稍白了些,额上还有细密的汗,应陌路大喜,这,可是退烧的症状啊··伸出手来,应陌路以手背抵着夜昀的额试了试温度,发现果然没有前几日那般烧得厉害了,连日来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感受着从额上传来的冰凉,夜昀又一次睁开了带着些迷蒙的双眼,强拉出一个安慰的笑,方一开声,才发现喉咙刺痛得难受,“嗯哼”着润了润嗓子,夜昀才开口问:“是快到家了吧”··声音沙哑,不算好听,甚至能够说得上难听,可对于应陌路来说,却是最宝贵的天籁。
·还会动,还能说话,说的也不是胡话,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了···“是啊,快回家了·”应陌路将车帘掀开一角,看着外边朦朦胧胧却越来越熟悉的景致,安慰着夜昀:“你再睡一会儿,等你醒了就能到茶馆了,到时候再请香兰笑帮你瞧瞧,一定会好的。”
·夜昀好笑地看着应陌路:“一个伤风感冒也要劳烦笑神医,传了出去,别人还要说你多金贵呢”··应陌路脸微红,梗着脖子辩解:“伤风感冒是没什么大事,但起了烧烧坏了脑子、甚至丢了命的都有,你怎么就那么不把自个的身子当回事呢”··虽然病在好转,但夜昀还是极难受的,不愿在这件事上与应陌路起争执,闭上眼说:“随你吧”··应陌路看夜昀闭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疼之余,便还是浓浓的无奈,语气也不禁带着些疲惫:“知道么这些日子,我担心透了,生怕……”··“嗯。”
夜昀闭着眼,听不出情绪地应着···也不管夜昀是真在听还是假在听,应陌路自顾自地说:“生命真的很脆弱,我怕……”··夜昀从被子里伸出手,尚在高烧的手是冰凉的,负在应陌路手背的时候让应陌路一惊,还来不及说什么的时候,夜昀勾起嘴角,用沙哑的声音道:“生离死别,我见得也不少。
命啊,缘啊,我是信的,哪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也算是命呵,与我们会遇上一样·”··应陌路身子一抖,但也明白夜昀所说的都是事实,微微点头:“我知道。”
·夜昀满足的笑了笑,眼角处却蕴着一抹忧伤:“满打满算,我好像在昨天才刚过了二十呵,怎么感觉已经过了两百岁一样,真是……”··应陌路没有继续伤感下去,听到这话后,自然而然地接着的却是:“这样说的话,我倒是要比你大上几岁。”
·没有理会应陌路,夜昀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似的,过了半响,夜昀才低低的说着:“这十年,算是经历了蛮多的,分分合合,呵呵……不知道下个十年,会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夜昀放空的眼神才有了焦距,看着应陌路的脸:“那个时候,可能你我估计已分离许久、形同陌路了呵,不仅是你,漠北、子亦、坟狼、有司……这些人可还会记得彼此虽然说,我是信命的,可,还是有着执念,希望大家一直留在云浮,一直留在疆池,喝喝茶,聊聊天,但终究是不可能的呵……希望永远只是希望罢了。
云浮毕竟只是一个避风的地方,大伙儿都有着自己的事儿,十年之后,这里……早换了又一批人吧那个时候,我都不见得在何处呵,也不见得记得大伙儿,竟然还奢望有人能记得自己,或是能在疆池的大街上和自己道一声‘安好’,呵呵……”··应陌路心脏一缩,如小蚂蚁啃噬一般,疼得不锐利,却让呼吸困难。
翻过手,将夜昀的手握在手心,应陌路认真地道:“不管未来如何,十年之后,我一定会在你的身边·”顿了顿,应陌路将夜昀的手握得更紧:“我许你,十年。”
·☆.叁拾伍·转··回到茶馆,夜昀喝了几服药,病便好得七七八八了,应陌路怕夜昀病没好全,看着夜昀多穿了好几件衣裳才让夜昀去前厅茶馆···昨夜听掌柜的和账房说了才知道,近来茶馆的生意萧条了不少,很多以前的常客都不来了,夜昀想大伙儿许是要忙重要的事儿便也没放在心上,等真的身临茶馆,亲身感受着这份清冷,夜昀才觉得感慨万千。
·应陌路看着夜昀的神情,不敢多说什么,拉着夜昀的手往平日里常坐的角落一坐,便安安静静地打量起这座茶馆来···“公子,茶·”··风天依旧是笨手笨脚的,端着茶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应陌路指了指桌子,风天将茶放下了,便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地看看夜昀又看看应陌路。
·回了疆池,应陌路给了风天一笔银子,接了银子,风天欢欢喜喜地便要回家,没想夜昀说若风天没有其他的去处便留在身边做个长工,工钱是一定不会少了的···风天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应陌路却是有些不悦,可看夜昀心喜,便也没有阻拦,只是依然板着一张臭脸,指挥着风天干这做那。
·要是平时,看着风天这呆傻样儿,应陌路定是会气得骂上一通,可这会儿,许是受了夜昀的感染,应陌路却是没有半点心情,摆了摆手,让风天下去···风天疑惑地看了一眼应陌路,许是不相信应陌路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再看了看夜昀,硬着头皮说:“您真没什么可说的”··“让你下去就下去,你怎么这么多话”应陌路语气不悦。
·“哦……我……”风天看了看应陌路,又看了看夜昀,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大呼小叫道:“我想起来一件事儿,应公子的院子……”··一听风天提起那“院子”,应陌路立时喝了句“住口”,生怕夜昀想起他也是有屋子的人,赶他离开。
