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戟+番外 by 酥油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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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戟+番外 by 酥油饼
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出鞘后续,折戟沉沙··内容标签:相爱相杀 乔装改扮 恩怨情仇·搜索关键字:主角:慕枕流,夙沙不错 ┃ 配角:方横斜 ┃ 其它:出鞘·第一章 被囚··天,将亮,未亮。
人,将醒,未醒··屋,静得不能再静··忽地,床上响起一声巨鼾,须臾,那人懵懵懂懂地醒转,嚷嚷道:“旌旗,倒茶”·角落里,一个悦耳的声音好声好气地回答:“在下不是旌旗。”
床上那人霍然坐起,惊恐道:“你是谁为何在我的房……”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认出,这并不是他的房间。
他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滚摔下来,边爬边嚎啕:“爹啊,娘啊,爷爷啊,奶奶啊,二爷爷啊,二奶奶啊……大伯伯,二伯伯,三伯伯,大伯母……大姑姑,大姑父……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救命啊来人啊旌旗啊战鼓啊快来救救你们加的宝贝儿吧”·缩在角落里的人等他哭喊得累了,才悠悠地说道:“你家倒是人丁兴旺。”
那人突然冲到角落里,一把扯起他的衣襟,愤愤道:“且叫你的同伙出……”他又说不下去了·因为眼前这人上身被捆得结结实实,处境比他还要狼狈些。
“在下慕枕流·”慕枕流被他扯着衣襟,也不在意,依旧好脾气地说道,“字漱石,东江人士·不知兄台如何称呼”·那人讪讪地松开手道:“我,我叫戴宝贝,你叫我宝贝儿吧。
你比我大,叫我兄台岂不是占了我的便宜,生生叫老了我”说着,又有些生气,哼了一声,扭头去推窗··窗外纹丝不动,显是外头被封锁住了。
戴宝贝道怒:“这些恶人,竟将窗都锁住了,是想活活地憋死我们吗”·慕枕流道:“戴公子稍安勿躁,可否先松开我的绳索”·“叫我宝贝儿”正在气头上的戴宝贝怒视他。
慕枕流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来回三四次,方才将那句“宝贝儿”含含糊糊地喊出口··戴宝贝脸色稍霁,却不动手解他的绳索,抱胸道:“你为何在此”·慕枕流道:“昨夜于丰粮镇客栈歇脚,一觉醒来,便身在此处。”
戴宝贝怒道:“他娘娘的,竟是家黑店”言下之意,亦是投宿了这家客栈··慕枕流道:“宝贝儿,可否将我的绳索解开”·戴宝贝走过来混乱地扯着他身上的绳索,半日不见效果,反倒将慕枕流的衣服扯得乱七八糟,衣襟高耸,月光照过来,正好映照出小半片的胸膛。
戴宝贝专心解绳索,毫无所觉,慕枕流却有些脸红,身体微微侧过去,背对窗户,将前胸隐入黑暗··戴宝贝不耐烦道:“别动·”·慕枕流解释道:“对着月光,瞧得清楚些。”
戴宝贝解了半日也解不开,烦躁地放手道:“不解了,不解了,反正解开不解开我们都逃不出去”·慕枕流手臂动了动,发现绳索已然松动,又动了两下,将胳膊从绳索中抽了出来,对一脸惊奇尴尬的戴宝贝拜谢道:“多谢。”
戴宝贝:“……”·“你快想想怎么逃出去”戴宝贝催促他··屋内实在太暗,只有靠着窗户的位置有些许光线,慕枕流只好顺着墙壁摸索前进:“稍安勿躁,我们先找找门。”
正说着,指尖便碰触到了木板,他顺势找到门栓,拉了两下,门纹丝不动,显然与窗户一样,被锁住了··戴宝贝冲上来,推开他,用力地推踹拉扯,皆是无果。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他连骂了几声,然后往地上一坐,哇啦哇啦大哭起来你··慕枕流弯腰扶他:“地上凉·”·戴宝贝甩开他的胳膊:“逃不掉还不许哭吗”·慕枕流提议道:“不如去床上哭至少有床被子抱着,擦眼泪也方便。”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戴宝贝转移阵地,但是被打断了情绪,哭不出来了,只好抱着被子叹气·他看慕枕流坐在床边,靠着墙打盹儿,伸出脚踹他的小腿肚:“喂,你说他们为什么抓我们”·慕枕流闭目回答:“许是图财。”
戴宝贝又叹了口气道:“世道艰辛,变坏的人就多了·”·慕枕流没想到他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感慨,讶异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被戴宝贝捉了个正着,恼怒道:“你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不,你说得很是。”
戴宝贝像是遇到知音,来了兴致:“都是朝中奸人当道,才会民不聊生·可苦了我们这些有钱的老百姓·”·慕枕流听到有钱的老百姓六个字,忍不住笑了笑。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你不怕他们先榨干了你的钱,再将你抛尸野外,被豺狼虎豹啃肉吃骨吗”天微微亮了些,光正好对着床的方向,将慕枕流的笑容照得朦朦胧胧。
慕枕流道:“能让豺狼虎豹这些山中猛兽化干戈为玉帛,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聚餐,倒是我的功德一桩·”·戴宝贝被气得没话说··天又亮了些。
戴宝贝心思又活络起来,跑去戳窗纸,眼睛透过洞眼打量外头的情形,边看边说:“外头是个院子,有一座假山,是千层石堆的·”·慕枕流道:“千层石是江南特产,与丰粮镇一东一西,相距甚遥。”
戴宝贝冷哼道:“定然是他们打劫了运石商人·”·“……”慕枕流道,“这些劫匪倒也懂得附庸风雅·”·戴宝贝又道:“假山前头有个池塘。
池塘上架着一座桥·桥头种着几棵树,树上还长着绿绿的,毛茸茸的果实,不知是什么怪树”·“那是板栗树,上面结的是板栗·”慕枕流答。
戴宝贝嗤笑道:“你以为我没见过板栗吗哪是这般模样你还不若说是绿色的兔子·”·慕枕流被讥嘲也不生气,依旧有条有理地解释道:“板栗便在这绿绿的,毛茸茸的果实之中,掰开即是。
九月正是板栗树结果之期·”·戴宝贝撇撇嘴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看··慕枕流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戴宝贝道:“有什么你不会自己过来看吗”·慕枕流道:“我少时读书伤了眼,怕是不如宝贝儿看得远。”
“说得我不读书似的”戴宝贝嘟囔归嘟囔,仍是一板一眼地继续描述,“唔,那些什么什么树的前面是一条长道·从长道到这里铺着一排白石。
白石上有很多蚂蚁爬来爬去,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厮从桥上走过来,手里挎着个篮子,他越走越近,咦”他突然紧张起来,飞快地从窗边折回,跳上床,用被子蒙住头,未几,又跳起来,将慕枕流从床上推了下去,焦急地指着地上的绳索。
慕枕流知道他怕人知道自己解开了束缚,犹豫了下,还是将绳索捡起来,循着记忆,在身上绕了几圈,然后在墙角坐定··门咣当咣当地响了两声,被推了开来··小厮目光扫过慕枕流,落在戴宝贝身上,道:“你过来。”
戴宝贝摇头,身体往后退了退,贴着墙壁道:“你别过来·”·小厮将篮子往地上一放,“饿死随便”·慕枕流见他要走,忙道:“小先生留步。”
小厮冷冰冰地说:“慕大人客气·我只是个杂役,担不起小先生三字·慕大人有时间不妨少做些缺德事,多积点阴德,好过练这些个无用的嘴皮子功夫。”
慕枕流愕然道:“何出此言”·“沈正和的门生,哼,一丘之貉·”小厮“啪”的一声关上门··第二章 出逃··脚步渐行渐远。
慕枕流一回头,就看到戴宝贝惊疑的目光,苦笑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眼下的情形,实不是叙话的时候·”·戴宝贝道:“托词”他愤怒地转身朝墙,屁股对着他。
慕枕流丢掉绳子站起来,从篮子中取了馒头与水,留了一份给戴宝贝,自顾自地吃起来··戴宝贝见他不但不哄劝自己,反倒吃了起来,更怒,掀开被子下床来,抢到慕枕流身前,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狠狠地瞪着他。
慕枕流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白面大眼,长得颇为俊俏风流,只是脸蛋嫩嫩的,稚气未脱··“我连家中有几口人都告诉你了”戴宝贝控诉。
慕枕流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将最后一口馒头塞入嘴中,咽下肚子才道:“我父母双亡·”·戴宝贝想了想,道:“我若是你,这样的惨事,也说不出口。
罢了,原谅你罢·只是,你这样的大官身边应有高手护卫,怎的也和我一般下场”·“谁说我是大官”·戴宝贝愤懑道:“你这人忒不实诚沈正和起复,成了大大大大官,你是他的学生,再不济也是个大大官。”
慕枕流道:“我学无所成,身无所长,做官已是勉为其难,如何能当大大官”·“啊你这么没用”戴宝贝摇头道,“你这么没用也能当官,我这么能干却成了肉票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朝廷果然乌烟瘴气”·慕枕流也不反驳,绕过他,径自走到门边:“这些留待以后再说,当务之急,离开为上。”
“说得倒轻松,怎么离……”·他话音未落,慕枕流已经拉开了门··戴宝贝:“……”·慕枕流道:“他走之前,忘了锁门。”
戴宝贝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下,道:“看出来了,你这个官的确不大·”·门外木桥水塘,石路树荫,果与戴宝贝说得一般无二,甚是风雅·为避开小厮,他们弃了木桥,顺着长道往前,起先蹑手蹑脚,唯恐被人察觉,但走着走着,总是围墙长路,不见门洞,不由焦急,渐渐加快步伐,走了近半个时辰,戴宝贝突地叫道:“瞧那处,有座桥。”
看着桥,慕枕流皱了皱眉··戴宝贝“啊呀”一声叫起,原来他们走了这么久,竟是绕回原地··看着熟悉的白石道,木板门,戴宝贝心惊胆跳:“鬼打墙”·慕枕流安抚道:“只是绕了个圈子。”
戴宝贝自觉失态,恼羞成怒:“好端端的,修个圈子作甚造这园子的人头脑真是不清楚”·慕枕流心道:依照地形,这座桥是通向外界的唯一之路。
毁了这座桥,这园子就剩下围墙与池塘,如同一座监牢··“没奈何,我们只好走一走这条桥了·”戴宝贝伸长脖子看桥的另一端,“希望没什么天罗地网在等着我们。”
慕枕流微笑道:“再坏不过再被囚禁·”·戴宝贝道:“保不准对方一怒之下把我们车裂成十七八块,丢到山里去喂狗·”·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慕枕流道:“要在山上凑齐十七八辆车并非易事。”
“这倒是·”戴宝贝猫着腰,跟在慕枕流身后,小心翼翼地越过木桥··桥另一头,也是一座园子,板栗树,假山,长道,石路,竟与桥那头一模一样,彷如对镜。
戴宝贝吓得拽紧了慕枕流的衣袖,颤声道:“你看,还说不是鬼打墙”·慕枕流笑了笑:“假山,石路可以建造得一模一样,树叶的生长却由不得人。
你看,这边板栗树的树叶是南密北凋,而桥那边的树也是南密北凋,若真是对镜,应当是北密南凋才是·”·戴宝贝听了他的话,特特跑回去看,又巴巴地跑来:“那一头,桥边的板栗树长着四条粗枝,这一棵却长了五条”·慕枕流道:“宝贝儿观察细微。”
戴宝贝得意之余,不忘礼尚往来地回夸道:“你也不差·”·两人且走且聊,沿着长道,竟走出了园子·戴宝贝听到园外有脚步声走动,连忙拉着慕枕流藏到树后。
不多时,两个正值妙龄,花容月貌的黄衣少女手挎着花篮,谈笑风生地从园前走过··戴宝贝看得两眼发直:“人美,声美,身姿更美·”他见慕枕流一脸淡定,酸溜溜地说:“你身边自然多的是这样的美人。”
慕枕流道:“还是找路为先·”·戴宝贝道:“有人的地方自然有路·我们不如跟着那两个女子,纵然被发现,合我们二人之力,也能竟她们擒下。”
慕枕流看了他一眼,道:“也好·”·主意虽是他出的,可上场时,戴宝贝仍将慕枕流顶在前面,小步子地跟着那两名少女身后·少女说着笑,全然不知有人尾随。
慕枕流和戴宝贝既要跟着人,又要小心不被发现,不免有些慌乱·路过一处假山时,慕枕流明明看到地上横着块山石,抬腿迈过,脚尖仍是被绊了一下,往前一扑,额头正磕在假山上,肿了个大包。
戴宝贝慌忙拉起他:“怎的这么不小心”他仗着身高,用嘴吹这伤口,“小时候我若是摔了,我娘便这样对我·”·慕枕流身体仿佛被他半圈在怀中,极不自在,伸手想要推开他,却被搂得更紧。
“宝,宝贝儿·”不唤还好,唤了反倒似在调情,他一时尴尬不已··戴宝贝应了一声,扯了半截袖子与他擦拭伤口上的尘土:“可惜撞的位置不正,不然倒像个寿星公。”
慕枕流接过袖子,一边自己擦拭一边道:“人是不是跟丢了”·“啊·”戴宝贝呆了呆,探出头去,果然不见了少女的踪迹,“这可如何是好”他看向慕枕流,“你是官儿,总有办法的。
快想些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慕枕流捂着额头,道:“他们多半会送晚膳,自然会发现我们不见了·若是不能在晚膳前逃出去,便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戴宝贝赞同··两人又瞎转起来·可是,自从见了那小厮,那少女,偌大的园子里竟找不出第四个其他人·戴宝贝越走越疾,慕枕流被撞了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加上早上吃了一个馒头,并不抵饿,又走了这么多路,身乏体困,下楼梯竟踩空了一脚,崴了脚。
戴宝贝看看他的头,又看看他的脚,嘀咕道:“这地方纵然不是鬼打墙,也邪门的很·”·这次,慕枕流倒是不好反驳了··慕枕流崴了脚,走不得长路,戴宝贝便找了个小院子藏身。
怎知一进门就看到跟丢的两个黄衣少女在院子里说说笑笑地晾衣服··慕枕流转身要走,被戴宝贝拉住了··两人躲在墙根里,等到少女回了屋,戴宝贝才拉着他进了园子一侧的厨房。
一入内,肉香便迎面扑来·戴宝贝喜道:“我果然没有闻错,是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慕枕流看着他有些无奈,拐着腿在一边坐下。
戴宝贝三下五除二地将盘子从蒸笼里捞出来,用鼻子嗅了嗅道:“可惜,是凉了的红烧肉加热,不新鲜·”·慕枕流也闻得食指大动,顺手捞起了筷子。
“二姐,三姐,不好了坏人跑了”一连串的疾呼声从院外一直传到院内,扎着牛角辫的小童从外头匆匆跑入,一下子扑入刚刚打开门的黄衣少女怀中。
少女道:“哪个坏人跑了”·小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是那个……打人的,还有那个……老师是坏蛋的”·厨房里戴宝贝和慕枕流对视一眼。
我就是那打人的··那我就是……剩下那个··难以描述的一眼,让他们各自领走对自己的描述···第三章 患难··少女老神在在地说:“庄中道路纵横交错,便是我也只记得十之二三,那两人无头苍蝇一般的瞎撞,早晚撞进来。”
小童道:“别的不怕,只怕冲撞了两位姐姐·”·少女沉吟道:“你叫几个人来此把守,即作关卡,亦能照应一二·”·小童领命去后,少女搬出两把椅子,一个绣筐,与另一少女守着门廊,怡然自得地绣起冬衣来。
那是从厨房到大门唯一的通路,一旦看死,厨房里的二人插翅难飞··戴宝贝在厨房里急得团团转,不住地说:“这可如何是好·”他见慕枕流怡然自得地夹着红烧肉,气得双眼发红,“我们要困死在这里啦,你,你一点都不着急吗”·慕枕流道:“再被逮住,说不定会关起来饿肚子,不如先垫点东西。”
“……”·为何他说得话总是让人郁闷得无法反驳·戴宝贝抢下他手里的红烧肉,抓着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肉··慕枕流又搜刮出几个温热的馒头,沾着红烧肉的酱汁吃。
戴宝贝夺了两个过来,一手一个,吃得极香··等两人吃完,外头又有了动静,一个粗壮汉子进来与少女说了几句,又毕恭毕敬地出了院子··戴宝贝松了口气道:“好在他们没有进来搜。”
慕枕流道:“纵然他不进来,到了饭时,那两个姑娘也是要进来的·”·戴宝贝兴奋道:“正好擒下她们做人质”·慕枕流探究地看着他:“她们说你打了人,打了什么人”·戴宝贝皱眉道:“从小到大,我打过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兴许记得我,我却不记得他们了。
