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君弄郎 by live/稚儿/顾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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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君弄郎 by live/稚儿/顾懿(2)
·    青铮凑了过去,悄悄地用手指戳了戳那片不可思议的嘴唇……·    不知道自己的嘴唇跟他相比,会是怎么样呢……·    “大人”·    门外传来呼喊之声,打破了漩旎的气氛。
    青铮猛地发觉到自己居然与石岩如此靠近,嘴唇快要吻上他同样的地方了·    他慌忙抬起头,急步跑去开门,还未看清来人便一把将对方的嘴巴捂住:“小声点,大人刚刚才入睡”·    “嗯、嗯嗯”·    声音有点熟悉,青铮看清来人正是石岩下属宁子。
    “是你啊……”·    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宁子待他放了手,惊讶地瞪着他:“你怎么在这里啊”·    “是大人叫我来的啊”·    “这个我当然知道啦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在大人的房间里”·    “大人身体不适,我送他回房休息。”
    “那你怎知这里是大人的房间”·    “我也不知道,因为觉得是,原来就是啊”没有任何华丽的摆设,简单朴素,只挂了一副简单的草书墨宝,整齐堆积在床边、桌边、甚至是椅边的书籍,皆透着一股严肃的气息,这一切都仿佛告诉了他这里便是石岩的房间。
    想起石岩疲惫几乎晕倒,青铮脸上神色凝重:“大人最近很忙吗看他累成这般模样……”·    “最近”宁子不禁苦笑,“该说是一直吧大人公事繁忙,下及州县重案复核考检,上至刑部大理寺发回案件重议,大人能不累吗……”·    “知州之类的官难道都不办事的吗”·    “……唉,”叹他不懂官场黑暗,“阿铮,你该知道大人是仕子出身的职官吧”·    “那又如何”·    宁子叹了一声:“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官员,绝大多数是门荫补官或是外戚推荐,虽不乏科举取仕之人但也只是少数。
大人出身寒微,又非书香门第,却被皇上看重委以要职,那些公卿子弟哪里会不眼红现在那些人只是碍于大人官位未敢有所微言,但阳奉阴违之事已是习以为常了。
他们巴不得扳倒大人,又怎会真心帮忙……”·    青铮愕然,料不到这白道官场,比黑道江湖更加耸人听闻·石岩便是这样独自撑起一切,却无人与他分忧解难……这样的他,令他觉得莫名心疼。
    “宁子,莫要多言·”·    二人慌忙转头,见石岩半依门框,右手用力摁揉眉心,企图搓去睡眠不足的疲劳··    叽叽喳喳的两只小麻雀,似乎已经压低了声音,不过谁让他的耳朵还是那般灵敏。
    听到宁子所说,虽为事实,但他却私心地不愿让清澈的人窥见这官场黑暗,免那双无垢的眸子蒙尘……·    “大人恕罪·”·    石岩本无责怪之意,便问:“有何要事”·    “呃……大人,那个乞儿……又回来了……”宁子一脸无奈,似乎对他所说的之人是深感烦恼。
    “果然·”·    虎目中出现了一种类似无可奈何的神色,石岩转头对青铮说道:“此番命你前来,便是为这一事·”·    “是什么事,大人只管吩咐赴汤蹈火属下定在所不辞”青铮振作精神,想到自己居然能帮石岩分忧,不禁难耐心中激动。
    有点习惯他夸张表达内心情绪的说话,石岩摆摆手:“不至于要你去赴汤蹈火·”随即给了宁子一个眼神··    宁子连忙接了下去:“是这样的。
大人到昌化县办案期间,余杭县衙抓了个犯事的乞儿·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囚了他三天就放他走了·但过了半天,这乞儿又犯事被抓了进来……如是者三天两头就见他犯个小事,故意被逮到关牢房……若是没事可犯,他还专门替别人顶罪,实在是胡闹至极。
余杭县知县恐其举别有内情,将此人解送到州府衙门,杭州知州对此案也是芒无头绪,只得上报到此·怎料这乞儿在州衙大牢一待就不肯走了……”·    “那干吗不赶他走啊”·    “真是惭愧……”宁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人武功极高,又极为机灵。
这里的捕快加起来都无法将他赶出去,那乞儿看来也没尽全力,我们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青铮奇怪了:“那我能做什么难道你觉得我的武功能比他高吗”·    “自然不是。”
宁子回答得十分干脆··    青铮有点受伤的感觉,嘀咕着:“犯不着那么直接吧”·    石岩接了话题:“那个乞儿曾说起有一个在杭州当捕快的弟弟,名叫青铮。”
    “啊我哥”歪着脑袋稍微想了一下,一拍大腿醒道,“四哥是四哥一定是他”·    “何以如此肯定”·    青铮呵呵一笑,甚为骄傲:“四哥平日最好胡闹,说什么生平愿望就是要当个逍遥自在的乞儿,这样遨游天下便不必花一分一毫。
我也好久不曾见过他了,想不到他会在这里啊”·    宁子松了口气:“你认识他是最好,我们都要头疼死了·那家伙霸着牢房不肯走,还经常捉弄里面囚禁的犯人。
虽然也成功地让几个案犯俯首认罪啦……”·    “快带我去州衙大牢吧”·    一想到能见到久别的兄弟,青铮顿时兴奋的快要蹦起来。
    “啊——救命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牢房里面传来,很容易让外面的人认为这州府衙门正在刑求罪犯。
    宁子带了青铮,跟守牢的差役打了招呼,亮了通行令牌,二人进了阴暗的州衙大牢·凄厉的哀吼从牢房深处传来,像来自地狱深处的鬼叫,令人毛骨悚然。
    青铮不禁拉了拉走在前头的宁子,问道:“这样用刑没有问题吗听来那人都快要死了……”··    宁子转头苦笑:“你以为这是谁的杰作啊”·    “啊”·    还没反应过来,青铮透过粗栏看到牢房最深的囚笼内关押着的一个手脚被诡异扭曲的犯人。
那囚犯是个面目狰狞的粗鄙大汉,双腿此刻奇怪的完全交叉搁在脖子上,双手传过裤裆伸直,手指尚能动弹却又并非被强行折断筋骨·但手足呈极度奇异的姿势令他痛得脸容扭曲,嘶声力竭地哀号着。
    “又来了……”宁子头疼地拍了拍额头,眼神略过那个囚徒,看向牢房中黑暗之处··    “很好玩吧”一把不属于黑暗的欢快声音从暗影中传出,“这可是亲爱的五弟教我的练功秘籍哦听说是从震旦国那边传过来的,可是高级的禅修诶我见你跟我有缘待在同一个牢狱,才不吝授你,记得要感恩噢”·    “救命啊……救命——救命”那囚徒似乎对黑暗中的人所说之言毫不领情,还在死命地求救,一见宁子他们进来,马上就叫了起来:“啊官差大人我招了我招了——邻村何二一家是我下毒杀死的我招了我全招了官差大人,求求您快点放我出去啊救命啊”·    宁子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冷眼看了看那个求饶的犯人,便吩咐一旁的狱卒打开牢门将那人拖了出去。
    “怎么这样啊……我好心教他练功诶瞧他那模样,一定是杀戮心极重之人,学一下修心的武功有什么不好嘛……”·    “四哥”一听这声音,青铮立马认出此人。
    “诶——阿铮”·    一张乌七八糟的脸从黑暗中探出来,一头篷垢乱发和脏得可以当抹地布的衣服,却因那双灵动狡猾的眸子无丝毫落魄之感。
    “四哥,真的是你啊”·    “当然是我啦你白痴啊”那乞儿大模大样地拍了拍身边的草堆,完全无视身在州衙大牢,像招呼客人到家里做客那般自在。
“过来坐吧”·    “哦”青铮弯身进入牢门,也不在意地上肮脏,一屁股坐到乞儿身边,“四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里有什么不好啊”乞儿嘻嘻一笑,眼中尽是赖皮之色,“外面天气炎热诶这里阴凉清爽,伙食又好,不用冒着日头去乞讨,多舒服啊……呵呵……”·    这古怪的言论并无令青铮感到惊愕,反而是预料之内的答案,便道:“四哥,你又来了……别胡闹了啦,这里是州衙大牢,不是客栈啊”·    “客栈我才不屑住哩”乞儿靠着草堆,舒服的伸展四肢,“这里又大又自在,喜欢睡就睡,喜欢躺就躺,谁都管不着呵呵……最重要的是……”他对青铮眨了眨眼,“不用付宿费哦”·    “四哥……你又不是没银两……”·    “我是没啊”乞儿掀了掀完全干扁了的破口袋,“就算有,但身为乞丐是绝对不可以用钱住客栈的”·    “……”青铮无奈,只得说道,“不如这样吧,我让大人替你安排房间,不要在待这里了。”
    乞儿嘴巴一噘:“才不要·”·    奇怪这平日不甚执著于宿地的兄长居然耍赖着不肯离开牢房,青铮感到十分奇怪,灵机一触,便问:“四哥,你是不是在逃避仇家啊”·    “诶”乞儿闻言嬉闹的脸色忽然掠过一丝心虚。