·夜昀收回放空了的视线,定定地看着风天,等着风天的话···风天沉吟了片刻,想不通应陌路让他住口的原因,明明是好事儿啊,便理直气壮的接着道:“子亦公子让人送了块牌匾过来,可是应公子一直没回去,送匾的人空跑了好几趟,今早被我遇见了,那些人才知道应公子一直住在茶馆里。”
·“牌匾”夜昀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牌匾现在放在了哪里”··“说是搬来搬去麻烦,第二次来寻没看见人后就说等确定有人了再搬过来。”
·“哦,那你和他们说让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我……我给忘了·”风天挠了挠后脑勺···“哼”应陌路“哼”了一声,以表示对某只废物的不满。
·夜昀笑着温言问到:“那你记得是哪个铺子制得牌匾么我们让人去取也一样·”··风天继续挠了挠脑袋,摇了摇头···☆.叁拾陆。
匾··看着挂着的“笔墨春秋”的匾额,夜昀发自心底地笑着,眉眼弯弯,一扫方才的失落···虽然风天呆傻,既没有通知人家何时将牌匾送到茶馆,又没问清人家将牌匾放在哪里,但人家却不傻,听了风天的话儿,自然不多时便抬着牌匾到茶馆。
·送牌匾的少年问了伙计茶馆里可有一位应姓公子,茶馆里的伙计谁不知道那个叫应陌路的公子哥儿,那公子哥儿似乎没什么正经事要做,整日里几乎寸步不离自家老板,方才两人还在厅里坐着,此时当是去后院了,立时引着那送牌匾的少年去后院寻应陌路。
··彼时,应陌路正席地坐在后院的大树下拨着琴弦,想着新曲·而夜昀,正坐在他旁边的石桌旁,笔墨纸砚铺了大半张桌子,另外小半张桌子却是放了个小炉,边煮着茶边时不时在画了一半的画作上添上一笔。
·送牌匾的少年姓彭名彭,不多见的名字,唤出来别人还当你与那彭彭很熟呢··只见彭彭客客气气地抱拳问了声好,才用略带着些奶味儿的声音道:“不知哪位是应公子”··停了拨弦的手,应陌路疑惑地看着那彭彭,夜昀也好奇地看着那少年。
·彭彭将事情的始末一说,二人才想到云海浮琼中子亦亲赠玉佩之事···当日夜昀说过有了那玉佩便能开铺摆摊,也不知道子亦从何处得知应陌路想开的是书铺,一回到疆池便让人将云浮最大的书铺——“笔墨春秋”过继到应陌路名下,还一边让人连夜赶工制了一块新匾。
·“笔墨春秋”在云浮由来已久,夜昀看得出子亦很欣赏应陌路,却没想到子亦竟然能放手让应陌路去打理笔墨春秋,惊讶之余,更多的却是欣喜···相对于夜昀的情绪波动,应陌路便显得稍微淡然了,挂匾和恭贺的人只道这笔墨春秋的新主人不愧是子亦看中的,气定神闲,颇有大家风范,定能将笔墨春秋打理得妥妥当当。
而事实上,只不过是应陌路不是非常了解这“笔墨春秋”四字所代表的意义,只把这笔墨春秋当做平常的书铺对待···☆.叁拾柒·气··因为要打理书铺,应陌路并不能如以前那么悠闲了。
·应家,不,应该说花家是有名的商贾之家,经营一家书铺对于应陌路而言并不难,自小耳濡目染得多了,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可大事上能把好关,小事上却是经常出些小错,尤其是应陌路于书之一事上有着过分的执着,才接手不久,硬是让他翻出不少烂账来,偏偏不像已步入正轨的茶馆有伙计也有账房掌柜之类能分担一二,所有的事儿必须应陌路亲力亲为,一时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气色也要比以前差上不少。
··近来来茶馆喝茶的人少,茶馆收益不多,连带着夜昀也清闲多了,想着好几日没有见到应陌路了,便想去瞧瞧···上善茶馆与笔墨春秋只隔着一条过道,后院的门一开,便是笔墨春秋的正门,想给应陌路一个惊喜,夜昀便没有敲门,脚尖在地上一点,飞跃而起,几个起落便到了已到了变作书库的屋子外了。
·书库的门半阖着,透过缝隙,夜昀看着脸色稍差的应陌路认认真真理着书的模样,有阳光从门缝里流泻进来,打在应陌路的侧脸上,让应陌路整个人都柔和与不真实起来,那样的应陌路,是夜昀所不熟悉的应陌路,看着看着,夜昀竟失了神。
·也不见应陌路抬头,就听见应陌路带着些笑意地道:“再看,我便当你要以身相许了·”··夜昀双颊竟生起了红云,也不知是因为应陌路的话还是因为技不如人被应陌路当场捉到。
·应陌路转身,透着半开的门,看到的便是面色微红的夜昀,嘴角一勾,笑得好不欠揍···“今个终于得空来看我了,”应陌路将门打开,嘴角那欠揍的笑意更深,“我还道你不会进我这院子呢”··夜昀探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书,再看应陌路憔悴的神色,不无担心地道:“也不是一两天能整得出来的,你也不知道惜着点自个儿。”
·“理完了便好,也就这一次,等步入了正轨,可是要比你那茶馆还清闲·”··夜昀自然是明白这个理,可还是忍不住道:“反正我那边也不忙,不如让风天过来帮把手,那孩子虽笨傻了些,但你好好教了,也算个助手。”
·“得,”应陌路一脸嫌弃地“哼”了一声,“有教会他的功夫,不如我自个来理·”··夜昀沉吟了半响,才缓缓道:“那我来帮忙吧”··本以为应陌路会一口答应,没想到应陌路却是笑着拒绝了夜昀的好意:“不用了,你不知道我是怎么分类的,到时候乱了,反倒更忙了。
一个人虽然累些,但却好在一个清静,若你来了,我便做不了正事了·”··夜昀心底清楚应陌路所言不虚,却有意戏弄,佯作嗔怪地道:“原来是嫌我碍手碍脚啊”··应陌路听得夜昀如此说他,却没当真,知道夜昀是故意这般说的,当下既不反驳也不解释,接着话头用阴阳怪气的声音道:“是啊,就是看你碍手碍脚怕你坏了爷的正事儿。”
