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衣白羽+番外 by 绒绒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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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衣白羽+番外 by 绒绒蒲(3)
·    郑吉道:“你在这凫衣堡中,究竟还有多少耳目”·    燕雁来道:“你甚么时候见过将底牌亮给别人的赌徒不过我却知道你的底牌。
项禹本就很有野心,还很骄傲·这样的人,只要一点点嫉妒,就可以让他变得失去理智,所以他才会那样地去开罪剑衣侯,甚至不管自己的……接下来,你只要爬上他的床,就--”·    郑吉厉声打断他,道:“当日在帝林中,你是不是买通了喑王近卫给我在铁蒺藜里下药”·    燕雁来冷冷道:“下甚么药”·    郑吉道:“你方才的话难道不是一个意思那情茧的解药是不是你故意下在铁蒺藜里,好让我在项禹面前发作”·    燕雁来轻声笑起来,道:“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只是我没有聂英奇与唐门那般关系,也没那么轻易地得到情茧的解药·我且告诉你一件事,喑王的近卫虽然有七十人之多,却很难被收买·因为只要其中一人被买通,那么他就有可能叛变供出墓阵的阵眼,一旦被发现,别的守墓人会一齐杀掉他。
因为如果他们不干,喑王会亲自杀他们所有人·我刺杀喑王的时候,刚好见他这么做·”·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他提到自己的失败,却并不显得沮丧,脸上笑意反而更浓,又转而道:“你放心,我也不迫你马上动手,以一月为期如何”·    郑吉也不再追问毒蒺藜的事,只道:“燕小公子太心急了。
项禹对我甚是防备,待我稍加取信于他,入了腊月再动手也不迟·”·    燕雁来挑眉:“也罢·这段时间你做点别的·项禹身边有一把养护有加,却从来不用的猎弓。
你找个机会,将它偷出来给我·凫衣堡猎场外野向东有一道小坡,你把那猎弓扔进河里,我自会去取·”·    郑吉冷冷地道:“我好像只接了杀人的单,并未答应为你去偷鸡摸狗。”
    燕雁来厌恶地道:“那猎弓与这凫衣堡一样,本就是我的东西·若能得手,何必等你来杀项禹,我自己便可一箭射死他·”·    郑吉道:“那把猎弓有什么蹊跷”·    燕雁来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秀气而好看,却也有些讨厌,道:“剑衣侯从不过问别人的家事。
你是剑衣侯的人,同在一条船上,若是懂这规矩,我也不会故意为难你·”他突然将郑吉拦腰抱起,大步跨入帷幔内,将他放在项禹榻上,道:“你这般模样,要他以为你不是在自荐枕席,大概也很困难。”
说着,便开始为他宽衣解带··    郑吉此时全身被制,咬牙道:“你以为他会看不出来我是不是自愿”·    燕雁来俯身耳语道:“我会一直盯着你,你如果想耍什么滑头,那我就有办法叫闻韬把他吞进去的东西一点点吐出来还给我”语毕,他出手打了郑吉睡穴。
郑吉只见燕雁来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不知去向,便失去了意识··    一夜噩梦··    郑吉醒来时浑身冷汗,身上穴道已自动解开,浑身关节肌肉却无一不酸痛。
燕雁来将他丢在榻上一夜,自己的如意算盘却落了空··    窗外冷雨,房内空而暗,项禹一夜未归··    ·    第二十一章 试探·    ·    项禹次日才回来,堡中前厅乱了一整天。
近晚时项禹进屋,带着一身雨水和血腥气·他似乎正在暴怒中,身后跟着的百羽骑弩手俱是噤若寒蝉·项禹换了件鹤氅,看了一眼郑吉,冷声道:“带上你的剑,随我来。”
    秋雨堪堪止歇,天色已暗·项禹竟独自带他出了堡,一路策马狂奔,来到凫衣堡外野猎场的一座小山坡上·二人下马,项禹将那缰绳一摔,忽然转身对郑吉道:“拔你的剑”·    郑吉没有动作。
项禹将那把三棱细剑从鞘中抽出,遥遥指向郑吉的门面·天已完全黑了,今夜无月,而那三棱剑刃之上,居然还有寒冷的清光··    项禹又开口,此时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道:“你不肯拔剑,那么现在就走。
从这片坡上跑马下去,向东不出半个时辰就是庐江官道·”·    郑吉没有拔剑,他当然也没有滚·他解下腰上细剑,在马臀上狠狠一击,健马惊嘶跃起,奔下山坡,瞬时跑没了踪迹。
郑吉顺势将那细剑一掷,剑落入坡下溪涧中,传来扑通的轻响··    项禹冷冷道:“你这般作态,到底是甚么意思”·    郑吉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对将军拔剑,也不会走。”
    项禹道:“我在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你该不会以为,你如现在这般杀不了我,用别的手段却能有机会·”·    郑吉道:“我不是来杀将军的。”
    项禹沉声道:“你究竟来做什么”·    郑吉在那剑刃清光之下迎向项禹的注视,道:“百羽将军知道我没有说谎。”
    项禹突然笑了,他的笑声低柔而嘲讽,正如郑吉第一次在那荒庙中听到的一般·他道:“我现在已明白,因为经验与直觉去信任一个人,是最可笑的事情。”
语毕骤然出手,剑上清光如霹雳闪电,直刺郑吉咽喉·    郑吉早有准备,这一剑刺来,他提气纵身迎上,脖颈堪堪贴着剑刃滑过,瞬息之间,人已在项禹身后一丈远--而这却远远不够,这一闪本至少将他带出三丈远,才能给他喘息与施展的余地。
而项禹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郑吉身法,此刻早已旋身反击,又是当胸一剑·    但他却没想郑吉竟会离他这样近--他本以为郑吉应在三丈之外,而他剑尖竟已刺透郑吉胸前衣襟忽听裂帛之声传来,郑吉的胸膛未被刺穿,前襟却被剑尖齐齐割裂,人也顺着这裂帛之势扑向项禹肋下空门。
    项禹收剑回挡,左手却向郑吉挥出一掌·郑吉身形微晃,拧身下腰,险险躲过掌风,又掠出丈余远··    项禹见他使出来的招招都是剑衣诀,冷笑道:“闻韬就是这般将你废去武功,逐出剑衣阁的”出剑更不留情。
清光骤动,看似浑脱散漫,却招招凝练,竟将郑吉生门一一堵死·郑吉手中无剑,连格挡缓冲的余地也无·他生门为项禹所占,只得险中求生,闪向项禹两臂之间,出掌如练。
    项禹仰身避过,郑吉顺势后撤,这一退本该退出三丈--但他竟又只退了一丈余,项禹左掌早已朝他胸口拍来·郑吉侧身躲开掌击,却没躲开这掌风。
腰肋受了一击,踉跄退开··    项禹与尚轼武功不分伯仲·当日郑吉在那琅琊群英会擂台之上,虽手中持剑,但连番疲战,竟也能与尚轼拖延上大半个时辰。
之后郑吉虽受重伤,又被废经脉·但那日在帝林,项禹见他与五名喑王近卫打斗,英姿矫健,不落下风·他也亲自去探了郑吉脉象,知他内伤已无大碍·却想不到此番出手试探,郑吉竟处处示弱。
    项禹心中怒极,道:“你以为不出杀招,我就会被你骗过”说着又刺出一剑·郑吉闪身退开,不料被逼至山坡边缘。
他立时刹住,朝项禹头顶跃去·此时项禹正堪堪向他挥来一剑,郑吉见状提气变幻身势,翻身落地,却慢了一步·他肩头一幅衣料被那细细的三棱剑所挑缠住,“刺啦”一声撕下大半边,人也当即摔下了地。
    项禹并无心杀他,见郑吉摔在地上,也不会趁人之危·只厉声道:“站起来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郑吉似也被他激怒,有几分狼狈地爬起身,捏掌成诀,第一次主动出手,竟又是朝项禹头顶百会穴袭来。
项禹挥掌作挡,却不想郑吉身子竟重重地在他手臂上撞了一下,踉跄几步,又倒在了地上··    项禹此时方觉得有些不对,收了三棱剑,俯身查探·郑吉半侧着身,手肘撑着地面,剧烈地喘着气。
项禹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推开,只是这一推也没什么力气··    项禹握住他双肩,将郑吉身体扳过来,一片黑暗中,项禹看不清他脸色,却见他半合着眼,双眉紧锁,声息微弱而时断时续。
项禹当即去扣郑吉脉门,青年毫无反抗地被他捉住了手腕,此刻探他脉搏,只觉他内息散乱,真气浮动·他又去摸青年额头,一片冷汗··    深秋夜中,山坡上更是潮冷。
郑吉外衣早被项禹几剑割碎,散落一地,身上只余下单薄内衫·项禹见他一阵阵发抖,脱下身上鹤氅给他裹紧,将郑吉抱上了马·一路回了堡中,项禹径直将郑吉抱入自己房内榻上,解衣查看他伤势。
青年腰侧右肋被他掌风刮伤,一片淤青发紫,好在未伤到肋骨和脏腑··    郑吉歇了片刻,已醒转过来,便推开项禹,坐起运气调息·半晌,项禹见他运功已毕,复又扶他躺下。
郑吉微微睁眼,哑声道:“多谢将军·”·    项禹便问:“怎么回事”以他当日所见,郑吉武功本至少已恢复八成,不过相去十余日,竟差了如此之多。
    方才郑吉虽能强自运气,却觉得丹田中难以为继,十分吃力·这感觉太过熟悉,当即令他想到那日帝林毒蒺藜上的情茧解药·想来情茧之毒是要人受沸血之痛,其解药则是逼人攀上极乐,却也要散他内力。
那蒺藜上药性较浅,却也在无知无觉间削弱了他··    郑吉前番从窄川赶来凫衣堡,途中乏力易累,但未动真气,也未觉太大异样·直到昨日被燕雁来轻易制住穴道,方才发现有些不对。
前般他与项禹打斗时提气闪避,登时发觉内力不济,勉强支撑·若非项禹留手,他早已重伤危殆··    郑吉想清楚了其中关窍,心下反倒稍微松了口气,只道:“大概是外面那矮榻太短,我昨夜里受凉,就在将军面前露了拙。”
他昨日被半裸着丢在榻上整晚,今日浑身关节酸痛,倒也是实话··    项禹斥道:“胡言乱语,你内息浮乱,难道也是受凉害的”·    郑吉道:“我发着热,提气时未免吃力了些,一时乱了内息也不奇怪。”
    项禹握住他手腕,发觉郑吉脉象已渐稳,脸上却有些红潮·伸手一探,方才还冰凉的额头竟有些微烫,倒也不全是假话·他心中歉意登生,道:“你只消说一句病了,我就不会下这样的重手。”
    郑吉已面露疲色,却不在意地道:“何来重手·换做平日,我连衣角都不会被碰到一下·”·    这话项禹听来却是另一般意思。
他对郑吉虽有情欲,却也懂自矜,自情茧之毒解开后便对他秋毫无犯·这些日子,项禹更刻意与郑吉保持距离,虽将他放在房中日夜监视,但确实碰也不碰他一下··    项禹看了郑吉半日,平静地道:“我昨日于归途中遇袭,折损了百羽骑几员弩手。
数日之前,堡中有人想窃取凫衣残卷,幸而被燕夫人当场撞破,才不至于得手·想杀我的人很多,我不会追究你为何刻意留下,你且好自为之·”·    郑吉躺着看他,困倦地笑了笑,道:“我说过,我不是来杀将军的。
我既已跟着将军回到堡中,若有虚言,便任由将军处置·”·    项禹被他这话勾动记忆,道:“你既非头一次对我说这话,也非头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
他看着郑吉惺忪地眨了眨眼,又笑道:“曾经有人也对我说了这句话,所以那人后来便成了燕夫人·”·    没等郑吉会意,堡内侍从已送了伤药进来。
    项禹干脆地撩开郑吉中衣,为他腰侧瘀伤上药·郑吉闭目躺着,纤瘦腰肢被项禹握在掌中,安静地任他动作,房中气氛也旖旎起来·项禹虽曾与他数度云雨,而彼时郑吉或被毒药淫威所逼,或被他挟恩相迫,虽顺从却冷淡,何曾有过如此乖巧的模样。
此刻那歉意变作柔情,项禹又想起两年前在荒庙中初次见到这青年的情形·郑吉当时受伤失血,浑身冰冷,也是这般被他搂在怀内取暖,任由他处置··    他不禁俯身,吻上郑吉微启的唇间,却发觉青年似乎早已累得睡了过去。
    *·    自此之后,二人关系稍缓,倒也一直相安无事·郑吉依旧在项禹房中住着,转眼便已过去大半月··    今日已是十一月初一。
    庐江城外很是寒冷,城内却稍好些·郑吉从城中药庐出来,信马走在江边集市中·正午阳光晒在他发热的脸上,舒服却也让他有些昏沉·自从项禹将他打伤,心有愧负,便不再将他拘在堡中日夜看管,放任他四处走动。
今日凫衣堡内清扫马厩,马都被放到了猎场上·那大宛白马倒还认得旧主,郑吉将它牵过来偷溜出堡,来到这庐江城内,竟也无人管他··    人群熙攘,郑吉不觉被带到了渡口的方向。
码头上远远地靠着一艘大船,正有船工在搬卸货物·忽然起了大风,熙攘人声中,一阵微弱的铃音传了过来·郑吉方才发现那船帆上挂着许多占风铎,竟是剑衣阁的船。
自从那日惊了马,郑吉这玉扣便被佟方收走,想来是这白马一路将他引来此处·郑吉心中烦闷,竟没发觉··    他下了马,正远远望着码头发呆。
忽有人走过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身后有两人跟着,随我来·”声音熟悉,竟是李旦··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郑吉当即取了马鞍边挂着的褡裢,李旦一振广袖,便扬起一阵古怪铃音。
那白马霎时跳了起来,冲向身后人群,惹得路人纷纷躲开·一片混乱中,郑吉与李旦甩脱了那两人,躲入一艘小舟,辗转来到剑衣阁的大船上··    船上没什么人,李旦给他指了一间舱室,自己也下船登岸去了。
郑吉推门进去,房中黑暗而安静,听得到起伏的江潮声与渡口上的喧嚣·窗槦紧紧关着,几丝阳光从窗缝中照进来,映出些红木的颜色·下一瞬,身后门突然被关上。
猝不及防地,郑吉整个人落入一个散发着降香檀气息的怀抱里··    闻韬从身后抱住他,亲了一下他的耳畔·郑吉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他握住闻韬交叉在自己腰上的手,问:“你怎么在这里”·    闻韬又轻吻了一下他颈侧,道:“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跟你的百羽将军跑了”他反握住郑吉手,让他在自己怀内转过身来,道:“明日剑衣阁的船便不能在庐江渡口停靠了。
你在堡中呆了十几日也没发现甚么,如此拖延下去,恐生事端·今日跟我一起回去,不赶你去幽州就是·”·    见郑吉沉默不答,闻韬道:“还是不肯走”·    郑吉低声道:“英奇还没有消息。”
    闻韬道:“天越来越冷,连李旦放出鸽子都会被猎场的饿鹰吃掉·你再回去,要与你联络就很难了·”·    郑吉道:“我没事,项禹不会把我怎么样。
再者,若我这样走了,燕雁来那边又如何交待·”·    闻韬看看他,叹了口气,道:“燕雁来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说着,他把郑吉身上褡裢剥了下来,随口问:“这里是什么”·    郑吉道:“城里抓的药。”
    闻韬又把他外衣也剥了,问:“生病了”·    郑吉道:“已经快好了·”·    闻韬摸了摸他低烧的额头,道:“见你这般乐不思蜀,我还以为项禹待你有多好。”
他此前很少在郑吉面前提起项禹,现在却好像突然感兴趣了起来·闻韬低头吻了吻郑吉的嘴唇,问道:“项禹有这般对你吗”·    郑吉点了点头,道:“有。”
    闻韬勾住他膝下,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问:“这样呢”·    郑吉又道:“有·”·    闻韬解开了郑吉亵衣的系带,把手掌贴在他腰侧赤裸皮肤上,又问:“那这样呢”·    郑吉居然又点了点头。
    闻韬松了开他,不敢置信地说:“你居然真的肯给他”却发觉身下青年快活地笑出了声,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郑吉道:“我是在诓你,但我也没说谎。”
他抓住闻韬的手,放在自己腰侧的淤青上,道:“我受伤了,项禹把我抱去上药,被他亲了一下,再没别的·”·    闻韬点了盏琉璃灯,舱室内忽然亮了起来。
他俯身去看郑吉的伤势,道:“哦,你又干了什么讨打的事”·    郑吉道:“项禹觉得我是侯爷派去的刺客·”·    闻韬放下灯,正色道:“如果聂英奇最后证实燕雁来所言不虚。
你会杀他吗”·    郑吉想了一会儿,诚实地道:“我不知道·”·    闻韬见状,故意按了一下他腰侧的瘀伤,道:“若真是他让云孟泽来构陷我,后来又将他灭口,你也下不了手杀他”·    郑吉轻轻痛吟出声,道:“侯爷说过,琅琊那件事情,我本没做错。”
    闻韬哼了一声,道:“这句话你倒是听进去了·”·    他的手顺着郑吉腰际抚下,郑吉的喘息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恰好被桌案上那琉璃灯照着,有些晃眼,就推了推身上人,道:“把灯熄了吧·”·    闻韬却不动:“熄了做什么,你这般好看。”
身下青年被那晃耀夺目的宝灯映得面颊微红,眼瞳里都是流光,让人不禁想多看两眼··    郑吉一哂,道:“你是不是头一次这样觉得·”闻家人大多高挑俊美,剑衣阁里许多人也有一张好看的脸。