    青铮哪会放过,连忙追问:“这的是啊四哥你什么时候得罪了那么厉害的人啊连你都要躲到这里来逃避”·    “喂……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精明啊……”·    乞儿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仇家啦……只不过你老哥我跟人打赌……”·    “哦你赌输了要避债啊”·    “也不尽然……总之我就是要在这里躲一阵子,你怎么说我也不走的了”乞儿耍赖的本事看来十分了得,脸皮也厚似铜墙铁壁。
    青铮知他再劝无效,只得由了他:“好吧……但是四哥,你不要再骚扰犯人了好不好”·    “什么骚扰啊我对他们可是百般体贴诶”·    “你的体贴……”不禁毛骨悚然。
他不禁十分可怜那些被乞儿玩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囚犯……·    “对了”乞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拉住青铮道,“如果有一个穿蓝色袍子,面无表情的男子来找我,你绝对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啊”·    “为什么啊”·    乞儿瞪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总是不许跟他说起任何关于我的事情,假装不认识就成”·    见他一副心有戚然的模样,青铮更是好奇:“四哥,你到底欠那人什么啊”·    “欠、欠什么……”那伶俐的舌头突然不利索起来,“你甭管快走快走,别碍着我睡觉”·    被驱出牢房的青铮奇怪地揉揉鼻子,他刚才大概是看错了吧,怎么平素脸皮厚比铜墙的四哥居然会脸红……奇怪啊……·    “大人,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从州衙大牢回提刑司府,青铮到三堂——石岩办公之处复命,但因为未能达到使命而羞愧不已。
    “四哥他任性惯了,我也……”·    石岩从文案堆中抬起头,摁了摁太阳穴,稍是回神:“算了·”·    咬一咬牙,青铮又道:“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嗯。
说吧·”·    “我想在这里待到四哥离开为止,不是大人是否应允·”·    “……”石岩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宁子见他不应,便连忙作保:“大人,那乞儿、呃,阿铮的四哥毕竟是江湖中人,有阿铮在此协调会比较好·”·    “……”·    “大人,让我留下可以吗我不会捣乱的啦,会乖乖的待在府里的……”虽然他所得是十分坚定,但却因为前科累累,欠缺了说服力。
    “……”·    石岩还是思考着什么,青铮可急了:“大人,让我留下来啦……等到四哥走了我就会走的了……大人……”·    脑袋都快出现一双耳朵,外加上屁股拼命摇摆讨好的尾巴,那副似求主人收留的可怜大犬模样,实在是令人拒绝不了。
    可偏那石岩铁石心肠,对此仿佛视而不见:“此事既已办妥,你不必留下了·”·    “大人……”脑袋顿时沮丧的耷拉下来,他又被抛弃了吗……还是,他从来都不曾跟随过石岩,怎有抛弃一说……·    外面传来衙役通报:“石大人,辛大人求见”·    话音刚落,那日留难石岩的辛漕司跨步入内,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辛大人,此番有何要事”石岩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并吩咐宁子奉茶··    辛漕司也不客气:“本官也开门见山。
常州知府挪用公银一案既然要秉公办理,大人就要好好的查清楚刘知州那里的账目·本官已吩咐他将账册备好,暂放在漕府内,不知大人打算派何人检核呢”·    “如此有劳大人,我自会遣人陪同学格算生前去查检。”
    “此事也不易耽搁太久吧我见你这里的人都很忙的样子,似乎无人能抽身查办此案·”辛漕司瞄了瞄颓废在一边的青铮,“石大人特地叫来的人似乎闲着哪不若就让他参办此事如何”·    青铮听他为自己说辞,本对此人印象突然好起来。
参办案件就是等于可以留在石岩身边,呵呵……此等机会他怎会放过·    但石岩似乎铁了心肠不肯将他留下:“他资历尚浅,未能担此重任。”
    “石大人此言差已,经验是通过历练而来的嘛大人不肯将工作交与下属,可是不信任他们的能力”·    辛漕司的话让石岩一滞,不久之前在昌化县从青铮口中听到所差无几的言辞,当时已是伤了那澄清的人心,他不忍再度犯此错误。
只是,让青铮留下……记挂这那灿烂的笑容,他私心的以一小事唤来他,却在见到青铮因闻官场黑暗而神伤之时后悔了··    他不该将他拖进混水的。
趁现在还没玷污那双清澈的眸子……·    “大人,属下定不辱命”·    青铮单膝跪地,诚恳且带了一股韧气。
    或许,已经迟了··    心中暗叹无奈,石岩只得说道:“既然如此,明日辰时你陪学格算生一同到漕司大人府上,核查常州知府公使库账目。”
    青铮咧嘴一笑,大声应道:“属下领命”··    补贴:·    时间是:20日22:30 偶二度反省。
执著为什么偶突然如此执著偶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抠门啊偶明明是个连杭州跟临安都以为是两个地方的笨蛋啊 …… 以词害意。
以词害意·以词害意·以词害意·这牛角尖,偶想偶是钻错了…… 错,原来在这里·偶不会再执著于那些东西了,偶确定信念,偶写的是bl,不是论文 因此。
偶决定继续继续写下去修改了前面之后,继续写· 就算说偶没原则也罢了反正偶不在意了 给众位大人造成的不便,某live深感歉意……(深深鞠躬)偶会以文表示歉意。
希望各位大人不要生气·    之前的冲动就请各位大人饶恕在下吧……偶已经好久不曾那么认真过了,呵呵~~~~难得偶这个拖文大联盟盟主这般认真。
    唉……偶都不好意思说了,之前的6-7章都有修改到,所以就要麻烦众位转载的大人再度修改……我实在是无地自容啊……·    觉得这样老是修改麻烦了众位大人,偶这里实在要表示万二分的抱歉……(鞠躬)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经常出现,以后可能每一章的出现时间会比较慢,因为偶的亲亲御秘大人不是常常在线,所以要通过他那一关再修改时间会比较长了一点,所以……偶主要是不希望三度出现之前的修改事件……·    尽管如此,还希望各位大人继续看偶的文偶会努力·    严君弄郎·    九·    一大清早,青铮雄赳赳气昂昂的大踏步走出提刑府,身后跟着一个寒酸秀才模样的学格算生,问过守门力役漕司府所在,便昂首阔步直往目的地而去。
    行了不足半刻,便已到达漕司府··    本还担心找不到的青铮一看那坐落在民房之间华丽到不行的巍峨府第,完全不用看匾额就可以确定这便是那辛漕司办公之处。
    门前守卫似乎早有准备,见了他们二人问了姓名便带进了漕司府··    青铮随着守卫走在宽敞的廊道上,四处亭台楼阁虽非大手笔,但精雕细琢另有一番气派。
但看那廊柱上盘雕的花锦图案,便难猜测这到底花费了多少银两··    “辛大人,提刑府的人带到了·”·    门卫在类似书房的地方停了下来,郎声通报入内。
    房内传出辛漕司的声音:“进来吧·”·    “是·”·    二人推门内进,门卫待他们进去后退下掩上房门。
    “来了啊·”房间内整洁有加,并无金碧辉煌的奢华摆设,只有一些精致的古董装饰··    辛漕司跟常州刘知州早已坐落一旁,品着香茗。
    “辛大人,”青铮拱手行礼,“属下领命来查和常州知州公使库银之帐册,还望辛大人、刘大人多多包涵·”这二句话可是昨晚宁子硬要他背下来的,说是免得失礼了人。
就这么背还不觉得什么,可对着这二个明明是互相包庇的官,说完了他只觉得浑身冒鸡皮疙瘩··    辛漕司稍稍点头,伸手指了指桌面上的账册:“账目就在那里。”
    “属下冒犯了·”·    二人过去翻开账册开始核检,青铮是完全不懂得账册所载内容,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那算生左翻右检。
    一旁辛漕司看着青铮,眼底流过一丝奇异的情绪··    “这位小捕快,听闻你是由石大人亲点提拔上来的,可有此事”·    青铮虽想不答,但碍于此人毕竟是上司的上司,只得应道:“属下只是暂时抽调到石大人手下协办一案,并无提拔一事。”
    “哦想不到石大人也有慧眼实英的能耐啊……”话意是褒,但语气中那不言而喻的轻蔑却令人不快。
    “……”青铮闻言不禁心中有恼,但仍记住自己此番是代表提刑府来办公务,若与辛漕司起了冲突,倒给他个理由说石岩的不是。
    辛漕司见他不答,便不再扰之,跟那刘知州拉扯官场轶事,冷眼旁观核查账册的二人··    约莫过了个多时辰,那算生终于合上了账册:“小人已核过账册。”
    “其中可有挪用款银之处”辛漕司问道··    “并无·”·    “咦”青铮不禁惊愕。
“账目可有不妥”·    “绝对没有·”·    辛漕司眼中掠过得意:“既然查无实据,就麻烦你回去如是禀告石大人。”