·似乎是很好玩,夜昀心里都笑开了花,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接话:“既是这样,那我便走了,省得污了爷的眼,让爷难做·”··“莫莫莫,现在爷正好歇着呢,美人还是留下来陪陪爷,等爷办正事了美人再走也不迟。”
应陌路竟也跟着玩上了瘾···没料夜昀对于“美人”二字却是分外敏感,当下便是怒火中烧:“你说谁美人呢”声音竟然跟着拔高了不少。
·应陌路不假思索,立即接话:“当然是夜……”,可瞥到夜昀的面色,那个“昀”字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结果,好好的一场玩闹,以夜昀甩袖离去结束,应陌路看着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深秋暖人的太阳竟分外的毒辣。
·“开个玩笑嘛”应陌路转身走回书库,边走便低声的自言自语着,“这回可真算是清静了,何苦,这么久没见,一来还可着劲儿刺激人家,也不知道下次夜昀会什么时候过来。”
·把“美人”想成“受”就能明白夜昀为啥这么炸毛了··☆.叁拾捌·空··当应陌路从书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才蓦然发现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夜昀了,彼时已近年关。
·都这么久了,自己不去寻他,他就不知道过来找自己么还在为了当初那一句“美人”而生气··那个别扭的人,还真能生气··算了这边总算是搞定了,他既不来找自己,那自己便去寻他吧,总不能就此因为“美人”这件小事而恩断义绝··因为笔墨春秋的正门对面便是上善茶馆的后门,应陌路就想着打后门进去,敲着后门,应陌路苦笑着边想:这便是传说中的走后门罢··应门的是风天,几个月不见,风天比之当初似乎要伶俐了些,至少看起来不再憨傻了。
想着这风天当初还是自己雇来的,如今却成了茶馆里的忠仆,直叹人生奇妙,这么感叹着,便不自觉地觉得有些倦···“夜昀呢”过了小半响,应陌路才出声询问。
·“公子不在·”风天站在门里回着话,没有让应陌路进门的意思···“嗯”··对于这位老东家,风天并没有什么好感,相比于应陌路,风天更喜欢夜韵一些,见应陌路皱眉,风天略带了些不耐道:“这些日来茶馆萧条了很多,公子便不常在茶馆呆着。”
·想着夜韵手头上还要打理虚皇居,应陌路稍稍释然,沉吟了片刻,应陌路才不死心地问:“你知道他去哪儿么”··“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应陌路皱眉,几乎是立即脱口而出地问:“虚皇那边,是不是去了虚皇”··风天摇头,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说夜韵不在虚皇居。
·“那你知道虚皇居怎么走么”··不出应陌路所料,风天果然还是摇头·一边懊恼当初怎么不问问夜韵虚皇居在何处,一边后悔着当初明明知道夜韵反感“美人”二字,惹怒了人家次日也不去道歉。
·看着应陌路颓然的背影,风天终是不忍,在关上院门之前,说:“应公子许是有事儿忙,他若回来,我一定会通知你的·”··应陌路脚步一顿,侧身回头,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半响,他才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叁拾玖·等··确实不用,应陌路回去随便收拾了便又搬回茶馆来住了···当日他暂住的屋子还保持着原样,桌上床上都没落灰,显然夜昀有安排人定时打扫。
·那家伙……呵……难不成还算准了自己会回来住么··应陌路在茶馆也无事,便坐在书房里,支着下巴,一手提着毛笔,想着新词,可思绪却始终不能安定下来。
·往日里的回忆纷至沓来,一会儿想着两人于若水河畔初遇,一会儿想着两人携手同游,最后,却是想到了夜昀似乎也曾坐在这书案之前描描画画等着远方的自己回来···自己此番这般,岂不同当初的夜昀等自己一般无二。
·想着,应陌路便浅浅地笑了,脑海里便在这一刻闪过当日在马车里所许下的十年之诺,这笔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应陌路的指尖舞动着···☆.肆拾·弃··身穿黑色裘衣的夜昀携着寒冬的风雪推开书房的门,一眼望见的便是心心念念着的人趴伏在桌上小憩,书房内燃着温暖的炭火,将那人的脸烘得红红的,快要滴出血似的。
·许是外面的寒风惊醒了小憩的人,那人抬起头,迷蒙的睡眼朦朦胧胧,一边揉着眉心一边不满地嘟囔:“风天,你若再这么咋咋呼呼的,我让夜昀辞了你,也不知道……”··随意地瞥向门口,应陌路的瞌睡才似完全醒了,看着门外的男子,剩下的话儿是再也接不下去了。
·“回……回来了”过了半响,应陌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夜昀怕应陌路凉着,进了屋子,便将寒凉的风雪关在门外,一边将外面的裘衣脱了一边向应陌路走来,瞥到压在应陌路双臂下的纸张,夜昀随口问了句:“写什么呢”不管是神态还是语句,都如两人没有分别几个月一般,自然得就像是天天腻在一块儿。