郑吉混迹其间倒不逊色,却也不出挑··    闻韬手中动作不停,道:“当然不是,从前带你出门,别人常说我这个弟弟生的出色·”·    郑吉闷哼一声,闭上眼道:“你也知是别人,我也不再是那时的样子。”
男孩子的好看,与真正长成男人之后全不是一回事··    闻韬慢慢地道:“你现在这模样,比以前什么时候都好看·只是他们都不能看见。”
    郑吉的脸颊终于也如额头那般微烫起来,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的样子·好在他很快连话也说不来·高大修长的身躯覆着他,身侧垂下的衣襟与他的呼吸拂过郑吉的腰侧与脸颊,让他周身都陷在闻韬的气息中。
舱室中并不算暖和,湿冷的江风偶尔会透过窗缝穿进来·闻韬方才已解尽了他的衣衫,郑吉的四肢被压着,大半个人陷进床褥之中·他全不觉得冷,但身上被闻韬爱抚吻遍时,却还是微微发着抖……·    舱外热闹起来,去了岸上的人都渐渐回到船上。
隔着薄薄舱板,话语声近在耳畔·闻韬今天做起来发了狠,简直像只发情的白豹子··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场合太像偷情,岂非总是更有一种做坏事的隐秘快感。
    ·    第二十二章 发现·    ·    情事过后,郑吉满身是汗,赤裸地伏在闻韬怀里·他多日的低烧终于退了下去。
闻韬的手绕过他的瘀伤,为郑吉慢慢揉着酸痛的腰背·窗外,船舷上的占风铎又一阵一阵地响了起来··    闻韬一边为他按跷,歉声道:“腰还受得了吗方才我有些过分了。”
    郑吉含糊地应了一声··    闻韬手指滑过他的肋骨,又道:“你身上好像又瘦了一点·”·    郑吉贴着闻韬胸膛靠了一会儿,用胳膊撑起身,道:“再不回去,凫衣堡的人要起疑了。”
    闻韬却抓住他手臂,一把捞了回来,道:“这就走了,你就再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郑吉道:“有。
问一件事,侯爷当年是怎么拿到剑衣残卷的”·    闻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将他压在身下吻了一会儿,方答道:“燕老堡主在灭门案后,在帝林废墟找到了除了朱衣卷之外的三部残卷,辗转交予了我与闵祜。
因为此事,前些年七十二派要求重启阴明令,曾推举凫衣一脉为令主·却不想燕雁来为了内斗,竟是第一个倒向喑王的·”·    郑吉道:“我还记得,剑衣残卷上除了剑衣诀,倒是有一幅孔雀明王像,岂非有些奇怪。”
    闻韬笑道:“也没甚么奇怪·我曾告诉过你,剑衣诀被朱衣写入阴明录时,本是专门用来克制暗帝的孔雀刀法的·只是少有人知道,暗帝来自西域,其武学亦曾修持孔雀明王的法门;而众所皆知,朱衣信奉地藏。
是以残卷中提及了这一段渊源·”他似乎有些不满,又将郑吉箍回怀内,追问道:“你只问这些,就没别的话了吗”·    郑吉只低声道:“侯爷放心。”
他将闻韬搂住自己的手臂推开,爬起来穿好了衣服··    闻韬冷哼道:“你又是生病,又是挨打,教我怎么放心·下回项禹再打你,逃你总是会的吧。”
却又拉过他的手,放在嘴边一吻··    郑吉不敢提及功力散去一事,躲着他眼神,只说:“知道了·”他从闻韬怀里抽回手,将舱室内窗子打开。
    日光已开始西斜,李旦此时正好来敲门,催促闻韬下令起锚··    郑吉提起那褡裢,推门走了出去··    他的白马被李旦弄得跑丢了,只得加快脚程,方能在宵禁前赶回堡中。
    *·    郑吉穿过猎场时,天色已全黑,远远看去,堡中灯火通明·雉堞与女墙之上的火把与来回巡逻侍卫比以往多了一倍·他略一思忖,心知堡中必出了大事,便也不再想着偷溜进去,直接去叩了正门。
    项禹高坐在前厅中,看着郑吉被人带进来··    厅很大,人却不多·除了项禹同几名弩手侍卫,地下只站着佟方与两名陪戍副尉,燕氏与徐漠北。
徐漠北早已从帝林被项禹召回,自上回郑吉惊了马后,他对这青年便没甚么好气,劈头就道:“阁下偷马出堡,还竟敢大摇大摆地回来·”他又对项禹道:“此人今日偷了那大宛白马出去,在庐江城中四处乱走,故意将我手下甩脱,磨蹭到如今才回来。
当中必定有鬼”·    郑吉道:“你们既派人跟着我,就该知道我是去城中买药,被人惊跑了马,追了半日也不见踪影·只得从猎场外野步行回来,却不知堡中发生了甚么事”·    答的却是佟方:“今夜堡内进了刺客。”
    徐漠北道:“那刺客也许就是从猎场逃走的,难保与此人没有干系·”·    郑吉去看项禹,对方的脸藏在阴影之中,并不能看清什么。
此时那燕夫人又道:“刺客腰身受了将军一掌,当有伤痕·你若要自证清白,当众脱衣验身即可·”·    郑吉当然不能脱衣·他无法肯定,闻韬今天在他身上留下了多少欢爱的痕迹。
众人见他踌躇不语,面上怀疑之色更重·项禹此时却第一次开口道:“不是他,你们都先下去,加紧夜巡·”·    郑吉腰侧确有瘀伤,此事别人不知道,项禹却清楚。
于是郑吉就稀里糊涂地被解了围,别人也无话可说·此时厅中众人各自退下,项禹亦缓缓起身,郑吉才发现他脚步有些沉重,想来方才不舒服·及至二人到了房中,项禹却已神色如常。
他径自入了内室,从墙上取了自己的弓弩查看··    郑吉端药进来时,项禹正倚在榻上,用一块蜂蜡擦拭他的弓弦·他看了那汤药一眼,皱眉道 :“泼掉”·    郑吉道:“这是方才在外面炭炉上温的。
我今日去城中药庐,用聂英奇的方子抓了药,看着他们煎好一服,封在瓦罐中带了回来·”·    项禹病了半月有余,次次将燕氏送的药泼了。
郑吉见他脸色一日难看过一日,便自己去城内给他抓了药··    项禹冷淡道:“聂英奇的方子你当日说聂英奇将你带走,他现在又在何处你旧友李旦的船只今日就在庐江,你怎么不去投靠他”·    郑吉道:“下月起,徽港与庐江水道便枯封了,李旦自然也要走。
聂英奇已去了关外,我留在此地,有一半原因也是为等他回来·”他见项禹靠在引枕上,只低身给弓柱上蜡,却也不显生气,又道:“将军若想再盘问我一回,也等服药后再论。”
    项禹并不理会,放下猎弓,又开始擦拭另一架箜篌·此刻,他手中调试着那弦柱,头也不抬地道:“你出去·”·    半响无动静。
项禹抬头,却见到郑吉低着头靠在桌边,一手还抓着药碗,一只拳头抵在腰侧,松了又紧··    项禹问:“腰上还在疼”此时刚巧燕氏来报,说夜巡人手已集结完毕,正等候将军号令。
她又待细说,忽见到郑吉在场,欲言又止··    项禹令众人在门外等候,转身抬起郑吉有些苍白的脸,探了探他额角,又要去查看他腰肋上的伤··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郑吉退开道:“我没事。
将军若是方便,不妨另拨一间屋子给我住·”这几日,他在剑诀招式上花了气力补练,夜中不寐之时更苦修内力·今天白日里又与闻韬折腾了大半天,到了晚上,腰背便有些吃不消。
只是那日项禹为他腰伤上药时,郑吉疑心那侍者是燕雁来眼线,倒也没反抗·不想半睡半醒之中,项禹却来吻他·现在堡中风声鹤唳,自己再住在项禹房中,更是不妥。
    项禹见他避开,却笑了笑,竟起身拿过郑吉手中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方道:“我这心疾是胎中所带,无药可根治,只得戒怒忌郁,勤加保养,方可天年,是以未发病时向来不肯多服药。”
    他又伸手将青年扶到榻上歇下,道:“不过现下我既领了你的情,你也听我一句·刺客也许还在堡中,我房外有佟方勤加戍卫,你住着总归安全些。”
语罢便取了那刚刚打蜡的弓弩,亲自带人去堡中夜巡··    直到天亮,却也一直未见到刺客踪迹,想必已逃出堡去·郑吉疑心那人便是燕雁来,却也没打听出什么来。
    堡内与猎场外野戒严了一段时日,在冬狩时才重新开放··    此时已入了腊月,凫衣堡内愈加森冷,外野猎场林寒涧肃·项禹每日服药,脸色已好了许多。
他现在待郑吉算得上和颜悦色,少了些病中的暴躁脾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疏远于他·只是聂英奇的方子果然有效,人却杳无音讯··    郑吉进城买药时,曾向城内驿站去打听聂英奇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倒是李旦来了几次密信,劝他早日回去·冬狩开始后,郑吉隔三差五便会随着佟方去猎场外野,天上却只有堡中豢养的猎鹰·三天前,他问佟方要了把旧猎弓丢下山坡时,还在下面那半枯的河床上见到一只冻死的燕子。
    想来现在这般天气,若聂英奇真在关外放了信鸽,飞不到滹沱河便要冻死在半路上··    只不过今日,郑吉竟又见到了那只死燕子·他骑马去外野查看当日丢下的猎弓,却发觉猎弓已不见了,燕子的尸体却还在,未被前日冬雨冲走,也没被猎场上的田鼠拖去。
郑吉心中觉得古怪,见四野无人,便下了马,跃到河中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去查探·那燕子果然有蹊跷,它全身浸透了油蜡,被掏空的腹中拖出一张长长的字条,写着“腊月十一子夜,会于故地取弓。
若再诓骗于我,有如此弓·”·    郑吉读完,手心忽然一热·那燕子竟燃烧起来,连同他手中字条变成了一团火球·郑吉忙撒开手,却瞥见那燕子尾巴上竟有一根引线,当即纵身飞掠。
听得身后一声爆响,郑吉回头,竟见到河床淤泥被炸出一道两尺长的槽沟·远远望去,他当日掷入河床中的猎弓已被炸成了几块碎片,静静地躺在当中··    郑吉当日丢下这猎弓不过为了拖延时间,自然不是燕雁来要的那一把。
他也确然没在项禹房中发现这样一把这样闲置的猎弓·但燕雁来的耐心已被用尽,他要自己来取·而腊月十一,恰巧是项禹出发去帝林的日子··    今日已是腊月初四。
    忽然,山坡北麓树林中簌簌而动,郑吉当即戒备,飞身上马·再仔细一听,风中竟有铃声·他打马跑过去,竟在林中见到了李旦··    李旦比以前更消瘦了些,精神却还好。
他一见到郑吉,就道:“侯爷听说堡中已戒严一月有余,特来让我接你回去·”·    郑吉却躲开他眼睛,道:“你怎么亲自来了,这片猎场还是禁区。”
    李旦耐心地道:“聂英奇已走了五十余日,幽州却还无人见过他·北方此时早已天寒地冻,大雪封路,他一时半刻怕是不会有消息·你再空等下去并无意义。”
    郑吉道:“七日后燕雁来要在堡中见我·”·    李旦却不在意地道:“你尽管毁约,侯爷应付得来·他当日既要了燕雁来的好处,早已要料到有这一日,难道还真将你搭进去不成”·    郑吉道:“我知道你们现下无暇分身应付燕雁来,能稳住他一日是一日。
项禹并不太拘束我的行动,我若真想走,待过些日子堡中戒严解除,自然可以脱身·今日你先回去,告诉侯爷,若七日之后聂英奇再无消息,我自会回山阴去找他·”·    李旦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叫郑吉有些羞愧。
郑吉十分清楚,李旦看起来虽斯文,却是个极度认真的人·当他打定注意要去做一件事,那么说服他放弃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郑吉背后突然生出了一丝凉意。
    他压低声音道:“上我的马,快”·    下一瞬,数支飞凫利箭从不同方向朝二人射来·白羽赤茎,正是百羽骑想来方才河床上燕雁来埋着的硝石火药爆炸时,就将他们引了过来。
李旦立时弹剑出鞘,将郑吉拉到一颗樟木之后·二人借着树林掩护,堪堪躲过第一波袭击·树林边缘人马之声传来,徐漠北厉声喝道:“什么人擅闯禁区,站住”·    李旦已在马上,问:“你的剑呢”郑吉却取下马鞍边挂着的轻弓,对他道:“快走,一直往东跑。”
说着抽出怀内随身带着的雁翎箭··    他那日将剑丢下了山坡,除了怀中这一支燕雁来当日射在他袖子上的雁翎箭,便手无寸铁。
郑吉引弓搭箭,微微定神,便放了弦·鸣镝一声呼啸,徐漠北右肩胛中箭,惨呼一声,狠狠摔下了马··    众人听到鸣镝啸声,高呼:“是燕雁来”登时乱成一团。
    李旦伸手将郑吉拽上马,道:“我不熟路,你来控马·”二人共乘一骑,借着树木掩护,趁乱飞驰而去·前方便是那河床,李旦用剑背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下,健马惊嘶,越过浅河,终于到了平原上。
    离了树林,二人再无掩护·郑吉一刻不敢停息,只不断策马狂奔,只为与身后追兵拉开距离·不多时,身后人马已追来,郑吉头顶身侧,好几次与箭羽几乎擦身而过。
耳边俱是风声箭啸,李旦将他护在身前,不时在两人身后挥剑格挡··    二人狂奔了半个时辰,终于跑出凫衣堡猎场禁区,来到了庐江城官道上·也许众人以为来人是燕雁来,一时惊惶,竟没有追来。
郑吉松了口气,见胯下黄马已累得口吐白沫,便道:“这里已安全了,我们先下马走一段·”·    李旦依然将郑吉紧紧压在身前,双臂护在他身侧,却毫无反应。
郑吉大骇,将他抱住朝背后看去,一根短箭已钉入了李旦的后背,把他身后白衣染得一片血红··    李旦微微醒转了片刻,见到郑吉抱着自己,竟笑了笑,轻声道:“去驿站,侯爷晚上过来接你。”
    郑吉用李旦的长剑将他身后箭翎割断,把自己身上薄氅脱下,披在李旦身后给他遮去血迹·二人一路进城,到了一间药庐中·郑吉平日在此为项禹买药,多有打点。
那掌柜见他扶了人进来,也不多问·当即找坐堂大夫为李旦取了箭头,包扎伤口··    *·    夜色已快降临,李旦尚在昏迷中·驿站离药庐不近,打马过去也得小半个时辰。
郑吉不放心将李旦一人留在此处,便使了些银钱,令一个小僮去驿站送个信,回来时见到李旦已醒了,正侧着身躺在床上·他一见到郑吉,便低声问:“什么时辰了”·    郑吉道:“已过了酉时。”
他见李旦朝自己伸手,便走过去将人扶起来侧靠在床头,为他身上披着的大氅掖了掖··    李旦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道:“侯爷怕是快到了,给我穿衣服,去驿站。”
    郑吉道:“我已给驿站送了信,你放心休息·”·    李旦微微摇头,道:“我已休息了半日,现在好得很·那箭已是强弩之末,伤口不深,性命无碍。
但此处到底不安全,你去套辆马车,我们现在就走·”·    郑吉将他手掌轻轻捏了一下,道:“你是昏迷了半日,不是休息了半日·”·    李旦却睁开眼,认真地看着他道:“我本没昏过去,为了不看到你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只得假寐。”
他伸出发冷的手拍了拍郑吉的脸颊,道:“听话·闻韬让我把你安全带回来,我既应下了,就一定要做到·你若是觉得歉疚,现在就听我的·”·    郑吉知道他主意已定,劝不回来,只得慢慢为李旦穿好了衣服。
又道:“好,但我知道中了这箭是什么滋味·你途中若受不住了,只管告诉我·”·    一人却道:“我倒是也很想听听,中了百羽骑的飞凫箭是什么滋味。”
    郑吉浑身的血登时冷了一半·在他们身后,项禹推门而入,卷入了半室飘飞的雪粒--今夜竟已初雪了··    李旦忽然抓紧了郑吉的手臂,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道:“在下不能起身见礼,百羽将军莫怪。”
    郑吉端坐着,脸色却如李旦一般苍白·项禹并不去看李旦,却将一个发着寒光的箭簇丢在了郑吉面前··    那箭簇锋利而带着哨孔,还残留一丝鲜血--燕雁来的鸣镝箭。
    项禹冷冷地道:“别人不知道,我却了解燕雁来·他若有本事射死一个人,就绝不会留下活口·”·    李旦此时却撑起身体,道:“郑吉在堡中叨扰多日,不胜感激。
此番他为我才伤了人,还请将军且放他走·我代他留下,任凭--·”·    项禹冷笑着打断了他,道:“你说话一半像你那剑衣侯,一半像郑吉。
只是无论哪一半,都是一派胡言”他依然没有去看李旦,走到桌边,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对郑吉道:“你就没什么要与我解释的吗”·    郑吉只却出神地看着那箭簇,并无反应。
    项禹忽然将一盏热茶泼了郑吉一脸·郑吉却一动不动,躲也不躲·李旦登时抽出床边的长剑,项禹飞来的茶碗被他剑身挡开,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他咳嗽几声,忍着伤口的剧痛,嘶声道:“你敢动他,侯爷不会放过你”·    郑吉此时却像是刚回过神··    他突然出手点了李旦的睡穴,扶他侧身躺下,方转身对项禹道:“一切正如将军所见,没甚么好解释的。
我现在就与将军回去·”·    项禹却冷笑道:“想走你这朋友却提醒了我,闻韬原来今夜也要来·那么我就坐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
    郑吉这才发现,窗外是连声马嘶与细碎蹄声,火光竟将窗外夜色照得血红·    他到底带来了多少人·    项禹此时翻过另一只茶碗,斟了一杯茶,低声道:“而且我们并不需要等太久。”
