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刀 by 绒绒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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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刀 by 绒绒蒲
破镜重圆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文案·此文是《剑衣白羽·阴明令》的后续,由五个长片段组成,正文啥的没有【·大致情节如下:·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了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真的就是他吗 还有可能吗·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另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对不起开个玩笑蛤蛤蛤蛤蛤蛤蛤蛤蛤→_→·【全文大纲点我】·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破镜重圆 因缘邂逅 阴差阳错·搜索关键字:主角:闻韬,郑吉,苏格 ┃ 配角:章掖,聂英奇,李旦,都亭侯,纪沉香 ┃ 其它:·☆、阿芙蓉·前情提要:·暗帝派人给闻韬送来一把刀,要求闻韬护送此刀出关,却指名要郑吉随行,而他会在黑水城相候。
剑衣侯到了武威,司隶校尉的人在他的货物中查到一盒阿芙蓉··第二章·片段·章掖出现时,马小楷恰好带人前来行馆搜查·都亭侯是沈司隶的恩师,而章掖恰好与两边都有些关系。
他是沈司隶手下的牙将,却是都亭侯的旧部·马小楷对剑衣侯的人并不客气,却也不得不卖都亭侯一个面子·三言两语之下,他便带人离开了行馆··章掖撕了马队货品上的封条,在行馆中等了两个时辰,剑衣侯才回来。
他将章掖请到楼上,亲自答谢··行馆有两层·楼下住着马队中的脚夫、车夫与护卫,楼上一层便是剑衣侯与其亲随的住所·房间宽阔而长,被一架十二折的黄花梨木大屏风隔成两半,一半用作起居,一半用以会客。
屏后的门只虚掩着,挂着华丽的锦幄·此间坐落在凉州都会最繁华之处,车辙马迹,辐奏交会·此时正值晚市,更是喧闹异常·房内却闹中取静,还算清幽,是个谈事的处所。
章掖喝了新沏的雀舌,见闻韬并不屏退左右,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侯爷不好好待在幽燕食你的封邑,来凉州这苦寒之地做甚么”·闻韬道:“生意。”
他问的很直接,闻韬却答得更简洁·但这显然不是章掖想要的答案··剑衣侯的声名意味着很多,高贵,富有,风流,阴明四尊的传说,深不可测的武功……但他有一个特点,就是从不以武犯禁。
他虽处江湖之远,却是个有封邑的侯爵·闻家世代戍边,在幽燕有威德殊功,几十年前曾与时任河西节度使的征西大将齐名·四海之内,谁不望风靡服·闻家这些年人才凋敝,在幽燕依旧威名久著,朝中地位却有些尴尬。
族中子弟不能为其添彩,却也该懂得,在此际不给他们招惹麻烦的道理··而这一次,剑衣侯却要以身犯禁,在边事吃紧,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出关,去铁勒军队驻跸的崖儿城做一单生意。
这样的生意,岂非太过冒险·而都亭侯却要章掖前来暗助,便更是蹊跷异常··此时有婢子敲门,托进一个陶罐和一个空碗·剑衣侯的随侍上前去接了过,滤出药汁。
一股强烈而清苦的辛香弥散开来·章掖闻到这味道,不禁皱了皱眉·闻韬命人给章掖续了茶水,便长身而起,与那端药的随侍一同绕过屏风,入了那锦幄后的门内。
章掖常年在沙漠中行走,常在风啸沙鸣中听辨声位,耳目聪敏异常,他方才便一直留意屏后动静·房中轻微响动传来,继而是一阵咳嗽·闻韬似是轻声细语地在哄人喝药,又问询病情。
那人低低地应了两句·章掖觉得那声音十分耳熟,便问了一句·随侍的人却道:“章先生不必在意,此间都是自己人·请多等片刻,侯爷马上就过来。”
章掖便也不再说甚么··闻韬回来后,章掖又道:“现下西州边事吃紧,玉门关外十烽至伊州的北道怕是半月内便会封禁·侯爷挑了这种时候出关,怕是道路不行。”
闻韬道:“你自然有你的办法·”·章掖笑了:“我就算有办法,也没有本钱·”虽然沈司隶从来不收贿赂,但肃州与瓜州刺史的人却喜欢。
闻韬道:“闻某既然开口相求,自然不会空手前来·先生打点时需要甚么,只管开口·此行事成之后,还将重谢·”·他将李穆叫了进来。
李穆与章掖商议半日,划了打通各处的价码·崖儿城在西州都会外九十里,距离凉州还有数千里之遥,当中历经甘州,肃州与瓜州·出关后便是八百里莫贺延碛流沙道,过了伊州又是六百里蒲昌海。
章掖最后道:“出关的文书,我自会帮侯爷办妥·但是阿芙蓉这样的东西,还望不要再出现在侯爷的货单里·若是私自夹带,途中被人查抄出来,这麻烦都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李穆笑道:“先前之事不过是误会·先生方才也看到了,随行中人有患了咳疾的,药方里要用到这一味阿芙蓉,是以忘了报关,并非有意夹带·”·章掖皱眉:“大漠中干旱苦寒,对此病有害无益。
侯爷若是看重此人,还是不要让他随行的好·”·闻韬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请代我向沈司隶问好·”·章掖见天色已不早,便起身告辞。
闻韬命众人送他出去··门关上了,房中只剩下闻韬··夕阳已落下,房中有些黑,剑衣侯却没有叫人进来点灯·闻韬静静地靠坐在高高的胡床上,合着双眼。
不多时,暗中传来轻缓的脚步·郑吉从内室走出来,一言不发地在闻韬膝前跪下··闻韬依旧合着眼,口中却道:“怎么了”·郑吉道:“请侯爷责罚。”
阿芙蓉本产自西域拂霖,在关外十分风行·由其制成的也伽膏可解毒,亦可镇痛,对久咳肺虚之症更有奇效·只是此物药性微毒,又有致幻之效,久服成瘾。
乞奴十数年来纵横于荒凉边域,操控关外高手,与之不无干系·闻韬临行前,专门将这味药从方子里剔了出去·郑吉却违了命,私自带了一盒在行囊中··这本没甚么,只是他的运气也很不好。
近年来乞奴频频夹带阿芙蓉入关,此际西州边事紧张,关内却治安混乱,江湖上贼盗行凶犯禁,横行无忌,频频做下大案·沈司隶彻查了几单,次次皆与乞奴相干,阿芙蓉便也成了禁药。
此次剑衣侯行囊中查出夹带了此物,是犯了大忌·若非章掖出面摆平,怕是麻烦不小··闻韬应该为此十分地生气·但他却将此事压了下去,甚至亲自出面求了都亭侯。
直到昨日深夜回来时,他才发了火,只是这一通火也没有发到郑吉身上··剑衣侯在外时常很严厉,并不如他传闻中一般温和·但他向来赏罚分明,这般喜怒无常并不多。
·现在,他是否依旧在发怒·凉州八月,黄昏时分,房中却已有寒意··郑吉浅浅的呼吸声似乎紧了紧,闻韬依旧闭着眼,道:“地上冷,别跪着。”
郑吉却没有动·他的肺腑早有沉疴,去岁入了冬之后便有些不适,已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他腊月里受过伤,本该留在江南静养·他却在天气转暖后,跟随闻韬过淮阴入北境,回到了幽燕雾灵山剑衣阁中。
离了江南潮湿温和的天气,郑吉的咳疾便厉害起来,在幽州拖了一夏,时好时坏··入秋后大半个月来,众人一路西行,周遭气候更是愈见干旱·郑吉突然病倒,虽教人有些措手不及,却也是避无可避。
闻韬似乎在忍耐着,又有些冷淡:“你身上既然不舒服,就去房中休息·你想要领罚,等病好了之后再来·”·过了半晌,郑吉挨过来,将脸埋进了闻韬的膝头。
他身上只穿着单衣,此刻似乎微微发着抖·闻韬在青年的腰际扶了一把,将他抱上来伏在自己怀中··郑吉低声道:“对不起·”·闻韬只将嘴唇贴在他颊边,轻声问:“冷不冷”他的双手隔着薄薄的衣料,在青年微凉的肩背上摩挲着。
郑吉被他揉在怀中,却又固执地说了一句:“对不起·”·青年身体里隐忍的愧疚之意教闻韬有些动容,却也令人不安·闻韬笑了笑,道:“也罢。
这次先放过你,以后再与你清算·”他见郑吉在自己怀内渥了许久,身上也不见得暖和多少,便推了推他的腰背,“外面冷,去里边躺着·”·郑吉站起来,走进了房内。
青年离开时,闻韬却意外地觉出几分寒意来·那具微凉的身体覆在自己胸前时,闻韬并不觉得温暖·而当他从自己怀内撤走时,却像是带走了房中最后一丝暖意。
入夜后,锦幄内的大床上·郑吉环着闻韬肩颈,小心翼翼地吻他·他的吻很浅,只是双唇在闻韬脸颊和嘴边轻柔地触碰与移动,好像他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
闻韬很纵容地让郑吉这么吻他,只是扶着他的腰背··郑吉亲了他一会儿,低声问:“你真不带我去了·”·闻韬道:“今日都亭侯派来的那个牙将说了甚么,你都听到了。”
他将郑吉慢慢按倒在被褥中间,这才俯身去回吻他,又从颔下一路轻咬,在郑吉修长的颈间流连··郑吉低吟了几声,又忍不住问:“甚么时候回来”·闻韬道:“一个月。
西州必有一战,我必然要赶在这之前回来,否则便不仅仅是乞奴要找我的麻烦·”他抚着郑吉肩头散乱的发绺,“你再跟五百里,到了张掖便停下养病,留在那里等我们便可。”
郑吉似是放下心来,温顺地闭了眼,让闻韬为他脱去衣服,打开他的身体·他今日午后服了药,晚上精神便好些·但他久病的肢体依旧酸痛,没太多力气,只是躺着任由闻韬动作。
闻韬极尽温存地进入他身体时,郑吉的回应殷勤而缠绵,潮湿的目光中满是信任与爱意··这种时候,闻韬常觉得郑吉有些可怜,并非是他认为郑吉不快乐·只是郑吉似乎从来就不想要甚么东西,一个太容易满足的人,岂非很容易让别人薄待他而郑吉是否知道自己这样可怜,闻韬又该不该可怜他如果自己足够爱他,他是否就不这样可怜了·闻韬将青年躯体拥在身边,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兀自胡思乱想着。
只是这种时候,他往往想不出来,自己还能给他甚么··两日后,一行人到达甘州张掖郡·聂英奇传来信鹰,在玉门关外约见闻韬·他信中附了一个磨旧的鸣镝箭簇,说是还给郑吉。
想必在他看来,此物对郑吉而言更重要·暗帝信使也从城外黑水国回来,再一次要求郑吉随行,闻韬却一力将郑吉留在张掖郡中··郑吉接过那鸣镝,问:“那谁来护刀”·闻韬道:“暗帝只是想要一个会剑衣诀的人护刀随行,换成聂英奇其实可以做得更好。
你在凉州闹这样一出也好,人人都知道你病了,暗帝的人也没法装聋作哑,自然不能迫你同去·”·乞奴的孔雀刀法虽可怕,但要应付他们,并非只有剑衣诀一种办法。
次日章掖便带了一行人的文牒过来·闻韬要换下郑吉,带聂英奇随行,便将此事告知对方,让郑吉出来拜见了他··章掖这才知道,那日房中的病人便是郑吉。
而这青年,赫然便那日在天漠茶寮中遇见的,容貌酷似苏小公子的剑客·他对郑吉的身世更是好奇起来,只是对方似乎对章掖与都亭侯之间的关系颇为敏感,三缄其口。
章掖也不便多问,只得悻悻离去··*·夜中,闻韬回到房内,见郑吉散着头发,披了薄衣,伏在床边给聂英奇回信·郑吉住在张掖这几日缠绵病榻,懒怠梳洗,却连夜将剑衣诀默写下来,还做了许多校注,让闻韬帮自己带给英奇。