·应陌路的词只写了一半,看夜昀要来看,连忙将双臂下的纸压得更加地严实,嘴里慌慌张张地回了句:“没什么,没什么……”··夜昀看应陌路的样儿,嘴角一勾,知道他又有惊喜给自己,便也没强问,将手上的裘衣放到一边后,才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时候过来这边的”··应陌路想了想,道:“五天前,还以为你看茶馆萧条要抛弃茶馆了呢”··夜昀眼神一黯,半响,才无意识地接道:“只要茶馆不抛弃我,我便不会抛弃茶馆。”
··方才还笑眯眯的夜昀突然这般,让应陌路一阵慌乱,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 “你知道的,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并不是那个意思·”··夜昀伸手拍了拍应陌路的肩,安慰道:“我自然也是随口说说的”··应陌路知道夜昀那话绝不是随口说说的,可此时绝对不能再谈及这类话题,应陌路故意大声地“哼”了一声,“自然,茶馆可不是说关门便能关门的,子亦那些人便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夜昀浅笑不言,可浅笑后边却隐藏了太多的情绪,转眼看着应陌路慌慌张张起来后不能再掩藏的纸张, “踏歌不如归”五个字映入眼帘,夜昀的笑意才算真的达到了眼底。
☆.肆拾壹·酒··往年除夕,上善茶馆都会有一场盛宴,云浮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茶馆,算是年终的聚会一般···对于夜昀来说,除夕不仅仅是过年,更是一次友人聚会。
·除夕夜,往往能看到平常不常来茶馆的大人物,那些大人物曾叱诧一时,只是现今或许是倦了,多深居简出···夜昀在外头做了什么终究是没有向应陌路解释,应陌路也清楚,此次夜昀回来,多半是因为不久后的除夕,许多事要夜昀一手操办,他不得不回来一趟。
·自那日重聚之后,两人便再也难以好好说上一回话,夜昀脚不沾地地忙碌到年二十九,一切就绪,才想起与应陌路好好叙叙···屋外风雪正盛,两人在雅室里煮着酒,酒当然还是连枝酒。
·本想说些高兴的事儿,却还是不自觉地扯到了那些话题,只听久久地静默之后,夜昀长叹一声,整个雅室都随着这声叹息变得稍稍黯淡了些:“其实茶馆早在年前便没落了,你来这里的那会儿,看着虽然热闹,却远不如当初那么兴盛了。”
·应陌路虽然不清楚过往是非,但也猜出了一二,这么大一茶馆,当然不会是他来那会儿看到的那么安静···应陌路没有搭话,夜昀起了个头,自然会说下去的,抿了一口手中的连枝,等待着夜昀继续说将下去。
·夜昀摩挲着酒杯杯沿,语气也变得悠长起来:“那些人,倦了,然后就走得一干二净了,不过好在过年的时候会回来看一眼·”··又是长久地静默,夜昀将微凉的酒饮尽,惹来一顿咳嗽,等脸咳得潮红之后才止住咳嗽,顺了顺嗓子,夜昀才开口:“我怕,我怕到时候所有人都不把这里当回事儿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这里傻傻地等着。”
·看夜昀又要斟酒,应陌路拿手盖住夜昀的手背,“莫要再喝了,明个就是大过年的,喝出了点事儿来,不说你自己不舒服,大伙儿看着也难受·”··夜昀也没有挣扎,抬起不知道蕴含了多少情绪的双眸,那句平素怎么也问不出口的话儿就这么缓缓地吐出:“十年后,你真的还在”··应陌路覆着夜昀手背的手紧了紧,“不走。”
·☆.肆拾贰·年··大年三十,天还没亮夜昀便起来了,将茶馆的大门打开,生怕错过了谁的到来似的···应陌路打着哈欠行来,看到地是虽然面上平静,心里却早已激动不已的人儿,半开玩笑地嘲讽着道:“巴巴地盯着门外,人怕是老远也能感应到,还以为你要将人生吞活剥了呢,到时,不把人吓跑了才怪。”
·本是一句戏言,竟然就一语成谶,直到下午时分,竟真的没有一个人前来,冷冷清清的茶馆与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夜昀的脸色由期待到失落,整个人恹恹的,看得应陌路直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心里不断地暗骂着自己:“叫你乌鸦嘴”··看到应陌路一脸懊恼,夜昀反倒来安慰他来:“不关你的事儿,你是无心随口说说罢了,我想,他们是真的有心不再来了吧”··应陌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到了晚间,三三俩俩地来了些人,都是些说不上熟的人物,并不是夜昀想要等的那批老人,要说熟的,也只有那次送牌匾过来的彭彭···那次送了牌匾过来后,彭彭便常来茶馆,这一来二去,倒是熟络了起来。
·也是在后面的接触夜昀才知道这彭彭竟然心系子亦,只是子亦乃传奇人物,自然风流韵事也多,与子亦暧昧不清的人数不胜数,这彭彭免不了就要一腔痴心换得一场空了。
·那段日子应陌路忙于书库的整理,倒是不清楚这些个事儿,心里纳闷着,才多久的功夫,夜昀竟与彭彭相熟到可以同桌对饮的地步···子时一过,便是新年了,看着依旧有些冷清的茶馆,夜昀终究是没有勇气再面对下去,尤其是那边一片欢声笑语,可却是自己不认识的人,也是自己不能融入的世界,更是心里难受。
·在心里兜兜转转地想着告退的话儿,那边彭彭已经开口道:“凌晨了,这守岁也守完了,新年到,自然祝夜昀老板生意兴荣,万事顺心了·能认识你们这些人是我彭彭三生修来的福分,虽然矫情了些,但还是要说出来的,毕竟,憋闷在心里,自个儿难受。
天色已晚,我就不叨唠了,告辞·”··夜昀本能地出口挽留:“再坐一会儿吧”··“不了,” 彭彭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吐出,转而才轻轻地笑了出来,“家里还有些事儿,况且夜昀老板也乏了吧”··乏了呵……确实乏了。