哼,她们说你的老师是坏人,难不成你还能说出他做了哪些坏事”·“小的不好说,大的那几件还是知道的·”慕枕流淡定地说,仿佛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戴宝贝想要笑又不敢大声笑,捂着嘴巴,抖动肩膀,半晌才气喘吁吁地道:“你既与你的老师不同道,何不与出去与她们说个清楚明白,说不定她们被你说服,放了你呢”·慕枕流道:“我知道恩师做了错事,不等于我与他不同道呀。”
“……”戴宝贝惊讶地打量他,“你是承认你与他狼狈为奸”·“人孰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也可能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戴宝贝嘟囔了一句,转头去找藏身之所··天色转暗,少女们收拾绣筐,来厨房备膳·与童子对话的那个少女笑道:“昨儿个是我掌勺,今儿个轮到你了,可不许再借词偷懒。”
另个少女嘻嘻笑道:“可是守着门口的杨大哥,嘻嘻嘻……”她不住地笑,语气暧昧··二姐拧着她的脸,娇嗔道:“是他又如何”·“我怕一会儿有人泼醋,我煮了什么他都尝不出来。
嘻嘻嘻……”·躲在米缸里的戴宝贝听得两人靠近,心中暗吸了一口气,猛然顶开压着米缸的板子,拿起菜刀就探了过去··“贼子大胆”·随着一声怒喝,他手中的菜刀被“叮”的一声打落在地。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子单手提起他的后领,将人从米缸里拎了出来,摔在地上··他在地上匍匐了两步,转过头,眼睛正好对准一个废弃的炉灶··慕枕流蜷缩在灶里,外头用木柴等杂物挡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戴宝贝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身上又重重地挨了两脚··壮汉子冷笑道:“原看你细皮嫩肉,想让你少吃点苦头,你既不领情,就休怪我手下无情·”说着,便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
戴宝贝痛得哇哇叫··“你那位同伴呢为何不出来替你求求情”·戴宝贝道:“我与他素不相识,出了门,就各走各的道了。”
壮汉子道:“到了这步田地还不肯说实话吗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巴有多硬”说罢,提着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未几,就响起戴宝贝的惨叫声,竟一声比一声凄厉。
慕枕流叹了口气,推开柴木,慢慢地爬了出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走出厨房··戴宝贝被绑在椅子上,脸上五颜六色,如开染坊,歪着嘴巴道:“蠢蛋你,你出来作甚。
我还挨得住·”·慕枕流道:“灶台里的味道委实难闻,还不如挨几拳痛快·”·壮汉子啐了一口,道:“你这种人,打了还嫌脏我的手一想到沈正和当年的所作所为,我真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慕枕流沉默。
壮汉子道:“如今他东山再起,你们这些徒子徒孙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作威作福了”·慕枕流叹气道:“你到底意欲何为”·壮汉子道:“我要你大喊三声,沈正和是贪官,奸臣你若是不喊……”他抽出匕首,“我就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戴宝贝脸色一白。
慕枕流清了清嗓子:“沈正和是贪官,奸臣沈正和是贪官,奸臣沈正和是贪官,奸臣”·……·壮汉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沈正和大奸大恶,教出来的学生贪生怕死,真正是师门渊源,一脉相承”·慕枕流也不反驳,问道:“可否请你先放了戴公子。”
壮汉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怀好意道:“要我放他也可,你需做一件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慕枕流也不讨价还价,直言道:“请说。”
壮汉子将二姐招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二姐勃然变色,跺脚就走,又被壮汉子拉回来,低声下气地哄劝,半天才让她黑着脸点头·她转身回房,很快拿着一套粉红色的裙装出来,丢到慕枕流面前。
慕枕流皱了皱眉,隐约猜到他们的意图··果然,壮汉子道:“你换上这套裙子,擦脂抹粉地打扮一番,跳一支舞让我们乐一乐·说不定我们一高兴,就将你们两人都放了。”
戴宝贝叫道:“他长得贼眉鼠眼,若是擦脂抹粉,只怕成了妖怪,不如让我来”·壮汉子嗤笑道:“你倒是不必擦脂抹粉,已经是只妖怪了。”
慕枕流道:“若是我不答应……”·壮汉子冷下脸:“那他妖怪也做不成了,只能做孤魂野鬼·”·戴宝贝怒道:“你怎能将我的性命全放在他的手里”·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壮汉子道:“怎能说全放在他的手里我又没有堵上你的嘴,你若是不想死,大可求求他。
你是能求得成,性命便保住了·”·戴宝贝眼巴巴地看着慕枕流··慕枕流迟疑地捡起裙装,慢慢地走回厨房··三姐突然有了兴致,回房捣鼓了一些胭脂水粉,一股脑儿地送入厨房,出来时,还顺手带上了门,高声道:“若有不懂的,尽可问我。”
屋内屋外骤然静下来··隔着门,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里面的人也看不到外面的发展··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壮汉子忍不住敲门:“慕大人,是否梳妆完毕,起驾献舞”·“请进。”
慕枕流平静道··壮汉子一把推开门·晚风灌入,一室清冷··慕枕流好整以暇地抬起头,冲着毫发无伤地站在壮汉子和二、三姐身前的戴宝贝微微一笑道:“抱歉,衣服太小,不合尺寸。
我想了想,未免贻笑大方,还是不穿的好·”·戴宝贝的脸立马青了···第四章 摊牌··“你几时发现的”·他声音阴沉沉的,好似天压了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
慕枕流将刚刚偷吃过的碗筷收拾妥当,才整了整袍子站起来:“你问的是哪件”·戴宝贝道:“我脸上无伤,你却未露异色,显是早已知晓我受伤是假。”
慕枕流谦虚道:“仅作猜想,未能肯定·”·“我哪里露出的破绽”戴宝贝态度咄咄逼人,“莫非你学过易容术”·慕枕流摇头道:“如此玄奥之术,仅有耳闻,无幸得见。”
“莫非是我装得不像”·“你哭声凄厉,眼神痛苦,十分逼真·”慕枕流见他越来越不耐烦,主动解释道,“你出去不过片刻,伤口之血已然凝固,仿佛两三个时辰之久。
你的易容术虽然精妙,却错了时间·”·戴宝贝暗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学会的两种易容术几可以假乱真,仍被那人认为是皮毛··慕枕流道:“我也有一事相询,还请赐教。”
“说·”·“不知林庄庄主与家师有何仇怨,要如此戏弄在下·”·戴宝贝道:“你怎知此地是林庄”·慕枕流道:“我醒来时,腹中并不很饿,想来昏迷的时间不长。
看天色,应当不超过四个时辰·丰粮镇方圆三百里内,唯有林庄设有一桥相连的牢房·”·戴宝贝冷哼道:“你知道的倒不少·”·“丰粮镇离我赴任之地不过八百余里,我自然要打听一二。”
戴宝贝道:“你知道得不少,偏偏不知道我为何看你不顺眼·你以为是沈正和,其实却是你自己造的孽”·慕枕流呆了呆:“我”·戴宝贝见他一脸疑惑,偏不解释,看着他额头的伤口摇头道:“可惜你这样的人只磕了头,崴了脚,着实便宜了。
像你这样背信弃义,糟蹋女子之人,本该头破血流,千刀万剐,受尽天下人耻笑”他本想让他尝尝被自己信任之人出卖的滋味,未曾想竟被先一步识破了。
慕枕流低头沉吟片刻,突然望向戴宝贝身后的三姐,惊讶道:“黄小姐”·三姐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幽怨··戴宝贝道:“亏你还记得”·慕枕流低头苦笑。
“你与她指腹为婚,乃是令尊令堂在世时的约定·你不遵此约,是为不孝不信你高中进士,本该娶她过门,却写信悔婚,害她一介女流为了寻你,头破血流,险些遭奸人侮辱,是为不仁不义”戴宝贝高声道,“你今日所受之苦与她当日的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你还有何话说”·慕枕流一脸惭愧:“宝贝儿所言句句在理,我无话可说。”
戴宝贝脸色微微扭曲:“既然知错,你就三跪九叩迎她过门罢·”·慕枕流没说话,只是迁就地看着三姐··三姐脸色一白,泪珠子如一串串地落下来。
戴宝贝勃然大怒道:“你不愿”·“非不愿,实不能·”·戴宝贝道:“你是不能,还是舍不得你的心上人”他背对着三姐,做了个“高”的口型。
慕枕流沉默了会儿道:“这正是我的不能·”·三姐“嘤咛”一声,掩面哭走··戴宝贝冷哼道:“你既不能,我也不能你便好生在这里呆着吧。”
他甩袖就走,先前演戏打他的壮汉子立马将门重重地关上,落锁··慕枕流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地敲了一下碗,无声叹息··他只被关了一夜,第二天壮汉子提着鞭子,半恐吓半威胁地吆喝他干活,扫地、洗衣、做饭、砍柴,到傍晚还不停歇,又被驱去挑水浇花。
慕枕流累得筋疲力竭,四肢无力,崴了的脚瘸得厉害,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直到半夜,壮汉子才发慈悲地给了他一个冷掉的馒头和一碗清水··饿了一天的慕枕流也不挑剔,坐在门口拿起来就啃。
次日,壮汉子照旧打发他干活,只是慕枕流回屋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碗尚有余温的红烧肉·之后接连三天,夜夜有肉相候··到第五日,慕枕流借口上茅厕,提早折返,果然看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房间里出来。
“黄小姐·”他停步,与她相距五六步··三姐停下脚步,偏过身子,期期艾艾地说:“我来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慕枕流道:“多谢。”
她身影微僵,许久方道:“都是我的错,才连累慕公子身陷险境·”·慕枕流道:“是我咎由自取·”·“你,”她大着胆子转过身来,微红的明眸羞涩又倔强地看向他,“她比我……好吗”·慕枕流道:“容貌不及小姐,性格不及小姐。”
“那你喜欢她什么”·慕枕流道:“志同道合·”·三姐咬着下唇:“你,怎知我与你……不是……”如此质问,已是厚颜,她难堪地撇开头。
慕枕流迟疑了下,缓缓道:“我与他同窗三载,相知甚深·”·“同窗,他,他是……”三姐震惊地看着他··慕枕流微微点头。
“你早些歇息”三姐匆匆丢下一句,小碎步跑开··等她身影完全消失,慕枕流才迈开步子,朝厨房走去·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红烧肉,还很热乎。
“你这样直白,不怕她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戴宝贝站在他原先所站的位置,沐浴着月光看他··慕枕流回头道:“有你在,定然不会坐视惨剧发生。”
戴宝贝冷哼道:“她是你的未婚妻,她若是死了便是你逼死的,与我何干”·“既与你无干,你为何将我困于此地”·“自然因为我看你不顺眼”·慕枕流笑了笑,低头夹肉。
戴宝贝嗤笑道:“才拒了这碗肉的主人,你吃起来倒心安理得得很”·“我该置之不理”·“你敢”戴宝贝说话间,已经走入厨房,一把抢过他的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入嘴里,然后“噗”的一声吐了出来,“呸呸呸”地连吐了几口,“这是加了黄连吗”·慕枕流脸色不变,接过他手中的筷子,继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戴宝贝看他的眼神与先前不同:“你竟吃得下去”·慕枕流道:“如你所言,我已然拒了婚事,怎能再拒好意·”·“不错不错,自该如此”戴宝贝用脚勾来凳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看着慕枕流面不改色地一口口吃完,才道,“我如今看你倒有些顺眼了。”
慕枕流正要答话,被冲进门来的壮汉子打断:“外头,来了很多官兵”·戴宝贝翘着二郎腿:“又不是第一次,何必大惊小怪”·壮汉子道:“这次不一样,来了很多人。”
“一千”戴宝贝皱了皱眉··壮汉子摇头:“两万”·丰粮镇并非边陲重镇,自然不可能调集两万人马,方圆数百里内,唯有他赴任的平波城有此兵力。
而能够调动平波城两万兵马的,唯有总兵唐驰洲与副总兵杨广翼·纵使如此,边城总兵未得调令也不可私动兵马,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慕枕流心中好奇,当戴宝贝跟着壮汉子往外走时,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戴宝贝察觉他尾随,也不驱赶,任由他跟着自己一路走出了庄子··庄外,灯火通明,数十名擐甲执兵的兵士侍立两侧,一名白面书生站在门口,手持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见到戴宝贝等人出来,才微微一笑道:“在下唐驰洲,忝为平波城总兵。
与林庄毗邻多年,一直未来拜访,还请夙沙公子见谅·”··第五章 放行··“寺庙神佛不去拜,民间疾苦不去访,来我这里拜个什么访你先前不来打扰,很好。”
接话的是戴宝贝,显然默认了“夙沙公子”的身份,“现在却很不好了·”·唐驰洲道:“林庄地处栢州境内,与平波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多年相安无事,若能持续下去,才是真的好。”·夙沙公子冷笑道:“率两万兵马说风凉话,唐总兵井水不犯河水的方式倒是很别致。”
“我也是无可奈何·”唐驰洲摇了摇蒲扇,“若非夙沙公子扣了新上任的军器局掌局,我何至于大老远地跑来给你添堵”·夙沙公子道:“没了他,百姓吃不饱饭吗”·唐驰洲道:“没了他,将士手中无铁,何以保家卫国”·夙沙公子道:“依我看,她们手中之铁不是用来保家卫国,而是对付我们这样手无寸铁的良民。”
唐驰洲笑笑:“夙沙公子纵然手无寸铁,也可搅得周遭鸡犬不宁·”·“谁让这年头鸡不好好当鸡,狗不好好当狗,尽当斗鸡走狗·”·唐驰洲手掌在蒲扇上轻轻地拍打:“不错,世道艰辛,那些鸡鸣狗盗之徒还要落井下石。
先前,我与夙沙公子虽素未谋面,但仰慕已久……”·夙沙公子黑着脸打断他:“既素未谋面,就不该直呼吾名·”·唐驰洲愣了愣:“我几时直呼……”灵光一闪,问道,“不错”·夙沙不错脸色阴沉。
唐驰洲低头笑了笑,又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够了·”夙沙不错一字一顿地说,“带着你的人快滚”·唐驰洲收起笑容道:“我在山下等,到明日午时,若是夙沙公子还不能给我一个交代,纵使不愿,我也不得不强行营救。”
夙沙不错冷哼一声,似乎全然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转身进门··唐驰洲冲门后的慕枕流笑了笑,带着亲信干脆地下山去了··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慕枕流回身走了几步,发现夙沙不错在不远处等他。
夙沙不错道:“你现在有了靠山,是不是觉得很开心”·慕枕流道:“我若说我不但不开心,反而很是惶恐不安,不知宝贝儿信不信”·夙沙不错臭着一张脸道:“你唤我什么”·“是你叫我叫的。”
慕枕流表情十分淡定··夙沙不错道:“那时是为了恶心你·”·慕枕流笑了笑··夙沙不错以为他笑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色更臭:“我显然低估了你的脸皮。”