他这般不肯好好休息,逼得闻韬昨日刚发了火··闻韬自然也可以教聂英奇剑衣诀,但是郑吉笃定他途中不会有空··而事实上,闻韬根本不打算教他,因为他知道聂英奇现在也许根本不愿意学。
只有郑吉,他从前便一厢情愿地想把剑衣侯留给聂英奇,一厢情愿以为聂英奇有朝一日会回来,回到闻韬身边·而那时候,他似乎便可以忙不迭地将剑衣这位置还给聂英奇。
直到现在,他依然如此作想··只是明日启程后,两人便要分开一月,闻韬今夜说甚么也不能与他再吵架·他在一边看了半响,见郑吉终于搁笔将信封了口,这才走过去。
郑吉胸口不平静地起伏,有些微微地颤抖,闻韬知道他在忍着咳嗽·闻韬不敢再让他多吃阿芙蓉镇咳,是以到了后半夜,他总会咳得更厉害些··破镜重圆因缘邂逅阴差阳错·郑吉这几日咳得背疼,没法平躺着,闻韬便扶着他靠坐在自己怀中,道:“你若是咳出来能舒服些,便不要忍着。”
郑吉勉力压下胸膛中的痕痒,良久才恹恹地道:“咳出来也要力气,又会疼,能忍便忍了·”·闻韬道:“懒成这样,所以连头也不肯梳。”
他见郑吉没甚么睡意,便将他一绺一绺地披散在肩头身后的乱发拢起来,取了梳子慢慢打理,将打结的发绺解开·剑衣侯亲自做这样的事,郑吉却并不觉得稀奇。
闻韬见到梳齿间夹了许多梳下来的发丝,笑道:“太久没给你梳头,有些手生·”·郑吉却道:“不干你的事,我这些日子总掉头发·”好在他一头乌发向来浓密,也不碍着甚么。
闻韬搁了发梳,又给他擦了脸上浮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了一会·闻韬又道:“待我从关外回来后,你想去甚么地方想做甚么事情”·郑吉笑道:“怎么这样问。”
闻韬道:“你想要去甚么地方,我便带你去·你想要做甚么事情,我便陪你去做·”·他虽一早决定将郑吉留下,此时似乎却突然不舍起来。
郑吉道:“我有许多事想做·只不过我现在很累,想休息,甚么都不知道·”·闻韬沉默多时,道:“那便慢慢想,来日方长·”既然郑吉不知道自己要做甚么,那就只要长长久久地陪在自己身边。
郑吉似乎终于舒服了些,靠在闻韬怀内沉沉睡去··闻韬抱住他坐了一整夜,次日清早与他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赤地雪·【前情提要】:闻韬逾期未归,毫无音讯。
铁勒人占领焉耆,进军交河,向西州宣战,莫贺延碛道封闭,十烽上每一驿之间都有军队巡守,捉拿私自出关的人·郑吉心急如焚,只能去黑水城中见暗帝·暗帝指点他去找都亭侯帮忙,都亭侯对他避而不见,暗地里却让章掖去监视他。
郑吉与章掖在前往焉耆的路上找到了闻韬的马,追了几日不见踪影·天气渐冷,郑吉病重··第五日晚,两人在几里之外的水源处找到了被乞奴捉住的焉耆王子。
郑吉与章掖将他救出,才知道闻韬与聂英奇逃入了这片沙漠中,而乞奴带人守死沿途水源,等他们自投罗网··***·两人目送焉耆王子离去··章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将车马拉了过来,又去牵骆驼。
郑吉赶紧跟了过去,低声道:“对不起·”·章掖道:“你知道甚么他说自己是谁便是谁,说甚么便是甚么,你这样轻易地放走他。
怎么就知道他不会转头就将我们的下落出卖给那些乞奴”·郑吉道:“我知道他不会出卖我们·”·章掖嘴上虽然愠怒,却伸手将郑吉扶到了车上。
郑吉道了谢,又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样只凭一己之力,便偷出孔雀刀的吗”他此时体力有些不支,便靠在车厢壁上,慢慢说给章掖听。
“那日我潜入了佛堂,孔雀刀却被一个带着面具的人,用铁链拴在地上的人看守着·他是铁勒人僮仆都尉的奴隶,孔雀刀法十分高妙·我力有不逮,与他缠斗了半日,到底是惊动了殿外守着的兵士。
只是在外面的人冲进来之前,那个奴隶却突然放过了我·”·章掖果然来了兴趣,问:“就算他放过了你,你又是如何得到孔雀刀的”·郑吉道:“说出来,也许你不会相信。
他不但放过了我,还将孔雀刀交给我,还将佛堂内梁上穹窿内暗藏的气窗指给我,让我带刀逃出去·”·章掖道:“传说僮仆都尉残忍成性,待奴隶更是心狠手辣。
那守刀奴隶将刀给了你,又如何对他的主人交待·”·郑吉咳嗽了一阵,道:“是,所以我当时便用这宝剑砍断了铁链,想要带他一起逃走·只是他却不肯走。”
章掖道:“他既有些本事,却还甘愿被人如一条狗一般用铁链锁着,那僮仆都尉自然便有操控他的法子·”·郑吉苦笑道:“所以我砍了那铁链,却是害了他。
我当时在城中盘桓了两日,四处寻找机会出逃·却已听说,那伽蓝中守刀的奴隶,遭到了僮仆都尉的酷刑毒打,性命垂危·”·章掖道:“那奴隶很是可怜,只是这与那焉耆王子又有甚么关系”·郑吉道:“因为,恰恰便是那焉耆王子将我从城中带了出来。
而他之所以愿意帮我,不仅是因为他憎侵占他故乡的铁勒人与乞奴,也是因为,那个守刀奴隶正是他从前的朋友·”他疲累地笑了笑,道:“这下,你可愿意放下心,带我去下一处水源了。”
章掖笑了,道:“我自然信任你·”但他的眼中却不无忧虑,“只是你——”·他的话被郑吉猛烈的咳嗽声打断:“所以你要快些,否则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到把他们找回来。”
下一处水源在四十里之外··章掖把车子套在骆驼上,将马放在前面·他循着星光,赶了三个时辰的夜路·半途上,郑吉又发起了高热,昏沉地睡了过去。
越临近目的地,周遭便越来越冷,骆驼走得也更慢·离水源还有十里路程时,章掖便将车子停在背风的沙山后面,稍作休息··骆驼伏在沙地上,歇了下来。
剑衣侯的马连行数日,也不曾饮水,此时竟不见倦怠·它的眼睛亮得出奇,不时打着响鼻,烦躁地刨着沙子··章掖掀帘进了车内,却见郑吉垂着头靠在窗边,蜷成一团。
他五官几乎扭绞在一起,面上是汗涔涔的青白,呼吸粗糙而短促,几乎带着尖利的哨音·他听到章掖进来,似乎神智清醒了些,轻声道:“给我药·”·章掖知道他不止肺腑中有重症,病成这样,此刻定是全身上下脏腑筋骨都在痛。
但他依旧道:“你昨日便已服了两回,现在若再——”·郑吉喘着气道:“已到了这一步,还顾忌这做甚么·”·一服下药丸,郑吉的胃脘便火烧一般,他挨过去之后,章掖又给他喂了些水。
阿芙蓉起效后,郑吉身上各处剧痛都散了些,呼吸也平稳下来·章掖陪他在车中静静坐了半响,突然听到郑吉轻声道:“你有没有听到,铃声·”·章掖仔细听了半晌,却只听到呼啸的风声与沙鸣,夹杂着车外的马嘶声。
他道:“我听不到,你若听到了,定是烧昏头了·”·郑吉笑了笑,道:“我也没听到铃声,却听到了马嘶·你没有听到铃声,它却听到了。”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突然拿起手边的剑,道:“他们一定就在附近·”·章掖惊道:“你要下车去找”·郑吉吃药后休息了半日,也蓄了些气力,便自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道:“成日坐在车中,能看到甚么”·章掖追出去,却见郑吉居然爬上鞍,信马由缰地朝沙漠深处走去。
章掖在他身后吼道:“你疯了,那不是水源的方向”他回身去赶车,追了上去··长夜将尽,月亮也快落下·郑吉与马走得并不快,只是夜色中绕过沙山,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章掖心中焦急万分,骆驼却偏生走得更慢·他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将车弃在原地,便运起轻功,前去追人··才跑出一里远,章掖突然浑身一震。
他竟真的听到了铃声··他先前在凉州见到剑衣侯的人时,便不止一次听过这奇异的铃声·而现在,这铃声竟穿透了大漠中的风沙鸣响,钻子一般打进了他的耳廓里。
然后他便听到了一阵疯狂的马鸣声··离他百余丈远的,西面月亮落下去的沙地上,有一个人影··郑吉像是从一座沙山之后突然出现的,他驾着马冲了过去,跑到那人的身边。
章掖看他滑下马,跪在沙地上给闻韬喂水,又将他抱在怀里··闻韬似乎在逐渐醒转过来·郑吉又给他喂了两次水,扶起他上半身,靠在自己怀中·不多时,闻韬坐起身,回抱住了郑吉。
章掖远远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他等了一阵子,见闻韬能走路了,这才过去与他一起将郑吉扶到了马上·郑吉似乎突然失了气力,连马上也坐不住,虚弱地就要摔下鞍来。
章掖让闻韬也上马抱住郑吉,问:“聂英奇在甚么地方”·闻韬道:“他受了伤,就在前面这座大沙山后面·”·章掖将骆驼与车子的方向指给他们,自己翻过沙山,找到了受伤的聂英奇,将他背了回来。
*·闻韬似乎只是干渴了太久,章掖给了他一些水食,他很快恢复了体力·聂英奇却受了不轻的伤,好在被及时找到,性命无忧··四人一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拂晓前到了第二处水源。
水在一座半弧形的沙山之畔·此时沙漠中已是十分严寒,那小小的水泊已结了冰,如一个银白色的月牙·几人凿冰煮水,只休息了半日,便赶在乞奴追来前启程。
一行人星夜兼程,终于在次日夜里走出了险恶的流沙··只是出了沙漠腹地,郑吉的病情却急转直下··他自找到闻韬与聂英奇后,便如同失去了支撑身体的骨骼,彻底垮了下来。
一路东行百余里,四周依旧一片荒凉,绝无人烟·沿途时而黑石嶙嶙,时而沙碛高低,途中常有骆驼与死马骸骨·白日尽时,南边出现了一座远山·山中荒凉粗恶,只有冰窟,而无水草,当夜几人就宿在这山内。
白日已是极冷,夜中更是难以忍受的严寒,好在章掖在背风的山洞内生了火·聂英奇失血过多,十分畏寒·闻韬便让他与章掖去山洞中烤火,自己留在车中陪着郑吉。
这两日,郑吉几乎一直昏睡着,珍贵的水随着潮热与冷汗从他的身体中逐渐流失·闻韬将他不断打颤的身体放在膝头,托着他的后脑,一次次给他喂水··子夜之后,郑吉高热稍褪,便醒了一会儿。
他见到眼前是闻韬,眼中亮了一下··郑吉将水都喝了下去,又吃了点掰碎的干粮·他觉得精神好了许多,话也从未有过地多·先是说了闻韬逾期未归,自己去黑水国求见暗帝,暗帝指点他去求助都亭侯之事;又将自己如何独自渡河偷偷出关,过了截山峡□□,又是如何在新井烽边被捉住的经历一句句讲来。
郑吉声音轻,说的也慢·闻韬早已从章掖口中得知了这些,此刻却耐着性子一句句听,不时温声问:“然后呢你被捉进了烽燧,又是怎么出来的。”
郑吉道:“是章掖,他带着骆驼追了上来·他认识那烽燧中戍卫的兵士,他们便不再为难我,反将我送到了伊州·我见到李穆,这才知道,你因为回去焉耆城中救英奇,才一直没回来。”
闻韬撩了撩他的头发,道:“我带着英奇出城之后,乞奴一路追缉,故意不让我们靠近水源·每一次去取水,必是一场恶斗·几次三番下来,我们便被困在了流沙里。
若非你们找来,想必我们已经死了·”·郑吉道:“那我是不是还算有些找人的本事”·闻韬道:“是,整个剑衣阁加起来,也没有你这般的本事。”
郑吉听了,脸上微微地笑了起来,灰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光彩·只是这一个笑容却单薄而疲倦,似已耗去了他大半气力·闻韬看的心中一阵绞痛,靠过去拥紧了青年,将下巴支着他头顶。