    ·    第二十三章 选择·    ·    他们果然没有等很久··    闻韬是从后门进来的。
他来时,卷入室内的雪粒已变成了雪片··    闻韬没有去看项禹,先过来拉住了郑吉的手·郑吉将他引到李旦床边,指给他看那箭伤的位置·想来那小僮已将此事告知,闻韬也不多问,摸了摸李旦腕上脉搏,便将他身躯抱起靠在怀内,又对郑吉道:“你拿上他的剑。”
语毕解了李旦睡穴,将他扶起便走··    项禹本冷眼旁观这三人,此时却曼声道:“剑衣侯这次又为什么从后门走”他放下了茶碗,缓缓站起身:“我的人马都已在前门热好了场子,恭候大驾。
剑衣侯此番不好好演上一场大戏,若教他们盼头落了空,心里不高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闻韬神色不变,一手扶住李旦的腰际,另一手伸手拉过郑吉,只轻声道:“走吧。”
    项禹道:“走你以为你可以走到什么地方”··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闻韬笑了笑,拉紧了握住郑吉的手,道:“我和剑衣去什么地方,与百羽将军有什么干系。”
    项禹并不提今日李旦闯入禁区,也不提郑吉射伤了他的部众,更不提他这些时日躲在凫衣堡内做什么,却道:“哦,原来他是你的剑衣·那么你上一次废去经脉,逐出师门,讣告天下的那一位又是谁这一次,你又要将谁废去武功,逐出师门,讣告天下”·    闻韬面色骤变,他松开了握住郑吉的手。
    刹那之间,剑光已现·    却不是剑衣侯的剑,也不是项禹的剑,而是李旦的剑·    郑吉手中握着李旦的长剑,竟向项禹飞身袭来。
项禹当即捏碎茶碗,却是挥掌打向闻韬不料郑吉半途转势,竟用身体与半幅衣襟挡下了所有碎瓷片,而他的长剑已架在项禹颈上··    闻韬惊异地看着郑吉,他的手还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郑吉的衣襟被碎瓷片割得粉碎,颈侧与额角被刮伤了,一道鲜血从他额角流下,顺着下颔线滑了下来·李旦倚着闻韬的手臂,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项禹却大笑出声,这笑声并不愉快,却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情感,只是仿佛要持续很久··    郑吉却把长剑向前递了一分,轻声道:“将军最好不要再发出甚么声音。
若你现在叫人进来,我就--”·    “你敢”说话的不是项禹,竟是李旦·他轻轻拂开闻韬的手,朝郑吉走了一步,缓声道:“你在发什么疯把我的剑还给我。
你难道以为你真的挟持得了项禹”·    郑吉却置若罔闻,他手中的剑刃依然紧紧挨着项禹的脖子,却对闻韬说:“侯爷赶紧将他带走医治吧。
若惊动了百羽骑,就不好办了·”·    闻韬只是看着郑吉,温声道:“你又要做甚么我既然来了,就能够带你们两个一起安全地离开。
你难道已不信任我”·    郑吉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在要侯爷舍下我,我是在请你放我留下·”·    闻韬依旧温和地问:“放你留下你留下来做什么”·    郑吉却看了一眼李旦,答非所问道:“我已经告诉过李旦,我本就不打算回去。”
    李旦脸上已被冷汗湿透,一丝乱发贴在他颊边,他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站着·闻韬的眼神慢慢变得寒冷,他看着郑吉,问:“你不想跟我回去”·    郑吉垂下目光,轻声道:“是。”
    闻韬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郑吉道:“我知道·”·    闻韬又问:“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带你离开这里,李旦与我打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郑吉依然道:“我知道--”·    闻韬打断他:“若你今天留下了,那么我也许不会再原谅你。”
他似乎第一次有些失去了镇定,他的眼中的寒冷似乎已成为了冰锥··    郑吉又说:“我知道·”他声音在发抖,握着剑的手却很稳。
    房中很静,风啸之中,隐约听得见炭盆中木炭的爆裂声与窗外的轻声马嘶··    闻韬凝视了郑吉多时,久的直到他眼中的冰锥似已融化,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此时竟又笑了笑,道:“可是若我今天就这样走了,你也就再不会原谅我·”·    郑吉道:“我不是--”他忽然见到闻韬用左臂搂住李旦,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急促地道:“侯爷,求你不要拔剑”·    闻韬的右手已又放在了剑柄上,他仔细地看着郑吉的表情,道:“我知道你对我心有芥蒂,你依旧在怨恨我。
但我以为,来日方长·你不该用这同样的办法来报复我·”·    郑吉却不再看他,偏过脸去看项禹,口中道:“侯爷还是快走吧·将军现在给得我了一时的面子,过会儿若反了悔,那大家脸上就都不好看了。”
他自己的脸上却果然很好看,项禹泼来的茶渍虽已晾干了,额上的血却流的更多,几道鲜红的痕迹划过了半张侧脸··    房中依旧很静,又有墙外马蹄踏雪与火把燃烧的声音隐隐传来。
    闻韬突然道:“你以为他为甚么要留下来”这句话却是对项禹说的··    项禹似乎不为所动··    闻韬很有耐心地道:“你看到了,他很忠诚,却不太听话。
过去,我本以为他彻头彻尾是我的人·但他现在却似乎想告诉我,他虽然忠于我的利益,但有些时候,却好像更忠于他自己的意愿·”他脸上又有了笑容,这笑容却十分失落。
    项禹道:“剑衣侯这是在向我交代什么”·    闻韬心平气和地道:“他这样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为了留在你身边,也算费尽心机。
但他既然这般坚持,我又有甚么办法·”他人没有动,只将右手从剑柄上拿了下来·郑吉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李旦在闻韬怀中轻轻动了动,他似乎已经没了什么意识。
    闻韬又道:“希望百羽将军别像我这般,总教他太过失望·”说完,抱起半昏迷的李旦,从后门走了出去··    一阵轻微的铃音后,两人再不见踪影。
    铃音的余韵与关门时卷入的风雪一同散去·郑吉颓然撤下了长剑,踉跄退了两步·项禹突然欺身上前,用两个手指弹去了郑吉手中的长剑。
郑吉看着李旦的长剑“叮”一声落了地·他抬起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将军不会是以为我想寻死吧·”·    项禹走过来,道:“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郑吉抹了一下半边脸上的血渍,垂着眼道:“我在想,将军是不是并未告诉别人,你今日为何来到此地;徐漠北是不是依旧以为,那一箭是燕雁来射的。”
·    项禹牢牢捏住了郑吉发抖的手腕,道:“是,我为你隐瞒了·你很得意”·    郑吉看着自己指尖的血渍,轻声道:“多谢,多谢将军让我留下来。”
    项禹抬起他的下颔,将他拉近自己,冷笑道:“当真如闻韬所言,你为留在我身边,实在是费尽心机·”·    郑吉看着他眼睛,口中却道:“将军实在不应该与他作对。
有许多人想要杀掉将军,这些人里却并没有侯爷·两虎相争,侯爷现在已是元气大伤,喑王却不会放过剩下的那一个·”·    项禹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口中句句不离闻韬,怒气终于爆发,他的手指掐入了青年的脸颊,从牙缝里道:“直到现在,你还在为闻韬说话你难道没有听到,方才仅仅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这么放弃了你,将你卖给了我”·    郑吉低声道:“我听到了。”
不等说完,项禹将他双臂反剪在身后,咬住了他嘴唇·他之前从没这么深吻过郑吉,此时撬开青年微启的嘴唇长驱而入,攻城略地,不想竟是如此容易·郑吉猛烈地挣扎了起来,直到两人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项禹突然狠狠将郑吉摔了出去。
    郑吉带翻了桌子,重重地撞到榻边,又滑落在地·桌上茶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清脆的瓷裂之声在室内响起·他似乎被摔的有点狠,呆坐在地上。
    项禹低头看他道:“那天晚上你醒着,对不对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容易入睡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是不是”·    郑吉方扶着榻沿慢慢站起。
此刻,他似乎终于恢复了些理智,平静地道:“郑吉今日对不住将军,合该受罚,毫无怨言·”·    项禹怒道:“你是不是咬死了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郑吉低声道:“我说过,任由将军处置。”
他将身上被割坏的外衣脱了下来,丢进了地上炭盆·青年看着跳跃的火苗道:“我不想被外面的人知道今天的事,请将军找个信得过的人扫尾·”·    项禹怒极反笑,道:“好,你果然是闻韬教出来的,都是这般恬不知耻。”
他解下身上斗篷,将郑吉从头到脚裹住,猛地将青年拦横腰抱起来,好像他一个从战场上被抢回来的女奴··    走出门时,庐外的火把不知何时都已熄灭了,地上已是厚厚一层积雪。
    凫衣堡内··    郑吉站在项禹房中,他额上与颈侧的血都已止了,却衣衫整齐··    项禹冷冷地道:“我让你去洗干净自己爬上床来,没叫你穿着衣服。”
    郑吉一言不发,却被拎起来扔到了榻上·项禹也不多说话,上去扯了他衣带,便将他双手束缚起来绑在床头·郑吉栽倒在床褥中任他动作,依旧一声不吭。
不多时,他下身便未着片缕··    项禹冷笑一声,掀开郑吉衣摆,将手从他纤瘦结实的腿间穿过·猝不及防地,两根冰冷的手指刺了进来,郑吉双手被拉到头顶绑住,无处支撑,浑身一激灵,身子便塌了下去。
他方才只是去清洗包扎,怎可能给自己扩张·此时项禹在他体内转动手指,郑吉只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项禹仍处于暴怒中,感觉那后穴将他手指死死咬住,低声威胁地道:“你是不是故意与我过不去你是不是还不知道真正的强暴是什么滋味”·    郑吉脸色发白,额角已有了微微的汗水,口中却道:“将军请便,我一早已领教过。”
    项禹冷笑着看他,道:“当日你为了与我划清界限,便说这不过是舍与我的花息·不想你竟自己送上门来,我虽对你念念不忘,却也数次想放你走。
不想闻韬今日连本带息一并将你给了我·”他突然将郑吉被半绑着的身体拉起来,又去掠夺一般地深吻他·郑吉的嘴被这一吻封着,只得艰难地从项禹唇齿间乞取呼吸;此刻对方手指在他体内恶意地搅动,按压着那一点。
郑吉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甬道中吸附的节奏起伏着,整个人却难受至极··    不多时,项禹突然抽回手指,将胯下血脉卉起的粗大性器送了进去·郑吉那处尚未被完全扩张开,只含住了前端,整个人便已汗如雨下。
项禹一点一点将自己送进来·郑吉转头,死死咬住锦被一角,几乎无法呼吸,青白的脸上此时竟有了几分血色·项禹见他快将自己憋死,狠狠拉住那被角,将它从郑吉口中抽了出来。
    郑吉浑身僵硬,大腿紧绷着,一动不动·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肺腑旧伤向来让他有点气促·方才满心想着闻韬离去时情形,心口又是一窒,几乎透不过气。
这本不算太厉害,只是他今日逃走时骑了半天的马,腰上旧伤又开始疼了·他的腰伤一发作起来,严重时整个人也动不了·在那药庐中被项禹狠狠一摔,登时差点站不起来。
方才项禹将他扔到榻上时,郑吉的腰背又磕了一下,已是疼得眼前一黑··    此时项禹一挺身,整根撞了进来·这一下要将他身体贯穿的剧痛几乎让郑吉失去自制,半闷住地痛呼出声。
还没等他缓过来,项禹身下又是一撞,竟掐着郑吉大腿根,猛烈地抽插起来·郑吉疼得几乎心脏停跳,眼泪一下子迸了出来··    项禹心知刚才弄得狠了,身下动作放缓了些。
而此时郑吉身心痛极,心慌气促,腰背与肺腑旧伤更是雪上加霜,项禹只稍微一动,他浑身上下就如过了刑一般颤抖·一开始,郑吉还能痛吟出声,项禹狠狠撞了十几下之后,郑吉嗓音便已嘶哑地没了力气。
项禹见郑吉泪痕未干,在身下抖作一团,只能断续而微弱地哭喘,越发血脉愤张,抓住他薄韧的窄腰一下一下顶进去,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尽兴之后,便全数泄在了郑吉身内。
    郑吉双腕依旧被吊在床头,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闭着眼睛,感觉项禹从他身内退出来,解开了他腕上束缚·他听到关门离去的声音,方睁开眼,看到窗外微微的天光。
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今日已是腊月初五··    两日后项禹来见他,问道:“佟方说你这两日一直没下床,也不肯让人伺候。
怎么回事”郑吉本平躺在矮榻上,此刻被他抓住手臂翻过身来,褪了下衣·项禹查看了郑吉后穴,抓住他赤裸脚踝,将他拖向自己,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自己下手轻重,本没如何伤你。
你当时哭给谁看现在又装给谁看”·    郑吉脸上生出些怒意来,捏紧的双拳贴在身侧,骨关节发着白。
他闭了眼深深地吸着气,身体发着抖却一动不动·项禹看了他这副样子,冷笑道:“怎么想给我一拳头今天我就不绑着你,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手中捏着郑吉一只脚踝,竟偏过头去吻那突出的踝骨,纤细颀长的小腿,瘦削的膝盖,又顺着大腿内侧吻了上来。
那里的肌肉结实而紧绷,皮肤却苍白柔嫩·项禹浅啜轻咬,一路舔吻,引得青年大腿阵阵颤抖,声息也渐渐急促··    郑吉忽然伸手按住项禹头颅,道:“将军要上便上,不用做这些花样。”
    项禹见郑吉神色,心知他现下定是屈辱难堪,却又不敢彻底惹怒自己,讥诮地道:“本以为你要铁骨铮铮到几时,却不想这几下也忍不了·”他伸手取了一些药脂,撑开郑吉的穴口送了进去。
他的手指冰冷,药脂也冷,软热的内壁一碰到这些物事,登时缩绞着收紧了·“而且不管干几次,总还吃得这样紧·”·    项禹手指在他体内缓缓抽送扩张着,一手去捻弄他身前那物,道:“闻韬是不是知道你在床上是个甚么样子,才敢明目张胆地把你送到我身边来他是不是知道我只要碰过你这副身子,就算你这般架谎凿空,也对你下不了手”青年的身体也非当日那般未经情事,被他这一般撩拨,股间物事居然也半硬了起来。
    郑吉满头是汗,他本忍着身上挑逗,却发觉口鼻中全是那熟悉而令人不快的药脂气味·他此时反倒有些失了神,只浅浅地喘息着·项禹见他心不在焉,不觉火起。
他抽出手指,一把将青年抱到膝上,拽过他腰肢怒道:“你在想什么这种时候,你是不是还想着他”却发现郑吉惨白着脸,双眉紧皱,姿势古怪地倒在自己手臂上。
    项禹此时身下并没有进去,心中便觉有异,手在他腰上扶了一把,问:“怎么回事当日腰伤还未好”·    郑吉挣了他的手,倒回榻上。
他面上痛色稍散,伸手抓过一个引枕,只道:“与你无关,是我早年的旧伤·”·    项禹沉默了片刻,帮他将那枕头在腰下垫好,掐住他腿根就冲了进去。
郑吉闷哼一声,额上汗水更多,但眉头却皱得不再那么紧·他静静地闭了眼,承受项禹一轮轮的攻伐·除了浅浅颦起的眉峰,竟似在待吻·项禹果然禁不起诱惑,俯身一遍遍地去吻上他交错的睫毛,微微湿润的眼角,喘息着道:“闻韬有没有说过,你这颗泪痣,当真是蚀骨销魂。”
    如此折腾了半日,郑吉发觉项禹快要到了,只低声道:“别丢在里面·”项禹果然听了他话抽身出来,在他身上磨蹭挤压片刻,只是泄在了身体之间。
    半晌,郑吉见项禹走开,方自己撑着身体慢慢站起,去屏后清洗·项禹听见响动跟了过去,却见青年正姿势古怪地跪在水盆边上,分开膝盖擦拭自己,双腿不住地打着颤。
他满脸痛楚之色,细致肌肤上有些红痕,腰间腿根有浅浅青印,一些发亮的白浊液正从腿间流下来··    郑吉见他过来,显得尴尬而恼怒,道:“既然已完了事,将军就请回吧”语毕才想起这就是项禹的房间。