慕枕流见他不悦,配合地喊道:“夙沙公子·”·夙沙不错脸色稍霁道:“你适才说你很惶恐不安为何”·慕枕流苦笑道:“我这个新官还未上任,便累的平波城出动梁万大军,于心何安”·夙沙不错道:“不必不安。
唐驰洲这么做,自然因为你有价值·你是沈正和的得意门生,他却是方横斜嫡系·眼下,方横斜受皇帝厌弃,闭门谢客,龟缩天机府,沈正和重受重用,此消彼长,他自然要来讨好你。”
这些门道慕枕流当然知道,却不适合与一个外人谈论,含糊道:“多谢指点·”·夙沙不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收拾收拾,明日便下山吧。”
慕枕流微愕··夙沙不错扬眉:“莫非你舍不得离开你犯的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捉你不过是为她出气,既然你认错态度尚可,她又自行放弃,我又何必画蛇添足,非做那恶人”·慕枕流迟疑道:“黄小姐……”·“你可是舍不得她也是,这样外柔内刚的倔强女子实不多见,你如今反悔还来得及。”
“若她愿意,我想请她先随我回平波城,等我安顿之后,派可靠之人送她回家·”·夙沙不错道:“你若是不愿娶她,就不必为她操心·男女之事最忌藕断丝连。
她既入了我不拘一格庄,我自会负责她的安全·”说罢,拂袖而去··纵然夙沙不错昨日将话讲得十分难听,次日,慕枕流仍是找了黄小姐·这次出面的是二姐,先是一通冷嘲热讽将他说得体无完肤,末了才到黄府已经派人迎接,再半月就能抵达。
慕枕流这才放下心来,回头就被夙沙不错派来的人送出了庄子··离开时,慕枕流忍不住回头··这几日过得委实有些传奇·他想起自己冻醒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黑暗房间时的震惊,又想起夙沙不错骗自己叫宝贝儿的尴尬,还有发现戴宝贝身份不简单时的困惑,历历在目。
唐驰洲说是在山下等,仍派人埋伏在山上接应,看他呆在庄前不走,怕夜长梦多,忍不住上前催促··慕枕流歉然一笑,跟着他下山去了··唐驰洲不但在山下等,还在山下凉亭设宴等。
原林庄,现不拘一格庄,建在孤山上,荒无人烟,难为他摆了一桌热腾腾的宴席··慕枕流在唐驰洲的招呼下落座··两人碰了几杯酒··酒暖了胃,话匣便打开了。
唐驰洲道:“离上次见慕大人,已有八年之久·”·慕枕流一怔··唐驰洲道:“慕大人那时候未及弱冠,想来是不记得了·那时令尊还是沈相麾下第一谋士。”
慕枕流微笑道:“唐将军指的可是家父寿诞的那次·”·“哦,你记得”唐驰洲又惊又喜··慕枕流笑而不语。
他目力不佳,记性不错,若非人太多,让他无法一一看清,如唐驰洲这般人物,就不会没有印象··“没想到那时结下的缘,竟到今日才开花结果·”唐驰洲拿起酒杯,“来,我们日后既是同僚又是同窗,恕我厚脸皮,令尊当日曾教了我一个字,是我一字之师,我有今日也亏的那一字之助。
所以,纵使你不认,我心中也当我们是同窗啦·”·慕枕流虽知他是在拉拢自己,可是在父亲这面大旗面前,也无可奈何,只得又陪饮了几杯。
唐驰洲与他天南地北海侃了一通,突然压低声音道:“以你我情谊,我有事自不瞒你,你有心事也可与我说·夙沙不错崛起于近两年·此人虽然生性乖张,目无王法,行的事倒还有几分道理,往日针对的也都是些为非作歹的恶人,慕老弟怎会被牵连进去。”
慕枕流苦笑着将自己向黄小姐退婚的事情说了,原因含糊地一笔带过··唐驰洲笑道:“原来是胭脂账哈哈哈,不错,呃,”他想起夙沙不错的名字,脸色微妙地变了变,才接下去道,“如慕老弟这般风流倜傥的人品,理该是这种原因。”
慕枕流知其误会,也懒得多做解释··两人又喝了一回合,才拔营出发··临行前,唐驰洲看着他额头的伤口以及走路时不自然的姿势,低声提醒道:“夙沙不错近两年惩治了不少贪官污吏,已惊动了上面。
短则三月,多则半年,必会有人来收拾他·慕老弟胸中的火气,不妨缓一缓·反正他也没有多少日子可逍遥的,”他笑了笑,“到时候,自然是你想如何便如何。”
夙沙不错虽然绑架他又捉弄他,但想到黄小姐,慕枕流心中就生不出火气,反倒无限愧疚·加之,夙沙不错的举动幼稚有余,侮辱不足,并没有真正如何,所以慕枕流对夙沙不错不但没有恶感,而且因为他照顾黄小姐的关系,有着几许感激产生的好感。
只是这些话不好对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唐驰洲说,慕枕流便笑着点点头···第六章 跟随··不论唐驰洲接近慕枕流的目的为何,且说他待人处事,确实让人如沐春风,无可挑剔。
慕枕流看着眼前一车一马一轿,暗暗感叹··唐驰洲见慕枕流上了马车,翻身跃上选剩下的枣马··慕枕流惊讶道:“莫非是唐将军坐骑”·唐驰洲哈哈一笑道:“可惜未入慕老弟法眼。”
慕枕流道:“慕某骑术不佳,怕辜负神骏·”·唐驰洲笑道:“你是沈老得意门生,诗词歌赋我比不得你,但说到弓马骑射,慕老弟又比不得我了。
你若有兴趣,我大可来校场转转,哥哥带你挑匹温顺的小马驹,保管你一天骑着走,两天骑着跑,三天骑着跳·”·慕枕流连声道谢··唐驰洲上马之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两人相处和谐··两万兵马兴师动众,到底扎眼·唐驰洲不好明目张胆地在官道上走,便专挑山路·这可苦了在马车中颠簸的慕枕流·到了傍晚歇脚时,他腰酸背痛得几乎直不起身,早早就入帐篷歇息。
他睡得早,醒得也早,醒来时,觉得帐篷里有人看他,连忙睁开眼睛··对方没察觉他突然睁眼,愣了下,才道:“你倒警醒·”·慕枕流慢吞吞地坐起来:“夙沙公子。”
夙沙不错道:“你是否要问,我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帐篷里”·慕枕流摇头道:“黄小姐可好”·夙沙不错道:“她好与不好你心中最是清楚,何必惺惺作态”·慕枕流苦笑着低头。
夙沙不错在他身边躺下来··慕枕流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夙沙不错道:“你怕什么”·慕枕流抱着被子,心中思绪万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若现在说,想知道你刚刚提出的那个问题,可还来得及”·“来不及。”
夙沙不错闭上眼睛道,“我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什么都不想回答·”·慕枕流道:“你进来的时候唐将军的人可有发现”·夙沙不错道:“或许没发现,或许发现也装没发现。
你担心吗”·“担心什么”·“说不定唐驰洲以为我要对你不利,正躲在暗处祈祷我快点得手,再渔翁得利。”
“唐将军若要对我不利,何必等到现在只需在我被困不拘一格庄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晓得就好了·”·“你是平波城新上任的军器局掌局,若是在他的地盘出事,他难辞其咎,自然要来救你。”
慕枕流摇头道:“不拘一格庄是柏州境内,他身为驻防大将,置之不理也是理所应当·”·夙沙不错道:“你为何字字句句都替他辩解”·“我如是想,自然如是说。”
“他是方横斜的人,你不怕”·慕枕流道:“不管是天机府主,还是家师,都是朝廷的人·”·夙沙不错突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满地嘟哝道:“我要睡了,你别吵我。”
慕枕流想起唐驰洲之前对自己的暗示,显然对夙沙不错的态度并不友善,一会儿看到夙沙不错从自己的帐篷里走出去,不知会如何想,更加睡不着··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帐篷外渐渐有了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唐驰洲的声音响起:“慕老弟”·慕枕流看看熟睡的夙沙不错,无可奈何地起身,掀开帐帘·纵然他动作很快,还是快不过唐驰洲的眼睛。
“你帐中……”唐驰洲以为他金屋藏娇,正要调笑两句,想起这是自己的营地,除了慕枕流之外,都是他的麾下,若他帐中有人,极可能是……他的兵·慕枕流一看唐驰洲的脸色,就知道藏不住了,只好道:“抱歉,唐将军。”
唐驰洲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想问他用什么狐媚手段一天不到的时间就诱拐走了自己的一个部下,又想说军营里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再猴急也不该猴急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慕枕流看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暗道:看来唐驰洲对夙沙不错的恶感,比想象中更甚··“慕老弟啊·”唐驰洲心思百转,终是叹了一口气道,“是哥哥思虑不周啊。”
莫不是他担心夙沙不错对自己不利,所以后悔没有多派几个人保护自己·这么一想,慕枕流倒有几分感动:“唐将军一片好意,慕某明白。
这件事实在不能怪将军,说到底都是慕某自己惹来的·”·他这是承认主动勾引自己的部下·唐驰洲恨不得掀起帘子,将里头经不起考验的蠢货好好拉出来揍一顿,可当下慕枕流还在,不好撕破脸,再说木已成舟,就算将里面的人烹炒煎炸也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事。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道:“你让他出来吧·我不怪他便是·”等回了城,慕枕流见到千娇百媚的女子后,定然会忘了这段是,到时候,要杀要刮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慕枕流道:“他昨夜没有睡够。”
夙沙不错似乎是凌晨赶到的,自然没有睡够··听到唐驰洲耳里就是另一层意思,干笑两声道:“慕老弟到有怜香惜玉之心·”·怜香惜玉四个字用自己和夙沙不错的身上实在怪异。
慕枕流吃不准唐驰洲这么说是故意发现心中不满,揶揄自己,还是开玩笑,只好赔笑道:“我与他相识不久,却知道他的脾气实在算不得好·”·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兵大爷,竟然敢在他面前“脾气不好”。
唐驰洲越是不高兴,手里的蒲扇摇得越欢,温和地说道:“此处风景秀丽,不如我们一道走一段”·慕枕流怕他调虎离山,对夙沙不错不利,便道:“昨日干了一天的路,有些疲乏,还想在帐中多歇一会儿”·“要多歇一会儿”唐驰洲停下了摇扇子的手。
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慕枕流道:“我想他不多时就会醒了·”·唐驰洲皮笑肉不笑道:“也罢,就等他醒了再说吧·”·他们各说各的,竟也连得天衣无缝,因此,唐驰洲直到看到夙沙不错从帐篷里走出来时,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什么。
唐驰洲道:“早知夙沙公子大驾光临,唐某自当金鼓齐鸣相迎,怎可让你来得如此冷清·”·夙沙不错道:“我来找的是他不是你,何须你献殷勤”·夹在当中的慕枕流只好抬头看天:“时辰不早,我们不如先上路。”
唐驰洲摇了摇扇子,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不出有何计较:“也好,也好·”·慕枕流前脚上马车,夙沙不错后脚跟上来··慕枕流道:“你刚刚睡了一觉,应当不困了”·夙沙不错道:“你是不是又想问我来此作甚”·“是。”
“告诉你也无妨,我来此是为了搭顺风车·”·慕枕流道:“你要去平波城”·夙沙不错挑眉道:“只你和唐驰洲去的,去不得”·慕枕流道:“自然去的。”
“你不问我为何要去平波城”·慕枕流摇头道:“不好问·”他自认与夙沙不错的交情还没有深到可以打听私事的地步。
夙沙不错道:“你不好问,我却想说·我这次去平波城是为了看一个人·那人二十岁以前郁郁不得志,二十岁以后遇到了一个笨书生,不但平步青云,一飞升天,成了当朝显贵的门生,还抢走了本属于笨书生的晋升机遇,成了巡抚,现在正大张旗鼓、威风八面地赶赴平波城。”
慕枕流微微皱眉:“夙沙公子……”··第七章 入城··夙沙不错佯作没听到他话音中带着丝丝恳求的呼唤,继续道:“我朝巡抚虽然比不得前朝风光,上有凌霄阁辖制,下受地方限约,但比起小小军器局掌局来,那是好上太多了。”
他说完,原本有话要说的慕枕流反倒闭上了嘴巴··夙沙不错没打算这么放过他,用脚踢了踢的小腿:“你怎的不说话”·慕枕流道:“说什么”·“说那笨书生此时此刻可有些许后悔”·“夙沙公子何不问那位笨书生本人”·夙沙公子道:“我不正在问本人”·慕枕流摇头道:“你若指我与广甫,却是大错特错。
一来,广甫二十岁以前并非郁郁不得志,而是潜龙韬光·以他的才学,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慧眼识珠·二来,巡抚一职,能者居之·广甫之才,我甘拜下风,何来‘抢走’一说”·夙沙不错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难道你内心没有半分不甘”·慕枕流道:“心悦诚服。”
夙沙不错哼哼了两声,咕哝了一句:“果然有了心悦,便什么都臣服了么·”·慕枕流眸光闪了闪·因为对黄小姐的歉疚,他对替黄小姐出头的夙沙不错有着几分敬意,只是随着夙沙不错越来越诡异的举止,让他这两分敬意不得不变成了惊疑。
他究竟是谁为何知道恩师挑选巡查西南的巡抚时,曾考虑过自己此等秘要之事,若非恩师告诉,自己也无从得知·再加上,自己对高邈的心思,他也是了若指掌。
如此无孔不入的情报,当今天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慕枕流蹙眉··莫非,自己到西南的来意,已被对方察觉,才派了夙沙不错前来阻挠可是,若真是察觉了来意,佯作不知,暗中谋划方是上策,如此张扬,岂非更叫自己警觉·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夙沙不错用意为何。
他本不是藏心事之人,只是此行身负重任,让他比往常多了两份谨慎,仅是如此,想了半日想不出结果,也就不再多想··慕枕流调整了一下坐姿,正准备养一会儿神,就看到夙沙不错眯着眼睛打量自己,也不知打量了多久。
“夙沙公子”被人这样盯着,实在很难若无其事,他只好开口··“嗯”夙沙不错扬了扬眉,好似在问什么事。
见抛出去的疑问被原封不动的抛回来,慕枕流无奈地笑笑:“路还长,公子不妨歇息歇息·”·“没人捶腿,睡不好·”夙沙不错目光挪到他的手上。
慕枕流脾气再好也没有好到为奴为婢的地步,微笑道:“嗯,坐着看看风景也好·”·夙沙不错:“……”荒山野岭的,有什么风景还有,既然是看风景,为什么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难不成让他看车内的风景吗·说起来,这车内称得上风景的,也只有慕枕流了。
夙沙不错又观察起慕枕流来··慕枕流的容貌在夙沙不错见过的人中,顶多算中上,难得的是温和无害、如沐春风的气质,倒是万里挑一·他小时候也曾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以为是温驯的小绵羊,相处久了才知道,那根本是只披着羊皮的狐狸。
慕枕流自然知道自己又被盯着看了,于是微微侧了侧头,藏起了大半张脸··……·居然不给看·夙沙不错执拗的劲头上来了,身体一转,躺下身来,两条腿屈起,头挪到慕枕流的面前,从下往上地看,目不转睛地看。
·闭目的慕枕流:“……”·中午歇脚,唐驰洲打开车门,就看到夙沙不错匆匆起来的背影和慕枕流微微发红的脸颊··……·车厢里发生了什么不欲人知的事吗·他的目光在夙沙不错和慕枕流脸上转了一圈,两人一个从容淡定,一个满不在乎,仿佛刚刚的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他对两人的关系也没太大打探的兴趣,道:“再走十五里,有个小镇,我们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他顿了顿,又道,“不知夙沙公子有何安排”·唐驰洲问的是夙沙不错,看的是慕枕流。
被看了几个时辰的慕枕流很希望夙沙不错说分道扬镳··但,事与愿违··夙沙不错微笑道:“唐大人的安排再好不过,我没有意见·”·唐驰洲看向慕枕流。
慕枕流道:“既然夙沙公子愿听唐大人安排,唐大人何必推辞”·唐驰洲很快地领会了他传达的意思,就是说,他让夙沙不错滚,夙沙不错就得滚,慕枕流完全没有意见。