当他再低头与郑吉说话时,青年却又陷入了沉睡中··郑吉到次日午后才再次醒来·他因为发烧神智混沌,见到章掖在一旁守着,竟不认识对方,一声声地喊着要去焉耆找闻韬。
章掖哭笑不得,只好又把闻韬也叫进车内,自己出去赶马·闻韬让郑吉平静下来,又给他喂了点东西·他将青年抱在怀中,想和他如昨晚那般说说话··郑吉意识恢复了些,勉强将盗出孔雀刀之事说了几句,眼皮却越来越沉,声音却越来越轻。
闻韬托着他下颔,低声问:“你之前挂在脖子上的那颗降香佩珠呢,我在你身上寻遍了,怎么也找不到·”·破镜重圆因缘邂逅阴差阳错·郑吉眨了眨眼睛,困倦地道:“甚么佩珠”·闻韬道:“你之前弄散了的那串佩珠,只剩下一粒。
你后来将它挂在颈上,我教你别拿下来——”他突然紧张了起来,抓住郑吉的双肩轻轻晃了晃,道“你该不会将它丢了吧”·郑吉闷闷地咳嗽着,道:“我没有丢,但是我将它送了人。”
闻韬抓住他双肩的手指突然收紧,指关节也透出惨白来·郑吉被他捏得痛极,只虚弱地喘着气,却说不出话来·闻韬见他几乎透不过气,才惊醒过来一般松了手,轻声道:“你将它送了人……你可知道,那枚被你留下来的珠子里,恰好是甚么东西”·郑吉微微地笑了起来,他几乎是有些得意的道:“我知道……那里面是一颗大还丹。”
闻韬嘶声道:“你知道——你怎么还会将它送给别人在此时此地,这件东西可以救你性命”·郑吉平静地道:“我将它送给了一个值得的人。
他本是看守孔雀刀的奴隶,却将刀给了我,自己差点被僮仆都尉酷刑讯而死·这大还丹救不了我的命,却可以救他的·”他在身下车座中摸索着,将那把长刀抽出来,递给闻韬看。
“他送我一把孔雀刀,还差点把命赔给我·我收他一把刀,送他一颗大还丹,岂非是赚了一笔”·闻韬没有去看那把沾染了不知曾多少人鲜血,掀起不知几番血雨腥风的宝刀,他几乎是绝望地看着郑吉,问:“你是甚么时候知道的”·郑吉看着闻韬,轻声道:“侯爷不也早知道了”他的手指失了气力,那珍贵的宝刀便铮然落地,两人却都没有去捡。
“我去黑水城找暗帝时,他便给我号了脉·他说我当时的脉象是缓脉,两个月后化为屋漏脉之时,就是我的死期·”他看着闻韬布满血丝的眼睛,道:“你生气吗”·聂英奇本靠在车厢另一侧沉睡,此时被孔雀刀落地之声惊醒。
闻韬看了他一眼,眼中绝望慢慢褪去,他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深深吸着气,道:“我不生气,我怎么能对你生气·”·郑吉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只是害怕。”
闻韬当然知道他没说出口的害怕·郑吉怕自己等不到他回来,所以才会这样破釜沉舟,这样不顾一切地来找他·聂英奇过来摸了摸郑吉脉搏,又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他捡起地上的孔雀刀,重新放回车座之下·三人沉默地相对而座·郑吉意识又昏沉起来,迷糊中,他感到闻韬又将自己抱在了身侧,而车外,居然渐渐地传来水声。
闻韬问了句:“那是孔雀河吧”·聂英奇答道:“是·”·原来这粗恶的山峡便是铁关谷·奔腾澎湃的孔雀河从山侧深沟喷涌而出,幽邃险阻,回环曲折。
沿岸山道夹峙,一线中通,险固万分,远处那一险关便是铁门关··郑吉脸上又出现了一丝笑意,轻声道:“章掖说明日过了此关,便可渡孔雀河·沿着河水一直向东走,你与英奇师兄便能回到鄯善城中,就没事了。”
*·铁门关本是一道天险··章掖却不知使了些甚么法子,那守关之人竟没有为难他们·闻韬此时却再也无心计较章掖用了何种手段·郑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他白日里咯了两次血·到了夜里,不时难受得浑身打颤,透不过气来·聂英奇伤好了些,给郑吉施了针,却收效甚微··过了铁门关,便要渡孔雀河。
河边却没有渡船·几人在河岸边的戈壁上过夜,章掖将马车拖到一边拆了,在不远处敲敲打打,将它改成一艘小船·聂英奇照顾了郑吉一整日,一入夜便在篝火边沉沉睡去。
过了不多久,他却被闻韬摇醒了··闻韬双眼熬得通红,低声道:“我不是在为难你,但是请你再去看看他·”·聂英奇与他一起走到郑吉身边。
青年被几件衣服裹着,倒在沙地上·他像是忍耐到了极点,双目紧闭,牙关死死咬住·他脸颊的一边挨在地下,沾满了沙子,蜷曲的手指间都是抠出来的血痕。
而最痛苦的却是他的呼吸,似乎每一次的空气滤过他肺腔时,都是利刃在贯穿他的胸膛··闻韬道:“我给他渡了些真气,想让他肺腑不这么难受·但是没用。”
他俯下身去,将青年痉挛僵硬的身躯又托起来,拂去他脸颊上沾着的沙子·“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稍微舒服些你想一想……”·聂英奇道:“你是否问过带他来的那人,他路上是怎么挨过来的”·闻韬道:“你甚么意思。”
聂英奇心平气和地道:“阿芙蓉·”·闻韬有些惊讶地盯着他,却见到聂英奇从怀中取了个盒子出来,打开一看,当中一屉药已空了大半·聂英奇道:“那人拆了马车时,我在后面捡到的。
他这些天一直偷偷地避着你吃这个镇痛·”·闻韬不再说什么,只是瞪着聂英奇·聂英奇看着闻韬摇了摇头,给郑吉喂了一丸·不多时,郑吉全身痛楚似乎立即消散了不少,他脸上依旧汗津津的,表情却平静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时,郑吉竟醒了过来··沙漠中的月亮,居然是血红色的·郑吉谵妄地看了一下那红色的血月,又转过脸,有些惊恐地看着火光边的闻韬··“怎么回事”他的嘴唇发着抖,轻声问,“我不知道……是不是人快死的时候,看什么东西都会是红色的” ·闻韬捂住他眼睛,轻声安慰他:“别怕,那红的不是月亮,是日出,是太阳升起来了。”
郑吉听了,道:“那周围为甚么这样黑你又编鬼话骗我·”·他的恐惧却似乎被冲淡了些,在意识不清中时睡时醒·闻韬又让聂英奇过来为他号脉。
聂英奇轻轻将郑吉手腕放到他身上披着的薄氅内,道:“是屋漏脉,七绝脉之一·”·闻韬道:“暗帝说过,他本来有两个月可活·而到现在,才只过了一个月。”
聂英奇苦笑道:“我知道,你一直不肯相信,他真的会死·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他将那盒阿芙蓉丢给了闻韬,独自坐到了章掖拆下来的车轮边上。
郑吉此时却动了动,又醒了过来·他看着闻韬,慢慢地道:“你猜猜看,我方才听见甚么了”他声音虽虚弱,却几乎是轻松的··闻韬冷声道:“你很高兴吗你终于可以离开我了”·郑吉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的脸比沙子更灰白。
第一次,他难过地要哭出来:“我不是……”·然后他被闻韬紧紧箍在怀内抱住,仿佛多日来勉强维系着的理智似乎突然在这一刹被击溃了·闻韬流着泪,低头去亲郑吉眼角的泪痣。
良久,他忽然想到甚么,问:“到了来世,你还想不想见到我”·郑吉笑了一下,闭着眼道:“你知不知道,轮回的原因是甚么”·闻韬的嘴唇触了触他潮湿而浓密的睫毛:“是什么。”
郑吉道:“是我执·”他被闻韬吻着,轻声道:“只愿再生之后,相见如兄弟·”·若果这一世未能堪破此关,那么这痛苦的根源,才会是轮回的原因。
若有再世之缘,他怎可能见不到对方呢·*·第二天,天际变成了阴冷的灰色,到了近晚时分,大漠中竟下起了漫天大雪·到了第三天日出时,郑吉又醒了一次,问他周围为甚么这么亮。
闻韬道:“这是赤地之雪·”·郑吉神智不清地笑着,道:“你就是我的,赤地的初雪·”·当夜,郑吉无声无息地死去·章掖的小船也终于在次日完工。
闻韬将郑吉背在身上,带他渡过了孔雀河·只是渡河之后,闻韬的马却突然倒下来死了··章掖道:“早知如此,这船便根本不该做这么大·”郑吉前晚死去时,在场的人只有他偷偷掉了眼泪。
但现在,他已经可以将这件事拿来开玩笑·章掖用唱歌般的调子道:“人也死了,马也死了·若只需我们三人渡河,那这船的吃水本不用这样深·”·聂英奇隐忍着怒火道:“你甚么意思”·章掖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一早可以将他放下来,就地入土为安了。”
·骆驼太重,渡河之前便被他们遗弃在了关内·马车已毁,马匹也已倒毙,而聂英奇伤却还未好·这样三个人,在乞奴追赶之下,若还想要带着一具尸体穿过数百里大碛道的流沙回到关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章掖似乎是个最感性的人,却也不可思议地冷静,他甚至提议将郑吉葬在用马车板拼成的小船中·聂英奇在河边捡来一片半大不小的浮木做棺盖,却没有钉子来钉上。
章掖却道:“这也没甚么,你们既将他葬在沙子里,那么有没有棺木,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与聂英奇商讨着丧葬中无关痛痒的细节,却不敢与闻韬去商量。
剑衣侯低垂着眼睑,怀中抱着郑吉已经冰冷的身体,他的佩剑依旧挂在郑吉的腰间·但若有人胆敢将青年从他怀中带走,闻韬似乎会马上拔出剑来,杀了那个人··令他吃惊的是,闻韬竟很快接受了一切。
半日之后,雪地上的小船已被晾干·闻韬突然将聂英奇叫了过来,让他为郑吉穿戴整齐,擦干净脸·章掖看着闻韬慢慢地将郑吉的身体抱入了马车板改制的小船中。
剑衣侯在青年腰间摸索着,将那把沉重的佩剑解了下来·章掖以为闻韬会将剑带走,谁知他只是将佩剑放在了青年怀内,重重地压在他心口上··墓穴在一片干燥的黄沙中,并不很深,因为不久之后,闻韬就要带人来将郑吉接回去。
近旁是一个风蚀的坚硬残丘,还算易于辨认··闻韬让章掖将周围白雪推得干净些,章掖并不计较他的颐指气使,只是道:“今晚还会再下雪,现在推得再干净,还是没有用。”
他这么说着,却将马皮剥了下来,“用这马皮将小船裹上就行·待马皮脱了水之后,便会不断缩小,紧紧裹住棺木·这样一来,木材便不会因为雪水受潮,也不会散开了。”
裹了马皮的小船被抬到了墓穴中,掩上了黄沙··章掖猜得没错,他们离开后不久,沙漠中又下起了大雪·那□□的土丘很快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三人步行上路,章掖独自走在最前面。
聂英奇踌躇了一下,走过去扶住了闻韬的胳膊·他看着闻韬紧闭的双眼,突然轻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他此前便在疑惑,为甚么闻韬要他过来,帮着给郑吉梳洗入殓。
闻韬冷淡地道:“两日之前便看不见了·”·原来刚下雪那一日,闻韬的眼睛便被雪光灼伤,得了盲症·他回过头,似乎想用无神的双眼“看”了一眼那座他从来没见到过的,被白雪覆盖的沙丘。
只是他不知道,聂英奇现在也已见不到那沙丘··闻韬突然地笑了一下,嘲讽地道:“他从武威追来焉耆,走了这三千八百余里来找我·我竟还是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拂开聂英奇的手,闭着双眼,跟了章掖的脚步声,独自向前走去·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矜贵与傲慢··聂英奇却觉得,闻韬身上的某一部分,似乎随着郑吉之死而一同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山月·【前情提要】:护送孔雀刀路上,郑吉因为沉疴入腑,病死在孔雀河边的沙漠里。