    项禹却真的一甩袍袖,猝然离去··    ·    第二十四章 暴露·    ·    数日后,郑吉觉得腰伤已好了些,便下床穿戴整齐。
推门出去,目之所及皆是白雪覆盖,一片平静·门外无人看守,偶有家仆路过廊下,只对他敛衽一礼,又走了过去,似乎无人知道他与项禹之间的关系已发生剧变项禹果然为他隐瞒了一切。
    郑吉慢慢走去了厢房边的马厩·他那日骑出堡外的黄马已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牵了回来,正安静地在角落里嚼着草料·那跑丢的大宛白马却杳无音讯。
郑吉选了匹黑马,想去解那缰绳时却被人拦了下来,道:“将军有令,阁下不可出堡·”·    郑吉也觉得自己也有些可笑,项禹竟还没用链子将他锁起来已是奇事。
他总不会这种时候还放郑吉随意外出,明目张胆地与剑衣阁传递消息·而这几日塞北江南皆是冰天雪地,信鹰都飞不过来,何况是聂英奇的鸽子··    郑吉在廊下信步,只盯着阴天之下的雪地看,拖到天黑才回去。
    房内漆黑而寒冷,窗户虽紧闭着,却像是有人在此灌了大半日的冷风·郑吉已有些累,也不点灯,摸到自己的矮榻边就倒下睡了,朦胧间听到房门开阖与脚步声。
    及近夜半,郑吉却被惊醒·梦中他与闻韬走在一片陌生的雪原上,雪片落下,四周皆是嘈嘈切切的弦声·两人不觉被包围,闻韬护住他,拔剑出鞘欲突围而出。
忽见前方一人一骑狂奔而至,马上人竟是项禹·只见他举起臂弩,竟一箭射穿了闻韬咽喉·郑吉见闻韬倒地,气绝身亡,一时间肝胆欲碎·猝然回头,却见那骑者的脸又变作了燕雁来,冷笑不断。
    郑吉从榻上猛然坐起·他躺下时本和衣而睡,仍旧冻得发抖·此时身上只穿了单衣,却出了一头一身的汗·房中灯火通明,烧着地龙,十分暖和。
帐中传来试弦之声··    今日已是初十·项禹明日要出发去帝林,此时本应在前厅与众人商议事宜,整饬人马·不想他却回到房中拨弄这小箜篌。
郑吉看到项禹的双手在弦轴上抚弄捻抹,又放下蜂蜡,将那箜篌放在膝上熟练地调拨·他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有力,上面依然带着那用来钩弦的骨雕韘珏,甲色也依然发青,想必苍白的指尖也依然十分寒冷。
    项禹抬头,见他醒了,道:“怎么看到一个武夫在附庸风雅,是否十分可笑”·    郑吉回过神来,愣了一愣。
这几日,项禹除了与他上床时,从没见过他,也没与他说过话·郑吉只答:“不是·”·    此物脱胎于弓琴,与项禹也算是相得益彰。
只是他从前未曾见过有人将这小箜篌卧在膝上弹奏,便多看了几眼··    忽然听到项禹问:“想听什么曲子”·    郑吉早前也见过项禹与姬妾鼓琴弦歌的模样,当即有些坐不住,道:“我不通乐理,就不劳烦将军了。”
    项禹却已取下了手上那韘珏,将手按在弦上,认真地看着他··    郑吉只得道:“我初来堡中时,扰了将军雅兴,就续那日的断曲吧。”
·    弦声响起,郑吉起先并无觉察,片刻之后便也听出,这是那日孟夫人在项禹生辰席间献舞的西河剑器行·那日帝林中的血腥情形历历随着这弦声奏来,初时低低切切,静而不安,带几分冷涩阴鸷;后又渐转急,声如敲冰戛玉,又似神鬼夜哭。
项禹此刻拨弦的手指一如当日拉开弓弦,一箭射穿云孟泽喉骨那般,带出一片霜籁,肃杀哀飒,一时竟让人有些魔怔··    项禹收了势,见郑吉惶惶然地坐着,弦音一扫,将他震醒过来。
房中很静,郑吉听了这不祥的弦声,一想到梦中情景,仍惊魂未定·项禹饮了口茶,手中把玩着杯子,看着郑吉的眼神却有些奇怪··    项禹突然开口道:“你很紧张。”
他的目光倏尔变得危险冷肃,“你害怕你怕甚么”·    郑吉身上冷汗未干,定了定神,道:“曲虽好,却还比不上将军的箭术。”
    项禹轻声道:“是吗”又大笑出声,这笑声与当日郑吉在药庐中听到的毫无二致·他突然立起箜篌,将手中瓷杯狠狠拍向弦上。
瓷杯霎时碎裂成片,被那箜篌钢弦一弹,数枚碎瓷霎时间直直射向房顶·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惨呼,竟有一人藏在房顶与梁柱间暗格内项禹一拂衣袖,房门洞开,飞身掠出,那人正堪堪爬出屋顶气窗,却被项禹一把掐住喉骨,扔进了房内。
    项禹讥诮地对郑吉道:“此曲比起我的箭术又如何”·    郑吉看了看燕雁来·他口鼻流血地倒在地上。
青白玉一般的脸侧上被刮了一道口子,肩颈与腰侧多处的衣衫已被刮破,渗出了鲜血··    郑吉看着这一片混乱,道:“只怕我的箭术还要比将军的乐艺像样些。”
    项禹冷笑一声,道:“你这般难取悦,是不是要我去那演武厅中竖百八十个箭靶,将百般花样献宝给你看,方能博君一笑·”·    此刻,佟方与徐漠北带人赶到。
一众人的弩臂都举了起来,对准的却不只是燕雁来,还有郑吉·徐漠北箭伤还未痊愈,此时见到燕雁来,血红着眼上去,用没受伤的手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道:“拖下去带进地牢锁起来”却无人动作。
    此时佟方看了看郑吉,过来附在项禹耳边说了几句话·项禹一言不发,却径自朝燕雁来走去··    燕雁来坐起身来,痛苦地喘着气,没去看一步步朝他逼来的项禹,却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郑吉,嘶声道:“哈,又见面了。
没想到吧,今天只是初十,我提早一日来了,是不是让你很是措手不及呀·”·    众人见此情形,一时间议论纷纷,却被佟方厉声喝止·郑吉被人制住,手臂反锁在身后,跪倒在地。
    项禹突然从墙上摘下一把强弓,狠狠地抽在燕雁来身上·燕雁来一头栽倒在地上,被项禹接连几下狠抽的力量打得翻滚到了一边,却犹自大笑不止。
他看着项禹,眼中放出了兴奋的光芒,道:“他的滋味如何干他是不是很舒服你得感激我,我花了大价钱才从闻韬那里将他给你买来。
你是不是早已对他动了心那日在玄雀山,我就知道你们之间必定有鬼”·    又是当头而下的一记狠抽,郑吉看到燕雁来下巴与脖颈上被那弓弦刮出一道断开的血痕。
他却毫不退缩,几乎是愉快地道:“只是当初要他来杀你,却也很不容易·他因为那毒药被你操过屁股,一开始竟也有些向着你,就算你要对剑衣侯不利,他也……咳咳……”项禹此时竟弃了那强弓,一脚踩在了燕雁来脖子上。
    燕雁来脆弱的喉骨在项禹的靴尖之下噼啪作响,只要项禹轻轻用力,燕雁来就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但他脸上却毫无惧色,挣扎着道:“直到--直到我告诉他,你当日收买了云孟泽,在剑衣阁中安插了眼线,故意诱他去琅琊,只为逼闻韬对我下手,甚至眼睁睁地看着闻韬将这罪名推给他,将他废除武功,赶出师门……他最终是相信了我,也答应了我,却一直拖延不肯对你下手,因为……”·    项禹低头看着他,足尖在他喉结上轻轻摩擦着,道:“因为甚么”·    燕雁来俊美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他嘶哑地道:“因为他在等,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他咳嗽了两声,痛苦地喘息着道:“你猜猜,看他在等什么”·    项禹撤了足尖,冷冷地看着燕雁来被人架起来,如同郑吉那般被押着跪在地上。
郑吉的额前已满是汗水,而燕雁来流的却是血·只是他身上血流的越多,话也似乎就越多·此刻他的喉咙忽然得了自由,大笑道:“聂再冰当日就是被你出卖的你当时年纪轻轻就手段歹毒,为了当上这百羽骑的领主,就害他那般惨死七十二派众人若是得知是你害了绞杀暗帝的首功之臣,你以为他们还会像现在这般对待你项禹,你且等着……你且等着”·    项禹却看着他,轻声道:“燕老堡主见了你现在这般模样,一定很是失望。”
    燕雁来咳着血笑了起来,道:“你还敢提我父亲--没有他,你能有今天你心里清楚,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留给我的”·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项禹道:“带他下去。”
这话却是对制住郑吉的人说的·徐漠北便带人将郑吉往门外拖去··    燕雁来兀自大笑不止,直到他的笑声被关上的门阻绝··    *·    郑吉被关进一间空旷而黑暗的房间中。
他认得出来,这是自己第一次来到凫衣堡时曾居住过两晚的客房·他的双腕被拉到头顶绑住,吊在梁柱上··    直到拂晓,门外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项禹进来时,郑吉隐约听到玉扣的叮铃之声,抬眼看到佟方站在项禹后面·他手上是一只眼熟的灰鸽子,聂英奇的鸽子·它看起来曾飞了很久,饿瘦了一大圈,毛色憔悴,只有磨砂似的眼睛还有些精神。
    郑吉站在众人的目光中,一动不动·凌晨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他身上依然只有刚起身时穿着单衣·项禹阴沉地盯着他被冻得发青的脸,一言不发。
    几个人过来制住郑吉,从身后抓住了他的头发,掰开他的嘴,想往他口中灌药·郑吉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他抬腿向后一蹬,身后那人瞬时痛呼倒地;旋即屈膝踢出,又将身前那人踢飞了出去。
众人一哄而上,将他穴道制住·项禹见了这乱象,突然爆怒道:“都给我滚”·    房中又只余下项禹与郑吉二人。
    项禹慢慢走向他走来,他似乎喝过酒,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剑光一闪·郑吉双腕束缚断开,此刻他穴道被制,身体失去支撑,面朝下狠狠摔倒在地。
    良久,郑吉听到项禹在他头顶道:“原来你梦中喊了燕雁来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项禹伸出一只脚,插进郑吉身下,道:“原来你曾说过聂英奇去了关外,你在此等他回来,是为了这个消息。”
    项禹用足尖将青年倒伏的身体翻了过来,又道:“原来那日你死活不肯与闻韬走,一定要留在我身边,便是为了等这一天·”·    郑吉没有动,也没发出声音。
若不是他睁着眼睛,倒更像一个死人·项禹持着剑,看着倒在地上的青年·三棱剑尖挑开郑吉身上衣襟,滑下他脖颈,喉结与锁骨,最后停在他胸膛那浅浅的箭伤疤痕上。
    项禹轻声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往这里钉了一箭……从此我便一直在想,这个胸膛下面,到底是怎样一颗心·”他好像醉的很厉害,此刻突然谵妄地看着郑吉,凶狠地道:“是不是我当时将这一剑戳个对穿,让你死在那玄雀山上,就没这么多麻烦”·    郑吉没有去看三棱剑的剑尖,只是看着项禹,他的胸口猛烈地起伏着。
忽听得耳边传来碎裂声,项禹竟掷了剑,狠狠将药碗扫了出去·三棱剑滚落一边,药汁泼了一地,几片碎瓷滴溜溜地滚到了一边·熟悉的药气在房中弥散着,盖过了项禹身上的酒气。
    项禹注意到郑吉脸上神情,冷笑道:“你也闻出来了,那正是余下的情茧解药·当日我见你那般屈辱,后来不忍次次给你尽数服下,宁可为你化毒时多用些内力。
这种你闻一下都觉得恶心的邪秽之物,这一年我却迟迟不忍丢掉·你以为因为什么”·    郑吉闻到了越来越重的酒气,他看到项禹眼眶周围都泛着红,眼中尽是血丝。
    两人对视多时·最后,项禹却俯下身,在郑吉胸口那伤痕上吻了一下··    项禹的脸几乎贴着郑吉的胸膛,沿着胸口一路吮吻而上,又来到他眉目之间,轻啜着郑吉的眼皮,沉声道:“来,解释给我听……你现在说什么我都相信。”
项禹呼吸里还残留着烈酒的味道,他在郑吉脸上胡乱吻着,附在他耳边道:“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不解释你用这双眼睛看着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手指却掐着青年的腿根,将他腰髋死死抵在地上··    郑吉却依旧不说话·项禹醉意更重,突然掐住郑吉下颔,怒吼道:“你是死人,还是哑巴是不是逼我让你把地上的药舔干净才肯松口”·    郑吉脸上登时血色尽失,他的颔骨被项禹掐住,却只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痛吟。
    项禹的手从郑吉下颔滑下,掐住了青年的脖子:“你既然从来不肯解释,那留着这根喉咙还有什么用”他将郑吉压在身下,手中轻轻地使力。
    项禹看着青年的脸色变得发紫,呼吸变得微弱·郑吉的身体已经瘫软,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却依然说不出一句话··    他还不是死人,也不是哑巴,只是一早便被制住了哑穴。
    窗外已是日光大盛··    项禹从郑吉身上下来时,似乎已变得十分清醒·今日是腊月十一,正是他出发去帝林的日子··    项禹的声音低沉而轻柔:“方才燕雁来所说的话,我本可以一句也不信。
只是你交出玉扣时一定没有想到,聂英奇的鸽子找不到你,竟误将信投送给了佟方·”他将一张字条丢到奄奄一息的郑吉身上,冷冷地道:“你不是很想知道答案吗那么我现在告诉你,燕雁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千真万确。
听说聂英奇也已到了帝林,我既是他仇人,是不是也该去会一会他·”·    项禹看了那鸽子一眼,抬手将它放了出去·他脸上的笑容冰冷而扭曲:“但喑王一定更想知道,闻韬与燕雁来勾结在一处,是要做什么勾当。”
    门在郑吉眼前合上,那字条飘到了他膝上,上面只有四个字··    “稳住项禹·”·    ·    第二十五章 准备·    ·    腊月十四夜,玄雀山中月朗星稀。
    李穆带人在山中打马而行·他们当当心心地淌着一条小河,涉水而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突然,山腰传来隐约的轰鸣之声·不远处突然闪起一片火光。
李穆当即示意手下止步·众人将马牵至河边矮树林中,伏下回避·不久后,果然见到一队人擎着火,从另一侧的小路上飞奔而下·众人等那队人马彻底下了山,方朝着那火光赶去。
    荒庙中已是一片火海·那尊地藏佛像已经倒下,身后庙墙也被炸毁,留下一地碎砖破瓦与燃烧的梁柱·火光中竟还站着一个人·那人听到身后步伐,回头看了过来,竟是聂英奇。
    李穆收了剑,走到他身边,道:“难道喑王派来毁去密道的人,竟是你”·    聂英奇诧异道:“甚么密道”他皱了皱眉,“我又为何会为喑王做事”·    李穆道:“传闻说,你前日便已回到了帝林。”
    聂英奇道:“我刚从关外赶回,今夜正途径此山入宿洲城·听到这边有动静,就来看上一看·”·    李穆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众人上前灭火,清理废墟。
这才走到一边,对聂英奇道:“这就奇了·难道你竟不知道,前日那百羽将军项禹一到帝林,就被喑王拿住了,现在还扣在帝林呢·他带来的人马也被冲散了。”
    聂英奇道:“喑王为何突然与项禹反目,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李穆道:“他自然是为了你。”
他看到聂英奇脸上厌恶的表情,又解释道:“当日项禹入了帝林,却被缁衣门人直指他买通云孟泽刺杀闵祜,又将人灭口;又出来几位关外凫衣堡旧人指认,项禹正是当年帝林灭门案中杀死朱衣的真凶。
而那项禹与他们当面对质之后,竟将数桩罪行悉数认下·喑王当即将他囚入朱衣小楼·恰巧腊月二十那一日,正是你兄长聂再冰的冥诞,中原七十二会齐聚帝林,正好可以共审此人。”
·    聂英奇道:“倒不知那项禹竟如此沉不住气·”他语气冷淡,似乎事不关己,“只是帝林从来不是武林公义所在,却不知喑王为何要管这等闲事。”
    李穆道:“而世人却皆敬爱朱衣,以他为武林公义,项禹杀他已引了公愤·兼之闵祜这般惨死帝林,缁衣门人也不会轻松放过他·如今众人已知道了你的身世,暗帝与朱衣亦敌亦友的传闻也被证实。
喑王既为暗帝后人,却也是阴明令主,又是你岳丈·由他主持来处置项禹,岂非再合适不过·”·    聂英面无表情地道:“如此看来,确实再合适不过。
只是不知道,我已回到帝林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的·”·    李穆道:“那项禹现下既已认罪,定是要将他当场处决·而传闻处决他的人,正是你。”
    聂英奇道:“原来如此·想必到时候,喑王明镜高悬,而我大仇得报·帝林定是要在众人面前天公地道一回了·不想我一走两个月,刚回来便赶上了这般热闹。”
他看了看那燃烧的荒庙,又问:“你方才说,喑王派人来荒庙,是为了毁去这里的密道原来这里竟有一处密道·”·    此时,李穆带来的人已将火势大致扑灭,正合力将那倒塌的地藏石像推开。