看来,两人的关系也不是自己想的那么……亲近嘛·他摇了摇扇子:“既然慕大人已经收容了夙沙公子一个晚上,不如再收容一个晚上吧·”·慕枕流:“……”为何与自己预期的发展不太一样唐驰洲不是很讨厌夙沙不错吗明明今天早上看到夙沙不错在帐篷里时,脸色还一阵青一阵白的不太好看。
夙沙不错下了马车,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胳膊腿,满意地点点头:“挺好·”说着,又钻回车厢里,顺手关上了车门,隔绝了唐驰洲和慕枕流两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
当晚,夙沙不错和慕枕流就被安排在小镇客栈的同一间房里·总算唐驰洲做人还有几分厚道,房间里放着一张床一张榻·不用夙沙不错开口,慕枕流就选择了榻。
入睡前,夙沙不错将软枕丢到榻上··慕枕流抓着枕头:“何事”·夙沙不错笑嘻嘻地说:“床这么大,榻这么窄,漱石兄不如与我同床而卧”·慕枕流未语。
夙沙不错又道:“你是担心高邈知道了生气”·慕枕流将软枕放到一边,淡然道:“广甫心胸宽广,心思不似夙沙公子这般……细腻。”
夙沙不错讥嘲道:“当官迷自然要心胸宽广,不然如何攀龙附凤,平步青云”·慕枕流沉默··夙沙不错提起鞋子丢向他,正中脸颊,好在他未使力,只是鞋底的尘土不免拍在了慕枕流的脸上。
慕枕流起身,夙沙不错跟着起身,兴致勃勃地等他发怒,谁知他只是拿了巾帕沾水擦了擦脸,转身又回榻上去睡了··夙沙不错眼珠子滴溜溜地跟着他的身影转,叹了口气,翻身躺下道:“看来你和你那位广甫兄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原来在你心目中,他也是一个官迷·”·“看来,你知道他是借你当桥,志在沈正和,你果然对他一往情深·”·“夙沙公子。”
慕枕流无可奈何地说··夙沙不错兴奋地坐起:“怎样”·“明日还要赶路,早点睡吧·”·“……”夙沙不错提起另一只鞋扔过去。
慕枕流早有所料,干脆将脸埋在枕头里··夙沙不错在黑暗中瞪了一会儿,才倒头睡去··听到那边的动静,慕枕流总算松了口气··第二日凌晨,慕枕流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妥当,坐在桌边等,唐驰洲门才敲了两下,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唐驰洲笑道:“慕老弟起得早,倒像我们行伍出身·”·慕枕流道:“科考后养成的习惯·”·唐驰洲道:“我若没有记错,慕老弟是进士出身,那年恰逢皇上身体不适,任命方府主为主考,这样说来,慕公子可算得是方府主的门生。”
慕枕流神情自若地回答:“的确如此·”·唐驰洲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沈正和的门下竟然会承认自己是沈正和政敌的门生,还承认得如此痛快。
他很快笑道:“既是如此,我们更要多多亲近·”竟是半点不忌讳自己与方横斜的关系··慕枕流心中感慨··当年方横斜一飞冲天,位极人臣,自己的老师受皇帝厌弃,黯然还乡,朝堂被方系把持,沈派人马不是惶急地划清界限,就是倒打一耙,落井下石,而如今,老师复起,方横斜避风,朝中风向又掉转过来,可唐驰洲依旧以方派嫡系自居,既见人品,又见两人情谊非同一般。
两人说话的时候,夙沙不错从床上跳了下来,赤脚走到榻前,将鞋子穿上··唐驰洲的眼神顿时有点微妙,似笑非笑地说:“九月里冷,两人挤在一处也暖和些。
早膳已准备好了,两位快点下来用膳吧·”·他两句话连在一块儿说,说完就走,压根没给慕枕流反应的机会··一行人用过饭,再次上路·也不知是昨夜慕枕流的沉默打退了夙沙不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还是赶路赶得太急,让夙沙不错没了嚼舌根的欲望,总之,之后的几天,夙沙不错安静了许多,再也没有提起高邈。
唐驰洲将人送到城外一里,就听了车,递了一个包袱过去··慕枕流认得是自己的那个,不由道谢··唐驰洲坐在马上,蒲扇轻摇,一派儒将风范:“我本不想还你。”
慕枕流微笑道:“你还是还了·”·唐驰洲道:“或许因为,你虽是沈正和派来的人,却不否认是方府主的门生·”·慕枕流道:“当年恩师行事的确失之偏狭,方府主力挽狂澜,功不可没。
这些年,恩师修心养性,已摈弃昔日之权利妄念,一心重整朝纲·方府主也好,恩师也好,都是朝中不可或缺的顶梁柱石,若能齐心协力,何愁江山不固,天下不平”·唐驰洲哈哈笑道:“慕老弟所想,与唐某不谋而合。
你先入城,遇到任何麻烦,只管来营中找我,在平波城,唐某的话还算有点分量·”·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慕枕流真心实意地作揖道:“大恩不言谢唐兄的好意,慕某唯有记在心中,他日有缘再报了。”
唐驰洲笑道:“只希望他日唐某有事相求,慕老弟不要忘记今日所言·”·唐驰洲虽然没有送他入城,却还是留了马车与他·慕枕流便赶着马车,悠闲地向前跑。
难得夙沙不错一直待在车厢里,一声不吭,直到城门在望,慕枕流才忍不住问道:“夙沙公子有何打算”·夙沙不错探出头来,懒洋洋地说:“我已经说过了。”
慕枕流道:“你要见广甫为何”·“我为何找你,便为何找他·”·慕枕流愣了愣道:“广甫的确说过他有一位夫人,但成亲不到一年就去世了,之后一直没有再娶。”
夙沙不错道:“他心怀凌云壮志,当然要等自己奇货可居时,再待价而沽·不过我找他不是为了这件事·”·慕枕流看了他一眼,倒没有再问。
夙沙不错与他相处几日,对他算是有几分了解·慕枕流似水,看似温和,其实冷暖难测,且心思玲珑剔透,不喜辩驳·仿佛对他来说,旁人的想法是旁人的想法,对也好,错也罢,中听也好,逆耳也罢,都无甚干系。
真正是油盐不进,让人无从下手··慕枕流因为拿着上任的文书,进城时,守卫放行十分痛快·夙沙不错原本沾了他的光,免去了盘查,慕枕流却主动表示这位是顺路带的,并非家眷。
守卫立刻将夙沙不错围起来盘查了一番··慕枕流趁机驾车跑了··夙沙不错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不慌不忙地拿出路引,态度诚恳地回答着各种盘问··慕枕流进城之后,并未马上去军器局,而是找了家离军器局不远的客栈落脚,要了桶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梳洗了一番,然后美美地睡了一觉。
这几日,因着夙沙不错的关系,他睡得并不踏实··到第二日,他才换了一身深褐色的袍子,往军器局走去··庄朝共设了五个军器局,还不包括南疆境内不受朝廷管辖的那个。
五个军器局中,有两个虽未取缔,却名存实亡,与取缔没太大区别了,剩下的三个中,以京城的为首,端林城次之,平波城居末·偏偏,恩师最为忌惮的正是这个规模最小产量最低的平波城军器局。
·第八章 洗尘··军器局地位特殊,虽地处平波城,却受天机府直辖,造出的军器先入库,等天机府下属的品鉴局派人查验无误后,再分送各军·未免军器局一家独大,各地军器局制造的兵器种类各不相同,京城专造云梯、投石车等攻城器械,零散地制造些盔甲与短兵,端林城制造长短兵与暗器,平波城制造弓箭等远程兵器和盾牌、盔甲等防具。
另外两家只做些零件,支援京城与端林城··平波城军器局规模虽小,却五脏俱全,下分弓室、弩室、甲室、牌室、杂室等五室··慕枕流交了文书,便在军器局的官邸里转悠开来,等一炷香后,老掌局才匆匆忙忙地赶来。
“哎呀,慕大人新官上任,廖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老掌局年约五十来岁,方脸短须,红光满面·随他走近,浓郁的酒气迎面扑来。
慕枕流笑着拱手道:“廖大人客气·”·两人把臂进屋,一个热情洋溢,一个谦恭有礼··客套话说了一轮又一轮,眼见着茶水渐凉,老掌局终于进入正题:“慕大人年轻有为,又是沈老得意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由你掌管军器局,我就放心啦·”·慕枕流道:“慕某学浅才疏,日后还需廖大人多多提携·”·老掌局摆手道:“老矣老矣告老还乡,告老还乡,既告老,即还乡啊。”
慕枕流不动声色地问道:“廖大人要告老还乡”记得来之前,恩师分明说过,要将他调任京师军器局,想来在自己到任之前,上任的文书已经送来了。
老掌局道:“是啊,劳碌半生,是时候歇歇了·平波城的军器局虽然规模不大,有一点却是其他地方拍马难追的·慕老弟你若是有兴趣,倒可以……”话到一半,他猛然收口,眼睛朝门口看去。
只见五个绿袍拥着一个青袍,小碎步地跑过来··人未到,声先至··“慕大人,你可终于到了,让我们等得好苦”·“慕大人,久仰久仰”·“慕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
六个人,六张嘴,顿时将慕枕流淹没了,等他好不容易与六人一一见礼,落座,已是半盏茶后的事·期间,老掌局一直端坐堂中,一言不发··穿青袍的乃是军器局局丞,在局中官位仅次于掌局,如县丞于县令,主理局中公文往来及日常琐事。
另五个绿袍便是弓室、弩室、甲室、牌室、杂室的五位室令··慕枕流新官上任,不免要说几句贴心谦虚的话:“慕某初来乍到,局中事务还要仰仗各位多多提点啊。”
五位室令慌忙站起:“慕大人客气·”·牌室令人如其职,长脸宽腮,讲话也是硬邦邦的:“慕大人是大人,我们是下属,只有慕大人提点我们的份,哪里有我们提点慕大人的道理。”
他说的倒是好话,只是语气僵硬,倒像是在嘲讽··堂中静了静··慕枕流笑道:“再做各位都是军器局的柱石,我们理当互为表里,同心协力。”
众人这才笑开来,连声道是··局丞接口道:“听说大人昨日才入城,不知安顿在何处军器局后方与大人的官邸相通,大人若是方便,不如先去看上一看,若是合意,我等立刻为大人备车,将大人的家眷请过来。”
慕枕流道:“慕某孑然一身,未携家眷·”·杂室令哈哈笑道:“大人仪表堂堂,年轻有为,竟尚未成亲·这可要乐坏平波城里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们了。”
局丞一边斥责他“胡言乱语”,一边跟着其他人哈哈笑起来··慕枕流也笑,他不但笑,还注意到身边的人没有笑·自从局丞一行人进来之后,老掌局就像是聋了哑了,自顾自地喝茶,既不插话,也不离开。
慕枕流突然道:“不知廖大人现居何处”·老掌局这才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慕大人不必多虑·廖某搬离官邸久矣·”·他一开口,其他人又不说了,堂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慕枕流拿沿路的风俗人情随口讲了讲,才将气氛缓和回来··将近午时,局丞邀请慕枕流去城中的华悦楼,为他接风洗尘,同行的还有五位室令,老掌局借口整理交接公文,一口回绝。
·慕枕流看出双方不太对付,关怀了几句,也没有强求··局丞备了马车,与慕枕流同乘,其他人都是各自一辆车··马车的外表虽然简朴,用的却是上好的黄梨木,慕枕流常年在沈正和家中进出,自然识得,这样的木材莫说一个六品局丞,就是五品的掌局,也绝对舍不得拿来当马车。
局丞见他上车的动作顿了顿,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慕枕流搭着他的手坐稳,笑道:“局丞的这辆车可有些时日了·”·局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马车一路向城中驶去,局丞沿路介绍城中景物:“平波城虽比不得京师那般繁华,倒也有西南独有的特色·大人若是得闲,我自荐作那陪客,带大人领略一番西南独有的风光。”
慕枕流道:“那就有劳杨大人·”·车在华悦楼前停下··伙计似认得马车,慕枕流刚推开车门,就听外面扯着嗓子喊道:“杨大人请”伙计见到他,愣了愣,立刻赔笑道:“这位大人是……”·“慕大人。”
慕枕流挡在前面,局丞出不来,只好掀车帘,喊道:“新上任的掌局·”·伙计笑道:“小的还是头一次见到慕大人这样俊秀的人品,有些失态,请大人勿怪。”
慕枕流给了几个赏钱··伙计面上感恩戴德,眼睛却不见喜色,只是低着头,殷勤地将人引入包厢··包厢名为临江仙,布置得甚为典雅·只是局丞领着五个室令坐下后,对着慕枕流一通恭维吹捧,高雅幽静的氛围荡然无存。
上了酒菜后,慕枕流面前的杯子便不断地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局丞等人起先还敬得十分有分寸,喝开之后,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捋着袖子和慕枕流干上了,就差没有掐着他的脖子往下灌。
慕枕流被敬的无法,三分醉意就装出了七八分,再一轮之后,直接往桌上一趴,谁推也不理了··“慕大人”·“慕大人”·几个人轮番“招魂”,都不见效果,便围在一起商讨怎么安置他。
“慕大人的酒量太差当掌局……这样不行,得练练·我要好好栽培栽培他”这么说话的,自然是口无遮拦的牌室令。
装醉的慕枕流:“……”·局丞道:“先找个客栈安置慕大人吧·”·“不成不成·”反对的是喝酒前话很少,喝酒前嗓门很大弩室令,“平波城那些腌臜客栈,哪里是人住的慕大人去了,岂非当不成人了不成不成”·装醉的慕枕流:“……”·“不必想了,直接扔到官邸里去了。”
弓室令长得颇为秀气,但敬酒时霸气十足,说话时言简意赅,慕枕流的三分醉意中,起码有一分是他的功劳··局丞道:“官邸还未打扫·”·牌室令道:“那正好,慕大人醉得及时刚好趁他不省人事,我们去打扫打扫。”
甲室令道:“那慕大人就寄放在此处”·寄放·装醉装得很辛苦的慕枕流:“……”·局丞道:“放在这里容易着凉。”
慕枕流:“……”为何你也用“放”字·局丞道:“不如,放到香满园·”·“好好好”·其他人一致赞同。
慕枕流:“……”香满园是何地·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合力将人抬起来,一路扛上马车,马车车轮轱辘轱辘地转了十几圈,又停下来了。
慕枕流趁他们搬动自己的时候,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两位少女在局丞等人的招呼下,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伸手扶他··慕枕流挣扎了一下,睁开眼睛:“嗯这是什么地方酒呢局丞大人呢”·局丞凑上来:“慕大人”·慕枕流一把搂住他,死死地搂住他。
局丞被抱得喘不过气:“慕大人,醒醒,慕大人,我们先上楼歇息”·慕枕流道:“我要去军器局”·局丞道:“是是是,一会儿就去,一会儿就去。”
慕枕流道:“廖大人呢我要与他办交接”·局丞道:“等会儿就办,等会儿就办·”·慕枕流点点头,放开了他。
局丞刚松一口气,就见慕枕流一屁股坐在马车车辕上,然后四肢并用地朝车厢里钻进去··“慕大人”牌室令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脚,慕枕流蹬了一下,没蹬掉,反倒被抓下一只鞋子。
这时候,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七手八脚地将他从车里扯出来··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慕枕流从未如此狼狈过,人几乎是被拖出了车厢,半抱半抬地往香满园送去。
眼见着半个脑袋进去了,慕枕流忍不住又挣扎了一下,身上的桎梏立即消失了·他身体一轻,就落入一个清爽的怀抱中···第九章 装醉··吵闹声被刀子懒腰截断一般,诡异地静止了一瞬,随即又呼呼喝喝起来。
“你是何人竟然敢抱慕大人”·“抢什么抢,慕大人是你能抢的吗滚开,快把慕大人还给我们我们赶上送慕大人进房呢。”
“局丞,你看,你看他,他他他的手竟然放在慕大人的臀上真是,真是胆大妄为啊”·慕枕流:“……”不说还好,被他一说,他也觉得自己屁股下面托着一只手,热量源源不断地传来,有些尴尬。
“住口”·一声不耐烦的怒喝将所有人的话都压了下去··“我是慕大人的家眷·”·慕枕流心头一跳,悄然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对方了然下睨的视线。
夙沙不错··当然是夙沙不错··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这样的阴魂不散··慕枕流心里叹了口气,不知怎的,又有几分安心··“胡说”牌室令的吼声转移了两人不经意的对望,“慕大人分明说过自己孑然一身,没有家眷。”
·慕枕流好整以暇地闭上眼睛,看好戏般的等待夙沙不错的解释··夙沙不错吊儿郎当地说:“总有一些,不好说的家眷·”·不好说的家眷·慕枕流默默地咬了咬牙关,不用睁开眼睛,他也想象得到其他人此时此刻呆滞复杂的表情。