闻韬想找回他的棺木而遍寻不得,却在焉耆城中发现了被胡人掠去做了七年奴隶的苏格,丧神失智,满面疤痕,奄奄一息·闻韬买下苏格,将他带回幽州疗养,却引来觊觎孔雀刀的乞奴一路追杀。
第九章·李旦站在水榭边,亭中有香案·案上有琴,还有酒··很少有人知道,让闻韬决定把李旦纳入门下的原因,不是他的剑术,而是因为他的琴声·而更多人不知道的是,李旦选择剑衣侯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他的剑术,而是因为一杯酒。
但自从闻韬成为李旦的主人,李旦便从来不曾给闻韬抚琴,闻韬也再也没真正地请李旦喝过酒··破镜重圆因缘邂逅阴差阳错·他们相遇的时间不算很早,但相聚的时日却足够长久。
但并不足以久到闻韬忘记这件往事··闻韬在亭前止步:“这是谁的琴”他还不至于不记得李旦的琴是什么样子··李旦道:“是苏格在郑吉的房中找出来的。”
闻韬道:“他动这东西做甚么·”·李旦道:“旧琴续新弦,自然要找人试曲·”·闻韬脸色一变,转头便要走,李旦却喊住了他。
闻韬猝然转身,却见他把一个琴穗放在了案上·琴穗上有玉扣,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你可记得,当日我收下这枚玉扣作符契时,与你曾说过甚么。”
闻韬当然记得··李旦只为朋友抚琴,李旦只请朋友饮酒·但若剑衣侯成为了他的主人,那么无论对方待他如何地尊重,甚至从肌肤之亲发展到床笫之欢,李旦都不会认可闻韬是自己的朋友。
因此,李旦再未为闻韬抚琴,也从不请他饮酒··当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时,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重新将闻韬视作了自己的朋友··闻韬当然明白这琴与酒意味着什么。
闻韬问:“你要走”他缓步朝亭中走去,直到他离李旦足够近·“聂英奇信上说,陆长庚此番会与他同来幽州·你可是要和他同去”·李旦却道:“他既要来,那我须得走得更快些。”
他点燃了案上降香,道:“想来这也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我已经把该做的事都交待给了闻陆·”·闻韬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他声音里没甚么责备,甚至没透漏出太多失落··李旦却躲开了他的目光,道:“你的面前,正有一座亟待开启的宝藏·我却对这宝藏感到厌烦而恐惧。
在它被打开之前抽身而退,岂非是最恰当的时机·”·闻韬坐了下来,为两人斟上酒,道:“那么在你临走之前,可否容许我最后一次利用你的智慧”·李旦依旧站着,道:“请侯爷赐教。”
闻韬道:“你说我身边有一座宝藏·而这宝藏,却葬于危楼之下·”·李旦道:“若不葬于危楼之下,开启这宝藏的钥匙,又怎会如此轻易地为侯爷所得”·闻韬道:“只因那时候,在别人眼中,他无异于一具用来泄愤的尸体。”
 ·他们说的宝藏,自然是孔雀刀法与身毒王位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所能带来的利益·而这钥匙,自然便是苏格··这青年当时不过是个身受重伤,满面疤痕的奴隶。
他在焉耆呆的这几年,神智狂乱,浑浑噩噩,却被那铁勒僮仆都尉用药瘾操控着杀了许多焉耆人·此番铁勒被汉人击退,他又再次被俘·也许焉耆人本要将他当做替罪羊,待处死他之后,大概还要将他尸体曝晒鞭笞。
但是当闻韬示意聂英奇开口时,只用了十金,那焉耆刑官便将苏格卖给了他··李旦道:“聂英奇在关外虽不足半年,却已是鄯善有名的神医。
焉耆与鄯善只隔着一个蒲昌海,商旅往来,无有停绝·你难道以为,他会不知道聂英奇是怎样一个人苏格在焉耆待了七年,那刑官又怎会没听说过他的刀法将一个身负重伤的绝世刀客卖给一个神医,他自然能想到会有何种后果。
而当这个刀客也许还身负孔雀刀的秘密,而这买主的朋友恰好因为这秘密而获罪,即便是十岁孩童,也知道他算是送了你一个大便宜·时至今日,苏格虽已成为危楼之下宝藏的钥匙。
侯爷却早该想想,将这钥匙拱手相送的人,又会有怎样的意图·”·天色阴沉而发白,四周越来越冷,案上的香已燃去了一半··闻韬轻声道:“你临走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竟是教我怀疑他”·李旦道:“我自然明白这是侯爷最不愿做的事。
但你要明白,郑吉是你的剑衣,他只会保护你,苏格却不是·他从前曾是一把可怕的刀,现在这刀生锈了,便成了废刀·你若是想用它来作钥匙,可以·但要放在手中赏玩。
此刀虽无心,刃似也钝,若不慎被划了一道,无自觉时沾了些许刀锈,却也能如剧毒般致命·”·李旦不再说话,他在案边坐下,开始抚琴·闻韬却开始独酌。
李旦的琴声雅致,乍听起来却柔和得出奇,似连黄昏也在此际止步··琴总是孤芳而寂寥,很少会这样柔和·冬日夕照抹在院中小池上的微光,也不会有这般的妥帖与温情。
只是越柔和的琴声,却也最易让人放下心防,陷入无尽的思忆中·就像越是醇厚的好酒,便入口越是余韵绵长,绝不上头,直到醉时方觉厉害·而当一个人陷入思忆时,他便越是容易喝醉。
当雪片在呼啸悲风的余响中飘入亭榭时,闻韬早已沉醉·谁也不知道,他是沉醉在了这琴声中,还是沉醉在了他自己构织的思忆里,或者仅仅是因为李旦带来的那一壶好酒。
只是他清醒之时,亭中人早已不知去向,案上降香也已燃尽·而当闻韬压了压酸痛的眉骨,朝四周看去·目之所及,竟是黑压压夜色之下的一天一地的白··苏格睡在暖阁里。
闻韬觉得自己真的醉得太厉害了些·他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苏格的房内·而他居然还不想出去,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府中人给房内上了碳炉添了熏笼。
苏格围着一床厚丝被,倚靠在熏笼边·他的呼吸轻浅而不规律,这节奏细碎而不安,但他面上的表情却称得上宁静·即便是这样凛冽的冬夜,似乎也在他的睡眠之中变得温柔起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郑吉的旧中单,妥帖地包裹着他的身体·盖应两人不但面貌极其肖似,身形亦是差不多高挑消瘦,甚至也有着一样的毛病··例如,浅眠··但没有两个人会是完全相同的。
仿佛是情人才能记忆的标识,闻韬很早便注意到,苏格右眼角边,并没有郑吉所有的那一颗泪痣··烛光从暖阁的窗纱中透进来,闻韬看到苏格的眼睫在气息中微微拂动着。
片刻之后,那小扇子似的睫毛扑棱了两下,睁了开来·他看到闻韬,却不再露出防备或是惊讶的表情·似乎仍在梦中一般,他在睫毛底下看着闻韬,目光迷茫而温和。
闻韬的心跳猛然加快,他下意识地想去拂青年的睡穴·而在他的一生中,他用来打穴的手指从未这般温柔,也从未颤抖得这样厉害过·苏格恍惚地看着他,突然浅浅一笑。
他的牙齿细致而整齐,在这样微笑时,看来竟无比甜美··下一瞬,苏格偏过脸,轻轻咬住了闻韬的手指··*·过了几日,大雪初霁·苏格的药瘾戒了大半,身体也恢复得不错,想出去透透气。
闻韬给他挑了一匹好马和一架轻弓,带他跟随众人一同去猎场冬狩·谁知竟有乞奴埋伏于密林之中,待众人散开后,便向落单苏格发起奇袭·闻韬当时离得不远,听到林中有异响,打马冲过来便护住了苏格。
然而对方人数竟不少,个个俱是武功高强,百里挑一的死士·乞奴借着林中地理之便,两人与之缠斗多时,一时半刻竟也出不了这密林··僵持之间,苏格看到闻韬闭了闭眼。
连日大雪,今早却是日光大盛·闻韬在雪中陪着苏格行了半日,被雪光刺得有些不舒服·此刻林中幽暗,眼前竟又一团团地发黑·苏格深知,若教闻韬的盲症在此地又发起来,两人一时半刻就讨不到便宜了。
此时,林外远远地有马蹄经过·苏格不再犹豫,突然拔箭引弓,作势欲射·乞奴见他动作,俱是为止一凛,兀自闪躲·却不想苏格的箭却不是朝乞奴而来。
白光闪过,羽箭射向天际,划出一声尖利的鸣啸·那竟是一个鸣镝·林外马蹄声倏然而止,片刻后便向林中方向奔来·对方哪曾想苏格竟带了此物在身上,见援军将至,便也不得不撤走。
不多时,便有一小队人马赶了过来,将两人接到了营中··闻韬的双眼冰敷了两个时辰,便也没什么大碍·夜色将至,卫士要护送两人回府,苏格却不肯离开,死活要将那鸣镝找回来。
众人早已耳闻,苏小公子七年之后被剑衣侯带回闻府却变了苏小疯子,他们也就只当苏格此时又发了癔症,便也不以为意··但剑衣侯似乎也跟着一起发疯,竟派人在林中举火,亲自带了人马,牵了猎犬连夜寻找。
闻韬不曾问过苏格这只白羽鸣镝的来历,也不问他为何如此看重此物,或者到底想起了多少身世·只是此番苏格是为他解围才将箭射出,他见自己在青年心中地位压了这死物一筹,心中隐隐却生出些快乐来。
好在树林不大,冬日枝上光秃,找起来也并不麻烦·次日天气转暖,到了午后雪又化了不少,挂在枝上的鸣镝居然真的找了回来·如此一番折腾,待两人回到府中,已是次日傍晚。
闻韬当夜却生起病来··心境不设防时,身体似乎也会一样地不设防·似乎在风亭中听琴的那一夜,他便醉死在了那风雪中,染上了寒症·闻韬不肯惊动老夫人,当夜自己捱了过去。
到了次日,症状愈发重,只好支使闻陆去请大夫开方子··一整日,苏格都待在房中照顾闻韬··闻韬病中精神不错,脾气却有些古怪·有时想方设法与苏格过不去,简直是存心想把他气走,若非体温烫的要命,眼睛又发着红,苏格会以为闻韬在装病找自己麻烦。
有时,闻韬却又很温和,沙哑地柔声对他道谢,让他自己去休息·苏格此时倒有些歉疚起来,后悔地道:“是我的错,要你去林地给我找了一整夜·”·闻韬道:“对,这都是你害的。”
他拿着本书,靠在榻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苏格道:“你要是生我的气,我就去找李旦来照顾你·”·闻韬却道:“他不在。”
苏格道:“我前日还找他为我调弦呢,他甚么时候回来”·闻韬道:“谁知道,也许他不打算再回来了·”·苏格有些意外:“他走了”他走过去,将书册从闻韬手中抽来,道:“你眼睛好红,别看了。”
闻韬却牵过他的手腕,让他坐在榻边,道:“你让他给你调弦干甚么你难道会弹琴”·苏格道:“谁告诉你我不会”·闻韬嗤笑道:“就算你会弹,那也必然弹得相当难听。”
此时闻帆送药进来,闻韬这才放了手·苏格服侍他喝了药,又问炭火够不够热,过了一会儿再来问他要不要喝茶,还又给他在腰后垫了个枕头·闻韬不胜其烦地赶走了他,不一会儿却又把他叫回来,说要听苏格弹琴。
苏格那日给旧琴换弦也不过是心血来潮·他对过往之事本就无所印象,七年间又绝无碰琴的机会,即便从前是熟手,此刻也早生疏了·但他倒没什么忸怩之态,取了琴,给闻韬奏了一曲关山月。
曲子很短,苏格慢腾腾地弹着,却满头是汗·闻韬听完后,只道:“这支曲子再简单不过·”·他猜得一点没错·琴是郑吉的旧物·郑吉幼时便学得很不经心,会了几首不成调子的指法后,便将其束之高阁,十来年也不曾动过一次。