    青铮狠一咬牙,按下心中怒气,拱手应道:“属下定当如是回报·告辞·”·    “慢走·代本官问候石大人。”
    “宁子·”·    石岩稍稍抬头看了天色,见已近午时,便停了批阅手上公函,唤那宁子··    宁子匆匆推门进入,应道:“大人有何吩咐”·    “青铮是何时辰往漕司府去的”·    “啊,回大人。
阿铮跟那学格算生是辰时前一刻离开提刑府的·”·    “嗯……”石岩半敛了眼帘,“你去吩咐厨房,送些冰镇酸梅汤过来。”
    “呃……是,大人·”·    宁子奇怪地搔搔脑袋,他可不记得大人喜欢喝这种酸甜小食啊,怎么今日却特意吩咐厨房送来还让他亲自去……·    奇怪归奇怪,他还是听命令到厨房吩咐了,然后让皂隶随他带了一盅冰镇酸梅汤过去三院。
    才刚踏入院门,就听里面传来嘈耳不甚礼貌的说话声··    “大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纵观全府,敢在提刑大人房内如此大声喧哗的人,除了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捕快之外,不作二人想。
    “不然你可查有证据”石岩的声音依旧冷静如昔,不带丝毫恼意,反而像静观掌中顽猴的如来佛祖。
    “就是查不到啊算生说那账本一点缺陷都没有,完全是量入为出的清官账册可这明明是作假嘛怎么可能连一点笔误都没有”·    “既然账数无误,此事便已了结。”
    “大人,怎么能这样那知州明明就是在账册上作了手脚,让我们看不到他挪用公款的证据,这种徇私舞弊之行,大人岂能轻易放过”·    里面激烈的争辩着,外面捧着汤食的二人可算是进退为难。
    宁子只好硬着头皮敲了门:“大人·”·    “进来吧·”·    二人进去一看,只见石岩坐在原位低着头批读各州公函,而该是复命而归的青铮怒气冲冲的站在桌子前面,可怜的学格算生聪明地缩在一旁,尽量避免卷入这个危险的漩涡之中。
    听见宁子等进来的声音,石岩没有抬头,吩咐道:“放下吧·宁子,你先带算生回去·”·    “是,大人·”·    宁子过去拉了那吓得不得了的算生,退了出去,皂隶也识趣地放下手上的汤食,匆匆跟着离开。
    房间里剩下那个冒着烟的青铮,还有静得若冰山冻泉的石岩··    “大人,请你再派青铮前去查验我不信找不到那知州私吞公银的证据”·    “口渴吗”·    牛唇不对马嘴的问题让青铮一愣,这才感觉到大清早出外办事还未有滴水下肚,喉咙干得像久旱的农地。
    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酸酸淡淡的清香,嘴巴马上不自觉的分泌出大量的口水,青铮往香味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岩案头放着一盅汤食,根据那味儿,想必是消暑解渴的冰镇酸梅汤·    “大人……”·    当提刑司好好噢有人伺候着随时奉上凉爽的冰镇酸梅汤,他也好想喝啦……·    “渴了”石岩以指敲击盅身,发出清脆的声音,荡漾在里面的酸梅汤更散发出酸甜的味道。
    “嗯……”青铮老实的点头··    石岩严肃的脸上流露出溺宠的柔和:“你喝吧·”·    “可以吗”·    眨巴眨巴的大眼睛,让人觉得拒绝的话是一件绝对残忍的事情。
    石岩略一点头··    青铮欣喜若狂地扑过去抱起汤盅,可转念一想却又犹豫地放回原处:“大人批阅公函也很辛苦,还是你喝吧……”·    看着他眼中关怀担心和喉咙猛咽唾沫的矛盾,不禁让人心生怜惜。
    “我不喜喝甜汤,你替我吃吧·”·    “真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彩,像只挖到肉骨头的大犬。
    “不喝就算了,我让宁子拿走·”·    “别、别啊”青铮连忙拿起汤盅,咕咚咕咚地灌起来。
“啊哈——好爽快啊”一口气喝完之后,他大大的长叹一声,仿佛将身体内所有的燥气尽数排出体外。
若是喝酒的话,大概是叫做豪气或者海量吧,可惜他喝的却是酸梅汤···    石岩待他放下空汤盅,才说道:“现在冷静下来了么”·    他这么一说,青铮察觉到适才的恼怒情绪似乎舒缓了许多,发热的头脑亦逐渐冷却了下来,心中渐见空明,不再像刚才回府之时的那般生气了。
方才明白到石岩用心良苦,他脸上一红,率直地请歉:“属下刚才确实是太过冲动,望大人恕罪·”·    “不碍事·习惯了·”·    石岩放下手中朱笔,迎上那双清澈的眼眸。
    “青铮,刘知州一事就此作罢,不必再作深究·”·    “为什么”·    虽然不想让这块璞玉蒙尘,但立于官道,却又总不免沾染污垢,与其让他往后犯错,不若现在就让他明这官场颜色,好令他稍有警戒。
    念及至此,石岩说道:“这刘知州乃是当朝户部侍郎之侄,同时亦是卢太师入婿,其挪款自用,横行州县之事已是早有耳闻·此番虽稍现狐尾,深究之下或能挖出些许罪行,但即便以此提交监察御使,到最后只怕也是不了了之。
反而助长了风气,效果反然·若此时罢手,给路上众州府官员一个警示,劣行也会收敛下去·”·    青铮歪了脑袋,似明似不明··    石岩知他迷惘,也不迫他:“不用急着明白,要懂这官道并非一朝一夕。
慢慢来吧·”·    “嗯,知道了……”·    轻轻的叹息,没有送进青铮的耳朵··    “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不要懂这官场之道啊……”·    “大人说什么”青铮奇怪的问道。
    石岩敛了恍然心神:“既然此事已完……”·    青铮马上抢了话头:“大人,四哥尚在牢内,我不放心他一人在此,请大人成全”他真的很希望可以留在石岩身边,但他三翻四次地不愿让他留下……心的地方,有点难受……·    “别慌。”
石岩见他这般紧张,想必是之前所为令青铮有了阴影,“我并不是要你回去·”·    “啊”·    “近来府内公事繁忙,人手颇为不足,既然你已经到了,便留下帮这一旬吧。”
    青铮竖起两耳听清楚他的说话,顿时兴奋得蹦了起来··    “谢大人”·    “先别谢。”
快乐的情绪似乎能轻易感染人,石岩眉心的舒展开了,眼中自然流露愉悦的神色·“在我手下,可不比以往·轻率、鲁莽之行必须收敛,否则决不轻饶”·    “大人……可不可以手下留情啊我出来乍到,怎么也有个适应过程吧……”·    “说的也是。”
石岩状似认真的考虑着,“到底是罚抄《宋刑律》,还是《贼盗重法》好呢”·    “我、我绝对不会犯鲁莽之过”·    他这辈子最讨厌就是抄书了,看见那些跟蜈蚣蝌蚪没啥差别的字体就会马上产生眼乏嗜睡等症状。
要他抄那些刑律法则,不如让他去扛泥搬转还比较好……·    “哦……”石岩漫不经心的听完他认真坚决的保证之后,站起身来拍拍身后书柜内井井有条排列其上的大批律法厚典,“也是时候有人来翻翻这些典册了,免得生出蛀虫也不知道……”·    “大人……”·    在膳房用过午膳,青铮从厨房挖了不少的好料用篮子装好了,直往州衙大牢探望他那位“被困囚牢”的四哥。
    州衙大牢的牢头记得青铮是由提刑府捕快宁子带过来的人,想必是与提刑府有莫大关系,便不敢留难,放了他进去··    牢房还是那间牢房,看来是宁子吩咐了莫要虐待那乞儿,里面多了一床看来比较舒服的被褥铺垫在杂草堆上,那乞儿像条蠕虫那般蜷缩在上面,懒惰的模样却十分适合他蓬头垢面的造型。
·    “好无聊哦……”·    “四哥我来看你啦”牢头替他开了门锁,放了青铮进去。
    乞儿一见青铮顿时来了精神:“阿铮,你来了啊哇,好香诶……龙井虾仁是龙井虾仁诶快,快拿过来”·    青铮笑着打开篮子,从里面拿出大碗交于他:“四哥,你的鼻子还真灵。”
    “那当然”一双精灵的眸子看着大碗里伴了精巧菜色的白饭,还哪里顾得上仪态,抓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    看他如狼似虎的模样,青铮不禁笑道:“我看四哥你还真是被追得很惨吧”虽然当了乞丐浪迹天涯,但他记得四哥皆以享乐为主,本着好吃的决不会错过,好玩的决不会放过的大原则四处逍遥。
    “磨呃啊……”塞满了东西的鼓馕嘴巴蠕动着想说话,却不小心喷了一个鲜虾仁出来,“啊”右手筷子一伸,轻而易举地在虾仁落地的前一刻将它牢牢夹住,重新送入口中,“好味道……呵呵……”·    这一夹一收干净利落,随意如同寻常动作,可让青铮羡慕死了。
可惜他本就不是练功材料,虽有义父亲传绝世武功,自己也是努力习武,但最后仍只成了三脚猫的功夫……反而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四哥,看上去比谁都懒惰,却是身怀绝技。
如果他有这样的资质,是否就能够帮上石大人的忙,而不会总是这般无力……·    “喂喂阿铮·”·    感觉到脑袋被筷子戳了几下,青铮抬起头,对上乞儿担心的眼神。
    “你在烦恼什么啊说给老哥我听听·”·    平日不甚牢靠的人,在此时却充满了身为兄长的气魄,安稳沉定,仿佛一切只需要说出来,他便可以尽数解决。
    青铮耷拉着脑袋:“我根本帮不上忙……”·    “我知道啊从小到大,基本上除了帮倒忙,你还真是没帮过什么好忙。”