夙沙不错道:“你们不觉得我抱慕大人的手势很娴熟,很得心应手吗”·牌室令点头道:“的确·”刚说完,就被局丞狠狠地瞪了一眼。
局丞道:“是真是假,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要等慕大人承认才作数·我看,不如这样·我陪这位,还未请教高姓大名”·“夙沙不错。”
“我就陪这位夙沙公子在此照顾慕大人,你们几个去做该做的事情吧·”局丞朝弓室令等人使了个眼色··弓室令等人心领神会··局丞引着夙沙不错入内。
夜幕降临才是香满园热闹的时候,此刻里里外外都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少女引路,偶尔有人走动,看到局丞,俱是弯腰行礼,兀自走开··少女将他们引入一楼的房间。
局丞道:“梨香、桂香呢叫她们过来伺候·”·少女道:“两位姐姐今晨才歇下,还未起身·”·局丞不悦,又点了几个,一个个都未起身。
局丞说:“难道你们白天便不做生意了”·两个少女笑嘻嘻地挨着他,哄道:“大人别生气,我们两个不好吗”·局丞嫌弃道:“乳臭未干,哪有什么风情”·脸稍圆的少女不甘道:“大人不试试,怎知我们没有风情白天的场子只有我们两个看着,是得妈妈看重呢。”
局丞道:“既是如此,好好伺候慕大人,若慕大人满意,我重重有赏·”·少女见夙沙不错和慕枕流俱是年轻英俊,心中无不愿意,立刻靠了过去。
夙沙不错感到怀中人的脑袋“不经意”地埋到了自己的臂弯里,缩成了一团,不禁笑了起来··少女笑道:“公子,你笑什么,说出来,让我们也笑一笑。”
夙沙不错道:“我笑我家大人醒过来,会如何生气·”·少女道:“大人为何要生气”·夙沙不错道:“因为我家大人是个大醋桶。”
局丞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少女不解道:“为何大人是个醋桶,就要生气”·夙沙不错朝局丞抖了抖眉:“因为,我是大人不可言说的家眷啊。”
少女还没想通,局丞已自以为地想通了,连忙站起来,将两个懵懵懂懂的少女连推带拉地赶出了门去·局丞背着夙沙不错关门的时候,慕枕流迅速睁开眼睛,半无奈半警告地瞪了夙沙不错一眼。
夙沙不错低头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局丞一回头,就看到夙沙不错看着慕枕流的睡颜“傻笑”,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暗道:好在他及时赶到,若是大人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烟花之地,还不知道会如何生气。
这么一想,他对夙沙不错的态度就越发和善了:“夙沙公子啊……”·夙沙不错道:“放心,今天之事我绝不会对他透露半字·”反正他从头听到尾,比自己知道得还详尽。
“是我招待不周,请公子原谅则个·”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夙沙不错捏住荷包,手里轻轻一掂,笑得十分真诚:“好说好说。”
塞进怀中,鼓起的那一块正好对着慕枕流的眼睛··慕枕流:“……”·局丞给两人各沏了杯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探两人的情况。
夙沙不错半真半假地胡说着··“听说大人是京中人士,不知家中可还有亲眷”·“父母双亡·”·“不知定亲了否”·“呵。”
“……老夫失言失言·”局丞连忙喝了口茶,掩饰尴尬··夙沙不错:“……”这一声冷笑是针对怀中这个缩头乌龟的,这个局丞也忒自觉了点他突然想起慕枕流还在他手里抱着,怪不得坐得这般不自在,正想将人放下,就见局丞盯着自己瞧:“公子怎么了”·夙沙不错随口道:“手酸。
你要抱”·局丞被这个问题难倒了,犹豫了下道:“自当服侍大人·”说着,真的伸出手来··慕枕流:“……”手指轻轻地捏住他的腰。
夙沙不错忍不住笑起来··局丞疑惑道:“公子”·夙沙不错按住慕枕流不安分的手,收敛笑容,面无表情地说:“你认为我会随随便便把他交给其他人吗”·局丞干笑一声,起身道:“今天出门时,夫人要我买些桂花糖,我出去转一转,公子和大人先在此处歇歇。”
说着,不等夙沙不错回答,直接从外面将门关上了··他一走,慕枕流就想起来,却被夙沙不错按住了肩膀,故意低头道:“不知慕大人打算如何报答我今日解围之情”·慕枕流道:“大恩不言谢,自当铭记于心。”
夙沙不错唇角一扬,松开了手:“我不是唐驰洲,你的那套说辞对我无用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慕枕流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请说。”
夙沙不错道:“第一,我在平波城举目无亲,需要一个落脚之所·”·慕枕流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先作半月的房费·”·夙沙不错接过银子,往上一抛,又轻巧地接住:“据说慕大人即将入住官邸我想那官邸多半是既宽敞又舒适,住你我二人绰绰有余。”
慕枕流道:“恐有不便·”·夙沙不错道:“方便,当然方便·高大人若来平波城,于公于私都会先来拜会你,如此一来,我要见他岂非方便得很”·慕枕流道:“于我不便。”
夙沙不错笑道:“怎会不便我这人一向知情识趣,你若不想见我,我自会消失·若遇到今日的情形,我又会出来解困,且分文不取。”
他将手中的银子又放回慕枕流的手里··慕枕流道:“我于夙沙公子,好比一碗清水,一览无遗·夙沙公子于我,好比一条长河,深浅难测。
山猫在侧,人尚难安枕,何况,如夙沙公子这般的猛虎”·夙沙不错也不恼怒,脱了鞋子,盘膝坐着:“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来。”
慕枕流摇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夙沙不错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要找高邈”·慕枕流道:“不想·”·“难道你不想知道,高邈当年为何要勾引好友的妻子,使他家破人亡”·慕枕流捏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慢慢地放下杯子。
“他的那位好友在杏林中小有名气,人称‘小圣手’·”·慕枕流转身··夙沙不错收口道:“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慕枕流道:“既然是广甫之事,你不如等广甫来了之后,亲口问他·”·夙沙不错道:“你不怕我杀了他”·慕枕流道:“你要杀了他”·“淫人妻女,畜生不如,为何不该杀他”·慕枕流道:“罪不当死。”
夙沙不错突然笑了:“你也相信他勾引了自己好友的妻子”·慕枕流道:“我只是说,淫人妻女,罪不至死·”·夙沙不错见他谈论此事时,神色如常,不禁有些惊讶:“你对高邈到底算……有心还是无心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慕枕流淡然道:“有心无心不都在夙沙公子一念之间吗”·夙沙不错瞪着他,半晌,突然起身,一脚踢翻桌子,摔门走了。
慕枕流:“……”·少女匆匆赶来:“局……大……掌局大人,您醒了”·慕枕流扶着脑袋,似醉非醉的样子:“适才没站稳。”
少女看到夙沙不错怒气冲天的离开,知道两人定是吵架了,也不揭破,小心翼翼地扶着慕枕流上床,叫人扶起桌子,重新沏了一壶茶,安安静静地退下,没多久,局丞就拎着桂花糖回来了。
慕枕流有点头疼,一听他推门,立刻翻了个身睡了···第十章 入室··局丞进来,看床前两双鞋,眼睛好奇地在慕枕流的背影上探究了好久,才招来少女询问情况,之后轻轻地将门掩了。
慕枕流等身后完全没有动静,才睡过去,再醒来,屋外已华灯罗列,歌舞声起了·他坐起身,扶着脑袋呆坐了会儿·这个时候,香满园往来进出人流不止,自己出去一定惹人注目。
庄朝开国初期,律法严且执法紧,七品以上官员一律不入青楼楚馆,违者轻则罚俸,重则贬官,而今,律法仍在,执者已逝··他想起高邈昔日醉酒后的一番话··“太祖时,为官者言辞轻率,即罚。
太宗时,欺上瞒下,即罚·高宗时,揽权纳贿,即罚·宪宗时,里通外国,即罚·至今上,怕是要谋逆犯上,才罚·”·他轻叹了口气,抓了鞋来穿,穿上后,发现左脚紧,右脚松,忙将右脚的鞋脱出来,才发现是夙沙不错丢下的。
想到夙沙不错离开时,竟是赤脚,不由莞尔··慕枕流提着鞋从屋里出来,进门时幽静的景象已被莺莺燕燕环绕,嘻嘻哈哈调笑所替代·虽是夜晚,却比白日里还要明灿。
白天招呼他的少女不知去哪里,又迎上来两个浓艳女子,一个妖娆,一个妩媚·饶是慕枕流自知对女子并无兴趣,此情此景,仍有些难为情,客客气气地婉拒,匆匆忙忙地逃离。
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到了门口,糖炒栗子香扑鼻··他吸了口气,正饥肠辘辘,便买了一小袋,用帕子裹了,正要塞入怀中,被一只大手半途劫走··夙沙不错单手剥开栗子,大咧咧地抛入口中,边咀嚼边道:“你找我”·慕枕流看着他的嘴巴,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嗯,我正要回客栈。”
夙沙不错道:“你提着我的鞋·”·慕枕流低头看他的脚,竟只穿着袜子,右脚的大脚趾还一翘一翘地动着·他将鞋子往地上一丢··夙沙不错一只脚勾起鞋子,晃悠悠地抬到慕枕流小腹前,朝他努嘴:“穿一下。”
慕枕流笑眯眯地看着他··夙沙不错左手托着装栗子的油包,右手剥栗子道:“我腾不出手来·”·“我帮你·”慕枕流顺手拿走夙沙不错刚剥好的栗子,塞入口中,转身就走。
夙沙不错拖着鞋子跟在他后头,等他吃完一个,立刻递过去一个··慕枕流怔了怔,顺手接了··并肩走着,一个剥,两人吃,很快将一袋栗子吃完·慕枕流又在路上买了两个肉包,一人一个,分着吃了。
夙沙不错吃得津津有味,一路跟着他进了客栈,到房门口··慕枕流推门的动作一顿,道:“我到了·”·夙沙不错眼睛盯着门:“进去啊。”
慕枕流将话讲得明白了点:“尊驾可以回去了·”·夙沙不错眨了眨眼睛,突然抬起脚来··慕枕流下意识地别过头,藏住脸··夙沙不错扯了扯鞋跟,穿好鞋,退后一步,一屁股坐下,抱着膝盖看他。
慕枕流:“……”·“请进·”夙沙不错嘴巴努了努,无辜地看着他··慕枕流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坐在地上的可怜样,推门入房,反手关门,然后站在门边等了会儿。
静悄悄的,好似外头空无一人··过了会儿,伙计送热水来,慕枕流打开门,伙计进屋放水桶,门对面蜷缩的身影依然坐在那里,进屋时什么模样,现在就是什么模样。
慕枕流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伙计道:“为那位公子准备一间上房·”·伙计不及答应,就听夙沙不错闷闷地说:“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睡,我怕黑。”
慕枕流:“……”·夙沙不错继续道:“我不但怕黑,还怕鬼·”·慕枕流道:“你以前是怎么睡的”·夙沙不错道:“有侍从。”
“人呢”·“没带·”·“为何”·夙沙不错抬眼,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收留我已是勉强,你一定不会再收留我的侍从。”
慕枕流道:“为何一定要我收留你”·他并不期望能得到答案,只是顺口一问·夙沙不错却认认真真地想着:“现在不能说。”
“何时能说”·“见到高邈时·”·慕枕流微微蹙眉··夙沙不错道:“或者,你相信高邈不是一个好人时。”
慕枕流打发走伙计,然后当着他的面,沉默地关上门··夙沙不错淡定的脸瞬间黑下来,眼睛瞪着门,手里捏着一锭银子,慢慢捏成长条,又重新搓圆,来回数次,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楼梯登登地传来一长串急促的脚步声··局丞探出头,左右看看,看到夙沙不错,立刻冲了过来:“慕大人呢”·夙沙不错朝门一指。
局丞正要敲门,又回转身来看他:“夙沙公子为何……坐于此地”·夙沙不错道:“他不让我进门·”·这句话自然可以产生无数种联想,事实上,局丞也的确如此做了。
他想起床前的两双鞋子,看到夙沙不错脚上穿的果然是其中之一,心中已有了猜测··“大人是否对今天的招待有所不满”·夙沙不错抬起眼皮。
局丞道:“香满园虽是一家……咳,但是比城内大多数的客栈都要好得多·而且离华悦楼极近,我是担心大人身体不适,才就近选择,并无其他意图。”
夙沙不错头靠着门,慢慢地闭上眼睛,竟是懒得搭理的模样··局丞怫然·在他眼里,夙沙不错即使是慕枕流的家眷,也是一介平民,自己与他说话已是纡尊降贵,他竟还摆脸色给自己看,实在是目中无人之极,不识抬举之极·慕枕流洗完澡就听到门外有动静,匆忙穿好衣服开门,见局丞站在门口,脸色发黑,忙道:“见谅见谅不知是局丞光临,让你久等。”
局丞这才缓了脸色,微笑道:“夙沙公子因何坐在外头九月可不似八月,夜间风凉,易受风寒·”·慕枕流道:“哦,他……”顿了顿,想起夙沙不错说他是自己的家眷,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夙沙不错闻言看他,满脸委屈··局丞见两人相对无言,以为是吵了架,碍于面子,不好低头,心想:不如自己做个和事老,搭个梯子让他们言归于好,日后他们自会记得自己的好处。
他道:“既是一家人,何至于置气到分两家的地步不如进屋来,将话说开·”他笑眯眯地看着夙沙不错,丝毫看不出曾暗暗发怒··慕枕流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身道:“进来吧。”
夙沙不错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跟在局丞后面进屋··局丞在桌边坐下:“官邸已经收拾干净,我是来请大人……与夙沙公子移驾·”·慕枕流道:“现在”·局丞道:“大人放心,日常所需,一应俱全,若有什么不称心的,只管告诉我,我再叫人置办。”
慕枕流道:“天色已晚,我怕兴师动众,打扰诸位·”·局丞道:“既是如此,我明日再来·大人与夙沙公子早点歇息·”·慕枕流只好送他出门。
到门口,局丞突然停下脚步道:“大人今日说要与廖大人办理交接·”·慕枕流道:“可有不妥”·局丞道:“廖大人年事已高,能早日还乡,想来十分欢喜。
大人交接时,有何不明,尽可问我,这些年局中事务大体都由我督办,即是廖大人不清楚的,我也无所不知·”·言下之意,竟是暗指老掌局早被架空··慕枕流似糊涂非糊涂地道了谢,将人送走,关上门,一回头,就看到夙沙不错单手支着腮,侧躺在床上看他。
·第十一章 传闻··“你……”·夙沙不错刚说了一个字,慕枕流就吹熄了蜡烛,摸黑上床,从夙沙不错的身下抢了一角被子,盖住肚子,睡了。
“我还未洗澡·”夙沙不错慢吞吞地说··慕枕流身体往外让了让,中间空出半尺的距离··夙沙不错道:“真的没有·”·慕枕流道:“再退我便掉下去了。”
夙沙不错长臂一揽,将人往里拢··慕枕流睁开眼睛··屋黑,床更黑··就算面对面,彼此呼吸可闻,也看不清对方的样貌··慕枕流翻了个身,面朝外,背朝夙沙不错:“睡吧。”
夙沙不错对着黑暗一个人沉思了一会儿,一翻身,背对着慕枕流··等后面完全没动静了,慕枕流才放心地闭上眼睛··两人虽一路同行,但同床共枕还是首次,都睡得不踏实。
起来时,慕枕流双眼发红,夙沙不错精神不振·夙沙不错见慕枕流看着自己,立刻打起精神来··慕枕流叹息道:“何苦”·夙沙不错咬牙道:“总会习惯的。”
他固执起来像个孩子,而慕枕流早已过了和孩子计较的年纪·不管他有何目的,只要没有露出狐狸尾巴,慕枕流就懒得管他··不是心宽,实在是,他要管的事情太多了。
到了军器局,就看到局丞领着五室令在忙碌地整理文书,见他到来,局丞立马从文书中抬头,笑眯眯地迎上来:“大人来得真早可用了早点”·慕枕流笑着拱手:“多谢。
用过了·”·局丞道:“这是这些年来,从局中过手的公文的一部分,我们先帮你整理一下,编个目录出来·”·慕枕流道:“多谢诸位。”
室令们纷纷道:“自当尽力·”·慕枕流道:“廖大人何在”·局丞笑意浅了几分,道:“今早未曾见他。
廖大人往日里就不大来局里,慕大人既来,廖大人想来也是乐得清闲·慕大人有甚疑问,只管与我说来·”·慕枕流只好随他进屋··至傍晚,局丞等人催促慕枕流迁居官邸,慕枕流推辞不过,只好回客栈收拾东西。
夙沙不错并不在客栈,慕枕流留了个口信,带着行李退房··官邸与军器局相通,是三进院落··慕枕流刚将行礼放入主人房,夙沙不错就赶到了。
不但赶到了,还赶得惊天动地——一个门房,两个差役在后头追,他在前面跑··跑到慕枕流跟前,不等其他人发话,夙沙不错先声夺人:“你竟始乱终弃”·慕枕流:“……”·差役和门房被他一句话吼住了。