苏格也许比郑吉弹得好了那么一丁点,但也真的只有那么一点··苏格道:“我知道·莫说是长安云韶府中的琴家,即便是幽州寻常酒肆里的最下等的乐户,也比我弹得像样些。”
闻韬道:“你去过长安吗”·苏格只道:“我在焉耆宫中时,曾听去过长安的琴师说,长安城教坊中的乐曲,如九天仙音,二月春风,云韶一奏,不似人间。
所以这教坊,便又叫云韶府·”·闻韬道:“这种时候,你记性倒是又突然好了起来·”·苏格静静地笑了笑,道:“我不止记得这个,我还记得别的许多。”
闻韬让他坐得更近些,苏格乖顺地伏在榻边,握着闻韬的手,轻轻地道:“我脑子清醒的时候,他们在我身边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忘记·”他不知想到了甚么,脸上表情一阵伤感又一阵迷惘。
苏格眉眼低垂的模样,却突然教闻韬心中因为高热稍微模糊的痛苦再度清晰起来·他把苏格的手捏了捏,将对方从深陷的思绪里拉回来,轻声道:“方才那支关山月,你也是这般记住的”苏格点了点头,闻韬给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柔声问:“那你一定也记得唱辞。”
破镜重圆因缘邂逅阴差阳错·苏格果然给他吟了两段··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一段关山月,一段饮马河··苏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而单薄·和郑吉一模一样的声音··这声音带来的不仅仅是渺远而温柔的往事,还有一些裹挟着风沙的记忆。
闻韬将指尖触在苏格温热的颈子上,顺着微凸的喉结滑下·他轻声道:“你可知道,这饮马河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孔雀河·”·血红的月亮,雪白的沙漠和雪地,郑吉仰着脸苍白的微笑,沙哑而低弱的耳语,躺在自己怀中逐渐变冷的身体……马车板拼成的棺木上,沙子吸干了刚剥下的马皮上的鲜血。
郑吉独自躺在异乡的土地上,被薄薄的木板,厚厚的沙子与白雪覆盖着……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变成了孔雀河畔的一座孤冢··这孤冢,现在却不知去向。
 ·这些记忆太鲜活,太靠近,似乎像个不真实的梦境··而那孤冢里的人,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在这样一个寒冬的深夜里,他的手脚会如何地冰冷来年春来之时,他是否已化作了那青青河畔之草这个世界上,此刻又有谁,与他一样怀想这死去不久的青年·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如果他只是在他乡异县,那该多好·即便此际只能在梦中躺于他身边,但终有一日,他依然会如堂前春燕一般,回到自己的身边· ·闻韬的嗓子很干,甚至有些疼。
但这疼痛此时竟变做了愉悦,似乎让他更靠近那荒冢中死去的郑吉,而不是眼前生命尚且鲜活的苏格·苏格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他的喉管在闻韬指腹下微微地颤抖。
闻韬的思绪却在这如水的声音中无知觉地流淌,身体也轻飘飘地没了知觉··“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难过”苏格在问他,“你见到我的时候,总是一时这样快乐,一时却这样难过。”
他膝上放着那架被遗忘的琴,挨过身来与闻韬说话·青年在烛影之下浅浅地微笑着·闻韬的手从喉结划上苏格尖削而流畅的下颔,触着他柔软的嘴唇。
 ·青年偏了偏头,又咬住了闻韬的手指··这动作有些熟悉,却甜美得难以言喻·扑簌的睫毛下,苏格用幽黑的眼珠深深地看着他,指尖划出凌乱的弦音。
闻韬在他耳畔低声道:“不要动琴·”他将琴从苏格膝上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边··不要动情··他在对谁说这句话是对苏格,还是他自己·苏格显然没有听他的。
他俯身拥住了闻韬的肩头··闻韬将青年消瘦却柔韧的肢体束缚在怀抱中,从他脆弱的脖颈一路亲吻到苍白身体上的每一处肌肤·抵死缠绵之时,闻韬似乎看到那苍白胸口本该是箭伤疤痕的地方,却是一颗浅浅的,极小的痣。
它落在青年胸口上,像一个欲语还休的吻,又像一颗蜻蜓点水的心·闻韬低头去咬住那片平滑而柔软的肌肤,对方被他弄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轻轻发出难耐的低吟,缠住闻韬的双手却搂得更紧了些。
缠绵的记忆纷至沓来,掩过了玉门关外的风沙··闻韬醒来时,汗湿的身体轻松而沉重·轻松是因为高热已退,沉重却是因为苏格的身躯伏在他身上,紧紧挨着他。
闻韬将他抱到怀内,轻轻摇醒·苏格惺忪地睁眼,两人在半梦半醒之中柔和地温存着,交换印在脸颊与赤`裸肩头的轻吻··闻韬将披了中衣的苏格抱到镜子前,两人凝视着镜中的对方与自己。
他拿了梳子,给苏格梳起披散的长发·苏格的头发许多年未修剪过,此刻被闻韬放在掌中细细梳理,变得柔顺光净起来·闻韬将他鬓发拨到脑后,用一个旧木簪子将长发都绾起来。
苏格见闻韬眼睛也不眨地看着镜中,笑道:“你怎么回事,在看甚么”·闻韬却不答,他从身后环抱着苏格,看着青年在镜中的脸。
天还未亮,月光从云母画屏后透过清光·闻韬突然像是想到了甚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妆奁里取了一截眉墨·他哄诱着苏格把脸微微偏到一边,在他右侧脸颊的眼尾处,轻轻地按了一下。
闻韬将苏格转过身,面对着自己·他低声道:“你真好看·”·苏格眼角新点上的泪痣,果然像一滴未画成的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琅琊海··【前情提要】:聂英奇找到郑吉棺木,一路扶灵回到幽州。
苏格离开闻府,在天漠茶寮边借宿,半夜梦见郑吉偷刀之事,恢复了些许记忆·苏格用鸣镝射下了茶寮顶上的酒旗,召来章掖·章掖说,都亭侯在等你带着孔雀刀回去,他并不知道,暗帝给闻韬的孔雀刀其实是假的。
苏格得知母亲已死,心灰意冷,甩脱章掖独自出走,却因躲避乞奴追杀,独自来到琅琊··***·聂英奇怒道:“你对苏格做了甚么你明知道郑吉已经死了”·不等闻韬回答,他突然翻身上马,朝城外狂奔而去。
闻韬打马追赶,聂英奇却始终一言不发··到了城外一座破庙,聂英奇突然勒马·他下马走到了破庙门口,却不走进去·闻韬让别人在路边等着,自己跟了过去,问:“怎么回事”·然后他听到唱诵经文与法器的声音,皱起了眉。
这破庙中居然还有僧人·聂英奇道:“他们是我请来的·”·闻韬道:“你干甚么”·聂英奇冷冷地道:“做法事,超度亡魂。”
闻韬愣了片刻,然后他突然明白发生了甚么事·他哑声道:“你……找到他了”·聂英奇转过脸来,冷笑道:“我不仅找到了郑吉的棺木,我还将他带回来见你了。
现在,当着郑吉的面,我再问你一次,你对苏格做了甚么,你还打算再对他做甚么”·*·法事做完,几个僧人被请了出去·闻韬与聂英奇走进了那破败的佛堂。
 ·闻韬第一次见到了那艘裹着马皮的小船·陆长庚正守在旁边··马皮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只是干枯而发灰的土黄·果然如章掖所说的那般,马皮脱水之后不断皱缩,将那小船与木板紧紧裹住。
包裹似乎没被打开过,只有外面捆扎过的草绳的痕迹·陆长庚本想在外面套上棺椁,但从焉耆一路扶灵至此,路途遥远,那小船运送起来,到底更方便些··聂英奇看闻韬盯着小船,身体一动不动,冷笑道:“怎么,是否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闻韬惨白着脸,一声不吭。
 ·当日在暗帝陵的乱葬岗中,郑吉的药棺曾让他第一次为这个青年流下眼泪·而当时,药棺中的生命尚未逝去,依然是鲜活而美丽的··现在,距离郑吉死去,已过去三个多月,整整一百天。
一百天的时间,可以发生甚么郑吉已变成了甚么样子·陆长庚已走到了那小船边,蹲下身去·马皮裹得很紧,因为干燥而有些僵硬。
他将匕首插`进木料与皮革的缝隙间将其撬开,发出一阵令人难受的声音··这声音终于教闻韬闭上了眼睛··聂英奇冷声道:“你若是不敢看,那现在便走。
我自会好好安葬他·”他本想再说几句刻薄话,但见到闻韬转过身去,扶住了香案,又忍不住心软了下来· ·毕竟,见到自己的爱人枯朽的身体,确实是世上几件最让人悲痛的事情之一。
许多人都难以承受这样残酷的情景,而剑衣侯也是人·聂英奇叹了口气,道:“我在路上,也一直不敢打开来看……”·闻韬却尖刻地道:“你也不敢看——所以也许待会儿开了棺,这当中根本不是他。”
此时,陆长庚已将那马皮剥下··闻韬听到木板被移开的声音,陆长庚惊奇地喊了一声,“呀·”然后又是聂英奇长长的吸气声··闻韬脑中霎时掠过几个猜想。
难道那棺中真的不是郑吉他是不是还没死,而是被人救走了又或者,从焉耆颠簸七千里至此,他……脑中的画面教闻韬有些腿软,几乎要呕吐。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后,聂英奇突然走过来抓住了他的手,道:“不,没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觉得闻韬的手在自己掌中发着抖,冰冷而潮湿·聂英奇慢慢把他往小船边拉去,轻声道:“是他,是他。”
闻韬终于站在了郑吉身边,聂英奇柔声道:“你睁开眼,你再去看看他·你之前没见到他最后一面,今天可以见到了·”·时隔三个月之后,闻韬终于又再度见到了郑吉。
郑吉的身体保存得很好·他安静地躺在小船中间,与闻韬曾经在药棺中见过的模样并没甚么不同··郑吉脸上有干燥的深褐色痕迹,陆长庚道:“那是渗进去的马血。”
闻韬的手指发着抖,却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想擦去他脸上的污迹·郑吉脸上皮肤冰冷而干燥,却居然尚未完全僵硬··这阵令他昏眩的惊喜与哀痛过去之后,闻韬突然冷静了下来。
沙漠干燥,北国严寒·从十月到二月,郑吉的身体并未朽坏——这不出奇·但是保存得这样好,甚至几乎没有腐朽的气息,这便太奇怪了些·而且,郑吉下葬时,本将闻韬给他的佩剑拥在胸口。
此刻,这佩剑却不翼而飞·聂英奇这时也发觉了不对·他打开郑吉的嘴唇,又解开衣服看了看,道:“他舌头下面噙了药,身上也撒过药粉。
有人打开过棺木,盗走了佩剑·”·陆长庚却道:“焉耆王子的人找到这棺木后,一直派人看守·他将其交给我们时,说没有打开过,那就是没有打开过。”
闻韬道:“也许不是他·盗剑的人,必然是在马皮脱水皱缩之前挖出了小船,撒了药粉之后,又原样葬了回去·”·聂英奇道:“盗剑的不是王子,也不可能是乞奴。
此人对郑吉没甚么恶意,反为他保存了身体·时机抓得也很紧,想来,他当初也许就一路跟在我们身后·”·闻韬哼了一声:“也许,那章掖路上不告而别,就是因为这个。”
聂英奇皱眉:“他也算是个人物,何必为了一把佩剑,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情来”·闻韬却突然对这话题失了兴趣。