    “四哥……”青铮哀怨的瞪了乞儿一眼··    乞儿连忙摆手:“好啦好啦,我不取笑你,快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啦……是我自己觉得在石大人身边完全帮不上忙,只会给大人制造麻烦……大人让我过来协案,但我没有任何一个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反而经常顶撞他……”·    “石大人”乞儿或有不解。
    “就是提刑大人啦……”·    “我哪知道啊小子,你倒是考虑一下你老哥我走的是江湖诶放心啦”乞儿大大咧咧的拍了拍青铮的后背,“你冲动鲁莽经常惹祸我们兄弟早就惯了,不要紧的只要你那位石大人习惯了就好。”
    “什么嘛……”青铮被那乞儿的话惹得更加沮丧的··    那乞儿呵呵一笑,敲了敲他的脑袋:“可是,是他叫你来的吧”·    “嗯是啊,那又如何”·    “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把一个冲动鲁莽经常惹祸外加顶撞自己的人叫到身边,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惹个麻烦回来消遣。
除非……”乞儿诡异一笑,“那个人极为特别·”·    “咦”·    “呵呵……所以啦,你放心吧,你那位石大人绝对不会因此而讨厌你的”·    “真的”·    “真的。”
乞儿一拍胸口,“四哥啥时候糊弄过你啊”·    青铮歪着脑袋认真的想了想:“次数多得数不清·”·    “喂喂喂……好歹是你老哥诶多少给点面子好吧”·    “你不是常说乞丐不需要面子,面子不能当饭吃的吗”·    乞儿瞪了他一眼:“好你小子,居然调侃起老哥来了啊”·    青铮呵呵一笑:“不是啦,还是要谢谢你,适才一番说话让我轻松了不少,想不到四哥也会如此关心小弟……”·    “没有啦……”乞儿低下头,继续跟大碗里的滑溜溜的虾仁搏斗,“我是不想你那张苦瓜脸影响我的食欲,破坏我品尝美食的乐趣而已。
啊,好吃龙井虾仁诶……真是太好吃了”·    “……”·    严君弄郎·    十·    跟昌化县县衙的悠闲完全不同,提刑府里面的人几乎没有停下脚步休息额的时间。
    满怀期待能大展拳脚的青铮被委派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杂工作·在那群提刑府衙役中,除了宁子之外,皆对新提拔上来的小捕快或多或少抱有敌对态度,毕竟这个看上去极为普通的男子居然令那位位高权重的石宪司破了例,怎能不令人嫉妒·    傍晚,提刑府的忙碌才少有舒缓,众人完成了各自的工作,纷纷集中到膳房开始晚膳。
膳房透出饭菜诱人的香味,让辛劳了一天的差役们更加饥肠辘辘·几张长桌子围坐的捕快们一边狼吞虎咽着米饭菜肉,一边高谈阔论稍缓整天下来工作的辛劳···    偏偏坐在角落的青铮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像孤岛般被隔离了。
其他人情愿坐得稍挤亦不肯过去同坐,而宁子因为公务外出未归,更让青铮与一众差役之间的隔阂更为明显··    就算再迟钝,青铮也是感觉得到来自众人的冷漠,甚至是明显的敌视刺得他背脊生疼。
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饭菜,他突然觉得有点难吃·但他并不打算就此示弱,若是为了这么点事便食不下咽的话,他更没有资格跟在石岩身边了·    他捞起饭碗,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不消片刻,他便打着饱嗝地站起身来,像那群假装没看见他的差役们大声打招呼道:“我吃饱了各位慢慢享用吧先走了”·    挺直了腰杆在众人奇怪的眼光中走出膳房,经过廊道一转弯,便泄气了般缩起身体……天上的月亮光的令人发慌,青铮跃离廊道,运起久没使用的轻功跳上屋檐,摊倒在硌背的瓦面上。
    “唉……”·    即使被这些七菱八角的瓦片硌得难受,也比受那些扎人视线的洗礼好上许多……·    晚风送爽,把夏夜的炽热吹散。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的走过··    “咦大人”·    青铮连忙坐起身来,俯视经过的男人。
只见石岩褪去了一身严谨肃穆的官服,取而代之的是青布儒装,平凡朴素少了习惯的威严,却多了一份柔和··    “大人要去哪里呢”他手上拿了一个篮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青铮好奇的看着他出了提刑府后院的门,没有惊动任何差役,也没有唤来代步的轿子,徒步往西向而去··    “怎么办呢”他很想跟上去,知道一身常服的石岩到底要去哪里,但这样跟踪他却又极为不妥,犹豫片刻,眼见那抹青影就要消失在茫茫夜幕中,青铮还是按耐不住,跃下屋顶悄悄跟了上去。
    “我不是跟踪大人啦……是保护保护对了,大人怎么可以不带侍卫就独自外出呢说不定在某处会有对大人不利的家伙出现,到时候没有人保护他怎么行”嘟喃着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青铮静悄悄地跟随在石岩身后。
    他本就不懂跟踪,只凭着一点轻功距石岩十丈之外跟跟停停,甚是碍眼·但今晚的石岩却似乎毫无戒备,对周遭的事物不甚在意,倒也没发现那个蹩足的跟踪者。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石岩已离开了官道,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小路盘山而上,越渐偏僻··    道两旁的草已生得半个人高,若非知道此处有路,怕是难寻此道。
    平日皆是坐在室内办公的石岩,此刻手脚却异常矫健,拨草寻踪的动作看来利落非常·山路崎岖,在他脚下却似寻常平道·实在不像一名身居高位的官员可以做到的事情。
    青铮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息避免被发现··    又走了半个时辰,小路似乎终于到了尽头,到达了山顶·虽然之前的路上杂草丛生,但这山顶之上却有一处平坦的草坪,上面似乎种满了星星点点的紫花儿,在夜空下,为那月明星稀的天空增添一些点缀。
    石岩走到这草坪中央的一个隆起的小丘前,将手上的篮子放下,然后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儿,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青铮躲在林立的树后悄悄的看过去,只见那小丘竖立了一块石碑,上面似乎刻有文字。
    山风轻轻流淌而过,带起一些细碎的发丝以及头上的青巾,却无法令那双凝视着石碑的眸子动摇半分·那身影定在哪儿许久许久,给了偷看的人一个奇怪的错觉,仿佛这一站,就要直到天荒地老。
    也许是山风也放弃了吸引他的注意,停了下来·石岩此刻却有了动作··    只见他弯身在篮子里找了一阵,略有困惑,然后,他卷了手上袍袖,用自己的衣服抹拭石碑。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寸地方都重复擦过数遍,确定了没有污垢之后才移到别处··    青铮实在奇怪极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小丘,躲在离石岩不足五丈的草丛里拼命睁大了眼睛,藉着月亮柔和的光芒勉强看到那石碑上的字:“……妻……石氏……秀容……墓……”·    原来,这竟然是一座埋藏了石岩妻子的山坟·    在青铮极为惊愕之际,石岩已将石碑打理干净,然后从篮子中取出几碟小菜和酒杯酒瓶摆在碑前。
    清酒入杯的潺潺流音在山头绕荡,给这个本来就宁静非常的地方添上一抹哀愁的孤寂··    石岩为坟前放着的酒杯斟满酒,又为自己手中的杯盏倒满。
    “叮”清脆的杯盏撞击声,仿佛要激灵寂寞了许久的孤魂·他昂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然后将坟前盏内的琼浆撒在青草地上。
清风携了优雅的酒香,送至天外,带赠给异世之魂··    就这样,石岩一个人坐在山顶,慢慢地斟饮着··    风,忽然静了下来,似在他身边停驻了脚步,欲伴这散发着寂寞气息的男人。
    可那厢的青铮情况却大为相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太受昆虫类动物的欢迎,耳朵听到“嗡……嗡……嗡……”的袭击声。
那些饿了多时的蚊子见他完全没有反抗,更加肆无忌惮地扑过去,各自寻找最美味的皮肉尽情的叮咬··    裸露在空气中的脸跟脖子不能避免的成为主要攻击目标,被蚊子们大快朵颐之后肿起一个个又大又痒的包包。
他真的很想伸手去抓,以求缓和难忍的痒劲,但稍一移动恐怕就要发出明显的声响让石岩发现··    越想忽略那种感觉,却越是痕痒入心··    忽然,有一只极为嚣张的蚊子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准备选在最鲜美的部位下手,最后缓缓下降到青铮的鼻头,施施然地准备饱餐一顿。