局丞等人也是目瞪口呆··慕枕流对差役等人道:“无妨,他是我的……朋友·”·差役们这才退下··局丞等人回过神来,抱拳道:“夙沙公子。”
夙沙不错一一见礼,道:“今日是我和漱石的乔迁大喜感谢各位赏面,就由在下做东,去城中的华悦楼,好好庆贺一番·”·局丞等人都道:“理当由我等孝敬”·夙沙不错摆手道:“何以见外”·双方一唱一和,欢欢喜喜地往华悦楼去了。
慕枕流被他们簇拥在中央,根本无需发表意见,就已经被决定了意见··到了华悦楼,自然又是一番觥筹交错·慕枕流不敢喝多,有了上次“醉酒”打底,这次喝了个两分醉,众人就不敢再劝酒了。
喝到半酣,慕枕流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理当请廖大人同饮啊·”·局丞笑道:“慕大人即便请了廖大人,廖大人也未必愿意来·”·“这是何故莫非,廖大人对我有所不满”慕枕流佯作惊慌。
局丞道:“慕大人初来,所以没听过军器局中的三宝啊·”·慕枕流道:“请局丞指点·”·局丞道:“军器局第一宝,乃是风水宝地。
慕大人有所不知,这军器局原是一位仙人的道场,仙人飞升之后,这里便成了无主之地,后来就改为军器局了·”·慕枕流笑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此说来,军器局日后说不定还要有大造化”·局丞跟着笑道:“谁说不是呢·当初知府想将衙门迁过来,廖大人都已经点头了,只有我们几个极力反对,肥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这块风水宝地保住呀。”
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慕枕流连忙端起酒杯,敬了在座诸人一杯··局丞又道:“这军器局的第二宝,乃是我们的镇局宝戟·传说,这宝戟与当世三大名剑之一钝光是同胞兄弟,都是王阳林大师的心血之作,还是从一个炉子里出来的。”
夙沙不错感兴趣地问道:“三大名剑之中,不触锋传说被收藏于南疆王府,钝光是东海逍遥岛的镇岛之宝,吾妻下落不明,都是只闻其名,无缘得见,实在是习武之人的至大不幸若是能看看钝光的同胞兄弟,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局丞道:“这有何难,只要慕大人一句话,夙沙公子莫说是看,即便是挂在床头日日夜夜欣赏,也使得·”·慕枕流摆手道:“此乃镇府之宝,怎可如此”·局丞道:“放在大人的官邸,岂不比任何地方都安全百倍”·夙沙不错大笑道:“确实如此。”
慕枕流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暗暗检讨,自己是否有点纵容他太过··局丞道:“说到这第三宝,却是比前两样更加羡煞旁人·”·室令们都窃笑起来。
慕枕流十分捧场,顺势问道:“究竟是何宝”·牌室令忍不住道:“便是廖大人家中的娇妻美妾·光是平波城一地,廖大人便纳了三房美妾,其中一位还曾是香满园的头牌姑娘,加上廖大人在各地搜罗的美人,人数之众,堪比三宫六院。”
局丞道:“慎言·”·牌室令笑道:“许是夸张了一些,不过在平波城中,绝对是独一份了”·慕枕流低头啜了口酒。
局丞道:“因此,廖大人到平波城之后,就打听大户人家的住宅,还不曾住过官邸·”·这种官员的私事,慕枕流不好插口,只好笑而不语··几个室令说得兴起,将坊间传闻统统拿出来说,其中提到最多的,自然是老掌局。
宴后,局丞等人驾车离开,慕枕流和夙沙不错走路回府··慕枕流道:“夙沙公子离开不拘一格庄这么久,难道不担心庄中事务无人料理”·夙沙不错哼哼了两声。
慕枕流见他不悦,道:“夙沙公子”·夙沙不错道:“慕大人在下逐客令”·慕枕流道:“倒也不是。”
夙沙不错道:“哦,那慕大人是关心在下了”·慕枕流道:“夙沙公子似乎从未将自己当做客人,那么,慕某如何能下逐客令呢”·夙沙不错笑了:“莫非你将我当成自己人”·慕枕流摇头道:“慕某将夙沙公子当成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夙沙公子心目中,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夙沙不错道:“既是家眷,自然是自己人了。”
慕枕流道:“既然如此,还请夙沙公子坦言相告·为何要见广甫为何要留在军器局又为何……要离间我与广甫的关系”·夙沙不错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悠悠然地跟着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道:“我以为,以你的脾性,会忍住不问。”
慕枕流道:“夙沙公子步步紧逼,慕某已无路可退·”·夙沙不错道:“我若是不说,你自然不会安心·”·慕枕流道:“但求心安。”
夙沙不错缓缓道:“受人之托·”·“何人”·夙沙不错道:“等你那位广甫到时,自然会真相大白·”·慕枕流皱眉。
夙沙不错道:“但是有一句话,请恕我不能认同·我并非离间你与你那位广甫·所谓离间,乃是从中挑拨,而我说的句句属实,是让你认清楚他的真面目。”
慕枕流道:“你是好意”·“好意·”·慕枕流道:“如何证明”·夙沙不错扬眉:“为何要证明”·慕枕流道:“因为你住在我的屋檐下。”
·夙沙不错道:“你要我如何证明”·慕枕流道:“帮我查一个人·”·“高邈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慕枕流摇头道:“是廖大人。”
夙沙不错顿时兴致缺缺:“一个好色的老头”·慕枕流道:“片面之词,未足采信·”·夙沙不错想了想,有了几分兴趣:“莫非,你认为今日局丞他们所言,是故意诬陷”·慕枕流道:“凭空揣测,有恶意中伤之嫌。”
夙沙不错又哼哼了··慕枕流道:“若是你查清楚了,我便……”·“如何”·“答应你暂时留宿。”
夙沙不错道:“好像不管你答应与否,我都已经留宿了·”·慕枕流道:“那是我还未表态·”·夙沙不错道:“若是你不同意会如何”·慕枕流转头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夙沙不错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慕枕流道:“的确·那么,夙沙公子也该设身处地地为慕某想想·”·夙沙不错:“……”·入夜,依旧是一张床,两个人。
且这张床比客栈得还要窄一些,慕枕流和夙沙不错并肩躺在床上,虽是窝在各自的被窝里,但仍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夙沙不错见慕枕流翻了好几次身,始终睡不着,终于出声道:“你既然答应了,便不得反悔。”
慕枕流背对着他,许久才道:“睡吧·”·次日一大早,就不见了夙沙不错的踪影··慕枕流也不问,径自去了军器局,与局丞等人继续昨日文书的整理。
不整理不知道,军器局来往的公文异常繁琐·不止有天机府的,还有各地驻军的··慕枕流问局丞:“据我所知,军器局直属天机府,各地驻军无权索要军器。”
局丞道:“原是如此·后来南疆异动时,望南府一面书信朝廷,要求朝廷派兵援助,一面写信给各大军器局,索要军器,说是事急从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没多久,天机府也下令给各地军器局,直接从各地军器局调了大批兵器运往望南府,开了先例。”
慕枕流摇头道:“律法不依,规矩不守,是乱之征兆”·局丞道:“大人倒也不必如此忧心·天机府当时只给了几地驻军此等权限,除了这几个地方之外,其他地方也是不能的。”
慕枕流道:“哪几个地方”·“一是望南府,它与南疆隔江相望,是我朝边防的重中之重·另外两个分别是东北长寿府与西北隆昌府。”
慕枕流将东北长寿府与西北隆昌府在嘴里反反复复地念了几遍··外头进来一个差役,在局丞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局丞听够了,才虎着脸道:“没见到慕大人在此吗有什么话应当先告知慕大人”·差役忙向慕枕流作揖求饶。
慕枕流道:“究竟何事”·局丞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廖大人的家眷,在当铺兑换了些物什,离开时,不慎将兑换的银票掉在了地上,被风吹起,引起了一阵骚动。”
弩室令道:“既然引起骚动,想必不是一笔小数目吧”·差役道:“街上都传说有十几万两·”·局丞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万两,放在哪里都算是一笔巨资了··慕枕流脸色不变,道:“廖大人家眷是否平安到家”·局丞道:“这样一笔大数目,怕是会引人觊觎,进而铤而走险。”
差役道:“应是平安到家了·”·局丞道:“以我看你,还是派几个人保护廖大人为上·”·慕枕流道:“此事,还是要廖大人自己开口才是。”
局丞连声道是,这件事便揭过不提··晚上,夙沙不错回来,倒头就睡··慕枕流原想问他是否知道廖大人家眷在街上掉出银票之事,见状反倒不好问了。
到了半夜,差役突然急促地敲门··慕枕流披衣开门··差役道:“廖大人,廖大人……自尽了”··第十二章 嘱托··夜幕深沉,浓郁的黑色铺天盖地,仿佛要从围墙上翻涌过来。
慕枕流打发走差役后,并没有回床上,而是点了蜡烛,悄悄地去了书房·局丞等人见他轻车简从,行李少得可怜,自掏腰包,准备了几套书和一套文房四宝··书是四书五经,中规中矩,最正经不过。
慕枕流铺开纸,磨了墨,提起笔,慢慢地写了个廖字··门动了下,地上的影子微晃··慕枕流抬头··夙沙不错穿着单衣,站在门口:“你在写挽词”·慕枕流摇头道:“我与廖公只有一面之缘,想写也无从落笔。”
夙沙不错道:“这有何难只管写,官位不大不小,走时不老不少,家中妻妾成群,日日左拥右抱·生时享乐,死也无憾·”·慕枕流道:“你查过了”·夙沙不错道:“有甚好查的统共是一妻八妾十二通房,生了十二朵金花,出嫁了九个,还有三个。
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一个两岁·”·慕枕流道:“无子”·夙沙不错冷哼道:“后宅阴盛阳衰,不奇怪·”·慕枕流道:“那十几万两银票的传闻属实”·夙沙不错道:“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十几万两的银票,我只知道,以他的俸禄绝供不起家中妻妾的开销。”
慕枕流搁笔,将纸举起来看了看,又慢慢地折起,丢入纸篓里,端起蜡烛往外走,路过夙沙不错的时候,脚步微停:“你也要写字”·夙沙不错道:“文官都像你这样”·“怎样”·“半夜三更不睡觉,没事就到书房练笔”·慕枕流笑了:“像我这般勤奋的不多。”
夙沙不错松了口气道:“好在像你这样的不多·”·“何解”·夙沙不错负手越过他:“不是每个枕边人半夜三更被吵醒之后,都像我这般好讲话。”
慕枕流:“……”·前军器局掌局自尽之事在平波城掀起轩然大波加上他的家眷在当铺兑换到十几万两银子的传闻,一时间,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老掌局的“自尽”,也被凭空添加了“畏罪”二字··局丞等人一大早就来衙门探听消息,嘴里不停地说:“廖大人此举,真是大大地出人意表啊”·慕枕流让他们稍安勿躁,静待知府的消息。
尽管老掌局是军器局的人,但人命官司是知府的职责,昨天夜里派人通知的也是知府衙门的人··发生这么大的事,局丞等人都没心情处理公务,坐在一起就这件事展开了浮想联翩的讨论。
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慕枕流十分沉得住气,一个人坐着看公文··过了晌午,知府突然派人传唤牌室令··牌室令吓了一跳,问道:“传……传唤我作甚”·衙役道:“小人奉知府大人命令行事,余事不知。”
牌室令被带走后,其他几个室令惶惶不安,果然,没多久,弩室令、弓室令、甲室令和杂室令都被一一带走·杂室令是最后一个,他走后,局丞语气悲凉道:“大人,恐怕接下来就要轮到你我了。”
慕枕流从书中抬头:“循例问话罢了,局丞大人不必紧张·”·局丞压低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个知府是瞿副阁的人·”·慕枕流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口中的瞿副阁是凌霄阁副阁主,瞿康云·在庄朝,只有登入凌霄阁,才能被称为相·好比沈正和如今是凌霄阁阁主,即正相,瞿康云是副阁主,即副相。
方横斜虽然权倾朝野,但官位始终是天机府主,是不能被称为相爷的··当年,方横斜还未横空出世,凌霄阁被沈正和、瞿康云把持,两人各自为政,斗争多年·后来,沈正和受今上厌弃,瞿康云被打压,短短几年,凌霄阁数度易主,势力大不如前,方横斜带领天机府另辟天地,凌霄阁被架空,不再是朝政中枢。
这次,南疆王冲击皇城,令方横斜失去圣宠,沈正和趁势复起,凌霄阁再受重用,一直韬光养晦的瞿康云也借机卷土重来·朝中局势变换,地方势力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比如平波城··知府是瞿康云的人,是瞿系··总兵是方横斜的人,是方系··自己算是恩师的人,是沈系··再加上,因为直属天机府,而直接归入方横斜旗下的军器局。
平波城的水,简直浑浊得一塌糊涂··老掌局的死将成为一颗石头,丢入浑水中,不知会引来多少浑水摸鱼的人,也不知会搅乱多少趁火打劫的心··“我只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告慰廖大人在天之灵。”
慕枕流收拾心情,端正态度··局丞摇头道:“大人想得太简单了·廖大人劳碌了大半辈子,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怎会突然自尽而且廖大人过世还不到一日,自尽之说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个个说得煞有其事。
大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慕枕流道:“依局丞大人之意”·局丞满脸愁容,摇头道:“我一个小小的局丞,如何参悟得透内中乾坤。
大人是沈相门生,高瞻远瞩,自然比我看得长远·”·正说着,知府就派衙役将局丞带走了··他走时,脸上流露兔死狐悲的感伤,看得慕枕流心头一跳一跳的。
“好端端的,上演什么的生死别离,两情依依”·夙沙不错的声音一插入,悲伤的气氛便一扫而空··慕枕流无奈道:“你今日怎么会待在府内”·夙沙不错幽怨地说道:“慕大人没有下达任务,我自然不敢到处乱走。”
慕枕流看了他一眼,道:“夙沙公子何时变得如此温顺听话”·温顺听话触了夙沙不错的逆鳞,他脸色立时就变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脚往茶几上一放,抖了抖,又放下来道:“你的虾兵蟹将都被带走了”·慕枕流道:“还留了一个。”
“在哪里”·慕枕流看着他··夙沙不错怒道:“你说我是虾兵蟹将”·慕枕流道:“还是你比较喜欢当龟丞相。”
夙沙不错道:“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为何不能有心情开玩笑”·“你的左膀右臂都被砍光了,接下来自然要轮到你了。”
夙沙不错道,“如今这个世道,没判过冤案的官比没吃过盐的人还少·就算你是沈正和的门生,这里天高皇帝远的,你进去了,沈正和也保不住你·”·慕枕流道:“那依你之见,我当如何”·夙沙不错道:“你有两条路,一是等。
二是求·”·慕枕流好脾气地说道:“还请夙沙公子指点·”·夙沙不错道:“等嘛,自然是等你的那位广甫兄·他是巡抚,代天巡守,兴致来了,砍几个知府也不是什么大事。”
慕枕流道:“那求呢”·夙沙不错指了指自己··慕枕流道:“夙沙公子能救我”·夙沙不错道:“你若是诚心恳求,我倒可勉为其难地救你一救。”
慕枕流抬头,看到知府的衙役跟着门房往这里走来,一边站起一边道:“既然夙沙公子如此勉强,我还是等一等吧·”·夙沙不错道:“我早猜到了。”
“嗯”·“你就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正说着,衙役已经到了门口:“知府大人请掌局大人去一趟衙门。”