聂英奇与李穆走过去一看,石佛底座之下,瓦砾焦土之中,果然有一小小暗门,却已被浇灌的铜汁封死··    李穆道:“这密道还是郑吉在数月前告诉侯爷的。
我曾来此地查探,竟发现那入口已被封了起来·今日上山再探,却见到帝林的人竟将这庙也推倒烧了·”·    聂英奇道:“郑吉既被派去盯住项禹,项禹现下被囚,他又在何处”·    李穆道:“项禹一被扣下,凫衣堡就变了天,现在正被燕雁来把持。
郑吉还在那边,倒是没有什么消息·”·    聂英奇轻声道:“闻韬动手的那一天,也是腊月二十罢·”他对上李穆了然的双眼,笑了笑道,“我要见侯爷,今晚就带我过去。”
    *·    凫衣堡中,燕雁来正坐在炕桌边饮茶··    在他身后的石室中,传来鞭打与偶尔的一两声闷哼·他下颔上被弓弦崩出的伤痕还未全好,留着一条浅粉色的痕迹。
此刻听到鞭子打在别人身上的声音,似乎心情也好了许多··    这杯茶喝了多时,终于全下了肚·燕雁来走进门,看到郑吉被吊在房中·徐漠北没有受伤的一边胳膊正举着一条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青年身上抽。
    三日前清晨,项禹从凫衣堡启程至帝林·次日傍晚,他被喑王扣押羁禁的消息便传来了凫衣堡·燕氏当即将燕雁来从地牢中放出,拥立他重掌凫衣堡。
两人拉拢了徐漠北麾下人马,与堡中眼线里应外合,发动奇袭·凫衣堡中项禹留下的嫡系当夜溃走出逃,燕雁来便顺利把持了局面··    郑吉昏迷了一日,清醒之时,发现自己又被吊在了这房中。
徐漠北昨日过来,逼问他“那件东西”的下落·郑吉初时不知所以,后来才隐约猜到大概是燕雁来令他寻找的那把猎弓·他一无所知,只能缄口不言。
今日徐漠北又来了,提起鞭子便开始抽他··    鞭声还在响着,徐漠北的脸也已苍白,冷汗不停滑下·燕雁来优哉游哉地看他打了一会儿,方不咸不淡地道:“伤口还没好,何苦打这么起劲。”
    徐漠北丢了鞭子,道:“也罢,甚么也问不出来·”他前日打了燕雁来一巴掌,燕雁来怀恨在心,见他肩头箭伤未愈,便逼他亲自动手审问郑吉。
徐漠北本就认定是燕雁来放的那冷箭,他虽拥立燕雁来为堡主,现在却受这般刁难,心中对他既恨又怕··    又听燕雁来道:“你下去罢·”徐漠北对他怒视片刻,拂袖而去。
    郑吉此刻周身穴道已解,脖颈和身躯却都垂软地塌着··    燕雁来走到他面前,道:“你身上的骨头哪儿去了”语毕突然拔出雁翎刀。
一息之后,郑吉身上绳索悉数断去,他的身体也果然如被抽掉骨头一般,踉跄几部,虚弱地滑落在地··    郑吉人倒在地上,神智倒是清醒·他勉强抬头,道:“燕小公子既在项禹面前那般揭穿了我,难道还指望项禹无动于衷”·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燕雁来挑眉道:“他对你用了甚么手段,把你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郑吉足尖踢到了地上一块碎瓷片,疲惫地道:“项禹临走前,给我灌了情茧的解药·药性散去后,内力也会一同散去·”·    郑吉衣衫上已满是鞭印,敞开的衣领内,一圈淤青的掐痕清晰可见。
他下身只穿着亵裤,光裸的大腿上也还有些痕迹·燕雁来看了看,笑道:“你这样戏弄背叛于他,他只肯强奸你,却不掐死你,倒也很是出奇·”·    郑吉冷冷地道:“在下却没有戏弄背叛于燕小公子,却不知为何还要被扣在此处。”
    燕雁来道:“你若好生听话,我自不会动你·等项禹死了,大事了却,我自会带你去见剑衣侯,将他这剑衣完璧归赵·”语毕忽然捉住郑吉右腕,扣紧脉门,朝他经脉之中逼入一股内力。
这内力虽不浑厚,却强劲锐利,凌厉迫人·燕雁来的真气一寸寸凶狠地逼入他经脉,郑吉初时只是手腕发抖,面露痛楚之色,几息之后脸上便汗如雨下·他牙关咯咯响着,垂软的手臂无力地挣扎着,想要抽回来。
而他的经脉中,却无丝毫内力相抗··    直到郑吉面色发青,嘴唇惨白,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瘫在了地上·燕雁来方才满意地松了手,走出门去。
    郑吉醒来时,身下柔软,似乎正躺在一张榻上·徐漠北的鞭子没甚么气力,也不太疼·燕雁来方才试探他内力之时,反倒让他疼得意识模糊,竟昏了过去。
    周身很静,忽有女子的声音响起:“醒了就起身,不必装睡·”·    郑吉身上一惊,当即坐起·他依然在那件客房中,却见到燕夫人端坐在对面桌边。
他想到自己衣不蔽体,面上一热,低头看去,却见到自己身上衣衫整齐··    燕夫人又道:“我也知道你武功未废,不必在我面前假作衰弱·”她见郑吉眼中冷光一闪,道:“你不必多心。
只是因为,我知道那药是假的·这情茧的解药便是我来煎的,给将军煎药的事情,一直都是我来做·”·    忽听叮铃作响,燕夫人竟将那玉扣抛到了他膝头。
    “佟方给我捎话,帝林中有人想要见你·”燕夫人道,“我既要让你去帮我做事,那么自然要留着你这身武功·”·    郑吉看着眼前的女人,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他去了帝林会出事。”
    燕夫人却道:“这有一半,要归功于你·”她看到郑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却笑了起来,道:“你给项禹服用的药,与我的方子大同小异,却都在那一味地钟黄上动了一分手脚。
此药平日服下,确有镇重安神之效·但若服药多日,地钟黄毒性未排出之时,就有人迫他驭起八分真气,便必然发病·可笑的是,项禹将我的药都泼了,却肯喝你的。”
    她长得和燕雁来并不肖似,杏眼柳眉,全不像螳螂·而她笑语时颐指气使而自信的态度,却与她那兄弟一模一样·又听她道:“燕雁来从关外带回来的凫衣堡中旧部,一月前已抵达宿洲,投入帝林。
喑王对聂英奇向来宠爱,正想借机与他和解·此时见了这送上门的证人,巴不得将当日朱衣灭门案推到项禹头上·项禹此去,喑王必会借机迫他认罪,出手相逼。
佟方出逃之后传来消息,说项禹本可全身而退,却不料与喑王近卫交手之时心疾发作,这才失手被擒·”·    燕夫人忽然抬手,将李旦的长剑掷给了郑吉,道:“我要你帮我去救项禹。”
    郑吉接了剑,道:“你兄弟要我杀他,你自己也叛变了他,现在却又要我去救他·”·    燕夫人道:“我确然一直与燕雁来有联络,只是我恰好不怎么喜欢我这位兄弟。
我不想见到外姓人坐在凫衣堡主的位置上,并不代表我想让项禹死·像百羽将军这样的男人,倒霉一点的时候岂非更招人喜欢·”她看到郑吉脸上表情,又笑道:“而且我还知道,你本不恨项禹,也不是为了杀他而来。
帝林中既有人要见你,如此良机,你何不亲身前去一探”·    郑吉拈起膝头那玉扣,平静地道:“这与当年慕容氏兵临城下之时,宣昭皇帝送的那领锦袍有何分别我们之间已无恩义可言。”
他本是一个很干脆的人,此时却纠缠不清起来··    燕夫人看着郑吉的眼睛,却笑道:“你们之间即便无恩义,总还有恩怨·若非你诱他喝了那毒药,他又怎会失手被擒你若还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出来。”
    郑吉将那长剑拿在手上,道:“燕雁来一直要我为他寻一把项禹的猎弓,这当中是否有甚么机窍”·    燕夫人道:“他要你找的猎弓中,大概藏着凫衣残卷的原本。”
    郑吉又道:“我听闻,残卷是燕老堡主从帝林废墟中得来的·”·    燕夫人见他如此问,以为他想到了别的地方,道:“你可放心,父亲得到残卷之时,不曾向外人泄露半分;凫衣堡中人,对残卷也并无觊觎之心。
剑衣诀虽精妙,对凫衣堡的家传刀法与箭术,却只能相克,并无促成之效·你们的剑衣卷,对我们堡中人并无什么吸引之处·而众所周知,缁衣门于武学上无所建树,对阴阳五行、三奇六仪之术却颇为精通。
缁衣残卷中所保留的,不过也就是这些奇门遁甲的吉光片羽而已·习武之人,又何必执着于这些雕虫的伎俩·”·    郑吉道:“夫人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凫衣残卷既有原本,现在为何会纹在人皮之上。”
    燕夫人笑了笑,道:“残卷原本上被人加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所以父亲在将凫衣堡交给燕雁来时,才将残卷复本纹在燕雁来的亲卫身上,交予燕雁来。
这便是我能说的,你可还满意”·    郑吉想起当日闻韬掷下七卷鲜血淋漓的人皮的场景·项禹本对燕雁来赶尽杀绝,却在得了闻韬给他的凫衣残卷后,反而放任燕雁来在关外活动了数月。
前日燕雁来被他当场抓住,项禹也只是将他囚禁,没有杀了他·想必他是见了那人皮上复写的残卷,顾念燕老堡主恩情,不忍杀死燕雁来·却不想有了今日之祸。
    郑吉道:“我可以将他从帝林带出来,只不过,还要问你讨几件东西·”·    燕夫人道:“但说无妨·”·    郑吉道:“我要几件燕雁来的霹雳弹与火器,一身项禹的衣服与他平日用的弓箭,还有他房中那架小箜篌。”
    燕夫人颔首,便出门派人将他要的东西取了过来·郑吉刚将包袱提在手中,忽见到窗外火光闪过,演武场中飞起数枚烟花集结信,噼啪地燃烧着。
    郑吉道:“怎么回事”·    燕夫人笑道:“想来徐漠北的人马按捺不住,与燕雁来发生了火并·”不多时,屋外已是一片喧嚣,兵楔相撞与马嘶呼喊之声不绝于耳。
    燕夫人道:“你该走了·过了这乱子,就算你轻功再好,要逃出去也没那么容易·”·    郑吉道:“你既能与佟方联络,便让他的人马在腊月二十一,去山阴万马渡接应。”
    语毕,青年提起长剑,飞身掠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    第二十六章 秘密·    ·    四日后,腊月十八,大寒。
从庐江凫衣堡至宿洲帝林,一路大雪··    郑吉在帝林暗河边等待··    一年之前,聂英奇出逃不久·郑吉也如同现在这般,隐藏在阴壑之中等他。
而一年之后,郑吉依然隐藏在同一个地方,等待聂英奇的消息··    不多时,一阵轻柔的咕咕声响起·玉扣叮铃声中,郑吉借着壁上火光,看到聂英奇的灰鸽子在暗河之上飞过。
他轻轻打了个鸽哨,将鸽子唤到身边,取下腿上的纸卷·他随着纸上指示,穿过几条阴壑与两条宽大的墓道,喧嚣的人声与乐声越来越响,他从一道巷道中拐出,发现这里竟是帝林赌场的下庭。
到处都是赌客·很快,他找到一间小小的墓室改成的包厢前··    包厢的门虚掩着·周围很吵,到处都是赌客的吆喝声,庄家行令声,骰子在蛊钟内撞击与抹动筹码与骨牌的碰撞声,像一张嗡鸣的巨网罩在墓室穹顶上。
但在这包厢门口,郑吉却听到了隐约的孩童歌声··    他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聂英奇,也没有项禹··    那灰鸽子却在。
它在地上走了几步,扑了扑翅膀,飞到了王朝云的膝盖上·她坐在房间尽头的火光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轻轻摇晃着··    郑吉关上门,慢慢朝她走过去。
与一年前他在窄川中见到时相比,她看起来没甚么变化,依然只是个苍白瘦小的小姑娘·很难想象,她已经是怀中婴儿的母亲··    郑吉把那鸽子从她膝盖上拿走,道:“你现在竟会说话了。”
    王朝云抬头,轻声道:“你方才听到了·”她的声音沙哑而稚气,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郑吉道:“什么时候的事”·    王朝云道:“我幼时被帝林大火熏坏了嗓子,便哑了许多年。
时间久了,许多人都以为我与我父亲一样,生来是个哑巴·待我发现自己能开口时,声音却一直没变,还像个小孩子·我便又不愿在外人说话了·”此时她看到郑吉脸上表情,害羞地笑了笑,道:“你大概以为我真的还是小孩子,其实我与你是同岁。”
    郑吉微微诧异了片刻,王朝云看起来怎么都只像个十五六岁,身量未足的少女·不想她竟要比看起来年长了十来岁·此时,她怀中婴儿低声哭泣起来,王朝云将她放在身边床榻上,轻声细语地哄她入睡。
此时,她方又抬头对郑吉道:“只是现在,我又不得不开始说话了·”·    郑吉低头看了那婴儿半响·她确实生的可爱,眉眼也有几分像聂英奇。
他看了多时,忽然想起一事,便问:“你见过闻帆吗”·    王朝云诧异地道:“他是谁我还以为,你肯来帝林,是为见项禹。”
    王朝云从椅子中站起,端了灯台,带着郑吉走出了那房间·两人穿过熙攘的赌客,进入了那间巨大而华丽的墓室·朱衣小楼被十来个人看守着,见他们过来便远远退开了。
朱衣小楼已与上次郑吉见到时大不相同·杂物都被清理了出去,只剩下空空四壁·地面已整齐地砌了长条青石砖,当中用铜汁填了缝·所有的窗户也都被砖石封死,只剩一扇装着铁栅栏的门。
中在朝云灯台的光芒中,郑吉透过铁栏,见到了躺在地上的项禹··    项禹闭着双眼,浑身缠满铁链,被锁在地面上的铜环之中·他上身赤裸,左肩到胸口上被人划了数剑,一片血色。
他面色死白,若非胸口轻微地起伏,倒更像一具尸体··    王朝云此时道:“这朱衣小楼,曾是暗帝与朱衣的居所·当年帝林大火之后,暗帝却因朱衣之死哀恸过度,守着两人旧居眷恋不去。
我常来此处照顾暗帝,看着他重伤渐愈,却变得越来越疯癫,时常随意伤人·父亲便只好将他软禁于楼中·不想今日这旧居,今日竟成了杀死朱衣凶手的囚笼。”
她说得不甚流利,却也不太磕磕绊绊,似乎她已与人说了许多回··    郑吉道:“暗帝既眷恋这朱衣小楼,为何又要离开”·    王朝云道:“英奇得知此间秘密后,有一日便潜入小楼,找暗帝追问当年灭门案的真相。
不想却被守墓人发觉·当夜帝林大乱,暗帝便带着英奇,从密道中一同逃了出去,至此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他许多时日,方在琅琊又见到他·”·    郑吉道:“你知道这小楼中有密道。”
    王朝云道:“是,只是如你所见,这楼中密道已然被封死了·”··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郑吉轻声道:“那日在窄川,在我身边诵佛,誊写地藏经的人是你。
将药方写在朱衣残卷上给我的也是你·”·    王朝云道:“你武功被废,朱衣卷中心法口诀对你恢复内力大有裨益,我便想法设法将它递给了你。
只是你似乎一直没发现,直到英奇将你带走,我才劝他教了你这口诀·”·    郑吉道:“你为何这般在意我是否恢复武功”·    王朝云道:“我想要你去杀项禹,自然要你恢复武功。”
    郑吉看着她,道:“你可知道,燕雁来也要我去杀项禹·”又自嘲地笑道:“只是你大概还不知道--”·    王朝云打断他:“我自然甚么都知道,因为正是我让燕雁来来找你的。
我也知道,项禹临走前给你用了情茧解药,令你内力尽散·”·    郑吉道:“看来,我那日从密道潜入朱衣小楼,你很早便发觉了,那毒蒺藜上的药便是你换的。”
    王朝云坦然地道:“是·你是英奇的朋友,我本无心害你·一年前英奇刚逃走时,你去帝林找他,也是我将毒蒺藜换成无毒暗器,救了你一命。
想必你也明白,那情茧解药的药性很轻微·我只想着,若你在项禹面前毒发,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带你走·只是没料到,他那天却放走了你·”·    她与高挑明艳的燕夫人样貌身形全然两样,稚嫩的嗓音更是全不相似,说话的语气却越来越像。
    郑吉道:“在养心汤药方上动了手脚的人也是你·”·    王朝云道:“是·只是我也没料到,你竟真让他喝下了那药。”
    郑吉此时竟笑了笑,道:“这药方的计划虽然巧妙,却岂非太不周密若我没有想起那药方,或者项禹坚持不肯服药,那么岂不是与那毒蒺藜上的情茧解药一般,落了个空。”
    王朝云道:“你看到的,不过是我与燕雁来所做之事的一部分·要制住项禹这样一个人物,只凭一个毒蒺藜,或者一个药方,自然是不够的。
只是我们过去派出的许多人,设下的许多陷阱,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唯独你,在这一桩上竟成功了·”·    郑吉道:“你为了杀他,竟处心积虑地做了这么多事。”
    王朝云平静地道:“那么我便告诉你,我为杀项禹所做的,与此前英奇为杀我父亲所做的一切相比,仅仅是九牛一毛·”·    郑吉看着眼前这个白净娇小的女孩子,王朝云转过头,静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二人对视多时,郑吉道:“我没有想到,你竟这般恨他·”·    王朝云不答,蹲下身来,将那灯台放在地上·她远远地看着项禹被火光照亮的苍白的脸,轻声道:“我幼时与英奇一同住在帝林。
灭门案那一年,我虽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却也早不再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郑吉道:“你知道些甚么”·    王朝云:“我看到,正是此人带人进入帝林,将墓室中铺满硫磺烟硝,又放了一把火。”