    青铮终于忍耐不住了,手一伸拍到脸上,清脆利落地一掌将那只踹得要死的蚊子击毙··    “是谁”·    突兀的声音让石岩警觉,锐利的眼睛直视发出响声的地方。
    青铮知道躲不过了,只好站起身来,一脸死定了的表情··    “青铮”石岩拧紧了眉毛,对他在此出现甚感意外。
    “大人……”青铮不敢看石岩的脸,之前想好的说辞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只懂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敢前,不敢退··    踏过草地的沙沙声逐渐靠近,青铮更是全身紧绷,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等待山洪暴发般的怒火。
    石岩却没有如他所料般愤怒,只是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会儿,藉着月光看清了他,随即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绿草,别到青铮衣襟上,说道:“野外跟踪需带备驱蚊虫之用的香茅草。
此处毒虫甚多,看你这模样,恐怕明日定是满脸红肿·”·    “大人,我……”想自己这样偷窥石岩的私隐,更插入了他与过世了的夫人单独相处的空间,若是换了别人想必已是大发雷霆……但石岩却关心着他是否被蚊虫叮咬……·    抬头对上那双朗若日月的眸子,在那里完全地倒影着他的存在,在提刑府被众人冷漠对待,视如无物的委屈突然像裂了坝口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酸涩、苦楚、无法谅解的情感一直压抑在心底,不熟悉的环境,怀有敌意的同僚,一切以前都不曾经历过的磨难令他未经挫折的心不堪重负。
    但他倔强的不愿让石岩担心,拼命按耐着不让思绪在这个属于石岩夫妇的地方爆发··    “果然……”石岩轻轻叹了一声,温柔的大手轻轻抬起,揉了揉青铮的头发,“不该让你留下来的……”·    仿佛与忧愁绝缘的男人,此刻却被一抹淡淡的愁思包裹着。
    “这官场本就不适合你,还是回去吧·”·    “不不要”一想到要离开石岩,青铮只觉得像要被切开两半一般恐惧非常。
    “……”并非看不到别人对他的排斥,可是他却完全没办法施以援手,若他偏袒与他,恐怕青铮在府内更不好过……一开始,他就不该因为私心而将他召来,更不该为了私心而将他留下。
    眉间的皱褶本来该已习惯,但此刻看来却令人心痛·青铮像着了魔般,伸手轻揉那凹凸的痕迹·手指触摸到温度的瞬间,顿时如同触电了般弹开了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么失礼,青铮慌忙垂首。
    眼睛凝视着石岩被泥污弄脏的袖子,他不知为何感到特别难过,似乎比被那些衙差欺负还要来的难过··    “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可以吗……”·    呢呢喃喃的问句,在寂静无声的夜空中也能令人清晰明辩。
    石岩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还要高大,但沮丧得蜷缩在一团的男人……怎么有种欺负路边小犬的错觉·    “可以吗”·    “我不会认输的只不过是几个白眼而已,以前也没少挨过哥哥跟弟弟们的白眼啦而且如果说欺负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比三哥恐怖”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否则没有资格留在石大人身边·    昂起的头颅,脸上是坚毅的神色,眸子中透露着的是绝不放弃的光彩,比月光星华,甚至比太阳更加夺目耀眼。
    “我只要,留在大人身边就好……”·    “……好吧·”可能是扭不过这个看来简单却异常坚强的男人,更可能是扭不过自己的私心……不想直率的视线从他身上抽离……··    “太好了谢大人”欣喜若狂的青铮几乎要在这荒野之间手舞足蹈起来。
    石岩淡淡看着他,似乎被那毫不掩饰的愉快感染了··    “也是时候翻新书柜上法典了·”·    “大人……我是绝对绝对不会犯错的那些厚得砸死人的典籍,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去抄的”·    本来冷寂的山头,忽然温暖的热闹起来。
    一大清早,青铮拿着大扫帚在院子认真地打扫··    几天前的话言犹在耳,虽然一大早就被揪起来委派了打扫庭院的工作,但他绝对不会因此而感到沮丧。
不管所作的事情多繁杂,只要他用心做好,始终会得到众人的认同的·    肚子传来抗议的咕咕叫声,方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吃早饭·抬头看看完全光明的天色,现在去膳房的话恐怕连一个小馒头都没剩下了吧……提刑府的公差都是天没全光就吃早饭,然后各自跑公事去了,恐怕不到晚膳也不见回来的。
所以早膳的时候通常都会将午饭的干粮都一并做好让他们带去,迟去的人很多时候连饼都没得吃··    “看来只好等待午膳了……”·    青铮勒紧了腰带,叹了口气继续挥舞大扫帚练写大字。
    忽然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可怜的样子啊”·    转头,突见一个打馒头凌空袭来,青铮连忙抄在手里,定睛一看竟然是宁子。
    “咦不是说二十日之内不会回来吗”记得那日他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啊也管不了其他,青铮将大馒头几口啃下肚子,稍缓肚皮的虚空感。
    宁子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大人让我先回来,本以为有什么事情急着要我办,可大人居然说让我先歇息两三天·真是奇怪……不过大人的吩咐总有他的道理啦”·    心,有点暖。
暖到连肚子都受惠没有饿得那么难受了··    那晚是让那个人担心了吗所以才召回跟他唯一熟识的宁子……呵呵,他可不可以这样想啊因为这样想,感觉很舒服呢·    没有注意到青铮有点呆的表情,宁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看你今天早膳都不来吃,还以为你成仙了呢想不到原来在这里修炼啊”·    调侃的语气居然让青铮觉得十分高兴,看来他最近的压力确实是太大了,原来那个人早已注意到了啊……害他还白痴的以为瞒过了那双锐利的眼睛……·    “哪的话难得你回来啊不如今晚咱们去喝酒吧”·    “喝酒”宁子眯了眼睛,似乎很感兴趣,“我说,千杯不醉是我的外号噢”·    “哈哈……你是千杯不醉的话,我就是万碗不倒”·    “好你小子今晚看谁先搁了”·    “走着瞧”·    两人正聊得兴高采烈,就听院外传来吵杂之声。
    宁子奇道:“谁敢在提刑府内喧哗该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吧咱们去看看”·    “可是……”青铮看了看手中的扫帚。
    “走啦”·    “好”·    扭不过心中的热血沸腾,青铮将扫帚丢在一旁,跟宁子一块跑了出去。
    出了大院,只见大门房有一群农服打扮的人跟守门的差役吵嚷不休,其中更有几名壮年男子怒目圆瞪,大有发生冲突之势··    “何事喧哗”宁子踏步上前,脸上威严将一众人等稍稍镇住,“此处乃提刑司府,不容恶意滋事”·    “我等并非恶意滋事。”
一名年长的老人家上前拱手,道,“我等是来替受冤屈的茶农李栋请愿而来·”·    “章老伯你怎么来了”青铮认得此名老人。
    那章老伯也同时认出了青铮,脸上自是露出欢喜的神色:“阿铮原来你在此当差,此事便好办了”·    宁子戳了戳青铮,小声问道:“你认识这个老人”·    “啊章老伯是杭州最老资格的茶农了,我大哥喜欢品茶但又最讨厌长途跋涉,所以我经常替他出入茶场,所以就跟章老伯比较熟识。”
    “我说阿铮啊,就算是认识的人也不可以感情用事哦”·    “说什么啊”青铮瞪了他一眼,“我是这样的人吗”·    宁子倒是答得爽快:“你是啊”·    “才怪”青铮懒得理他,转头询问章老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章老伯述道:“我们茶农每年种的茶都是售与官府榷茶使,不允许私自出售给其他茶商的。
怎料山场的榷茶使何秉将茶价压得极低,不单让我们血本无归,按他那个价钱卖得的银两甚至连年前跟官府兑换的本钱都还不了·李栋是个牛脾气,跟何秉说不到两三句就吵了起来,后来二人推搡之间,李栋不小心把他推倒在地,撞了一块尖锐的石头,连大夫都没来得及请何秉就咽了气。”