夜昀苦笑,难道自己的表情那么明显··这个年,过得可真是毕生难忘呵……就像当初自己留在云浮过的第一个年一样,不过彼时是暖意融融,而今,却是冷冷清清。
·茶馆里,除了一直在自己身旁的应陌路,竟是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夜昀苦涩地摇头,终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地从侧门回到后院···茶馆之外,爆竹声连成一片,而天上,是炫丽的烟火,好不漂亮。
·烟火的火光照着白雪、照着茶馆、照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的脸上,一明一灭,看起来彷如隔世···☆.肆拾叁·唱··送夜昀回房后,应陌路回到他在茶馆的住所,一夜无眠。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应陌路猝然起身,向书房走去,本待写些什么东西,却看到夜昀早已坐在书案边上,执着笔,可神情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应陌路走到夜昀身后夜昀也似无知无觉一般,应陌路躬身握住夜昀执笔的手,将夜昀的半个身子圈在怀里,吐气如兰地在夜昀耳旁轻声道:“画不出便不要强迫自己,你且看我为你写的新词。”
·说罢,也不等夜昀抗议,抓着夜昀的手带着他在铺好的纸上写了起来···太过暧昧的动作让夜昀方一回神便红了耳朵,侧过脸来,看到地却是无比认真的应陌路。
·恰此时,应陌路侧头看他,四目相对,夜昀的脸更红,将目光偏开,却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只得盯着宣纸上出现的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一个字一个字读去,夜昀的脑海中便浮现了一幅幅画面,随即被那一幅幅画面感动。
·应陌路的词从来都是如画一般,字里行间功底很深,亦含情含意,感动人心···不知不觉,一词完毕,应陌路依旧没有放开夜昀的手,侧头专注地看着半个身子在自己怀里的人,“叫什么名字好呢”··“你拿主意便好。”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应陌路轻笑···平素经常看过、听过的轻笑,此时在耳边响起,竟带着魅惑的魔力···夜昀不接话,应陌路只好兀自说下去:“这便是当日未完成的那首词。”
·踏歌不如归么夜昀失神,这么美的词,的确该配上这么个名字···在夜昀失神的时候,没有配乐的歌声便从耳畔传出,低沉的声音,优美的字句,从那一开一合的唇间蹦出,让夜昀沉沦:··花间酌杯酒  清风几度拂枝头··时光悠悠  覆水难收··江南曾记否  花月春风忆清秋··偶然戏言  方知知己留··夜深天阑  衾枕微寒  一处心两处应同··清韵未觉  繁花错落  总有人相对凝眸··一生相约  一世谁改诺  百年后谁共白首··不如不如  抛却去与留  今朝醉今朝从容··那一笑  朗然若风  十年后  莫负苍穹··叹当年  万事皆空  念之念言笑语共··踏花归去  马蹄染香香尘以落尽··待月西窗  何日共剪烛··月白风清  穿林打叶声莫听··知己一人  烟雨任平生··那一笑  铭记心中  十年后把酒千蛊··叹当年  万事成空  念之念言笑语共··踏花归去  马蹄染香香尘以落尽··待月西窗  何日共剪烛··月白风清  穿林打叶声莫听··知己一人  烟雨任平生·☆.肆拾肆。
吵·元宵时分,茶馆来了一位夜昀想也没想到的贵客···草叶是个很有才气的姑娘,既让人放心,又让人不省心,年纪不大,十四五岁,却如同二十多岁的人一般,有的时候所表达出的所思所想比夜昀都还要成熟,是个早熟的孩子。
因她早熟,人便会对她放心,懂礼貌知进退,没有十四五岁丫头的刁钻古怪和盛气凌人·可也因她早熟,让人心惊,便也让人不省心了···给草叶倒了一杯茶,夜昀出口相问:“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哥不欢迎我”··“哪有高兴还来不及呢”··正此时,应陌路来找夜昀,看到夜昀与一清丽姑娘坐在茶馆的一角,带着些揶揄道:“夜昀兄好艳福。”
·夜昀翻了个白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想什么呢,这姑娘可是我妹·”··夜昀话还没说完,应陌路已像没有外人一般大喇喇地坐了下来,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眼草叶,看到草叶也不忌讳地打量着他,心底一阵欣赏,半响,才嘴上抹油地道:“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是不是怕我将你的好妹子讨去做媳妇啊”···夜昀并不接话,晶亮的眸子微抖,端起茶杯,竟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草叶受不得应陌路的打趣,收回看应陌路的眼神,转而望着夜昀,道:“哥,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日,这边有空屋子么”··夜昀沉吟了会儿,才看向应陌路,略带着些为难。
·草叶什么人也,看夜昀露出为难的神色,自然知道有些不方便,当下便要出口说“没关系”,却听坐在左手边的那个说话没个正经的人道:“我不介意与美人同挤一张床。”