她站起身,面向郑吉道:“他烧坏了我的容貌与声音,让所有人乃至我的身生父亲也厌弃于我·他杀死了我丈夫的兄长,让他孤苦无依,十八年来深陷仇恨,却以为凶手是我的父亲,宁可与我决裂。
只差一点点,他就把我们夫妇二人都毁了·我难道不该恨他”·    她面容幼小而平静,嗓音稚拙如孩童,但此时将诸般因缘一一道来,竟铿然有力,掷地有声郑吉似乎被这言辞中的仇恨与力量所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朝云又叹道:“只是,我虽恨不得现时就在他心口刺下一剑,却又不能这么做·”·    郑吉看了看楼内躺着的项禹和他身上伤痕,道:“你要将他的命留到腊月二十。”
    王朝云道:“是·他虽差一点害了我一生,我却还没有杀死他的充足理由,只能在他身上划这几剑出出气·帝林虽不是武林公义所在,但对项禹这样一个人物,也不能说杀便杀。
腊月二十是朱衣冥诞,届时七十二派齐聚帝林,缁衣门人与凫衣堡中旧部将当日真相公之于众,我父亲才能得到清白·”·    郑吉忽然道:“英奇在哪儿”·    王朝云道:“他在幽州时已于凫衣堡旧部见面,得知了事实真相。
只是英奇来信说,他既回了幽州,便要去剑衣阁看看,执意独行·不想他竟就此耽搁了行程,被大雪困住,还要一个月才能回来·想必他也已给你去了信,你竟不知道”她看着郑吉双眸,道,“还是你收到的信中有甚么不妥”·    郑吉摇头道:“没甚么。
只是为何不等到他回来再做打算”·    王朝云道:“我没办法冒险再等下去了·”·    郑吉道:“为何”·    王朝云道:“凫衣堡赣州旧部中不乏拥戴项禹的人,一月之期足以让他们与百羽骑残部汇合。
若等这些人集结起来,冲到帝林中要人,再要杀他,便会变得非常麻烦·也许到了那时,父亲便不肯再顾及我的意愿,会同意放走他·”·    郑吉道:“那么到了后日,七十二派共审项禹之后,谁来处决他”·    王朝云道:“你。”
她不顾郑吉脸上惊愕的神情,道:“你是英奇的师弟,也是他的朋友·由你来为他做这件事,他也不会怪罪你我·你们样貌身材也处处肖似,我自幼满面疤痕,不得不学了一手易容之术。
由我来将你扮成英奇处决项禹,岂非十分合适”·    她看郑吉沉默不答,突然厉声道:“难道你竟连恨也不敢恨他他这般践踏你,玩弄你,轻易地废去你辛苦修来的武功,你却连将他斩于剑下的勇气也没有,又来这帝林中做甚么”她用这孩童的嗓音质问郑吉,尖细而凄厉,回荡在巨大而华丽墓室之中。
朱衣小楼之中,项禹突然手指微动,竟是要醒了过来··    郑吉道:“原来你们要我前来,竟是要来逼我杀他·”他的声音轻柔,眼睛却如寒水一般。
    王朝云冷冷道:“你以为,我为甚么允许佟方逃出去传信,甚至允许你来这里看他·”·    郑吉远远地看着项禹的躯体,道:“我只知道帝林中有人要见我一面,便来了。”
    王朝云道:“那是因为项禹告诉我,若要选一个人来杀他,他宁可那人是你·”她看了一眼楼内,道:“他快要醒了,你待会儿何不亲自去问一问,我是否有诓骗于你”·    郑吉突然道:“好,我答应你。
但是你们要给他一点最后的体面·”他目光中似乎突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让我给他梳洗一下,穿件整齐衣服·否则届时七十二派共审项禹,众人见你们在他身上滥用私刑,也许会难以服众,徒生事端。”
    *·    王朝云离开时,项禹已完全醒了过来··    这些日子,他清醒的时候一日长过一日·项禹却怀疑自己的神智愈来愈不清醒,他从来不做梦,方才却觉得隐约在耳边听到了郑吉的声音。
而现在,四周却寂静无声·项禹闭目假寐,调息养气,潜心继续冲开周身被制的穴道··    两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走到他身边,道:“我知道你醒着。”
这声音年青却浑然华美,也并非全然陌生·项禹睁眼,见到一个青年站在他面前·面色苍白,如瑛如玉,竟是聂英奇··    项禹道:“怎么是你”·    聂英奇道:“百羽将军以为会是谁”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庄重而温和,与项禹前几次所见到的那般并无不同。
    项禹低声道:“你是甚么时候回到帝林的”·    聂英奇不答,走过来轻轻放下手上拿着灯台,竟俯身来摸项禹的脉搏,又去看他伤口。
此时又有守卫进来,将一个炭炉与一盆水放在地上,炭炉上有一个铜水壶,已开始冒出热气·那守卫取出七把钥匙,将项禹身上铁链一一解了开来·朱衣小楼外,正值守卫换岗轮班,几个一身皂的缁衣门人上来,替下了帝林中人。
    聂英奇盯着项禹的伤口看了一会儿,英挺的眉头微微绞了起来·他突然出门,挥手令那些守卫退出十丈远,方又折了回来·他指着那伤口问项禹:“这是谁干的”·    项禹看了他一会儿,缓声道:“尊夫人的手笔。”
    聂英奇道:“我说的不是这些剑痕,而是这底下的一掌·”·    那伤处还很新鲜·此时周围血污已被聂英奇擦去。
伤口并不是很深,只是尚能见到些外翻的皮肉·在三道剑痕交错之处,竟隐隐约约能见到一小片红痕··    项禹道:“我已说过,这是尊夫人的手笔,阁下竟看不出来”·    聂英奇低声道:“你在发甚么疯这是朱衣血掌。”
语音有些急促··    项禹嘲讽地一笑,道:“是吗我倒是没在聂再冰手里领教过·”·    聂英奇脸色发白,片刻之后,却又已恢复了平静。
他拿出一根弯曲的针在灯火上灼烧了片刻,又用竹筷在铜壶中捞出一把煮过的蚕丝·他用指甲勾住蚕丝,灵巧地穿针引线·聂英奇的手指白细而柔嫩,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当年的聂再冰。
·    项禹眼中看着,却又觉得十分荒唐,道:“你以为你在干甚么”·    聂英奇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有耐心地道:“若是针线不干净,就会像那年郑吉在玄雀山上受伤时,你为他缝合的伤口那般,不出三日,便化脓腐烂。”
    项禹冷笑道:“你明知我活不过三日·难道你缝合一具尸体时,也会用烧煮过的针线”·    聂英奇把灯台移过来,开始给项禹缝合伤口,一边道:“我从不花费心思去救一个死人。”
    项禹道:“救我”他用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聂英奇,“为何要救我”·    聂英奇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地道:“难道真是你买通云孟泽,指示他带人杀了闵祜”·    项禹道:“自然不是。”
    聂英奇道:“你既然没有疯到将这罪名也认下,当日不算无可救药·”他突然停了手,道:“百羽将军可知,我为何回来的这么早”·    项禹道:“为何”·    聂英奇看着项禹:“因为我根本没有到关外,我在幽州便恰巧遇到了前日在帝林中指证你的凫衣堡旧部。
我佯作与他们分道而行,实则一路尾随,沿途打听·没想到他们与燕雁来汇合之后,竟径直入了帝林·”他温和平静的目光倏然变得幽暗,“他们便是当日跟你进去帝林放火的人”·    项禹道:“你既已知道,当日是我杀了聂再冰。
为何不现在就杀了我,为你兄长报仇”·    聂英奇厉声道:“你再敢提我兄长的名字,莫怪我对你手下无情”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正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项禹讥诮地道:“欢迎之至·”·    聂英奇突然便狠狠掐住了项禹的脖子··    在项禹剧烈的咳嗽声中,聂英奇打开了他下颔,往他喉中塞了一枚丸药。
他伸出手指在项禹咽喉上轻轻一敲,迫他将那丸药吞了下去··    那丸药下肚后,项禹从胸口至丹田中有如烈火灼烧,痛苦难耐·不多时,这剧痛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手指尖都抽搐起来。
聂英奇站起身,命一个守卫进来为他举着灯台,又低头继续缝合伤口·他面色铁青地为项禹处理好了伤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再没说过一句话·那些铁链便又捆住了项禹全身,将他锁死在地上。
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    第二十七章 出逃·    ·    子夜时分,项禹于半昏迷之中,听到铁栅又被打开,却又见到聂英奇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王朝云。
她见项禹浑身高热,神思混沌,似乎很是满意,命人为他打开身上锁链,便离开了··    项禹半睁半闭着眼睛,见到聂英奇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往水盆中添了一点热水,浸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竟开始为项禹擦拭身体。
不多时,项禹身上清凉舒爽,高热与痛楚齐齐褪去,胸臆之中数日来的沉郁滞闷之气一扫而空,丹田中竟隐隐有了内力涌动··    此时守卫要将他身上铁链锁住。
项禹暗自运气,穴道却迟迟无法冲开,一时间额上竟沁出了汗水·却听得眼前一声轻响,那守卫竟直直地在他眼前倒了下去·项禹猛然抬头,竟是聂英奇站在那倒下的守卫身后,刚刚收了掌刃。
而门外守卫竟然置若罔闻,无人理会··    青年低声问道:“将军的内力恢复了几成”他的声音有些奇怪,眼眸也不再幽暗,竟是闪闪发亮。
    项禹道:“三成·”·    青年又问道:“将军的穴道冲开了几成”·    项禹道:“七成。”
    青年笑道:“已足够了·看来点你穴道的人,内力并不深厚·”他突然将项禹扶起来,令他双手垂至膝头,盘坐在地·聂英奇双掌抵住项禹后背,缓缓输出内力,竟是在为他冲开穴道项禹不敢轻慢,当即运气相助。
二人联手,内外夹击,不多时,竟将项禹双腿上几处大穴尽数冲开··    聂英奇当即收手,道:“将军可尚能行走”他面色不变,声音中却已有了疲惫。
    项禹当即长身而起,聂英奇过来扶住他,在房中走了几步·项禹看着青年,突然觉得胸中涌起一阵异样··    聂英奇却浑然不觉,只手上一个包袱丢给项禹,道:“将军先把衣服换了。”
说着俯身脱去那昏迷守卫上衣,竟将他用那七条铁链一条一条地锁在了地上··    项禹双手无法运气,动作倒是还算无碍·只是身上剑痕划至肩头,穿衣有些慢了。
却见青年将那守卫锁好了,又过来为项禹穿戴·他轻柔而利落地为项禹束了腰带,又助他穿上外袍与斗篷,道:“今日大雪,外面可冷·”项禹已经发觉,他穿上的竟是自己的一身寻常旧衣。
    项禹忽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青年手指十分地修长,手背上是隐隐的青筋,上划了几道小口子·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也很整齐,掌中与指缝间都有薄茧,与那为项禹缝合伤口的时那双保养得当,柔细秀美的手全然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聂英奇腰上的佩剑,那佩剑很长,看起来意外地熟悉--那是李旦的佩剑··    项禹轻声道:“你不是聂英奇·”·    他的手抚上了青年下颔,感觉到人皮面具细致的边缘。
他的手顺着这熟悉的下颔滑下,轻轻地压了一下青年的衣领·纤细苍白的脖颈之上,一圈淤青的掐痕清晰可见··    那张属于聂英奇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在项禹眼中看来,竟是奇怪地熟悉,又如此陌生。
    青年道:“想不到将军这么快便发现了·”他的嗓音忽然变得轻柔单薄起来,不再如之前那般浑厚华滋··    项禹低声道:“燕雁来可有为难你”·    郑吉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轻声道:“我没事,燕夫人将我放了出来,让我来此地见你。”
    项禹听他提起燕氏,冷哼了一声,又道:“你是扮成聂英奇混进来的”·    郑吉眼中眸光闪动,笑道:“恰恰相反,是我先去见了王朝云,她将我假扮成了聂英奇。
因此,当真的聂英奇在帝林中进出时,王朝云便会以为他是我·”·    项禹道:“那帝林之中,岂非有了两个聂英奇·”·    郑吉道:“马上便只剩下一个了。
我与将军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届时聂英奇便可以从他的藏身之处出来,代替我留下,光明正大地在帝林之中走动·”他将那守卫脱下的外衣卷成一团,原样在包袱中束好,道:“时候不早了,将军随我来吧。”
    郑吉扶了项禹,竟带他径直走出了这朱衣小楼·小楼之外守着的缁衣门人,居然视若无睹的任由他们走了出去·出了这华丽的大厅,郑吉让项禹扮作一名醉酒的赌客,带他混入了人流之中。
两人从喧闹的赌场下庭拐入了一条暗巷,又穿过两条空无一人的墓道,竟来到了帝林暗河边··    暗河已结了薄冰,沿岸冷而湿滑·忽听前方有多人脚步声传来。
郑吉拉了项禹,驭起轻功,竟带他掠到了墓道顶上·两人躲入一处长而窄的石缝中,屏息凝神,看着巡逻的侍卫从下方墓道中走过··    不多时,那队侍卫便走了过去。
一片寂静之中,两人在藏身的石缝中相对而坐·郑吉靠在身后石壁上小憩,闭目养神··    忽然东面一声巨响,一阵轻微的颤动随着石壁传来,远处似有甚么东西炸开了。
片刻之后,北面又是远远地一阵轰鸣·随即又听得南面数声爆炸,他们头顶与足下也传来颤动,身后石壁上竟有了裂痕在石缝垮塌之前,郑吉带了项禹翻身掠出,顺着这阴壑轻巧而快速地滑下。
两人疾行片刻,竟从暗河边的窄巷中一扇石制暗门中,拐入了一间坍塌了一半的狭小的墓室内··    四周很暗,却也十分地喧闹·而那喧闹声正越来越大,夹杂着守卫的怒吼,女人的哭叫与赌客的谩骂。
此时,外面的墓道中又传来了许多纷乱的脚步声,人影与火光快速地闪过··    项禹道:“这是甚么地方”·    郑吉道:“此处向东五丈,向下便是赌场下庭,向上便是朱衣小楼。
朱衣小楼中曾有密道,可以通往帝林外面·”·    项禹不屑地道:“你难道没有看到,朱衣小楼的地面皆已被青石与铜汁封住·这密道,想必也早已被帝林堵了起来。”
    郑吉却道:“密道从帝林一路穿过宿洲城地下,直接通往玄雀山荒庙,长达三百丈·要完全堵起来谈何容易但要挖开来,却方便的多。
朱衣小楼中入口段密道虽被封堵,但花上两三天功夫,在帝林中挖一条五丈的新密道,与原有密道打通,也并非难事·”·    项禹轻声道:“你已去见过闻韬”·    一片黑暗中,郑吉竟像是笑了笑,却只道:“我进入帝林找你之前,先去见了英奇。”
他取出火折子,点了一盏风灯··    项禹此时方看清周身,墓室似乎早已被废弃,角落结着厚厚的蛛网,坍塌的墙面底下却有些黑焦而发热,像是刚刚被炸开。
郑吉微微皱了皱眉··    项禹冷笑道:“看来方才这些爆炸,也是你搞的鬼若是只是为了打开密道出口的石墙,又何必大张旗鼓,如此引人注目”·    郑吉道:“爆炸一出,帝林中必然大乱。
王朝云定会当即派人去检查朱衣小楼·现在,想必他们已发现了你逃走的事·”他面上带着些许嫌恶的表情,用火焰燎去地上那厚厚的旧蛛网··    项禹看着他,怒道:“你竟故意引他们早早发现我已逃走”·    郑吉却平静地道:“爆炸一出,帝林中定然先要疏散赌客。
现在王朝云发觉你失踪,必会命人封锁大门,带人搜查你下落·只是他们即便将帝林翻了过来,也找不到这里·”他说着,开始去搬那地上的大块破碎的墓石,一边又道:“他们在帝林中找不到你,只会以为你混入赌客逃了出去,便只能到外面去寻你。”
    项禹想起朱衣小楼外那些看守,道:“你们买通了多少在帝林做事的缁衣门人”帝林赌场之中的博头、庄家、赌妓与护院,本就不知有多少是缁衣门下赌坊之中教养出来的。
闵祜死后,这些赌坊便被帝林尽数吞并··    郑吉道:“当日杀死闵祜那些假面人,尽数是帝林从江湖上高价买来的刺客死士·云孟泽少时虽曾师从百羽骑,后来又入了剑衣阁,却也一度与帝林中人往来密切,早已被喑王买通。
他当初假意回到百羽骑投奔你,也是帝林的授命·”他起身看着项禹,道:“缁衣门中近年虽人丁凋零,不复当年声势,只得依附帝林方能在江湖上立足。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闵祜这般莫名惨死帝林,他们岂会就此罢手,放过喑王·”·    他们脚下出现了一个洞穴·方才言谈间,郑吉已将炸裂的碎石尽数搬开。
    此时,外面已静了下来··    郑吉道:“密道另一端只有一个出口,便是在玄雀山荒庙之中·那荒庙前些日子刚被喑王毁去,现在已被侯爷带人挖开看守。”