他在船边坐了下来,看着郑吉,道:“你们先出去吧·”·聂英奇跟着陆长庚走了出去,又忍不住转过身来道:“你要将他带回剑衣阁安葬吗”·闻韬道:“雾灵山上太冷了,他当时既不愿意再拖上一个月,死得也算干脆,何不让他去得更干净些。”
*·闻韬在破庙中陪了郑吉最后一个晚上,次日便让人点起烛天而燃的高火,焚烧了郑吉尸体·大火烧了整整一日,直到一切悉数成灰·闻韬亲自捡扫骨灰时,却在当中发现了一个烧黑的旧箭镞。
他昨日独自给郑吉净了面,梳洗绾发,更衣之后重新入殓,竟也没发现这个箭镞··聂英奇道:“这是我当时托你捎给他的,想不到他竟贴身收着·” ·闻韬没有回答,将骨灰盅的口塞紧,又将用油布封好扎住。
恰好闻陆走进来,呈上一封密信:“苏格的消息·”·闻韬掸去双手与衣上残灰,接过信看完,道:“他在琅琊,有人在崂山酒肆见到他·”·聂英奇道:“苏格前几日不是还在章掖的天漠茶寮中么我听说,他一到那里,就用鸣镝射下了白塔上的红幡,召来了章掖与都亭侯旧部。
章掖不带他回去见都亭侯,又怎会放他去琅琊”·闻韬道:“闻帆见过章掖,说苏格知道苏氏已死,便心灰意冷,又甩脱他自己走了·”·聂英奇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在关外找到兄长旧部,确认苏格身世之事道来。
原来苏氏当年产下的确实是双生子,弟弟一出生便十分虚弱,她唯恐婴儿跟随自己在荒野会夭折,便央求聂再冰将他带走·都亭侯从朱衣手中收养了苏格,便是后来章掖口中的小公子。
几年后,都亭侯又将苏氏也偷偷接走,纳为侍妾,对外却宣称苏氏改嫁滇南··破镜重圆因缘邂逅阴差阳错·聂英奇说完,道:“难怪郑吉这些年写去滇南的信,从未收到回书。
只是我不明白,她既然能让章掖来往于凉州与幽州之间时来闻府上报平安,却不肯让都亭侯将另一个儿子也接到身边·”·闻韬道:“她也许远比你想象得敏感。
都亭侯虽收养了苏格,但若真心宠爱他,又怎会将他遗弃在焉耆做了质子·都亭侯这些年明知他在甚么地方,却从不想要带他回来,任他在七年间如牲畜一般被人役使,受尽百般折辱。
苏格将他视为父亲,而这个父亲,却未必对他有多少真正的仁慈·”·他看到聂英奇脸上的表情,只叹了口气,道:“闻帆在途中发现他与乞奴遭遇过,想必是被人一路相迫,逃亡到了海边。”
聂英奇道:“苏格这个疯脾气,章掖也治不住他·只是他既是在逃亡,又去崂山酒肆这种热闹地方做甚么,就不怕再将乞奴也招惹过去”·闻韬道:“信上说他在那里舞剑。
想必是苏格从闻府出走的时候,身无长物,便去酒肆中赚口饭吃·”·聂英奇失笑道:“他那样奇特的剑法,简直是不怕别人认不出来”·闻韬淡淡地道:“英奇果然神机妙算。
酒客中有几个去过当年琅琊群英会的,将他错认成郑吉,借着情茧之事出言嘲讽,闹出了些乱子·这消息才传了过来·”·聂英奇沉默了一会儿,道:“他那倔强的性子,怎肯被人这样欺辱想必惹下了不小的麻烦。”
闻韬道:“不过好在他运气不错,刚好有个人出现,给他解了围·”·聂英奇问:“是谁”·闻韬嘲讽地笑了笑,道:“项禹。”
聂英奇见闻韬站了起来,接过丝帕净手,忍不住道:“你一定要去找他你现在已经知道,苏格就是都亭侯养子·”·闻韬道:“他也是郑吉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现在他记忆尚未完全恢复,若章掖又趁机将他哄骗回去,谁知道都亭侯会对他做出甚么事情来”·聂英奇道:“你想照顾苏格,从都亭侯手里保护他。
但从前,你也总是想要照顾郑吉·”·闻韬惨淡地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一直想要照顾郑吉·而实际上,我却毁了他,他正是被我害死的。
而现在,你觉得我又在对他的亲弟弟做一模一样的事情·”·聂英奇却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闻韬转过身来,用问询的眼光看着聂英奇。
聂英奇低声道:“我不担心你会毁掉苏格——你不会,你也不能·苏格也许爱上了你,但他不会如同郑吉一般地对待你·”·闻韬道:“我知道。”
这世上,再没可能有一个人,像郑吉这般地爱着他·他也不可能再有如毁掉郑吉那般,再去毁掉另一个人的机会··聂英奇却说:“但他却可以毁掉你。”
闻韬看了他一会儿,道:“李旦临走前也这么说过·”·陆长庚突然插了进来,大惊失色:“李旦走了他去甚么地方”·闻韬道:“这便要问问你,为何他一听说你回来了,便要这样忙不迭地躲开。”
他用薄氅将郑吉的骨灰盅裹在怀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闻陆跟在他身后·留下陆长庚兀自垂头丧气··*·苏格等在门前,不多时,便被人请了进去。
厅中有许多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而他昨日见过的那人,却高坐在帷帐之后··“昨日那杯酒,便是我家主人敬侠士的·主人说,还请侠士今日赏光,再续昨日之剑。”
言罢,那侍从呈上一柄窄长剑,森冷泠然,铮铮有声··苏格束起长发,脱下长袍,不再掩饰身手·剑势凌厉,身若惊鸿,愈发肖似郑吉·座中无不惊羡叹息,项禹亦为之击节。
苏格一曲舞罢,又得项禹敬酒··宴后,客人都退了下去,苏格却留了下来·他走进帷帐后,见到项禹独自高坐,眼中已有了醉意,身上却并无醉态··苏格道:“我给你舞了剑,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他是谁了”·项禹沉声一笑,抬头看着苏格:“他谁是他”·苏格皱眉,却慢慢走了过去,坐在项禹的近旁,道:“就是那个崂山酒肆中他们将我错认的人。
你知道他是谁,而且与他交情匪浅·所以你昨日才会那样助我,因为你一开始,也将我错认成他了,不是吗”·项禹却冷冷地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有那么一刻,我确实差点错认了你,但一开始,我便知道你不是他·”·苏格道:“为甚么”·项禹笑了:“因为你的剑法——你虽然与他一样习过剑衣诀,甚至将这门功夫练得很好,气韵身法却还是与他着有轻微的不同。
今日再你为我舞剑,我便更加确信,你的手,是一双握刀的手·”·苏格道:“好一个百羽将军”·项禹却道:“今时今日,我已不再是百羽将军。”
苏格道:“阁下从剑法上辨认出我并非你的故人,却在见到我的面貌之后,差点将我错认成他·我们到底长得有多像”·项禹定定地看着苏格的眼睛,他的声音在酒意中突然变得轻柔而暧昧:“你们的面貌几乎都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地方不同。”
苏格道:“甚么地方”·项禹突然倾身,伸手在苏格右脸之侧一探,只堪堪触到他右眼睑旁的皮肤,又马上收了回去·苏格差点跳了起来,却听项禹道:“只有这里,这里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又饮尽杯中物,“郑吉这里有一颗泪痣,你没有·”·半晌,苏格才轻声问:“那个人,他叫郑吉”·项禹仔细看着他,道:“你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叫甚么名字,还是想知道,他与剑衣侯是甚么关系。”
苏格慢慢地道:“你甚么意思”·项禹道:“他从前还有个名字,叫苏翮·”他看着苏格本因为酒意而微微酡红的脸,此刻却霎时间褪去了血色。
“和你的名字有点像,是不是”·*·闻韬在琅琊海边见到了苏格··时值二月初,海边还非常冷·晚潮正逐渐高涨,一浪一浪地朝岸边扑来。
而他的身边,此刻正是群狼环饲,一群白衣乞奴已将他围堵在栈桥边··苏格一边腿已不慎受伤,一路且战且退·而现在,他已退到了栈桥末端·青年衣衫单薄,无知无觉地站在海风与水浪之间,身后是月色之下的,茫茫无际的大海。
又有两个乞奴向他扑来,苏格轻身闪过,出剑如风,闪电般将两人弯刀同时架住,收势中蓄力,返身轻轻一推·两人弯刀轻易地碎去,扎入了自己的胸口·苏格面上溅起血花,将长剑从两人身体与残刀之间抽出,两个乞奴的身体便倒入了大海。
月色之下,青年目若寒星,他沾染着血色的面孔异常冷酷,却也意外地稚气·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已被逼到了绝地··恰恰在此时,一阵马嘶声惊动了乞奴。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闻韬骑着高马,站在栈桥的另一端的海岸上,他手中是一条长鞭·有几个乞奴认出来者即是当日幽州林中所见的剑衣侯,知他身后定有人马跟着,当即相互呼应,四下逃散开去。
苏格远远地看着高马上的闻韬··他先前所预想的两人重逢时的一切,此情此景之下已如烟般散去·只有在他真正地见到对方时,他才明了自己心中的感受。
苏格胸口中所有的疑问,焦虑,迷惘与憎恨,此时俱如海上浮沫般不足轻重·他只知道,自己心中留下的只有无限的,纯粹的快乐··他朝着闻韬走去,因为拖着受伤的右腿,有些一瘸一拐地。
而闻韬也下了马,示意他站在那儿,朝他跑来·海潮朝栈桥扑来,几乎沾湿了苏格的衣背,他没有停止脚步·两人在栈桥上奔近,拥抱在一起··*·闻韬将苏格抱下了栈桥,扶到马上,带离了扑面而来的海潮。
他亲自在岸边生了火,让浑身湿透的苏格烤干衣服··苏格压抑着心中惊喜与激动,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闻韬道:“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
我让人到项禹的住处找你,他却说你自己一个人走了·”·苏格道:“你来海边,不是来找我的啊·”只是他这几分失落马上被重逢的喜悦所驱散,“那你来做甚么”·闻韬道:“等会儿告诉你。”
他见青年坐在火边,依旧冻得脸色发青,便教苏格脱了湿衣服,又给他披上自己的轻裘,又走开去·苏格看着闻韬从马上取下一个磁盅··闻韬走到苏格身边,开口道:“项禹说,他告诉了你许多事。”
苏格看着那磁盅,又看看闻韬,他面上的快乐逐渐褪去,眼中变得失魂落魄·闻韬从怀里取出那个烧黑的鸣镝,给苏格看:“是不是和章掖给你那个一模一样”·苏格道:“你……他和我……”·闻韬道:“是,他是你兄长。”
他在那磁盅上抚了一下,道:“他也是我的剑衣,我带他来见你了·”·苏格伸出手,放到那磁盅上·那磁盅并没如他所想的那般冰冷,似乎闻韬一路上将它掖在怀内,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将双手都合到那磁盅上,道:“我见过他一次,也只见过他这一次·” ·闻韬温声问:“是他偷刀的时候,你记起从前的事了”·苏格勉强笑了笑:“是。”
一个和记忆中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用着和自己刀法极为肖似的剑衣诀,他怎能轻易地忘掉··闻韬道:“项禹也许可以告诉你许多事,但有一件事,他一定不知道。”
他圈住苏格肩头,揉了揉他发顶,“你将刀赠给他之后,他并没有忘记你·他知道你被僮仆都尉打成重伤,便特意让焉耆王子给你送了药·就是那颗大还丹,让你在重伤中撑过了大半个月,直到我与聂英奇见到你,把你救了出来。”