    “那是何秉该死”·    “没错那个混蛋经常压低茶价,都不让咱们活了吗”·    “他根本就是个贪官”·    “对杀个贪官根本没有错李栋只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快放了李栋”·    “对该治那些吸血的榷茶使的罪”·    其他的茶农听到这里再度沸腾起来,纷纷为李栋抱不平,皆指责榷茶使压低茶价贪婪成性。
    章老伯安抚了众人的情绪,继续说道:“虽然李栋失手杀人确是事实,但毕竟是情有可原·我们曾到州府衙门求情,但知州老爷说此事关系重大,要请示提刑老爷,所以我们就尾随过来,希望能求得酌情处理。”
    青铮听完深感困惑,一方是铁面无私的法则,一面是情理所在的世情,一时间让他无法做出抉择··    就在此时,二人身后响起朗音:“请众位稍安勿噪。”
    并非怒喝也无责令,声线中蕴含着令人信服安心的语调··    众茶农抬眼看去,只见杭州知府老爷诚惶诚恐地伴着一名紫袍的男子缓步出来。
    “石大人”宁子等衙役见到石岩,连忙行礼··    青铮倒是开心了,他拉了章老伯,道:“这位就是提点刑狱司石大人,放心吧,他一定会替你们主持公道的”·    听他这么一说,众茶农都霹雳啪啦地下跪地上,边磕头边苦苦哀求石岩。
    这番情形让石岩眉心更加紧皱,他看了看那个随便帮他许下承诺的青铮不知天高地厚地站在一旁笑嘻嘻,实在有封住那张随便嘴巴的冲动……·    只是这民情汹涌,恐怕也是急待解决。
    “此案范知州已经据实承报·本官一定不偏不倚,秉公办理·各位请回·”·    他没有承诺任何东西,只一句“秉公办理”告诉众人他会切实去办理案件,勿枉勿纵。
反而充满了至诚之意,无任何敷衍拖延之感,让众人无比安心··    “谢大人”·    青铮得意洋洋地蹲在章老伯身边笑道:“我说的没错吧不用担心,全部交给我们去办吧绝对不会让那个茶农含冤受屈的”·    “……”·    石岩脑门的青筋有点上浮。
    这个家伙……未免太兴奋了吧……·    严君弄郎·    十一·    “阿铮,你可给石大人惹了个大麻烦了……”·    茶农都走光了,宁子叹了口气,戳了戳青铮。
    “啊这件案子很普通啊听大伯说的情况,大概是错手杀人而已嘛……”·    宁子拍拍脑袋,无奈地叹气:“杀人抵命,况且现在死的是朝廷命官。
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那个茶农就算在理,但也逃不掉犯上作乱这条罪状……”·    “可这……”·    青铮也愣了,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又给石岩招来了巨大的麻烦。
    “甭想那么多了,石大人不是吩咐我们去州府大牢讯取供词吗快走吧”·    “嗯……”·    稍微振作一下精神,青铮抛开混乱的思绪,决定先去大牢探取供词再说。
    杭州大牢来了不下十数次,看守的狱卒早已认得青铮,也不需他出示令牌就放他二人通行··    “宁捕快,你来了啊”·    刚一踏进牢门,就看见一个脸容猥琐的干瘦男子涎着脸迎了上来。
    宁子冷着脸,淡淡回答道:“赵牢头,石大人吩咐我来向茶农讯供·”··    “是、是,待属下引路,这边请……”牢头前面引路,把二人带到一处密闭监房门口,里面传出一股潮腥的恶臭,不时传来老鼠唧唧叫声,可想而知里面的环境必是甚差。
    青铮往里面探眼,见那茶农看来并未受到严刑拷打,挂着一套重枷坐在墙角戒备地缩成一团·只是牢内阴暗潮湿,墙壁上似乎还有大片变黑的血迹,甚为骇人,不禁眉头一皱,问那牢头:“里面怎么回事”·    牢头连忙回答道:“啊,这里不久前关了个汪洋大盗,自知死罪难逃自杀死掉了,抬出去之后还来不及清理干净。”
    “尚未清理那怎么能关人啊”·    暗地里被宁子扯了扯衣袖,转头看到一个噤声的眼神,青铮便不好再问下去。
那牢头陪着笑,便打开牢门边辩解道:“没办法,其他的牢房都已关满了待审的犯人,所以只好暂时先关在这里·”·    “好了,你先退下吧。”
    宁子待那牢头走远,才对那青铮说道:“阿铮,这牢里面的事情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怎么说”·    “呵,这州牢黑着呢你以为真的是人满为患吗进来的犯人如果没有银两打通关节,就只能像李栋那般关在条件极度恶劣的牢房。”
    青铮愕然,虽然常听说官衙黑暗,此番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又是一番震撼··    “居然如此恶劣,难道石大人不管吗”·    宁子摇摇头:“你以为大人很闲每日都能到各州府的牢狱巡查一下他们有没有作弊贪赃吗不过有石大人坐镇,那些人已经算收敛了许多,这几年各州府也没发生拷问致死的冤案。
只是那些小偷小摸的行为倒是难以禁制·我们这些当捕快的,也不好得罪牢头,谁也难保有一天不得来求他们吧”·    “……”青铮听着他一番说话,心中忽然生起难过。
    “好了,不要这种表情嘛快去问供啦,待会还要去茶场取证哪”宁子用力一拍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都拍进牢房里。
    青铮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倒,慌忙稳住身形免得在犯人面前丢了脸··    “官爷”坐在牢里面的犯人李栋用一种古怪又好笑的眼神看着这位跌跌撞撞进来的官老爷。
    他本来已经有了盘算,怕是要被严刑逼供一番,不死也得脱层皮·所以早已做好了最坏打算,坚定了信念的瞬间突然看见一个完全没有煞气,绝对没有恶状的官差用一种不太有气势,近乎丢脸的姿势冲进来,让他凝聚多时的决心瞬间泄了气……·    难道说,这是官府最新的拷问方法吗……果然……好恶毒……·    “大人,我们已经到过州府大牢取了犯人的供词。”
    宁子将供词纪录递交在石岩桌上··    此时石岩正埋首一大堆如山高的公文中间,眉间的皱纹紧绷地诉说着公务之繁重·他没有抬头,伸手拿过纪录,仔细地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然后问道:“可有目击凶案的证人”·    “有。
当日前来缴茶的茶农共二十五人,其中有四人目睹案件经过·另有陪同榷茶使的文书一名,也曾目睹凶案·五人的供词一致,与李栋的供词也无出入·皆是由于茶价争执,初起口角,继而发生推搡,榷茶使被推倒在地头部撞击石块而死。”
    “嗯·”·    青铮继言道:“据仵作所验,死者背部有跌伤瘀痕,头部脑颅骨被尖锐硬物撞击导致破裂,当场死亡。”
    “那么说,死因并无可疑之处”石岩的眼睛没有离开案卷,埋首问道··    “是的·”·    “嗯。
你们退下吧·”·    直到最后他都始终未曾抬头看过二人,被忽略的不快让青铮觉得石岩似乎对这件杀人重案不甚重视·难道说是因为犯人是一个没有势力的寻常百姓,就只能被这般忽略吗·    “大人。”
    青铮语气一沉,旁边的宁子马上察觉到他的怒气,慌忙拉了拉他的衣角,可惜他忘记了这头斗犬一旦毛起来恐怕谁都拉不住的事实……·    用力甩开宁子的手,青铮迈前一步,大声问道:“大人要如何处理此案”·    “……”触饱了墨的毛笔凝在纸上,石岩终于抬起头,一双锐利的眼睛毫无隐晦直视青铮,“妨碍公务,害杀朝廷命官,已是死罪。”
    “可这是情有可原的啊我们向茶场的茶农查证过,那榷茶使确实是私抬茶价,中饱私囊,李栋只不过是据理力争,冲突之间失手杀人而已即使其罪当诛,但其情可悯啊”·    石岩稍闭眼帘,用手指用力摁下眉间兀现的疲惫,不厌其烦的解释道:“此案证据确凿,勿容辩驳。
即使榷茶使贪赃也只能另案处理·你不必再说·”·    “可律法也是人订大人这样不就是本末倒置我绝对不认同”·    旁边的宁子是替他抹了一把汗,居然敢在石大人面前吵闹,这小子也为未免太大胆了吧·    “放肆”石岩将笔拍放案头,不悦之色表于脸上。
看来近日对青铮是太过娇纵了,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对上司的尊重·这样实是危险,此番无礼他还可以包容,但若今日顶撞的是辛漕司又或是其他州官,恐怕马上就要被拖下去笞个皮开肉绽。
    青铮也是一惊,方才发觉自己刚才的妄为已触怒石岩··    只见石岩缓缓站起身,虽脸上并无怒意,但眼中充满冷凝之色·青铮初次感受到为何那些州府高官如此畏怕石岩,这不怒而威的气势紧紧地压迫着人的神经,连空气都收到挤压般沉淀了下来。
    “记住,”无情的眼神令人心寒,那是属于位高者不容驳斥的官威,“我不管你跟那些茶农有何渊源,但你必须清楚知道,这里是提点刑狱府,一切以律为先,不允徇私之举。”
·    青铮虽知理亏,但倔强之气却未有丝毫折损,他一挺腰杆,毫不怯惧地迎上锐利的视线:“青铮明白·”·    石岩当然看出他眼中不服之色,心中虽有不愿,却还是下了重话:“还有,身在官门,必须谨言慎行。
记住自己的身份,莫要太过放肆·明白否”·    “……”青铮狠一咬牙,把跑了一天未曾喝水的干裂嘴唇啃出了血丝。
可心里的失望与痛楚却未觉稍缓··    看他委屈却又倔强的模样,石岩也是暗自难过,但此时若不加以责喝恐怕以后他要闯更大的祸事·只得狠下心肠,冷硬的二度迫问:“回答我。