他将手中那风灯递给了项禹,道:“将军还能自己走动吗等你进去后,我便要将这入口从外面堵上·”·    项禹忽然开口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临走之前,对你做了甚么事”·    郑吉道:“记得。”
    项禹道:“王朝云让你扮作聂英奇,是要你来杀我·”·    郑吉道:“是·”·    项禹道:“那你现在又为何救我。”
    郑吉道:“将军又为何肯跟我走现在,将军又是否敢独自走入这密道之中”·    风灯微弱的火光中,项禹看着对面的青年。
在那属于聂英奇的假面上,却是一双属于郑吉的眼睛·他凝视那双眼睛片刻,便接过了那风灯·郑吉将李旦的佩剑递给项禹做拄杖,伸手将他搀扶入了洞穴内。
    项禹站在密道之中,听到郑吉的声音道:“将军路上珍重·佟方已带领百羽骑在山阴万马渡集结,将军出了密道后,自会有人接应你,一路南下。”
    随即,那青年搬动墓石堵住了洞口·上方便再无响动传来··    *·    项禹从密道之中走出时,目之所及,依旧漆黑一片。
竟如郑吉所说那般,荒庙只剩了断壁残垣,却均已被厚厚的大雪所覆盖·不多时,雪地上传来轻轻的马蹄声与铃音,一名有些眼熟的青年打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轻功极好的黑衣剑客,竟踏雪无痕。
·    青年在项禹面前翻身下马,道:“百羽将军可还记得在下”·    项禹道:“你是李穆。”
李穆也是剑衣阁中成名的高手,当日闻韬带人来凫衣堡带走郑吉,项禹出言挑衅,李穆愤而拔剑之时,他便记住了这青年的面貌··    李穆此时笑道:“百羽将军好记性。
此番在下前来,是想以此马换你手中长剑·此剑是我朋友李旦的爱物,他负伤在身不能前来,便嘱咐我定要亲自取回·”他言辞谦和,竟似全然忘记前次二人相见之时是何等剑拔弩张。
    他身后赫然便是凫衣堡中前不久丢失的大宛白马,正是当日此山中郑吉所赠的那一匹·此番情景,宛若两年前情景重现·只是面前之人既不是当日那纡尊降贵的剑衣侯,也不再是被他一箭重伤的郑吉。
    项禹心知肚明,李穆定是受了剑衣阁中差遣方前来接应项禹,这说辞不过是给他一个面子·只是项禹虽功力浑厚,聂英奇的药中也压下了诱发心疾之毒。
但此刻身上重伤未愈,几处大穴仍被封住,在寒冷气闷的地下徒步行走了两个时辰,已十分虚弱·若无此马,也许根本走不出这玄雀山··    李穆却似浑然不觉项禹心中所想,他主动将缰绳递给项禹,道:“将军下山,一路北行,自会见到你百羽骑中人前来接应。”
他身后那些黑衣剑客也都跟了上来,径直绕过两人,鱼贯而入了那荒庙废墟下的密道口·此时山中又开始下雪·李穆拿回李旦的长剑,又对项禹道:“还有一事要求百羽将军,在下待会儿入了这密道,还请将军将入口原样封好。”
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项禹便将他送至密道口·李穆入密道之前,忽又问:“百羽将军可还记得闻帆就是从前跟在郑吉身边那位少年。
将军在帝林中这几日,可有见过他”·    项禹道:“自然记得,只是自从凫衣堡中那一面,我就再也没见过此人·”他将李穆送入密道,回身便上了马。
    山中雪势渐大,只凭一盏小小风灯,道路几乎不可分辨·好在这白马十分聪敏,一路小心缓行,顺利将项禹安全带下了山·一人一马一路北行,夜半城中大雪,道上空无一人。
及至到了北郡城门边时,路边竟出现了数名骑者··    项禹立时戒备,却见那打头之人十分熟悉,仔细一看,原来却是徐漠北··    徐漠北下马拜见了项禹,道:“属下来迟。”
    项禹道:“谁让你们来的”·    徐漠北道:“佟方已在万马渡集结了百羽骑,只等迎回将军。”
    此时后面有人拉上一辆舒服华丽的马车来·徐漠北又道:“听闻将军在帝林中受了刑,身上还有伤·还是先进马车躲一躲雪吧。”
    项禹正待下马,忽听城门之外有马蹄之声传来·徐漠北立时拔剑戒备,身后众人也将弩臂对准了来者·那人已奔近项禹一众,竟似毫无惧意。
忽听一阵熟悉铃音,项禹胯下白马一惊,竟跃起朝那骑者飞奔而去··    却见飘飞雪片之中,一名黑衣青年挺身骑于奔马之上,奔入城内,直直朝项禹方向射来一箭。
    竟是郑吉·    只听身后一声闷响,徐漠北竟已胸口中箭,倒地气绝·周围弩手霎时放出数枚弩箭·郑吉却早已从马背上斜身藏于马肚之下,将弩箭悉数避过,又当即飞身上鞍,引弓拉弦放出一箭,射下了一名弩手。
那些弩手射出一箭后,一时间竟毫无招架余地·只因弩箭虽精确,装填却慢,速度远远比不上弓箭·瞬息之间,郑吉竟又引弓射杀一人此时他已奔近众人,弃弓拔刀,刀锋如电,片刻又将一人砍下马来。
    剩余两名弩手见状,返身便朝城外奔去·郑吉也不追,只打马回身来到马车之旁·他已卸去了聂英奇的伪装,恢复了本来面貌·青年一言不发地跳下马,手中刀光一闪,竟将徐漠北的上衣层层割了开来。
郑吉撕了他腰腹衣物,俯身去看,上面果然有一块极浅的淤痕·他指着那瘀痕对项禹道:“将军掌风强劲,这瘀伤竟是过了一个半月,还没好干净·”·    原来徐漠北便是当日凫衣堡中追查的刺客·    项禹震惊之余,道:“你又如何会来”·    郑吉一面将自己的黑马与项禹的大宛白马套在马车上,一面道:“我从帝林出来不久就见到此人。
一路尾随,不想他竟是来接将军的·”·    此时却不便多言,郑吉套好了马,当即将项禹扶上马车,自己坐在车前赶马·大雪中一路挥鞭,朝城西驿站奔去。
    ·    第二十八章 脱险·    ·    将近拂晓之时,城中大雪渐止··    郑吉将马车赶到了城西驿站中,当即将那华丽的大车卖了,换了一辆青布小车拉到驿站后巷,自己牵了马去喂草料。
    项禹一路上运气调息,此时又歇了一个时辰,身上已好了些·却见郑吉忽然跳上车,飞快地钻进了帘内·他将干粮和热水放进项禹怀内,自己握了那马刀,挨着车厢靠着。
他脸上冻得发青,表情有些奇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项禹道:“怎么回事”·    郑吉低声道:“外面有帝林的人。”
他看起来坐立不安,似乎拼命压抑着什么,不时撩开车帘看看··    此时项禹也听到了驿站之外传来的喧嚣之声·那喧闹声越来越响,似有许多人马在驿站前混乱地走动着。
郑吉握住马刀的手骨节却已经发白··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人马却一股股散去,外面竟安静了下来··    郑吉掀开车帘出去看了看,回来时道:“王朝云曾派了许多人来暗杀将军,想必徐漠北也是其中之一。
他的人已逃掉了两个,帝林定然已收到消息·原本的路是不能走了·”·    项禹念及此事,沉声道:“你如何猜到,徐漠北便是当日堡中刺客”·    郑吉不答,只唤驿站中车夫过来套马。
那车夫替他们将小车从西门赶出了城,便被郑吉打发了回去·郑吉不让项禹露面,又坐到了车前亲自赶了一路的马·两匹健马拉着青布小车一路飞驰,在日落时分到了一座小城外。
郑吉将马车停在城外北郊一处像是祠堂的院中,又进到车内,给项禹肩胸上伤口换了绷带··    项禹在车中闭目调息了一整日,已将周身穴道悉数冲开,倒也觉得恢复一些。
郑吉见他精神不错,笑道:“我在这车中稍微歇一歇,到了天色全黑时,还请将军务必叫醒我·”他裹紧了身上薄氅,靠在小车内角落中闭目养神·只是他赶了一日一夜的车,身上疲累不堪,反倒睡意全无。
    项禹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却凌乱不堪,显然是没有睡着·车中比外面暖和些,郑吉身上寒气却怎么也散不去,胸肺中痕痒忍得难受,就要掀帘出去好好咳一顿。
    项禹却抓住郑吉手臂,让他回到座中,问:“这是甚么地方”·    郑吉道:“窄川北郊的义庄·”·    项禹道:“此处距离万马渡,可有数百里之遥。”
    佟方的人马能在万马渡等到腊月二十一,今日却已是腊月十九··    郑吉道:“将军不必担忧,明日日落前定能到达万马渡。”
    项禹见他闭了必眼,紧紧抓住身下坐垫,便问:“身上很难受”他欠身上前按住了青年打颤的手指··    郑吉苦笑了一下,却突然道:“将军是不是还不知道,是谁将你害到如今这般地步的”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我给将军服用的那张药方子里,被人动了手脚。
将军是因为当初信了我,才会在帝林与人动手时发病,被这朱衣血掌所伤,几近丢了性命·”·    当日在帝林中,项禹无端发病时,一霎间曾想到了郑吉让自己喝下的药,不想竟果真如此。
他此际却发现自己已毫不在意,只问:“我临走之时那般对你,你难道就不憎恨于我”·    郑吉又咳了两声,道:“将军既没有杀我,留了我这一命;也不曾逼我喝下那情茧的解药,留了我一身武功。
两年前,我重伤在身,不得不爽约·今次是我把将军害到此般地步,而这条命与身上武功都还在,我既允诺有人会接应护送将军回到百羽骑中,又怎能再次失约·”·    项禹忽然将那手松开了,道:“闻韬不会让你来做这件事,是你自己来的”·    郑吉闭着眼,道:“李穆联络到了徐漠北,将军路上本该安枕无忧,无需我来插手。
不想徐漠北却与帝林有勾连,差点害了将军·”他睁开眼,看了看项禹:“只不过,今早在宿洲城西驿站中,我见到了侯爷,侯爷却没看到我,只看到了我们的马匹。”
    他没再说下去,项禹却已明白,想必那时候剑衣阁的人也在驿站之中·闻韬见到了郑吉的黑马与那大宛白马,知道郑吉正与自己同行,出面为他们引开了帝林的人。
    项禹沉默半响,却道:“你既已闻韬有意相护,为何当时不随他们回去”·    郑吉静静地道:“我有我要做的事。”
他看着马车顶棚,又茫然地笑了笑:“而且,自从我逃出凫衣堡,侯爷便再不肯见我·”·    项禹看着他提及闻韬时面上的表情,突然一阵轻微的心悸。
    此时一阵寒风从帘外刮了进来,车内风灯闪烁不定·郑吉欠身撩开车帘,看了看天色,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二人下了车,进了那空无一人的义庄内。
祠堂中停着许多棺木,郑吉指着一具高而长的棺木道:“想来就是这里 ·”他将棺木底部的气孔指给项禹看··    项禹却问:“这是谁安排的”·    郑吉道:“他算是与聂英奇颇有渊源的一位长者,现在已成为了侯爷的朋友。”
他让项禹躺入那铺着尘土的棺中,为他合上棺盖··    棺木中十分暖和,身下绵软尘土隐隐带着硫磺的味道,却又像是混入了安神的香料·项禹躺了一会,竟觉得神思倦怠。
昏沉之中却又听到响动,郑吉竟将棺盖打开,自己也爬了进来·棺木虽大,容下一人绰绰有余,两人却有些逼仄了·一片黑暗中,项禹感觉郑吉直挺挺地靠在一侧棺板边,道:“我在厅中找不到第二具这样的棺木,只能委屈将军与我挤一挤了。”
    项禹低声叹道:“此人既没有备下第二具棺木,也许便是不允你同去·”·    却听见郑吉笑道:“送佛送到西,将军不必多虑。”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也很想趁此机会回山阴去看看·除了幽州,那里也许会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项禹似乎在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满心的眷恋与怀想,却也不知其中究竟。
    不多时,身下棺木竟像是浮了起来,一路向外漂去·在这柔和的摇晃中,两人竟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夜半时分,项禹醒来。
棺木依然在漂浮,一片黑暗与寂静中,只有脚踝处气孔漏入的冷气,偶尔带着呜呜的鸣响·郑吉似乎也终于睡着了,他身体不再僵硬地抵着棺板,而是蜷在项禹身侧的缝隙之中,脑袋抵着项禹右臂。
项禹摸了摸郑吉的脸,引他舒展开肢体,躺在自己怀内·郑吉的躯体因为睡眠而放松,顺从地倚靠在他怀内·项禹还是能感到他身体中些微的不适应,但这已经几乎让他有了一种错觉,似乎他还能够留住他。
    不多时,郑吉却也似乎醒了过来··    项禹低声道:“你若是乱动,我就开了棺盖,把你丢出去·”他用没受伤的右臂搂住青年,感觉对方心跳印在自己胸膛一侧。
    却听到郑吉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笑,低低地道:“这般逃亡途中,将军的心情似乎也很好·”又道:“既然将军心情还算好,我有三件事,要与将军说。”
    项禹哼道:“必然不是好事·”他的声音中还带着浅浅的睡意··    却听郑吉开了口,清晰而柔和的嗓音回荡在狭小的棺木壁内:“第一件事,我来凫衣堡中,确实是为了履行燕雁来与侯爷交易的条件,但也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现在我已找到了那答案。”
    项禹此时已完全清醒,听到郑吉在怀内摸索了一会儿,将一个尖锐而冷硬的东西放到了自己手中,竟是一个箭簇··    郑吉道:“那天在药庐中,我原已打算与李旦离开。
直到将军把这箭镞从雁翎箭上割下来放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这竟是一个带圆铤的双翼鸣镝,与当日将军赠与我的聂再冰旧箭簇一模一样·而我已查看过,将军军中所有的飞凫白羽箭都是銎式三翼镞,与将军的三棱剑一般制式,与此种箭簇完全不同。”
·    他咳嗽了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道:“将军曾告诉过我,百羽骑嫡脉一支箭镞制式与别不同·燕雁来却说,百羽骑在关外时,新领主要杀死上任才能即位。
从箭簇制式来看,将军既非百羽骑嫡脉,又怎会是杀死聂再冰的真凶”·    项禹冰冷的手心中竟渐渐地出了汗,箭簇侧面光滑的金属在汗湿的皮肤上打着滑。
他的手掌隔着箭镞抵着郑吉的手指,哑声问:“你当日竟是为此留下的”·    郑吉道:“燕雁来的爪牙尚环伺在侧,处心积虑地构陷将军,背后必然还有别人,这已牵扯到了侯爷的计划。
我既猜到事情有异,又怎能不留下·”项禹感到手中的箭镞被青年收走,却又有另一件东西绷在了自己指尖,那触感意外地熟悉··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郑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第二件事,便是我拆掉了将军的小箜篌。”
    项禹道:“你……”那竟是小箜篌上的钢弦··    郑吉道:“想来,燕老堡主是把凫衣残卷的原本交给了将军。
将军又将它藏入了这形似弓琴的小箜篌中·却不想消息传出去,竟将弓琴传作了猎弓·”他用指尖拈起棺木中的一点尘土,在项禹鼻下捻了捻,道:“将军想必闻出来了,这是硫磺的味道。
这里的尘土,都来自暗帝陵的山头,那里有一座硫磺温泉·而朱衣小楼到玄雀山的密道中,也都有这种硫磺味·”·    项禹缓声道:“你所说的这位聂英奇的长者,闻韬的朋友,难道竟是暗帝”·    郑吉道:“不错。
而那凫衣残卷中隐去的内容,也是要在硫磺温泉中浣洗,才可得一见…”·    项禹不觉已声息已促,道:“暗帝在那残卷中写了甚么”·    郑吉道:“将军一定很清楚,当年暗帝假死之后,聂再冰归隐帝林八年,凫衣堡中百羽骑左将军之位却一直悬而不决。
燕老堡主向来不满聂再冰与暗帝往来,一直想除掉暗帝,以这般雷霆手段迫使聂再冰回到百羽骑中·”·    青年的心跳平稳而坚定,在他身下,项禹的心跳却已狂乱。
郑吉又道:“而将军不知道的是,喑王对暗帝本就有反逆之心·他与燕老堡主一拍即合,与他里勾外连,一手炮制了当年的灭门案·只是燕老堡主没有想到,当他进入帝林之时,却发现死的不是暗帝,却是聂再冰。”
    项禹一言不发,似连指尖也僵硬·郑吉此时将那钢弦也收了回去,方道:“燕老堡主见到自己竟害爱徒惨死,却因自己也牵扯在内无法声张,这才令你放火烧去帝林,将当日痕迹尽数销毁。
将军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十数年来一直暗自猜测是燕老堡主杀死了聂再冰·想来,将军不过是为了还报他几十年来的教养深恩,不忍令恩师死后清誉被污损,当日在帝林中才将这桩罪认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而将军最大的错误,是没有在那朱衣小楼中发现一个差点被这场大火活活闷死的小女孩儿·当年暗帝带她从小楼密道中逃走,才留了她一命。
只是这火燎毁了她的面貌,也熏哑了她的嗓音·”·    项禹此时当然已猜到,这个女孩当然就是王朝云··    郑吉又道:“大火之后,暗帝重伤,被囚帝林,曾令王朝云为他放出四部阴明录残卷,意图借此宝卷流传将朱衣之死的真相公之于众。
王朝云却将朱衣残卷扣下,她练成这血掌打在将军身上,也算是还报当年之仇·聂英奇与暗帝一同逃出帝林的当晚,想必也是她将知情的守墓人悉数灭口·是以大火之后,燕老堡主再次前去帝林扫尾时,在废墟中却只找到其中三部残卷。”