夙沙不错抖着脚,看慕枕流从容地往外走,悠然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慕枕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道:“你若是见到广甫,帮我将信给他。”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见不到,便罢了·”·夙沙不错等他跟着衙役走了,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信封里面竟然是另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广甫兄亲启,夙沙公子勿拆。
……·夙沙不错冷着脸将信封撕拉一下拆了···第十三章 旁观··里面除了一封信之外,还有一个写着“广甫兄亲启”的信封,想来是料到外面两个信封保不住,特意备了一个,让他看完了再塞进去。
信里倒没说什么机密要闻,只是将自己来平波城的见闻一一写在里面,大抵是猜到这封信最后还是会落入夙沙不错的眼中,慕枕流对他只字未提,提到的全是他知道的··夙沙不错捏着信,考虑是将它撕掉还是烧掉,考虑到最后,还是将信重新折好,塞入备下的信封中,贴身收起。
慕枕流来到知府,径自被带入内堂,等了会儿,才看到一个五十来岁,人高马大,相貌堂堂,身着官袍的男子从外头急匆匆地过来:“慕大人,久等久等”·“俞大人。”
慕枕流起身见礼··知府道:“慕大人新官上任,本府早想拜访·奈何最近杂事缠身,真真是眨眼睛的工夫都没有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反倒要慕大人亲自跑一趟,实在是抱歉得很。”
慕枕流忙道:“俞大人言重了·”·两人客套了一番,知府叹气道:“我与廖大人同在平波城多年,也算是点头之交,廖大人出了这样的事,本府着实痛心不已啊只是私情归私情,公事要分明。
廖大人尸骨未寒,英魂犹在,我身为平波城父母官,一定要给他讨个公道,以慰他在天之灵·”·慕枕流道:“我与廖大人仅有一面之缘,未想竟是永别。”
知府惊讶道:“慕大人来平波城也有些时日了吧”·慕枕流道:“局中交接事务俱由局丞大人主持·”·“原来如此。”
知府慢慢地啜了口茶道,“慕大人初来乍到,你我头一回见面,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奈何我与慕大人一见如故,又同为凌霄阁人,这些话却是不吐不快啊”·慕枕流抱拳道:“下官初入平波城,正如文盲读书,两眼墨黑,还要请俞大人多多指点。”
知府道:“指点不敢当·我只是为平波城忧心啊不瞒老弟,我看廖大人的死另有蹊跷·”·慕枕流想要捧茶的手微微一顿,又缩了回来:“大人何出此言莫非廖大人并非自尽”·“仵作查验,的确是自尽。”
“这又蹊跷在何处”·知府似笑非笑道:“慕老弟啊慕老弟,明人不说暗话·老弟进军器局这么多天,难道一点门道也看不出来廖大人虽然是军器局的掌局,可实权并不在他的手中。”
慕枕流叹气道:“听说廖大人家中娇妻美妾成群,心不在此啊·”·知府摆手道:“男人三妻四妾,实在平常·廖大人浸淫官场多年,焉能玩物丧志他如此,是不得不如此。
如今,沈相把持朝政,如日中天,慕老弟是沈相的得意门生,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何以来小小的平波城当个小小的军器局掌局我看,是沈相爷也看出了平波城军器局中不一般的门道吧”·慕枕流心中一凛,面上越发惶恐道:“实不相瞒。
恩师让我来军器局,实是看中了五品之职,他老人家远在京师,纵然手眼通天,也想不到这平波城军器局中的名堂啊·”·知府看他一脸诚恳,也有些惊疑不定,暗道:莫非他来此的确是沈相误打误撞·慕枕流又问道:“俞大人说的门道究竟是何门道”·知府道:“慕大人可知,廖大人家私几何。”
从慕大人到慕老弟,从慕老弟变回的慕大人,可看出知府对慕枕流的战略从试探到拉拢,再到试探··慕枕流故作不知他称呼间的变化,老老实实地回答:“传闻廖大人家眷去了一趟当铺,便有了这个数。”
他摊开两个手掌··知府笑着伸出四根手指道:“起码翻这么多倍·”·慕枕流吃惊地张大嘴巴··知府道:“军器局本不是肥差,但人心肥了,差也就肥了。
慕大人,听我一句,军器局的水太浑,非釜底抽薪不可·廖大人的案子查起来颇费功夫,牵连甚广,本府也不知会走到哪一步·”他说着,站了起来··慕枕流跟着站起来道:“可是局丞他们……”·知府道:“大人可知局丞等人为何与廖大人不对付”·慕枕流道:“还请俞大人指教。”
“同流合污者,也有分赃不均的·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一道人·慕大人是聪明人,当知以退为进,明哲保身的道理·”·慕枕流看着知府炯炯的目光,心中透亮。
看来,知府对军器局早有不满,只苦于时机未到·眼下,天机府自身难保,对远在西南的平波城军器局鞭长莫及,这是天时,是地利,廖大人的死撕开了军器局的口子,给了知府干涉的借口,这是人和。
知府既要对军器局动手,怕是局丞等人都脱不了干系·自己初来平波城,还未涉水,又是沈系,风头正盛,知府不想多面树敌,所以借留宿之名,将自己从这趟风波中摘出来。
既然有人抢着做刀做刃,慕枕流当然乐得作壁上观,当下道:“但凭大人吩咐·”·慕枕流在知府衙门留宿一夜,第二日才回官邸·他刚进门,局丞等人就听到消息迎了上来。
“大人,你没事吧”·“大人,那个俞知府没对你做什么吧”·“大人,你……”·慕枕流摆手阻止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询问,微笑道:“我与俞大人一见如故,谈得入神,忘了时间,便留了一宿。”
局丞与室令等人面面相觑··局丞道:“廖大人与俞知府同城十几年,还不如慕大人的一夜啊·可见人与人的缘分,实是妙不可言·”·牌室令问道:“那廖大人的事,呃,俞大人有没有说什么”·慕枕流道:“俞大人说,一定会尽力查明真相。”
牌室令嘀咕道:“这,有说等于没说·”·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弩室令和弓室令立刻将人拉到后面去了··局丞就军器局日常的几件事说了说,慕枕流倒是有心聆听,只是说的人有些心不在焉,说了几句就没接不下去了。
慕枕流午间回了趟府,问起夙沙不错的行踪··门房回答,昨天出去了便没回来··慕枕流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在房中休憩了一会儿,等午后,又如常办公,对局丞等人的明示暗示视而不见。
城中暗潮涌动,他新来乍到,局势未明,最好是按兵不动··如此过了三日,夙沙不错始终没有出现,倒是老掌局自尽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他的一位妾室半夜携款潜逃,被埋伏的衙役抓了个正着,妾室熬不住审问,说是怕像老掌局一样,被杀人灭口,才选择逃跑。
此言一出,将以自尽收尾的案子又被翻了过来,城中谣言又起,军器局备受瞩目··散衙时,局丞借口夫人回娘家,跟着慕枕流蹭饭··未到饭时,两人先在书房坐坐。
“大人·”一跨进书房门,局丞就将门关上了,白着脸说,“这是知府的阴谋恐怕是冲着我们军器局来的·”·慕枕流一脸无辜:“何出此言”·局丞道:“廖大人的家眷被知府看守多时,早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哪里敢半夜里逃跑这分明是个圈套。”
慕枕流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嘴上自然不承认:“这对俞大人有何好处呢”·“俞大人早就想安插自己的人进军器局,前几次都被廖大人挡回去了,我们也因此结下了梁子。
这次廖大人出事,他一定会借题发挥说不定,要诬陷是我们杀的人·”·慕枕流佯作吓了一跳道:“啊”·局丞道:“大人也知道,我们与廖大人在公事上有些龉龃,可绝对不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啊”·慕枕流道:“稍安勿躁。
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必怕鬼魅魍魉作祟·”·局丞看他一脸淡定,突然回过味来了:“大人,莫不是那日俞大人与你说了什么”·慕枕流想了想道:“俞大人似要在平波城大干一番。”
局丞心中敞亮·慕枕流到底是新官,与各方都扯不上关系,也不想蹚浑水·他留宿知府府衙那一夜,必然与知府谈成了什么,所以这次将铁了心袖手旁观。
想通了这一点,局丞反倒冷静下来,与慕枕流用完晚膳,平静地告辞··临行前,慕枕流突然道:“我在平波城,只做一件事,为朝廷效劳,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利。
只要为了这件事,一切好谈·”·局丞嘿嘿笑了两声,走了··慕枕流送完他,正要回去,就看到夙沙不错依着门,定定地望着自己··“回来了”慕枕流淡然地问。
夙沙不错道:“唐驰洲穷的要命,买的都是劣酒,我喝不惯,自然就回来了·”·慕枕流愣了愣道:“你这几日……在唐将军处”·夙沙不错道:“你以为我在何处真的拿了你的信,跑去找高邈”他说着,从怀里抽出了那份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十四章 快手··慕枕流看着备用的那个信封,一边伸手去接,一边道:“夙沙公子真的是……不出所料啊·”·夙沙不错缩手,将信封重新放入怀中:“这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吗”·慕枕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胸口。
夙沙不错拍了拍胸口道:“想拿回去”·慕枕流抬眸看他··夙沙不错道:“若是拿回去,岂非辜负了你向你的广甫兄引荐我的一片苦心”·慕枕流看了他一眼,往主屋的方向走。
夙沙不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你知道我想接近高邈,所以将这封信交给我,让我有理由正大光明地去找他·而你也能借机将自己在平波城的消息透露给他。
万一知府对你不利,高邈就能成为你的后援·”·慕枕流淡然道:“我既成全了你,你何不顺水推舟”·夙沙不错道:“因为你虽然给了我一封信,却没有在信中提及我。”
“哦难道你希望我提到你虏劫我的事”·夙沙不错道:“你对我只字不提,你的广甫兄自然会将我当做可有可无之人,说不定送完信就会将我打发走。
于是,我千里迢迢地跑了一趟腿,却什么好处都没有捞到·我想来想去,都觉得十分之不划算,所以这一趟还是不跑的好·”·他说完,慕枕流已经走到门口,停下来看他。
夙沙不错拍了拍胸口道:“信毕竟是你送给我的第一样礼物,我当然应该留作纪念·说不准哪一日,我想通了,还可以帮你送给你的广甫兄·”·慕枕流道:“帮我查一查廖大人的内眷。”
夙沙不错:“……”·慕枕流道:“顺便能查一查局丞和五位室令的话,那是再好不过·”·夙沙不错:“……”·慕枕流仿佛没看到他阴沉的脸色,继续道:“若是还有空,再查一查知府吧。”
夙沙不错道:“你把我当做什么人”·慕枕流道:“这要看你几时愿意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夙沙不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但走出没两步,又折了回来:“干活之前,你总要给我吃一顿饱饭吧。”
局丞想的十分周到,除了为他找了个门房之外,还找了个厨娘·原本还有一个小厮,慕枕流以起居都由自己打理为由,拒绝了··慕枕流吃过厨娘准备的晚膳,便回书房办公。
夙沙不错则出了门,没说去哪里,慕枕流也没问,到半夜,夙沙不错才一脸疲惫地回来,然后带着一身寒气钻进了被窝··慕枕流迷迷糊糊地醒来,还未开口,胸口就被塞入一双冰冷的手,将他冻得浑身一激灵,想要将手推出去,却整个人都被搂住了。
“夙沙不错”他低声道··夙沙不错舒服地呻吟了一声:“你还没睡”·“……睡了,又醒了。”
饶是慕枕流脾气不错,半夜三更被这么吵醒,也有些生气了··夙沙不错半眯着眼睛道:“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慕枕流想从他的胳膊下挣脱开来,夙沙不错道:“你再动下去,我们俩谁都别想睡了。”
慕枕流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去书房看书·”·“你是沈正和的得意门生,书房里的那些书,你早就倒背如流了吧”·“温故可知新。”
“嗯,睡不着的话,我跟你说说廖大人后宅的事”·慕枕流竖起耳朵:“也可·”·夙沙不错道:“他的妻妾之中,已有六个承认他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慕枕流道:“只是如此”·“有两个还说他勾结局丞·三个说他勾结室令·”·慕枕流道:“你打听到的”·夙沙不错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何况,这消息在知府衙门根本不算大消息,人人都知道·”他见慕枕流久久没有做声,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慕枕流道:“我什么都没想。”
夙沙不错道:“知府这次是冲着军器局来的·”·慕枕流道:“只要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军器局目前还在天机府辖下,但是天机府已经不问世事,万一局丞等人下马,最快接掌军器局的将是……平波城知府。”
慕枕流道:“我还在·”身为军器局掌局,只要他在,知府的手就伸不过来··夙沙不错道:“所以,局丞和五室令倒下后,就轮到你了。”
慕枕流低了低头,半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以为他不安,夙沙不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慕枕流身体微微一震·五岁以后,就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尽管是极简单的动作,却让人感受到了丝丝的宠溺和关怀。
夙沙不错说得不错··很快,廖大人贪污受贿的证据就被调查得一清二楚,军器局上至局丞,下至门房统统被波及,唯一置身事外的只有刚来军器局还不到半个月的慕枕流。
原本,局丞等人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老掌局受贿与己无关,且表示早对老掌局的所作所为不满,苦无证据,才忍耐至今,知府审了半天,始终找不到突破口·谁知,审到第三天,杂室令突然带着妻儿潜逃,人出城不到一里,就被追了回来,一起追回来的还有八万两银子。
杂室令辩无可辩,将局丞等人全都抖搂出来,接下来,军器局诸人兵败如山倒··慕枕流作为军器局的掌局,被传讯过几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迎进去,轻轻松松地送出来。
一来,他进入军器局时日尚短,来不及与局丞同流合污·二来,知府十分卖沈正和的面子,不敢为难他··很快,老掌局自杀的案子宣告侦破··老掌局因为家眷在大街露财,贪污之事被众人得知,局丞等人为了自保,所以以威胁的手段,迫使他在家自尽。
百姓十分单纯,最恨贪官污吏,得知此事后,莫不拍手称快··夙沙不错见慕枕流愁眉不展,道:“你怕知府下一个就要对付你”·慕枕流摇头。
夙沙不错道:“在知府大刀阔斧之下,军器局蛀虫被一一拔出,从此焕然一新·你身为掌局,受益匪浅,还有什么不满”·慕枕流道:“我要见一见局丞。”
夙沙不错道:“他被判了流放,后天就走,你要送行”·慕枕流突然坐不住了,“不,我现在就要见他·”·再见局丞,与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相差甚远。
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看到慕枕流时,眨了好几下,才有了点神采··“慕大人·”局丞有气无力地说··几个室令都看过来。
牌室令中气最足,大声喊道:“慕大人,我们是被冤枉的,你快救我们出去”·慕枕流道:“证据确凿,我也无能为力·”·牌室令低声咕哝了一句,一屁股坐下,背对着慕枕流。
局丞苦笑道:“牢中日子不好过,他心情不好,还请慕大人多多担待·”·慕枕流道:“任何人突遭此变,难免会想不开·”·“突遭此变。”
局丞嘀咕了一句,叹气道,“是啊,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叫人措手不及·”当他知道知府要对付自己时,已经着手疏通关系,没想到还是尺了一步。
想到这里,他又恨起沉不住气,以至于他们满盘皆输的杂室令来··知府知道杂室令犯了众怒,并没有将人与他们关在一起··局丞突然压低声音道:“我们并未受贿。”