明白否”·    青铮只觉呼吸一窒,心里燃烧的熊熊烈焰瞬间如同被刺骨冰水浇透淋熄,默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是一个陌生人般的高官:“……属下明白。”
    石岩别开眼睛,不忍看到那双透明眸子中的失望,便低下头去继续观阅案头卷轴:“下去吧·”·    “属下告退。”
宁子慌忙拖着那个还没恢复过来的青铮离开了房间··    二人的脚步声消失了许久,案上的笔却迟迟没有被拿起··    被阴影笼罩着的孤独人影,无声地发出叹息……·    “放手”·    被宁子连拉带揣地拖到外院,青铮猛地用力甩开了他。
    “阿铮,你不要闹了好不好……”宁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好,让石大人对他百般容忍·不过他那直言敢行却又是官场上早已绝迹的率直,也许这就是让他们这些沉浸官场看尽丑态的人所渴望的东西吧……·    青铮知道他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心中更是恼怒:“我不是胡闹你也亲耳听了那些茶农所说,根本就是那个榷茶使藉借职权从中取利,道理在李栋那一边”·    宁子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也不禁有了气:“你也稍微为大人想一下吧现下死的是朝廷命官,而且在众目睽睽下犯事,根本就没有圈转的余地。
而且榷茶使是否真的贪赃枉法还有待查证,怎可单凭着几个茶农的供词下判断即便确有贪赃事实,但亦必须在堂前审理而后下罪,是否死罪亦未曾可知。”
    “可李栋并非刻意杀人啊”·    “你又怎知他并非刻意杀人”见他一命死撑,宁子口下更不留情,“茶农对榷茶使的横蛮征敛已积怨日深,早有动机,不能避嫌。
阿铮,我反而觉得你似乎带入了私情,公私不分了·”·    “什么”青铮惊愕的指着自己,“我怎么可能”·    宁子冷笑道:“你敢说你没有维护茶农之心一开始你就同情弱势者,为他们抱不平。
偏袒之心既生,便已失去公允·”·    “我……”·    言辞尖锐见骨,毫不留情的指出他的不是,令青铮如造棒喝,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错了吗……”·    见他稍有反省,宁子也缓了语气,毕竟他是初生之犊,未懂这官场世故。
此时方明白到石大人将他匆匆召回的原因,这头没头没脑的蛮牛没人稍微牵领搞不好哪天会撞到金銮皇轿··    “阿铮,姑勿论李栋是否杀人,抵抗榷茶已有犯上作乱之嫌,大人也是两难啊……若有所偏袒,以后就会有人以次作鉴,变本加厉,对茶价稍有不满便会轻生事端,榷茶如何维持若得罪茶农,又怕会如前朝‘甘露事件’那般发生茶农暴乱,更加是难以收拾。
此案看似简单,但牵连甚广,可不是你说容情便可以从轻发落的·”··    他说的真切,让青铮彻底地明白到自己适才犯的错有多么严重,本来理直气壮的神气很快演变成后悔莫及的懊丧。
    “确实是我错了……”·    “道歉找错人了”喜欢他那江湖人爽性的率直,宁子不再生气,拍了拍青铮,“你刚才顶撞的又不是我。”
    “呜……惨了……我又鲁莽坏事……之前再三向大人保证过的东西完全违背了怎么办啊……”沮丧的情绪到了极点,青铮整个人泄气地蹲在外院院廊,抱着脑袋呻吟起来。
    “这我就帮不了你咯”宁子没义气地耸了耸肩,无视青铮那双眼睛投来的哀怨,“别那样看着我,我是不会心软的当时我就已经死命拉住你了,可你居然没良心地甩掉。
可不怪我了哦”·    “宁子哥……帮个忙嘛……你不会真是这般无情无义吧……帮忙啦……”·    看着那个蹲在脚边像个讨糖果的小孩般抓摇裤腿的家伙,宁子毫不心软地一脚踹开:“谁管你啊自己闯祸自己收拾,累我被大人刮一顿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哪哼哼,听说你跟大人有过约定,犯错要抄写《宋刑统》,这下好了,起码有十多天可以清静清静了。”
    “咦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    脚下的人笑得跟傻瓜一样,宁子用脚踩了几下,见没啥反应,决定放弃理会这个二度犯傻的家伙。
    这家伙犯错都犯上瘾了,恐怕石大人也已经习惯了吧·    唉……·    宁子抬头看了看无垠的蓝天,暗自祈祷千万不要让自己沾到这傻瓜的霉运才好。
    夏蝉的叫嚣声略令人觉得刺耳,竹帘之外除了衙役步递刻意放轻的来回脚步声,便再无其他噪音··    属于提刑府以前熟悉的寂静,此刻却让石岩觉得陌生。
    似乎是少了一点儿东西,少了……一抹跳跃的颜色··    ……几天了·    自从那日为榷茶使一案喝责于他之后,便不再在内院看到他的影子。
·    是因为他的语气太重了吗·    事实上,他亦不愿以官位压人,但却希望那个天真的男人明白,凡事不能只凭一股意气而行……·    合上案头的书卷,闭上了眼睛,萦绕不去的疲惫没有舒缓的渠道,重叠着让他倍感辛劳。
    “大人”·    犹豫不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石岩连忙张开眼睛,看到门口站着的便是青铮。
    果然如同某种虫子那般强顽……·    内心虽然有着几分欣喜,但他脸上依旧是冷凝的寂静··    “有何要事”·    “呃……没、没有什么要紧事……”·    看他在门口磨磨蹭蹭,要进不进,要走不走的模样,石岩有些莫名的不耐:“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再说。”
    “哦”见石岩肯首,青铮终于壮了壮胆,踏步入内,但一对上他的眼睛却又逃避般躲开了视线··    已经不想看到以权压人的他了吗……·    石岩自嘲地想着,心中泛起酸涩。
    “大人……”·    青铮从身后拿出厚厚的一叠纸,郑重地放到案上··    石岩不禁一愣,拿起来翻开一看,雪白的纸张上工整地抄写了本朝律法细则等等,居然是整整的一卷《宋刑统》手抄本。
    “这是什么”·    “大人,请你原谅我可以吗”青铮不再扭捏,挺胸抬头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我又犯了鲁莽之过,还无礼地顶撞大人。
对于案情也看得片面,冲动误事·青铮知道错了·”·    “……”石岩愣住了,当初说罚他抄写刑律重典只不过是言辞恫吓而已,并非真要如此重罚他。
这《宋刑统》全籍连目录合31卷,共分为213门,内有律12篇、502条,敕、令、格、式177条,起请32条,以及律疏·抄写一遍已需时十数日·看站在面前的青铮,向来精神弈奕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黑晕笼罩在眼眶下,怕是已经连日不曾休息,熬夜抄写。
    这个傻瓜……·    “大人……”见石岩手里拿着他不分昼夜赶出来的东西,却没有任何表示,青铮心中不禁坦坦不安起来。
难道哪里抄错了……果然不应该一边啃馒头一边抄的……都怪那个宁子啦,不帮他也就算了,居然半夜拿一大包馒头过来骚扰人……·    瞧瞧……现在倒好了,大人完全不肯原谅他,还笑了……咦·    青铮瞪大了酸涩的眼睛,还是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因为困倦而产生的错觉。
    因为在石岩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淡淡的、浅浅的笑意··    总是紧泯的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线条更为柔和,眉间的皱褶消失无踪……那,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啊原来大人会笑啊……·    青铮立在原地,看呆过去了。
    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脸上显露了笑容,更没有觉察到这笑容有多厉害的杀伤力,石岩仔细地将那叠手抄书卷拢齐,用纸镇压好,然后问道:“累了吧”·    “……”已经被那抹昙花乍现般的笑容慑服,魂魄也不知飞哪里去的青铮呆愣愣地回答道:“是。”
    “抄了好几天了吧”·    “是·”·    “不要为这些事耽搁了公务,知道吗”·    “是。”
    恐怕现在石岩就算问他外面是不是在下青蛙,他也会回答“是”了··    但石岩似乎心情大好,没有注意到青铮的失常,二人就是这般漫不经心地一问一答,竟然有着你侬我侬的味道……·    “大人大事不好了”·    冲门而入的宁子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一下子驱赶了房内所有的气氛。
    “何事慌张”不知为何心中极度不悦,石岩突然很有将宁子拖下去鞭笞的冲动·不行,他怎么可以无缘无故地迁怒下属……·    宁子慌张的态度不若平常:“禀告大人,茶农李栋在州牢被杀”·    完全米啥进展……已经不能算是言情了吗……·    可是,偶要如何让他们XX啊有米有大人给偶点建议~~~~~~~真的让他们暧昧下去了啊……·    十二·    幽深的杭州大牢内,一群脸色铁青的捕快团团围住在一间阴浑得牢房前,知州肥胖的身躯在牢门前烦躁地来回转悠着。