一开口,竟又是不着调的样儿···“胡闹”手里的茶杯“嘭”地一声放下,夜昀喝到,“男女授受不亲,岂可……”··“开个玩笑嘛”应陌路看夜昀生气的模样,这回不但不着急,反而像心头抹了蜜一样,他这样,到底是因为怕自己污了妹妹的名节呢还是在吃妹妹的醋啊哈哈……心底狂笑,面上却露出忍痛割爱的模样,“既然是夜昀的妹妹,我也只好卷铺盖睡街角去了。”
·“没个正经,”夜昀毫不留情面地指出:“你家就在对面,何以至于睡街角·”··“今个这是怎么回事,你尽拆我的台,是不是有美人在,就不要兄弟了。”
·夜昀颦眉,将方才一巴掌拍在桌上的茶端起,浅浅地啜了一口,才幽幽地道:“是某人今个打进门来便没个正经,怕是看到我这小妹倾城倾国,有意卖弄,才会如此反常。
来来来,和我说说你有多少家财,看看够不够娶我这妹妹·”··应陌路一怔,今儿个这是谁先反常啊,皱着眉头没好气地道:“笔墨春秋的铺子够么再者说,这谈婚论嫁从来只听说过要经严慈允许便是,何以要经你这兄长同意了”··“长兄如父。”
·“荒谬,不过是结拜的兄妹,还真以为是她兄长么”··越说越奇怪,越吵越失了方向,早忘了是什么而扯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了,再看与此事息息相关的姑娘,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二人对视着,久久无言···“打从外头游了一圈回来,怎么就变成这般呢为了些小事,有必要么”是应陌路先开的口。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夜昀微垂眼眸,长叹一声,便离开了座位,只余应陌路一人呆呆地坐着··☆.肆拾伍·痒·为了避免相见之后又闹得不欢而散,两人都有避开对方的心思,夜昀终日不出书房,而应陌路自打回去之后,闲得心烦,便又将笔墨春秋的书库收拾了一遍。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十余日,夜昀竟登门造访,当然,来的因由嘛,自然不是为了自己···“夜昀兄今日怎么得空来寒舍一座”心里千转百转道歉的话,打定了主意夜昀要是来了必当心平气和地对他的心思,方一出口却全乱了。
·正兀自懊恼自己乱说话时,那边夜昀却像是没放在心里似的,可说出的话,却着实气人,只见夜昀用平平淡淡的语气道:“明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压下心里的怒气,应陌路冷“哼”一声,尖酸刻薄的话就这样又蹦了了出来:“怎么着是看我觉得厌烦,想一个人出去散心么携美同游想必无比快活。”
·夜昀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淡淡的语气:“确实是有要事在身·小妹难得过来一趟,我不在了,她一人多有不便,烦请应兄代为照看·”··“这会儿就不怕男女授受不亲了”当他应陌路是何人,呼之则来,喝之则去。
·“当日说话冲了些,应兄大人有大量,莫要再放在心上·”口观鼻、鼻观心,客客气气的样儿,却不知只会火上浇油···“我若不答应你,便是我小气了”··“夜昀不是这么个意思,应兄若是不答应,夜昀也不会怪罪的。”
·看着夜昀这般模样,应陌路心里已不知是何滋味了,涨涨的,却也空空的,间或还有隐隐地刺痛,刺得指尖冰凉···猝然,应陌路将与自己面对面而立的人儿拥入怀中,察觉到怀里的人再不能淡定地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地抖了一下,将双臂收得更紧。
·“我想了这么多天,你不在的时候想你想得发疯,可你来了,我却……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发着莫名的火·我怕……”应陌路将头埋在夜昀的肩窝里,声音带着沙哑,竟也自有他的魅力。
·夜昀呆滞的眼神闪了闪,最后还是伸手回圈住抱着自己的人,说出的话,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所有的事儿盛极必衰,感情怕是也是这样·况如你我这般,是谁也不愿意做那承欢之人,没有肌肤之亲的情感,总是少了些什么。
聚少离多是常事,说出的话难免就带着些怨气、怒气……”··应陌路的手又紧了紧,打断夜昀类似自言自语的话儿,“你看得明白,我怎看不明白。
我们才在一起多久,感情来得快,也去得快么要比喻的话……”应陌路顿了一顿,轻笑着,只这轻笑却分外的苦涩,“我们这算不算是到了‘七年之痒’的阶段”··夜昀被应陌路这比喻逗得也是一阵轻笑,同样也满心满口的被苦涩占满:“是啊,七年之痒……这比喻,还真贴切。
可怜我们本就在一起时日不多,除去你回家消失的几个月和我们因各自的事儿没有相见的那段日子,在一起竟不足半年,怎就……”··话说开了,两人倒是轻松了不少。
·夜昀从应陌路的怀里挣脱,将应陌路推开一臂的距离,看着应陌路的眼睛,夜昀含笑道:“要是过不去这个坎儿,便真形同陌路了……”语意轻松,话里的意思却略显沉重。
·“花樱远,”应陌路打断夜昀的话,“我叫花樱远·应陌路不过是那时的心境·”··夜昀笑意不减,“可,我认识的是应陌路呵……”··“夜昀……”应陌路张口叫住夜昀,却不知说什么,半响,才悠悠开口,“分别一段时日,或许对两人都好。”
·夜昀点头,想着不能这么一直沉重下去,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你怎就不信我真有要事呢”··应陌路微微摇头,说出了一句满含深意的话:“于你,是要事。