慕枕流微微皱眉,似不满他们到了这个份上还说假话蒙骗自己··局丞道:“我们只是中饱私囊·”·慕枕流一怔··“知府的那些证据……都是捏造的”局丞咬牙。
他没想到为了将他们送进来,知府竟然会捏造证据不然也不会自以为手脚做得十分干净而掉以轻心,让知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他们几个一网打尽·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第十五章 探监··其他几个室令又凑上来:“慕大人,一定要为我们伸冤啊”·“大人,我们真的是被冤枉的呀”·“慕大人,俞东海居心叵测,意在沛公啊”·慕枕流慢吞吞地说道:“中饱私囊一样是枉法。”
几个室令顿时无语,面如土色,好似吃了苍蝇··局丞叹气道:“慕大人说的是·我等自作孽,不可活,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咎由自取·种因得果,我也认了。
只是,俞大人多年来与军器局井水不犯河水,今日突然发作,事必有因·他在平波城经营多年,人脉广大,手眼通天·若是我等在外,还可与大人磋商一二,如今军器局只靠大人独木支撑,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啊”·慕枕流道:“局丞大人在外可有放心不下的事”·局丞眼睛一亮道:“妻子羸弱,儿女幼小,家中老母亦无人扶持,我,我,这几日……日日都牵肠挂肚。”
慕枕流拿出一两银子给牢头:“我想与他单独说两句·”·牢头犹豫不决··慕枕流道:“你可询问俞大人·”·牢头去问俞大人,偏偏俞大人不在,师爷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于是局丞被单独从大牢房中提了出来,关入小牢房中,慕枕流进去的时候还特地拿了一个烛台·蜡烛照着阴暗的牢房,将两人拖长的背影映射在墙壁上,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扩大了一倍。
·慕枕流不以为意,伸手拂去局丞肩膀上的破棉絮··局丞老脸一红,道:“让大人见笑了·”·慕枕流道:“你认为俞大人对军器局有所图谋”·局丞道:“必有所图”·“依你之见,所图为何”·局丞支支吾吾道:“这,这我一时还看不穿。
只是,军器局执掌利器,既可保家卫国,也可……”说到此,却打住了··慕枕流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低声道:“当日,我与廖大人初见,廖大人曾说,平波城军器局虽小,有一样是其他地方拍马难追的。
你可知是什么吗”·这几日,他将自己与老掌局见面后寥寥数语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想来想去,都觉得老掌局此言身为可疑,可惜他想到的太晚,能回答的人已经永远的不能再回答了。
局丞沉吟道:“会不会是军器局的三宝”·慕枕流道:“宝地,宝戟,美人”·局丞似乎也觉得有些牵强,想了想道:“有可能军器局这块地有与众不同之处又或者,宝戟的背后另有乾坤”至于老掌局家的美人,则直接被排除了。
就算俞东海利欲熏心,也不可能等了这么多年才下手·而且,若是这个理由,现在老掌局的家眷都被捏在他的手里,何必再对局丞等人下手··慕枕流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局中的军器……”·局丞骇然。
慕枕流收口··局丞半晌才颤巍巍地说:“大人在怀疑什么”·慕枕流敛目道:“我只是……随便问问·”·局丞嘴巴张了几次,都发不出声音,因为他明白了慕枕流的暗示,更明白了这层暗示背后涉及的水有多么浑,坑有多么深万一沾上,即万劫不复·牢头过来催促。
慕枕流吹熄了蜡烛··黑暗来临的刹那,局丞突然抓住慕枕流的手,用极低的声音极为快速地说道:“他指的……可能是一个地方”·慕枕流回头看他。
门被牢头打开,师爷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托着一个烛台··慕枕流回头看着局丞被蜡烛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微微一笑道:“放心,你家中的妻儿老人,我会尽力照料。”
局丞松开了眉头,跟着牢头慢慢地走出牢房··慕枕流跟在他身后,与师爷拱手打了个招呼··师爷突然道:“牢房阴气重,以慕大人的身份,还是少来为佳啊。”
慕枕流道:“多谢提点·”·师爷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慕枕流走到街上,才发现下起了绵绵细雨,路上行人来去匆匆,地上水花飞溅,很快湿了他的衣服。
他回头看了看高高大大的衙门,打消了借伞的主意,准备在附近找个酒坊茶馆避避雨,过会儿再回去··一顶伞毫无预警的出现在他的头顶上··慕枕流回头,就看到夙沙不错年轻英俊的脸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这种时候看到我,是否觉得心头一颤,别样的温馨感人”夙沙不错问··慕枕流道:“伞是我的·”·夙沙不错道:“……这时候应该关注的,难道不是打伞的人吗”·慕枕流道:“满大街打伞的都是人,有何奇怪打伞的若是一条鱼,才叫人关注吧”·夙沙不错:“……”·他手里的伞突然被慕枕流接了过去。
下意识的,夙沙不错握住了那只抢伞的手··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手背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令慕枕流身体微微一震·他抬眸看夙沙不错,夙沙不错正好也看过来。
顺着伞沿流淌下来的雨水形成了一道水幕,为两人营造了一处密闭之地··两人的视线在伞下胶着··夙沙不错率先笑出来道:“你这样看我,莫不是觉得我比你那位广甫兄要好看”·慕枕流收回目光,淡然道:“广甫兄胸藏万卷书,阅历过人,不但好看,而且耐看。”
夙沙不错道:“我不是胸藏万卷书,却手刃万条命,一样阅历过人·不知在你眼里,好不好看,耐不耐看”·慕枕流问道:“你杀过什么人”·夙沙不错道:“该杀的人。”
慕枕流轻叹了一口气道:“除了疯子,人人都觉得自己杀的是该杀的人·”·夙沙不错皱了皱眉,道:“我分不清你想赞我还是想骂我·”·“俞大人你查到了什么”慕枕流突然转换话题。
夙沙不错瞪着他··慕枕流波澜不惊地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夙沙不错突然笑着看了看身后:“你确定要在衙门口问这个问题”·雨越下越大。
夙沙不错和慕枕流在一间酒馆里避雨··一进酒馆,夙沙不错的酒虫就憋不住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放在架子上的酒坛子··慕枕流自觉地接过伞··夙沙不错从架子上抓了一坛,拍开泥封就咕噜噜地喝起来。
慕枕流在他身后坐下,要了一碗热水,一碟花生··夙沙不错一口气喝了半坛子,才笑嘻嘻地坐下,抓了一把花生丢进嘴里,一边吃一边道:“俞东海怕老婆。
因为他的老婆是一个一拳头就能打飞他的外家高手他的岳丈有个赫赫有名的师兄·”他抛了个诱饵,立刻就不说了··慕枕流被吊起了胃口,非常捧场地追问道:“谁”·夙沙不错一字一顿道:“长生子。”
慕枕流听过长生子·就算他不是武林中人,不曾混过江湖,也听过这个名字·只因为,长生子实在太有名的,就算是聋子,十个里也有九个知道他是谁。
他曾经是庄朝的第一高手··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他在几年前败给了阿裘··那一战之后,他再也没有站起来·但那一战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依旧顶着庄朝第一高手的名号,哪怕那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
直到南疆王霍决冲冠一怒,力挫阿裘,庄朝第一高手的美名才正式落在这位不可一世、如日中天的后起之秀头上··即便如此,长生子对大多数人来说,依旧是个传奇,而他的弟子,他的亲人,依旧享受着前第一高手带来的荣耀。
·所以,俞东海怕老婆实在是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任何人有了这样一位老婆,都忍不住要怕一怕的···第十六章 阵营··夙沙不错见引起了慕枕流的兴趣,更加兴奋地接下去道:“他虽然有个很了不得老婆,但是外面还养着一个更加了不得的情人。”
慕枕流想不出比长生子师侄女更了不起得的人是什么人:“谁”·夙沙不错笑眯眯地说:“青蘅郡主·”·慕枕流怔住了,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因为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在他的设想中,答案可能是与霍决有关的人,与贺孤峰有关的人,甚至与方横斜有关的人,却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一位郡主,而且还是一位被判了流放的郡主·夙沙不错见他的脸色微变,笑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位俞大人比你的那位高大人要有意思的多”·慕枕流道:“你如何得知他与青蘅郡主的关系”·夙沙不错道:“我若是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
慕枕流在这一刻想了许多·青蘅公主的来历,俞东海的立场,京中各大派系的纠葛,他想到了方横斜,想到了瞿康云,也想到了沈正和··但是当夙沙不错问他在想什么的时候,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的却是:“你是方横斜的人”·夙沙不错目光闪了闪,低下头,轻笑着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印章,轻轻地放在桌上。
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慕枕流已经吃惊了太多次,可是看到这枚印章的时候,忍不住又吃了一惊··“你是……”·“我是·”·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夙沙不错是什么人·慕枕流当然猜过,而且猜过很多次,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背后的人是沈正和,自己的恩师··他接过印章,手指在刻印上细细地抚摸。
这枚私章沈正和用了数十年,慕枕流见过很多次,很是熟悉,入手的一刹那,他就能断定,这枚私章是真的·可章是真的,不等于人也一定是真的··夙沙不错在情报方面的神通广大,慕枕流记忆犹新。
对他来说,取一枚沈正和的贴身私章或许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夙沙不错看慕枕流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在慕枕流面前扬了扬··慕枕流伸手接过,缓缓地展开:·举直措枉。
“举直措枉,还政清明·”·“漱石,相信我,我不会重蹈覆辙·”·临行前,沈正和掷地有声的保证犹在耳边,这四个字对慕枕流来说,不仅是相认的凭据,也是沈正和与他的共同目标。
夙沙不错见慕枕流手指在纸上来回摸索,仰头喝起酒来··慕枕流慢慢地闭上眼睛,将这四个在在脑海,心里各走了七八遍,才睁开眼睛道:“你来做什么”·夙沙不错吞下最后一口酒,擦了擦嘴角酒渍:“我不是说过了吗”·慕枕流皱了皱眉。
夙沙不错将酒坛子往桌上一放,捞了一把花生,一颗颗地送入口中:“高邈·”·慕枕流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紧·既然夙沙不错是恩师派来的,那么他的话,就不得不重新审视。
夙沙不错道:“相爷早就知道,西南会成必争之地,所以两年前就打发我来此监察各方动向·到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相爱相杀乔装改扮恩怨情仇·“你抓我是为了……”·“接近你。”
夙沙不错啄了口自己的手指,“相爷说你……冷静自持,温文有礼,却很少与人坦诚相交·为了接近你,我只好另辟蹊径·”·慕枕流道:“你认为这个方法不错”·夙沙不错压低声音,直勾勾地看着他道:“至少,为了看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允许我留在你的身边。”
慕枕流道:“你若是一开始就拿出印信,我自然信你·”·夙沙不错道:“以普通同僚的身份信我我却不愿呢·”说着,舌尖在双唇间慢慢地滑过,纵是男子,也勾人。
慕枕流的目光在他唇齿间仓促地扫过,望着窗外顺着屋檐一条条往下淌的水珠子,定了定神道:“雨快停了·”·夙沙不错扫了一眼,懒洋洋地说:“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雨后的街道,清新、清爽、清凉··慕枕流与夙沙不错肩并肩,慢悠悠地往回走··同样的人,同样的路,却是不同于往常的心境··慕枕流慢慢地整理着思绪,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扫旁边一眼。
夙沙不错以捕捉他的眼神为乐,每当慕枕流看过来,他立刻回望过去,等对方缩回去,自己也马上收回,等待下次··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路,直到官邸门口。
慕枕流入门的脚步微微一顿,道:“饭后,我们谈谈·”·夙沙不错笑了一声,扭头就跑进了厨房··慕枕流和夙沙不错都不甚在意琐事,两菜一汤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夙沙不错特意泡了一壶茶,摆在房间里,等慕枕流进来时,殷勤地斟了两杯··慕枕流神色颇为意外··夙沙不错道:“我虽然不爱喝茶,身边却有一个喜欢饮茶的人,耳濡目染,也略懂门道。
你尝尝看,我泡得如何”·慕枕流端起来,轻啜了一口:“哪里来的茶叶”·夙沙不错道:“厨房里拿的。”
慕枕流笑了笑··夙沙不错恍然道:“茶叶不好”·“我记得胡嫂说过,想要做茶叶蛋·”·慕枕流虽是答非所问,却是一语中的。
夙沙不错提着茶壶就走··慕枕流呆呆地握着杯子,看着他快步出门,又快步回来,将手里的茶壶往桌上一放··慕枕流掀开壶盖,茶香弱不可闻,显是换了一壶清水。
“你……”·夙沙不错道:“热的·”·慕枕流道:“你与恩师如何相识”·夙沙不错一口饮尽了杯中茶,单手把玩空杯:“他招募,我应征。”
慕枕流道:“你为何投奔于恩师门下”·夙沙不错道:“我缺钱,他赏钱·”·慕枕流道:“据我所知,这两年瞿副相也在招募能人异士。
两年前,瞿副相的形势远胜恩师·”·夙沙不错面色一寒,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次,他不等慕枕流发问,主动解释道,“堎中瞿家虽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却是出了名的贪猥无厌,薄情寡义。当地有一首童谣,就是专门讽刺他们的。‘瞿家虫,蛀堎中。飞一夜,万家空。’更可笑的是,瞿家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慕枕流目瞪口呆·方横斜入朝之前,瞿康云是沈正和的最大政敌,他身为沈正和身边第一幕僚之子,自然听过很多关于瞿康云的消息,也知道他出身堎中望族,却从未想过瞿家的本来面目竟是如此。·夙沙不错道:“你知道也不足为奇。
出了堎中,瞿家都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慕枕流想起当时年幼,父亲一心敦促他读书,自是不会将朝中这些腌臜事说与他听··“但是恩师……”他迟疑道。
夙沙不错笑道:“那些年,相爷一系结党营私,没少做贪赃枉法的事·若非如此,以他三朝元老的地位,也不会被方横斜拉下来·不过,虽然他为了权势,对下属纵容包庇,却律己甚严,待人还算公道,平日里克勤克俭,在这官场上,已属难得。
我看中的,就是他良心未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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