    项禹突然抓住了郑吉衣襟,将他从自己胸侧拖近,道:“那凫衣残卷原本现在何处”·    郑吉咳嗽了数下,道:“我已将凫衣残卷交给聂英奇。
今日便是腊月二十,天亮后七十二派齐聚帝林共审灭门案,将真相在此刻宣之于众,还将军一个清白,岂非再合适不过”·    项禹低声道:“四年前,帝林横空出世,倏然崛起。
彼时燕老堡主自知病危,不久于人世,在弥留之际,还叮嘱燕雁来重启阴明令,克制帝林之事·你竟然这般--”·    郑吉却打断他,道:“若当日真是燕老堡主杀了朱衣,那便是凫衣堡师门内事,不由旁人置喙。
现下却是喑王杀了朱衣,便是武林公案·想来燕老堡主早已发觉残卷中暗帝留下的密语,只因心存愧悔才没有将其毁去,反把剑衣卷与缁衣卷辗转送回,有心为重启阴明令留了后手。
将军此刻自身难保,却不顾燕老堡主想要除去喑王的遗愿,只想要维护恩师清名而隐瞒真相,以求忠孝两全,岂非太贪心了”·    棺木依旧在空中飘游着,气孔呜咽地发出风哨声。
    二人沉默多时··    项禹依旧攥住郑吉衣襟,感觉青年浅浅的呼吸喷在自己手指上·他道:“我竟没有发现,你是这样一个牙尖齿利的人。
是闻韬把你教成这样的”·    郑吉道:“也许将军本就不怎么了解我·”·    项禹松了手,竟朗声笑道:“是。
你总是叫我吃惊·我曾猜想你骑射之术不错,却没想到徐漠北手下几个弩手竟被你区区一把轻弓压了下去·我只见过你使剑衣诀,却没想到你会用马刀·”·    黑暗中,郑吉似乎也笑了笑,道:“我在幽州边陲长大,十几岁时就曾跟随侯爷去过军中。
剑衣诀是用来护人的,若要杀人,还是马刀用的顺手·”随即他侧过身去,又闷闷地咳嗽起来··    项禹缓声道:“你要说的第三件事,又是甚么”·    郑吉道:“将军睡吧,等你醒了之后,我再告诉你。”
这阵咳嗽似乎让他很是疲累·不久,他的额头便无力地垂了下来,半靠在项禹肩胛上,又睡了过去··    *·    也许是因为棺木中藏着两人,从窄川到暗帝陵竟比平日走得慢了许多。
当他们到达时,竟已是次日正午·两人爬出棺外,竟见到了一黑一白两匹马正站在乱葬岗边缘··    郑吉见状,笑道:“将军曾说我不该来,暗帝却已为我将马匹备下了。”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    天姥岑被大雪所封,二人在雪地中走了一段,连鸟兽也不见一只,更罔论人迹·山中很静,却并不是一种安详的静谧。
周遭被白雪覆盖的岩石似乎都在隐隐发出细微的轰鸣·项禹经验丰富,顿觉不对,当即纵马奔入道上,俯身贴地·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竟有百余人朝着这暗帝陵中奔来·    郑吉听了,却不惊惶,只带路往山上奔去。
山下乱葬岗周遭已被布下墓阵,外人只能借棺木进出·若是想从此处下山去万马渡,便会误入墓阵之中,被帝林中那些守墓人抓个正着·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崖顶风动岩之旁,对面两堵峭壁,再无路可走。
从崖顶上俯瞰,那远处的马队此刻已到了山下,将几处路口纷纷赌注·除了帝林中人马,竟还有凫衣堡的燕字旗号··    项禹见郑吉将自己引上绝路,山下又被追兵团团包围,正待发怒。
却见郑吉白着一张脸,道:“我在棺木中拘了这八九个时辰,又一路骑行,现在腰动不了,还请将军来扶我一把·”·    项禹铁青着脸,走过去将郑吉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不想青年出手如电,竟趁机将他身上刚刚冲开的穴道制住·项禹登时僵立于地,眼中是抑制不住愕然,道:“你又想做甚么”·    郑吉转身看了看眼前这峭壁,道:“这便是我要与将军说的第三件事。”
    此时日光已隐去,天色渐暗,山中又下起了雪,将二人来时的马蹄痕迹覆盖··    郑吉道:“将军既赞了我的骑射之术,可知我为何放过徐漠北那两名下属”他没去看项禹脸上表情,又道:“我故意放走二人,一路留下线索,只为让王朝云确定,你我取道窄川到了这新暗帝陵中。
这一处所,整个帝林只有王朝云知道,她定然不得不亲自带人前来·”·    项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冷冷道:“你这一招引蛇出洞,倒也真是煞费苦心。
此地已是绝路,若要在此杀人灭口,倒是再方便不过·”·    郑吉却一脸坦然,指着前方那山崖道:“此处却还有一条生路,这拨云崖与风动岩相去不远,崖下看来,不过是一线天而已。”
    项禹怒道:“崖下看来不过一线天,崖上又如何过去”·    飘飞的密雪之中,对面那拨云崖看来竟是影影绰绰,遥不可及。
    郑吉却道:“这不过是雪中幻象,我却知道,两峰最近处相去不过五六丈·寻常人马面对这峭壁,也是束手无策·但将军胯下这大宛白马却是万种挑一的良种宝驹,带着一人飞跃这悬崖不在话下。”
青年将项禹扶上了那大宛白马,又道,“将军过去之后,暂且在对面藏身片刻·待你花了三个时辰将这穴道冲开,王朝云早已赶回帝林·将军便从这拨云崖下山,不出半个时辰便是万马渡。
将军路上珍重,万事小心·”·    说着,他竟用那小箜篌上的强韧钢弦将项禹手脚一道一道细细地捆在了马鞍之上,又将马牵到了崖边距离最高峻的风动岩十余丈远的一处。
    项禹已猜到他要做甚么,哑声道:“好……你做的够好,这也是闻韬教你做的吗”·    郑吉笑道:“侯爷虽千方百计助将军从帝林中逃出,之后倒是不会顾及将军死活。
但我以将军为饵,只为将喑王留下的墓阵引出帝林·如今这目的已达到,却也不能真的把将军逼上绝路·”·    他突然出手,点了项禹哑穴,又说:“将军来路上曾问我,是如何怀疑徐漠北有古怪的。
只因将军临去帝林前来找我那时,我也是被徐漠北这般点了哑穴,才口不能言·”郑吉说着,面上竟笑了笑,“但即使我当时能说话,也不会如今日这般事事据实以告,甚至可能不会阻止将军前去帝林。”
    山下包围圈正逐渐缩小,朝山顶涌来,人声马嘶远远地传来,清晰可闻··    郑吉将玉扣佩在白马耳畔,轻弹数下,又在马臀之上狠狠一击。
随着清澈的铃音,健马飞奔十余步,及至崖边风动岩之畔,一声清鸣中掠空而起,从高耸的风动岩飞跃而下,竟穿过那密密匝匝的雪幕,险险地落到了对面稍矮的拨云崖边缘。
    ·    第二十九章 溃败·    ·    项禹被捆于鞍上,此时随了马重重地落了地,胸肩伤口崩动,竟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那白马蹄子陷入崖边厚雪之中,所幸不曾打滑·它甩了甩尾,便带着项禹往崖下走去·项禹浑身上下只有脖颈能动,此时便去撞了一下那马耳边的玉扣·铃音轻响,白马刚巧走到一片林木之畔,便停下了步伐,竟卧在了雪地之上。
    项禹的身形恰恰隐在积雪的树木之后,他抬眼望向对面,刚好见了那黑衣青年马上的身影·此时山下已有人快要追上崖顶,郑吉张开轻弓,将那羽箭隔着雪幕一支一支放了出去,对面崖下登时惨呼一片。
直到他手中箭用尽,山下人却依旧不停地涌上来·郑吉提刀一夹马肚,头也不回地朝山下冲去··    项禹运起内力,全力去冲开周身穴道,眼睛却死死盯着空空的崖边,一眨不敢眨。
    不多时,刀械相搏之声传来,崖顶上又出现了数名人影·项禹见到那黑衣青年已弃了马,与数人搏杀,却被逐渐逼至崖边·片刻之后,项禹忽听到了清澈的断裂之声,青年手中马刀已断成数片。
郑吉身形一矮,跪倒在雪地之上,被人制住拖离了崖边,按倒在地·在他身后雪地上,竟隐约被拖出了一条血痕··    更多守墓人簇拥着两名骑者走了上来。
一人身形娇小,穿着一领鲜红的鹤氅,赫然便是王朝云·另一人也下了马,他身量不高,衣着华丽·他忽然转过脸来,目光往项禹这边扫来·雪片纷扬,影影绰绰之中,项禹见到那人面目,竟是喑王·    想来喑王与他的守墓人寸步不离,倒也不甚出奇,只是不想他们此刻竟一同追来了这天姥岑之上。
    眼前雪花更密,项禹几乎看不清众人面目,而他们的声音却隔着这五丈宽的悬崖,清晰地传了过来王朝云那孩童般尖利的声音道:“给我搜,项禹一定还藏在山上”周围人马一阵忙乱,崖顶登时被溅起阵阵雪浪。
郑吉安安静静地伏在雪地上,只是偶尔听的到他轻轻的咳嗽··    众人一无所获,又将矛头对准郑吉,一个守墓人上前给了他一个耳光,怒道:“你说不说项禹在甚么地方”·    郑吉身体纹丝不动,王朝云却道:“不必打他。”
红衣的女孩儿从马背上滑下,走到郑吉面前,命人松开郑吉双臂,柔声道:“我只是想找回项禹,还我父亲一个清白·你既是英奇的朋友,为何要与我们这般作对”·江湖恩怨近水楼台因缘邂逅·    喑王安静地站在一旁的雪中,他的身边被守墓人团团围住。
    郑吉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道:“现在告诉你们倒也无妨,项禹早已下了山·”·    王朝云冷了脸,稚气的声音道:“若是在别处,我倒也许真会信了你这调虎离山之计。
只是此山下俱是暗帝设下的墓阵,他一个人不可能走出去·”·    郑吉突然道:“你可知道,暗帝留下阴明录残卷是甚么用意”·    王朝云看着他,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她慢慢地道:“你以为你这般顾左右而言他,拖延时间,我就会信了你的鬼话你若一直这般坚持不松口,我便只能一刀一刀地戳在你身上,将项禹引出来了。”
口音依旧稚拙,此刻听来却分外严厉··    郑吉毫不在意地道:“当日朱衣惨死帝林,暗帝作为朱衣生前挚友,却在重伤被囚之际,留下了四卷阴明录残卷,难道仅仅是为有人能继其绝学,为朱衣扬名于后世”他的肩头和小腿都受了伤,胸口却中了一掌,令他嘴角泛起了血沫。
    郑吉将一只手压在起伏的胸口上,似乎正在压下那咳嗽·他轻声笑道:“你已知道,在朱衣残卷内,有一条通向帝林内部的密道·你也一定清楚,缁衣残卷中,恰恰保留了破去墓阵的办法。
而我还可以告诉你,凫衣残卷内所隐藏的,是当日灭门案的真相·”·    崖顶上只有碎玉般的密雪之声,竟有几分似剑衣阁的铃音··    郑吉看着她,轻声道:“你可知道,有了一份灭门案的证词,一条通往帝林内部的密道,一个破解墓阵的办法,可以做出甚么事”·    王朝云却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从来便毫无防备那密道早已被毁。
而闵祜一死,我便将缁衣残卷烧了干净·而现在中原七十二派众所周知,是项禹杀死了朱衣……”但她的脸色忽然又变了,厉声道:“剑衣残卷中还有甚么”·    郑吉只笑了笑,道:“没甚么,只是有一张孔雀明王像而已。”
    王朝云以为他故意戏弄自己,她的脸因为生气而泛起了红晕,轻声道:“既然你甚么都不肯说,那么我只好先用你逼出项禹,再带你去见剑衣侯,请他来告诉我了。”
她提气捏了个掌诀,眼看就要往郑吉胸口拍来··    郑吉却比她更快,他按住胸口的手掌忽然紧握成拳,竟将什么东西狠狠刺入了自己胸膛·众人还在震惊中,却见他又毫不留情地将那物拔了出来,伤口登时喷出一股热血,洒在雪地上,快速地变冷。
    郑吉看着她,轻声道:“侯爷又怎会为你所胁迫还是你以为,我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说完,青年黑色的身躯微微晃了晃,倒在了一片红雪之中。
地上已是雪白血红一片,看着却煞为可怖··    他的手上握着的是一个箭镞,燕雁来的箭镞··    一切发生得太快,场中人看着青年倒在地上的身躯,竟无人上前。
半晌,竟是始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喑王有了动静,他从墓阵之中走出,俯身探了探郑吉颈上脉搏,又试了试他呼吸·他直起身子,对王朝云摇了摇头··    此时,山下突然奔来一名骑者,道:“帝林来信,聂英奇回来了”王朝云脸上登时血色尽失,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郑吉,竟有几分慌乱。
    雪幕之后,隐隐的白日已西斜··    王朝云突然对喑王道:“把他扔下去·”口气竟有几分颐指气使··    喑王用一只手提起了郑吉的衣襟,青年的脑袋与四肢柔软地低垂着,一动不动。
喑王步伐轻动,掌中轻轻一推,郑吉直直地滑至悬崖边,无声地飞了下去·雪下得很大,方才留在地上的一小滩血渍,很快被新雪覆盖,不见踪影··    王朝云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很快上了马,带着众人离开了崖顶··    另一侧崖边·项禹目眦欲裂,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死死盯着郑吉的身躯刚刚掉下去的地方,眼中几乎要有热泪,却似已被扑面而来的雪片粘住,冻结在眼眶中。
    不知过了多久,山中突然起风,将雪片也吹斜·白马耳边铃铎轻振,它轻快地起身,朝山下一路奔去··    *·    王朝云带着守墓人径直下山,守在路口的燕雁来见她过来,打马上前,道:“项禹呢他在甚么地方”·    王朝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想必是他破了墓阵,早已从山下走了,你去别处寻他吧。”
她集结了守在山下的守墓人,便与燕雁来分道扬镳·一路狂奔,赶回宿洲城··    一行人星夜兼程,回到城内之中时,却已是腊月二十一凌晨。
冬夜漫长,几近拂晓之时,宿洲城中依然一片漆黑·在城中纵马飞奔了半个时辰后,王朝云已来到了帝林大门外··    入眼之中却是一片暗红的火光。
空气中尽是硝石与硫磺的味道,宛如昨日噩梦重现··    剑衣侯是与很多人一起出现的·他身边有一些是剑衣阁中的人,也有许多一身皂色的缁衣门人,更多的却是七十二派前来参与帝林共审的使者与代表。
    王朝云看着闻韬,厉声道:“聂英奇在甚么地方我的女儿在甚么地方”众人中见这一面容稚嫩的陌生女子立于喑王与其周身墓阵之前,一时间俱是窃窃私议,交头接耳不绝。
    闻韬没有理会她,他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投向了王朝云身后的喑王,与他周身的墓阵··    墓阵在墓内,自然是无懈可击地强大,这是暗杀喑王的最大障碍。
但现在,帝林已成了一片火海,喑王与他的墓阵都已不在当中··    众目之下,剑衣侯已拔出了他的剑·这是近十五年来,剑衣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出剑。
    他拔剑的速度很慢,似乎是要教所有人看清他的动作·而此时,墓阵中心竟突然传来了铃音--那是剑衣阁的铃音喑王本端坐于墓阵中心的高马之上,此刻那马一跃而起,将墓阵冲乱。
而墓阵中心竟已有五六个守墓人倒下,在墓阵中心形成了一个空洞·这些守墓人站得并算不太近,却几乎是同时中剑,一齐倒下的·场中数百双眼睛,竟无一人能分清先后。
·    而剑衣侯已站在了这墓阵空洞的中心·众人甚至没有发觉,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手·这是何等可怕的速度·    身后一声马嘶,众人回头望去,竟见到“喑王”已冲出了墓阵。
他跳下了马,伸手撕去脸上面具,居然是一个白净的少年,看起来与王朝云一般年纪··    而剑衣阁中却已有人认出了他,那竟是闻帆·    那真正的喑王在何处帝林还在脚下如焖住的炉火一般燃烧,他不可能还在里面。
那他是离开了失踪了还是已经死去·    一片喧哗的浪潮之中,剑衣侯已从墓阵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方才拔剑的速度有多慢,他现在的步伐便有多慢·他方才杀人的动作有多快,他现在出剑的动作竟还能更快·众人只听得到剑气的鸣啸之声,随即便是躯体的倒地。
这些守墓人竟连与剑衣侯接刃也做不到,便已被他剑气与剑刃可怕的速度而杀死不过片刻,又有十余人倒在了剑衣侯的剑下,余下守墓人见了他剑光只纷纷退去,居然无一敢动手。
    闻韬已走进了人群中·他依然没有看王朝云,只有闻帆来到剑衣侯身边,对他说了句甚么··    王朝云此时已被剩下四十余位守墓人包围着保护起来,毫发无伤。
但众人皆知,墓阵已被彻底击溃,甚至是帝林也已被击溃闻帆假扮的“喑王”便是这墓阵的阵眼,而现在阵眼已失,墓阵竟被剑衣侯以一人之力所破。
    王朝云此时已明白,当日喑王不杀暗帝,只是将他囚禁·暗帝虽然因此同样顾念旧情,对她照顾有加,也不想让聂英奇孤身涉险,并不代表他不会默许别人动手。
否则仅仅靠一条被封住的密道,一本被毁去的破阵之法,一份陈年的证词,难道竟然真的能有这样的威力,让帝林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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