于我,却未必·”·☆.肆拾陆·熟·应陌路终于如愿地住进夜昀的寝屋了,可那最重要的人,却不在了···其实,他并不讨厌夜昀的那个妹妹,相反,还颇为欣赏。
·那日在茶馆与夜昀不欢而散后,那十多日,夜昀没来,那姑娘倒经常来找他,实也不是来找他,而是来他这书铺看书···草叶也是一个喜静的人,待在书屋里,一坐便是一天。
·草叶来得多了,应陌路便会与她偶尔聊聊,所说的都是书本上的所思所想···草叶的话不多,应陌路问一句,便答一句,但所答的内容却句句精辟,应陌路会就着草叶的回答往下说,说得多了,应陌路便觉得自己在自言自语,可抬头看草叶,却发现,她正偏着头认真地听着。
·虽不发一言一语,却比那些个明明没听你说什么,却反而叽叽喳喳打断你说话的人好了太多太多···后来熟了,草叶才不像最开始那般只是倾听,依然的话少,却不再像以前那般:你问几句才答上一句。
·那日夜昀来让自己照顾草叶,真的是气糊涂了,才会那样说话,就算夜昀不说,应陌路也早已把草叶当做了自己人呵……··或许心里更多的是想着:草叶看着虽小,却比那个人更懂得如何照顾自己吧。
☆.肆拾柒·逛·从睡梦中醒来,应陌路有些恍惚,尤其是看到周围自己所不熟悉的家具摆设···呆了一会儿,应陌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自己是睡在了夜昀的房里,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带着些墨香味儿,略显清冷。
·穿上衣裳,简单地洗漱后,应陌路推开房门,看到草叶正向这边走来···看到他从夜昀的屋里出来,草叶的眼睛里写满惊讶,随即浅浅地勾起嘴角,那浅笑的模样,让应陌路的心没来由地不舒服起来。
·小插曲稍纵即逝,二人同吃了早饭,便相邀着去外边走走···边走边聊,所聊的话题依旧只局限于各自对书中事物的看法···“不知草叶可看些传奇话本”··看着街边小摊上的精巧饰品,草叶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接话:“不但看,看得也不少了。”
·“《花容十里》呢,看过么”··草叶挑拣饰品的手顿了顿,“嗯·说起来,我对这本书还是记忆挺深的,可惜了……我本以为那俩人应是一对,没想到……不过就算结局那般,但在我的心底自是有另一个结局的。”
·应陌路点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愿意接受的结局,若写书人不能给个好结局,便只能自己去想了·我也想过若要给《花容十里》一个我想要的结局,应是怎样的,可惜……一直没个结果……”··“闲来无事,我写了些,但也没写完……”在一堆的饰品中,终于挑到了一个合心意的,草叶将饰品伸到老板面前,“多少”··是一根简简单单的木簪,刻的花纹也不繁复,不精致,却透着一种古朴的美。
·应陌路看草叶的动作,伸手握住草叶的手,将那木簪过到自己的手里,在眼前看了看,右边的眉毛挑了挑,“这似乎是男式的·”··“姑娘眼光真好,是要送给心上人么”老板接着应陌路的话儿,眼睛还有意无意地看着应陌路。
·“不,”草叶淡然地开口,“我自己用·”··老板有些尴尬地看着应陌路又看了看草叶,可两个当事人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我还以为你要送给夜昀呢”应陌路将木簪递回给草叶···草叶一愣,接了簪子却没有接话,看着僵在一边的老板,才想起老板还没回他的话,立即问到:“老板还没和我说这簪子到底要多少银子呢”··☆.肆拾捌。
听·有间客栈,一楼、二楼供旅客打尖、用餐,三楼有雅座、厢房,供有钱有势的人闲聊、打发时间和商量正经事儿用的,四楼、五楼才是供客人住宿的客房···应陌路在老家或许有钱有势,但在疆池还算不得有钱有势,不过,凭着当初子亦给他的橙色玉佩,他倒是够格坐到三楼的雅间了。
·“既然你帮我付了那根木簪的钱,那这顿饭,自然算我的了·”方一坐下,草叶便开口说到···“那木簪才值多少钱,怎抵得上有间客栈的玉盘珍馐这一顿,还是我请吧。”
·“都是喜欢的事物,自然不分贵贱了·”··“冲你这句话,我倒是越发地欣赏你了……”应陌路点头,冲小二报了几个菜名,才道,“这几样是我与夜昀来常点的样式,草叶,你还有什么需要点的么”··“不用了,这边你更熟一些,你做主就好。”
·“那再加两碗清汤面,然后……”··雅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当然是在房门阖上的时候,此时,反正也没什么秘密,应陌路没有关门,而隔壁的雅间也没有关门,那边的声音便自然而然地传了过来。
·“最近咱们云浮突然冒出了一个神秘组织,叫什么‘公子去死去死团’的,名字里就是冲天的怨气,可干的事儿倒是挺让人拍手称赞的·劫富济贫我见得多了,可却没见过这么心狠又心善的。”
·“我也听说了,不就是去年年底突然崛起的么”··“对对,我也听过,那个组织里的人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都是四个字的名字,领头的好像叫什么公子无价……”··“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们的名字虽四个字,可却三个字一摸一样,像什么公子无钱、公子无良、公子无忧、公子无聊……呵呵……真有意思,前面的名字还像话,后面的这个无聊就……”··“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个叫‘公子无耻’的么”··“……”··小二见两位客人正凝神听着隔壁客人的谈话,也不打扰,等应陌路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点菜点到一半将人家小二干晾在一边,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才道:“先就这么多把 ,不够再加。”