苏格望着闻韬半晌,他开口时,声音却发起抖来:“他把大还丹给了我……他是怎么死的他——”·闻韬轻声道:“你放心。
他的死,你没有半分责任·即使有那颗药,他也许依旧捱不到你能见到他的那一日·”他安慰地拍了拍苏格的背,叹道:“和他告个别吧·风向变了。”
此时,潮水开始逐渐褪去,烈风顺着潮退,吹向海面··闻韬扶着苏格跪下,简单地祭拜了郑吉,便独自带着那磁盅走到海边,将骨灰洒到海中·他的手指插入磁盅中粗粝的骨灰时,温柔地几乎如同梳理情人的发鬓。
风从他的指缝间,将骨灰一把一把地带走·不远处,苏格依旧呆望着闻韬,眼中却渐渐地涌上了雾气··海潮已退·闻韬站在栈桥边,看着它带走海岸边的一切,也带走盛过骨灰的磁盅。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海岸边的火堆逐渐幽暗熄灭··苏格不知甚么时候走了过来,他从身后抱住了闻韬,安慰他·闻韬摸了摸他冰冷的手,将他拉到身前,两人靠一起,静静地站了许久。
·闻韬将栈桥边高台的残迹指给苏格看:“两年前,他就曾从这上面掉进这片海里·当时,我在这里找了他四天四夜·”苏格点了点头,他已听项禹说过了郑吉在琅琊时发生的事。
他为甚么选在这里撒去郑吉的骨灰闻韬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只是因为,从这海岸边开始,郑吉与他之间第一次产生了罅隙·就是从那一刻开始,青年完全地将生命交付给了自己。
只是彼时,闻韬还有失而复得的机会·他曾经并不知道,自己是那样一个幸运儿·而这一次,却是永远的诀别··闻韬不禁自问,他是否太过冷酷·郑吉生前的愿望是留在自己身边,而他却烧掉郑吉的尸体,还撒了他的骨灰。
他竟不觉问出了声··苏格听了,却道:“所有的江河最后只会归向大海·这样一来,只要有水的地方,你就能想到他·即使是在沙漠中,你见到了赤地上的初雪,就知道是他来找你了。”
破镜重圆因缘邂逅阴差阳错·这一刻,海风冷如钢刀,明月却温柔地照着两人··两人离开海边,在猎猎的海风中互相搂着彼此·闻韬将苏格抱上马,带他回到琅琊城中行馆。
他留下苏格在自己房中养伤,亲自照顾他··闲聊间,闻韬不禁提起两年前,郑吉在这一间房中舞剑,恍如隔世·自从郑吉死后,闻韬从未如此肆无忌惮地怀想过他。
而今夜,与苏格谈起郑吉是如此地自然,因为他也想知道更多郑吉的过去·苏格静静地伏在闻韬怀中,听他讲述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往事··苏格听罢,有些孩子气地说,如果不是自己脚伤了,也可以舞剑给他看,只是不知道闻韬要不要看。
闻韬却温和地笑了,道:“我教你剑衣诀,是让你用来对付那些乞奴的·但是你自己的资质,却更适合孔雀刀法·”·苏格道:“我明白。
他是你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的剑衣·”·他知道闻韬永远不会忘记郑吉·他与郑吉相识了十九年,经历过太多事情,自己却才与他相识了三个月。
而即便苏格将剑衣诀练得比郑吉好上许多倍,即便他不惜交出一切去明白对方心中所想,他也再不可能成为闻韬的剑衣了··闻韬却像是看透了他想法,只是道:“别胡思乱想了。”
他拍了拍苏格的脑袋,“说了很久他的事,倒把你忘了·”·苏格打了个哈欠,道:“我有甚么事”·闻韬看着他纯粹而近乎天真的双眼,无限困扰地道:“你母亲已经过世了,我本不想你回都亭侯府。”
苏格道:“你想拿我怎么办”·闻韬道:“你知道,他是为我而死的·我让你失去了亲生兄长,理当代替他照顾你。
只是现在,你已恢复了些许记忆,我便再不能决定你的去向了·”·苏格却攀住闻韬的肩头,小心翼翼地倾身上前,吻了吻他薄情的嘴唇,轻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想留下来呢”·他跪坐在闻韬膝前,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探问地望着那黑白分明的眼中黑色的漩涡。
殊不知,他自己的眼眸,也是另一个人的万丈深渊··作者有话要说:·☆、昙花梦·【前情提要】孔雀刀之事尘埃落定·身毒护刀人独自回去复命·章掖为保护苏格而死,都亭侯终于放苏格自由。
闻韬带着苏格回到江南··暮春时分,闻韬终于带着苏格回到了山阴·他们此行没有告知任何人,别馆中家人见到剑衣侯突然到来,颇有几分手忙脚乱··苏格卷了袖子,在房中轻快地进进出出,帮着抹拭器皿,掸晒卧具。
他已不再像闻韬刚见到他时那般形销骨立,敏感易怒又郁郁寡欢·现在,苏格的脸颊上飞着健康的红晕,眉眼温和,笑容羞涩却明亮,很容易让别人喜欢他··闻韬却很看不得他做粗活,将他手中掸扫器具夺了下来,将他赶到了庭院里,道:“我付你工钱了吗帮他们做得这么卖力干甚么。”
苏格道:“在焉耆的时候,我经常做这些·”·闻韬冷哼道:“你这是将我比作那僮仆都尉了吗”他让郑吉去井边洗干净手和脸,又从屋内取了件干净的罩衫让他换上,便带他出了门。
苏格道:“我们去甚么地方”他们上了一艘乌篷小船,从窄而热闹的河巷中挤过··闻韬道:“大半日功夫,踏青,游湖,听戏,下馆子,喝花酒,干甚么都行,就是别干活。”
苏格笑道:“你从前和郑吉住在这里,也是成天在外面顽这些”·闻韬道:“这倒没有,我一开始很忙,都不太有时间见到他。
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即便得了空,也无趣得很·”·苏格笑道:“那我就得了趣,只能干这些不正经的营生”·闻韬道:“说不定你孺子可教。”
不过事实证明,苏格虽天真活泼些,却也是个不太会玩的人·两人先是在集市上逛了两圈,苏格却不知道想买甚么,只看了一会儿百戏散乐·正午时分,闻韬便拉他去城中最好的戏园子,要了一壶好酒。
只是苏格酒量比郑吉还差,戏班刚开演不久,他不自觉地饮了数杯,便醉得头重脚轻,满脸酡红·闻韬只好连戏也不听,带他去湖上兜了一圈,散了散酒意·午后,两人去了一处清净茶馆,要了个包厢,听了半日的弹词评话,当中夹杂着闻韬妙语连珠与苏格的刻薄打趣,倒还有些滋味。
从茶馆出来,城中已是华灯初上·趁着苏格酒胆还在,闻韬又将他带去最繁华的歌楼楚台走了一圈·苏格面皮薄,被一群妖童媛女惹得面红耳赤,忙不迭地拉了闻韬出来。
闻韬狠狠地取笑了他,又将他带去城外赌坊·苏格这时便才变得胆色过人起来,玩了十几把,竟将闻韬一整日的花销都赢了回来··两人深夜时,方坐了船返家。
过了不久,闻韬把趴在自己膝头的苏格推醒·苏格睡意朦胧地问他:“到了吗”·闻韬道:“快了·先醒一醒,否则待会儿出去被冷风一吹,容易生病。”
苏格嗯了一声,却扑到闻韬肩头,问:“我算不算孺子可教·”·闻韬道:“单凭今日对你的了解,我可以说——你真是,十足地无趣。”
苏格冷哼道:“我看你也未必觉得有趣·你就是成日在试探我,看看我的趣味是不是合你心意,你这个——嗳哟”他被闻韬抓住腰肢,呵了几下,笑得喘不过气,“起开你……”·闻韬又气又笑:“那你倒是猜猜看,你的趣味合不合我心意”·苏格笑软在他怀内,眼神却是安静而湿漉漉的:“我像不像他。”
闻韬稍微怔了一下,笑道:“你们两个,倒真是一模一样地无趣·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都很喜欢赌——而且赌运不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你像他小时候多一些,还没他后来那般难以取悦。”
他们总是会在突如其来的任何时候提起郑吉,这几乎已成了十分自然的事情··苏格抬起脸来,认真地问道:“那你是希望我像他多一点,还是希望,我不要太像他。”
闻韬温声道:“你就是你·”·苏格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是,我就是我·”他眼中笑意却渐渐地褪去,变得迷茫而空白起来,“可惜连我都不太明白,我又是谁。”
闻韬看不得他这样,道:“待你记忆全恢复了,自然不会这样问·你有你的身世,你的过去,你的朋友,你也许从前还有过别的爱人——”·苏格摇摇头,道:“即便我能想起来,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过去七年,对他而言是惨烈而不可回溯的空白,几乎将他与过往完全割开·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他已永远失去了他可以信任的父亲,失去了维护他的母亲,也失去了几乎未曾谋面的兄长,和他最珍惜的朋友。
苏格闭了眼,轻声道:“我只有你了,你不知道吗”·船靠了塘下,闻韬用薄氅把再度睡着苏格裹起来,将他抱到岸上·回到别馆中时,已过了子夜。
第二日,苏格却发起了热,闻韬不得不留在馆中照顾他·两人便如在幽州时那般,关起门来过了几天安静日子··苏格养病时更安静些,喝药,吃饭,卧床休息,都很听话。
闻韬看着他披着郑吉旧衣,坐在灯边写写画画的模样,不时感到一阵恍惚,生出些不忍打扰的心情来·只是今日有些太晚了,闻韬到底还是走过去,笑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画的都是些甚么东西”·苏格便将自己画的东西一张张地展开来给他看:“这是马,这是骆驼。”
闻韬纠正道:“是骆驼的骨头·”·苏格又给他看另外一张,道:“这是白龙堆沙漠,就是你从孔雀河回来时,阳关前的大碛道上的沙漠。”
闻韬点了点头:“是这个样子·”他又指着另一张道,“这是地图嘛·”·苏格道:“这是焉耆城,这个方向就是我从前住过的地方。
前边就是龟兹,也算近在咫尺,外面就是蒲昌海……”·闻韬听着他说话,心中一动,突然道:“你写几个字,我想看你写字·”·苏格笑了笑,便在那地图上将焉耆,龟兹,交河,轮台,蒲昌几座城池的名字标了出来。
闻韬看着他的字迹,只觉得清秀硬瘦,倒完全不像自己的字·他不禁道:“若是郑吉没有临我的字,那么他自己的笔迹,也许就是你这样的·”·苏格搁了笔,若有所思地看了闻韬一眼。
闻韬忙走过去,问:“怎么不高兴我这么说”他想了想,又道:“我明日带你去刻一枚你自己字章,让你在画稿上用。”
苏格却摇摇头:“不必了·”随后他将桌上自己的画稿卷起来,一张张丢进了火盆里烧掉·又道:“有时候,我也会梦见他·”·闻韬看着火舌舔着画稿,道:“他在你梦里,都做甚么”·苏格道:“我只是梦见,他在做一些你们曾告诉我他所做过的事情。”
他低着头,将发烧的脸埋在闻韬胸前,闷闷地道:“也许说出来会冒犯了你们·但是在梦里,我自己就是他·”·闻韬抱住他,亲亲他微烫的额头:“我同你说了太多他从前的事,你记忆还没恢复,便将他的事当做了你自己的经历。
今天开始,你每日好好想想自己,不要总是想着他,便不会这样了·”·苏格被他一吻,又高兴了些·他拿了一只小狼圭,蘸了清墨递给闻韬,让他给自己点一颗泪痣。
闻韬踌躇着道:“做甚么”·苏格问:“你不喜欢吗”·闻韬无言以对,他几乎屏住呼吸,在苏格右眼角边点了一颗浅浅的泪痣。
苏格搂住他的脖子,如郑吉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的双唇,轻声撒娇道:“我头有些疼·”·闻韬纵容地笑了笑,将他抱去床上休息·苏格躺在床头,却伸手轻轻勾住闻韬的腰,让他压在自己身上。