·小二点头,没有半句怨言地走了,让应陌路在心底直叹子亦管理有方···等小二一走,应陌路便不禁又想起方才所听到的话儿···“公子去死去死团”··呵……有意思,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运能否见到他们。
夜昀若回来,也该和他说说这有意思的一群人,依夜昀的性子,自然也会觉得有趣的··☆.肆拾玖·定·一个月后,这一日清早,天气晴好,在春日里,能有这么晴朗的天气实属难得,应陌路正盘算着带草叶到近郊去踏春,却没想一打开屋门,便看到草叶已站在了屋门之外,肩上还背着一个包袱。
·应陌路正自疑惑着,那边草叶已浅笑着解释:“叨唠了这么久了,我也该回去了,有空可以来草屋找我,我几乎一年四季都在那儿·”··“就要走了么”掐指一算,竟然已一月有余了,草叶想要回去也属常理,只是不知为什么,心里会觉得有些空落。
·草叶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与夜昀很像,却又与夜昀不一样···怎么能一样呢毕竟一个是男子,而草叶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姑娘···自那次茶馆共餐之后,草叶这个人在应陌路的心里才算是立体了起来,也是那之后,应陌路才觉得对于草叶,不能再用“欣赏”与“佩服”之类的词,那些词虽是褒词,却始终带着距离。
·草叶,是那种你远看近观都觉得不可亲近的人,直到你与她熟了,才会发现,你的第一感觉是多么的错误···“哥没回来,只有等他回来你再帮我转达了。
代我向我哥道一声谢·这段日子,过得很快乐·”··“谢什么”应陌路话里带了些怨气,“你刚来没多久,他便做了个甩手掌柜,有什么好谢的”··草叶笑意不减:“谢我哥给我留下了这么个出色的向导啊”··虽在夸奖着夜昀,却实是夸奖面前的这个男人,让应陌路心里一阵舒爽:“那是我沾了他的光,还是他沾了我的光”··“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明眸皓齿,在春日暖阳的照射下分外地夺目···“呵呵……”应陌路笑出声来,“油嘴滑舌,别说是同我学的,否则你哥不打死我才怪。”
·“相处这么些时日难道不知这是本性么”草叶紧了紧背着的包袱,一边说到:“我哥早知道了,虽然他从来不点破·”··想起那人什么都闷在心里的习惯,应陌路也是无奈,带着些微的叹息道:“也不知道向谁学的,虽然逢人笑嘻嘻,见人都能唠叨,可却总将事儿埋心里,真是……”··“骨子里带来的吧”草叶一边漫不经心地接着话,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物事,递给应陌路。
·应陌路低头,草叶的手掌上躺着的赫然是当日她看中的木簪,当日似乎还是自己付的帐···“这个本是打算买来送你的,没想你争抢着要掏银子,我便没阻你,只不过,此番给你算不得我送你,只能算是物归原主呵。
说来,其实算是定数吧”··应陌路愣住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平摊开来,接住那根木簪,再抬头,那青绿人影已转过了后院,庭院之中,只剩偶尔吹来的春风。
·也不管草叶还听不听得到,应陌路大喊了一声:“得空一定去草屋,看你写的《花容十里》的结局……”·☆.伍拾·团·又到一年三月十五,一年了呢……··夜昀的叹息声一落,便被身旁的人取笑。
·“又在想那应陌路么”说话的人一身青灰色的衣裳,浓眉星目,好一个浊世佳公子,只是这浊世佳公子却不如他外表的那般慈善···或许心底是善的,能进到“公子去死去死团”的谁不是拥有一颗“善”的心。
·善心为善事,却用的是最恶的手段,其冷血的程度也自不如小觑···本名凌破,不为多少人知,但要说起“公子无良”,却是谁人不晓··上月初二,龙抬头,公子去死去死团血洗龙家一事又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传言龙家家主被人震碎了经脉后,再被人用小刀将身子一片一片的片了下来,只留了一个完好的头,使刀之人技巧极高,让龙家家主受尽了苦楚,却死不得,连昏过去都不能。
··这传言自然不可尽信,那家主并不是没晕过,只是晕了再醒、醒了再晕罢了·而他们攻下龙家也不如外面传言的那般轻松,杀进后院的时候,一行几人都受了些伤,或轻或重,擒下龙家家主,又废了些心力,到后来,就连吊着那人的性命亦费了不少神。
·整个传言中,最最真实的部分莫过于那使刀之人技巧极高了,而这使刀之人便是公子无良了···“同无价说一声,他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头儿,虽然……的确冷血了些。”
凌破说这话的时候,虽是带笑,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有些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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