闻韬当即握住他后颈,搂过他薄薄的腰肢,把苏格吻得几乎失去意识··除了幽州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两人平日虽亲近,却也很少这般温存过·苏格被他吻得情动,身上衣衫褪了大半,浑身上下泛着红潮。
他回吻着闻韬的喉骨,下颔和唇角,又去含着他的耳垂,喘息着道:“你从前在这间屋子里做过甚么事,现在再做一次·”·闻韬倾身吻下他扬起颈上的脉搏,又去亲他胸膛前那颗诱人的浅痣。
他将手覆到苏格腿间,爱抚揉捻着青年,将他双腿慢慢地打开,占有了他的身体·像一个无声的梦境那般,苏格安静而顺从地躺在他身下,呼吸却轻浅而急促,只在闻韬鞑伐得更剧烈时发出柔软而沙哑的低吟。
他体温有些高,身上是微微的薄汗,双臂抱住闻韬的腰背,在情热之中,让对方的欲望尽数泄入自己的体内··缠绵中,闻韬听到了苏格微微的叹息,这叹息似乎将他的魂魄给勾了出来。
苏格低声道:“我想问你要一件他的东西·”·闻韬道:“你想要甚么,都尽管拿去·他肯定愿意给你·”·苏格道:“我想请你,把刻着‘翮’字的那把佩剑给我。”
闻韬道:“郑吉死后,这把剑应当属于孔雀刀法最后一个主人——它早已是你的了·”他俯身含住那张发出这叹息之声的唇舌,给了他一个轻浅,却久得极尽痴缠的长吻。
直到这个浅浅的长吻渐渐变得潮湿时,闻韬抬起头,看到苏格脸上的眼泪··苏格不是仅仅在流眼泪,他是在哭··这模样熟悉而陌生,因为苏格虽然爱哭,闻韬却只记得他的笑,而郑吉也是个很少有眼泪的人。
然后闻韬的心突然之间绞痛了起来——他想起了那日在沙漠中,郑吉难过的神情··苏格的双手环住了闻韬的脖颈,他眼泪依旧汹涌地从眼睛两侧流下来,似乎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闻韬像抱婴儿似的抱住他晃了晃,哄道:“你怎么了,有甚么地方不舒服,就告诉我·”·破镜重圆因缘邂逅阴差阳错·苏格低声道:“我明天就病好了。
我病好了之后,就要走了呀·” ·闻韬突然意识到,当眼前这张面孔出现这样的神情时,他是要与自己诀别·他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你要去甚么地方”·苏格道:“我给焉耆那边写了信,王子说,我随时可以回去。
章掖的旧友也随信说,欢迎我和他们去莫贺延碛道上的烽燧里喝酒·”·闻韬道:“你要去找他们,那甚么时候能回来”·苏格道:“找到他们之后,我也许会一路西行。
在入夏时,与护刀人一同回去身毒复命·”·闻韬将他禁锢在身下,低头亲吻着他发烫面颊上交错纵横的泪痕,道:“你是汉人,身毒不是你的家,你——”·苏格却打断他,道:“这里也不是。”
他的眼泪在闻韬的亲吻之下冲刷着脸颊两侧,那颗刚点上去的泪痣晕染开来,很快便模糊一片·“我说过,我没有家,没有过去的记忆,没有母亲和兄弟,没有了最好的朋友……我甚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闻韬将这片潮湿的痕迹抹去:“那你还要离开我”·苏格轻声道:“因为你也不是我的·”他面上表情却奇异地倔强起来,重复道:“你不是我的。”
闻韬道:“从此地到身毒又何止万里之遥,你想过没有,若是——”·苏格打断他道:“我只知道,护刀人若只身空手而返,眼前便是死路一条。
我却没办法把真正的孔雀刀给他,也不能把你赠我的剑给他·所以即便长路渺远,我难道不该同往”·闻韬道:“身毒国王也许会要你同死”·苏格道:“我却不会与他同死。
如果他要因此被杀,那么我就该去救他·”·闻韬无言以对·此刻,他蓦然发现,他再也留不住苏格了··而他又有甚么理由留下他·黎明到来时,苏格靠过来紧紧地抱了抱闻韬。
闻韬突然抓住苏格的手,道:“你说你只有我——我难道不是一样,我也只有你了·”·苏格的手被他抓着,身体却从他怀中离开·他跪在闻韬床边,轻声道:“郑吉虽然不在了,但他是真的。
他给你留下了这许多回忆与凭据·无论有没有我,你都知道,他是真的曾在过·所以你不是只有我,你还有他的过去,你还有你的未来·”·闻韬绝望地道:“你也是真的,你怎么不是真的”·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苏格走了,除了自己,他身边将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曾存在过。
而这件事情,甚至不会给他的身边留下任何痕迹·苏格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在闻韬身边住着时,用的所有的东西都是郑吉的旧物·唯一可用来辨识的,便是那把旧琴上的新弦。
而那把琴,现在却在千里之外的幽州,闻韬早已想不起来,它被放在了甚么地方··苏格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到闻韬耳畔:“有一天,你若能从某个远客的口中听到我的消息。
那时候你就知道,我也是真的·”·朦胧中,苏格的手指从他的掌中撤走,那沉重的佩剑在他腰侧发出最后一声铮然的鸣响·那一刻之后,他的手心变得冰凉,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暖意。
暮春的雨水夹杂着落花的残香,打湿了小院的青砖··别馆外的小巷中传来马蹄声,在燕雀婉转的清啼间,渐行渐远··—孔雀刀正文END—·作者有话要说:·☆、尾声·尾声·广陵,昙华寺。
半夜里下了一场雨,毗卢别院中,披纷的落英铺满了青砖··近午时,一个未受戒的小沙弥提着摞得高高的食盒,慢慢穿过湿滑的小径,走进了院内·他将食盒放在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高挑的佩剑青年出来开了门,行礼道:“有劳小师父了·”·沙弥回了礼,道:“剑衣檀越是否打算今日启程”·青年道:“是,不过他前两日休息得不好,身上有一些不适,就起的晚一些。”
沙弥道:“当家师父今晨有事外出·檀越晚些可自行离去,不必再到寺中辞行·”·青年道:“多谢·”他送走了沙弥,将食盒提了进去,转身关上门。
来到床边时,闻韬已经醒了·青年见他坐在床上,有几分怔忡地看着自己·他走到男人身边,道:“醒了,身上还舒服吗“·闻韬看着他,轻声道:“郑吉”·郑吉应了一声,倾身摸了摸对方的额角:“你今早烧得可厉害,怎么也叫不醒。”
闻韬握住他放在自己额上的手,将青年拉近自己·他抚了抚对方右眼角边的泪痣,又问:“是你吗”·郑吉笑道:“烧糊涂了,连我都不认识了”话音未落,却被闻韬抓住了另一只手臂,往身下拉去。
郑吉整个人被闻韬箍在怀内,闻韬先只是亲了亲他泪痣,随即雨点般的密吻落在了他眉眼,唇舌,脸颊与前额·郑吉轻声□□,任由他吻着,又道:“先别亲了,小师父方才把午膳都送来了,唔……嗯……”闻韬将他的嘴堵住,又将郑吉压在身下,细细地吻了他一回。
待剑衣侯终于松开他时,青年方才梳的整整齐齐头发又被压乱了,领口与前襟也被扯开了些·郑吉抱怨起来,说他今日已耽误了行程,还给自己找麻烦··闻韬额角上沁出些虚汗,又揉了一把郑吉的头发,道:“好,我不闹你了,你先去吃饭吧。”
郑吉道:“我吃过早饭垫肚子了,现在撑得很,你还甚么都没吃,”他体贴地去端了斋菜和清粥过来,一勺勺地喂给闻韬··闻韬吃了两口,突然拉下脸道:“瞎说,你就是吃不惯这里的斋菜,才变着法子不肯吃饭。”
郑吉笑道:“那侯爷就快点吃完,带我回到船上去罢·我在此间住了两日,实在很想念火长家里带来的秦椒·”他服侍闻韬用完午膳,又帮他穿好衣服,整理好冠带。
·闻韬却要郑吉陪他在床上再躺一会儿·郑吉伏在闻韬腿上,右腕被闻韬捉在手中·闻韬捏着他手腕,摸了半日的脉·又把郑吉四肢摊开地推倒在床上,解开他几幅衣襟,将耳朵贴在郑吉□□胸口,去听他心跳。
过了一会人,郑吉感到闻韬舌尖舔吻着自己的胸口,一路吻上颈间·他身子麻了半边,发抖地□□了几声,喘息着道:“别这样……”·闻韬却突然停住了,皱着眉头,道:“你胸前这里,甚么时候多了一颗痣”·郑吉抱着闻韬肩背,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道:“从前一直有,之后被射了一箭,就被箭痕掩住了。
今年箭伤疤痕褪了,倒是又见着了·”·闻韬哦了一声,便放开了郑吉,突然道:“我不想带你回幽州了·”·郑吉大惊失色地抬起头:“啊”他见闻韬盯着自己挂在脖颈上的降香木珠子,道:“就算我弄坏了佩珠,你也不必这样小题大做吧……”·闻韬给郑吉整理好胸前衣襟,道:“不关佩珠的事。
你身体不好,江南气候湿润,更宜养些·幽州干燥,你回去之后若发起病来,可太折腾人·”·郑吉不耐烦地道:“习武之人,哪有这么多讲究。
侯爷莫不是今早烧坏了脑子,突然这般计较起来·”·待出了山门,登了小舟·闻韬又对郑吉道:“你不肯留在江南也无妨,你母亲不是一直不肯给你回信吗我听闻滇南大研厢中,居庐骈集,萦城带谷,而宫室更是伟丽可观,我们可以去那里走一走,顺便去溪镇看看。”
郑吉道:“谁说我母亲不肯给我回信了,她每年都写信给我呀·”他狐疑地看着闻韬,板着脸道:“你要带我去滇南自然是好,但最好别让我母亲现在的家人见到我,徒生尴尬。”
闻韬被他噎得怔了一下,却像是高兴起来:“怎么怕她有了其他孩儿之后便不认你了”·郑吉道:“她只有我一个亲儿子,又怎会不认我。
只是她要照料她夫婿的四个儿女,已经很累了·”·闻韬道:“好,那么我们就先回幽州,再去滇南·”·待到他们回到大船上时,闻韬却又失落起来,追问道:“你真的就没有别的兄弟姊妹了”·郑吉跟着他进了舱室,转身关上门,在他颊边亲了一下,轻声道:“你就是我的兄长啊,我有你就够了。”
船号声中,大船又起锚扬帆,朝着北方驶去··暮春午后的阳光落在郑吉脸颊上,映出一片微红来·闻韬抚着那一片微红,将郑吉的下颔微微抬起,去迎接那到来的长吻。
---剑衣白羽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详细大纲点我】·放出大纲之后,剧情都剧透光了,以后应该不会有正文。
不过既然孔雀刀是一个梦,梦岂非都是纷乱零散的残片·绝大多数人对梦中之事,印象最深的都是画面与情感,而事件的具体逻辑都是很模糊的·所以既然有大纲能将这些残片串联起来,此文的目的也就基本达到了,谁让我每次写剧情章都巨冷无比呢。
梦里的时间线,开始差不多紧接着前文番外昙华一梦后,结束于次年暮春·大纲很详细,差不多有一万字,基本想写的情节都在了··孔雀大鹏暗喻苏翮苏格双生。
而现实的世界中,只有孔雀是真实存在的,大鹏只是传说中的产物·所以在正文世界中,只有苏翮而无苏格·但小公子只在孔雀刀里存在,他就像是个一个平行世界的郑吉。
当闻老板从梦中回到现实时,他还是可以在郑吉身上看到小公子的影子的·闻老板以后可能都不会完全记得梦里有什么,但是这个梦是一颗种子,让他不必经历梦中惨痛的诀别,也一样可以对郑吉萌生梦中那样热烈而深重的爱意。
这算是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取得平衡的一种方式吧··相关文:剑衣白羽+番外 作者:绒绒蒲·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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