    在大牢内发生命案,别说面子上过不去,更加是难以向提刑司交待··    数人脚步声的脚步声匆匆传来,知州连忙迎了上去,向赶来的石岩等人打恭作揖。
    石岩冷冷的看了一眼大开牢门的囚室,问道:“死因”·    知州抹了一脸的冷汗,应道:“回大人,经过仵作初步查验,死者可能是自杀身亡。”
    “嗯·”石岩走进狭小的牢房,见一名仵作正在小心整理检验后的尸体,另有一名检验官立于墙边做笔录··    地上李栋的尸体已打开了颈上重枷,脖子上有一道显而易见的粗糙割痕,从里面流出的大量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以及地面,看来便是死因所在。
    “凶器为何”石岩走近尸体,也不顾是否弄脏身上官服,半蹲下身凑近观察··    仵作连忙举起死者双手:“大人请看,”只见李栋双手抓握着一段连在手镣上的铁链,略为锋利的一侧占有凝固的血渍,“犯人就是以此链锯割破喉管,流血过多致死。”
    牢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的知州小心翼翼的推测道:“大人,你看会不会是这囚徒知道自己犯了杀人死罪,所以畏罪自杀”·    “有此可能。”
    石岩仔细看了抓握着铁链的手,不禁皱了眉头:“仵作,检验时可曾动过他手中链锯”·    “属下不曾动过。
只是为了方便验伤稍微移开了双手的位置·”·    “嗯……”石岩再翻动了一下死者的手腕,松弛的手指握不住链身,哗啦一声滑落地上,“不是自杀。”
    “咦”其他人发出惊疑的声音,虽说也有怀疑为他杀,但表面的证据显示却又说明是自杀身亡。
    “若要以链锯割喉,双手应该反握链身方能使力,但死者却是前握拳头,以此姿势根本不可能自割咽喉·”·    听石岩这般说法,众人不禁尝试着正握双拳模拟自杀割喉的动作,果然是不便用力。
·    “还有一点,”石岩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地上染满鲜血的链条,“死者手指无力,若确实为自杀身死,抓握工具的手应该非常紧拢,如此松弛稍微翻动就掉了链锯,应是在死后才将凶器塞入手中,刻意制造自杀假想。”
    知州不禁问道:“大人的意思,李栋是被杀死的”·    “不错·”·    “这位大人说得不错”·    朗朗之声突然从后面传来。
    众人连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站在他们身后,虽然神情略有严肃之感,可惜嘴里叼着一串冰糖葫芦完全破坏了那认真的态度··    他手上拖着一个狱卒打扮的男人,但脸部已经被揍得变了型,让人一下子认不出到底是何人。
    “四哥你怎么出来了”·    青铮一眼认出此人竟然是他那个应该被关禁在牢里面的四哥,惊愕之余也注意到他手里拖着的人,“你拖着那个是谁啊”·    “谁”乞儿像丢垃圾一般将那男人扔到他们脚下,从嘴巴里拉出那串沾满了口水变得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响亮地回答道:“凶手。”
    “凶手”青铮等人连忙上去擒住那人,仔细辨认过后,好难才终于认出此人居然就是前不久见过的牢头。
    “怎么是你”知州似乎也认出了牢头,惊愕地怪叫起来··    那牢头兴许是被打怕了,刚才在乞儿手里哼也不敢哼一声,现在见了自己人,慌忙大喊大叫起来:“大人救命啊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乞丐突然抓住我就打,揍得我浑身是伤,还冤枉我杀人这家伙是个疯子大人千万不要相信他啊”·    “看你还蛮有精神的嘛看来倒是我伺候得不太周到了,来来来,让我再给你松松筋骨”·    看那乞儿掰着手指关节就要再给他一顿好打,牢头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杀人啊救命啊大人救命啊别让他过来救命”·    “胡闹。”
    威严的声音喝止住这场闹剧,此时石岩步出牢房··    他仔细打量着这名奇怪的乞儿,见此人虽满身邋遢,面容肮脏得连本来的相貌都难以辨认,但一双灵眸清澈明亮,非似作恶之辈。
官府与江湖接触算是颇多,此人却不若以前见过的江湖中人,甚有一种跳出框外的特殊··    “这位大人,”乞儿似乎也感觉到石岩身上凛然不容侵犯的气势,收了放肆之举,“你算是说对了,牢里那个家伙确实是被杀死的,而凶手就是这个守大牢的家伙”·    石岩略一皱眉,若他没有记错,青铮这位哥哥似乎在这牢内惹了不少麻烦,现在还算关押期间,所说供词可信程度令人怀疑。
但他还是耐了性子,问道:“你亲眼所见”·    “并无·但我亲眼看见他从此牢房走出来,身上沾满血腥·我进去牢房看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乞儿狠狠地瞪了那牢头一眼,又继续说道:“我尾随此人离开了大牢,发现他换下血衣企图销毁罪证,便阻止了他并将其抓了回来·”说着,他从背上破袋中掏出一件沾满鲜血的狱卒隶服,交由一旁的青铮。
    罪证确凿,石岩怒目冷凝,喝问那牢头:“你有否杀死茶农李栋”·    “冤、冤枉啊大人我、我没有杀、杀人……那件血衣根本不是我的大人,您千万不要听这个疯乞丐乱说一通啊……”·    “抵赖”乞儿冷哼一声,又从他的八宝口袋里捞出几张银票,“那这是什么呵呵……这可是从你换衣服的地方找到的噢让我教教你吧,数钱的时候最好是看看后面有没有人哦”·    宁子上前接过银票,转而呈递给石岩:“大人请看。”
    石岩见手上银票皆为面值千两的重金,上面赫然染了几个模糊的血色指印,想必是慌张之际未有在意而留下的··    “这是何物”·    牢头见了银票被搜出,稍是惊恐,随即解释道:“是、是我在、赌坊赌钱、赢、赢回来的”·    “还在狡辩。
来人,将犯人带下去严加看管·”石岩转头对那知州说道:“范大人,我不希望问案之时,你抬一具尸体过堂·”·    “是、是,属下明白……”范知州一番折腾下来,冷汗湿透了后背。
    青铮见案情有了转机,这才想起乞儿现在应该安分的被锁在牢中,可不是如此轻松自在地到处溜达·“四哥,你怎么会出来了啊终于肯走了吗”·    乞儿哈哈一笑,摇头道:“这里好吃好住的,我才不走哪不过整日都关在牢里闷死了,所以才出来溜达溜达。”
他恍了恍手中的冰糖葫芦,“跟外面的小贩讨了串冰糖葫芦,正打算回牢房的时候就撞见那家伙鬼鬼祟祟的跑出来,害我难得的好心情全没了·”一番话,将州府大牢当成自己家要进就进,要出就出那般简单,旁边的知州跟狱卒脸色不禁发青。
    青铮当然清楚他那四哥偷鸡摸狗的开锁本领何其了得,可偏偏他竟然当着提点刑狱司面前逃狱,居然还说得如此轻松……·    用眼角小心翼翼地瞄了瞄石岩,发现他没有大怒的迹象,似乎并无怪罪之意,这才稍微定下心来。
    “范大人·”·    “是·”范知州又开始害怕起来,看来他今年是流年不利啊,什么祸事都轮到他头上来了……·    “大牢的锁是时候换新加固了。”
    “呃……是,属下马上吩咐人去办·”·    听到这话,让青铮跟乞儿面面相觑·不过能迅速破案,还是很值得高兴的。
    而且刚刚还参与了案件的侦破,虽然并为切实的帮上大人的忙,但能看到石岩明察秋毫的一幕,兴奋的心情短时间还未能平复··    这时石岩朗声吩咐道:“虽然凶徒经已伏法,但背后操纵之人还待细查。
李栋之事暂时不宜宣扬,免得造成茶农激愤发生暴乱·”·    正在开心的青铮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    “大、大人……”他颤颤巍巍地举手。
    石岩看向他,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又怎么了……”·    “那个……”青铮心虚地不敢对上锐利的眼睛,“我见事态严重……离开提刑府的时候,就托人去知会章老伯……”他怕石岩不明白,好心的加以注释,“就、就是上次带头来的那个老茶农啦……”·    “我当然知道”他都已经可以听见外面逐渐响起的喧哗吵闹声音了。
    难得石岩大声怒吼,吓得青铮反射性地缩了缩脑袋··    好吧,他承认自己又犯错了还不成嘛……古人不是说,人谁无过的吗……·    只不过他的过错犯得比较频繁而已……·    “我说,你还真不是普通的会惹麻烦啊……”·    喧嚣之声不时从院外传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排开骚动成一堆的茶农,冒着蛋淋菜雨的危险保得石岩安全归府的捕快,没有一个不用怨愤的眼神瞪那个罪魁祸首的家伙··    当然其中包括被砸了两个臭鸡蛋,正蹲在井边洗脑袋的宁子。
    青铮反省地站在一旁,殷勤地递送皂荚:“我不是故意的……”·    “当然,若是故意你还惹不来这么大的麻烦。”
宁子勺了井水,哗啦浇在头上,“我跟随大人那么长的时候,还真没试过被百姓围攻,也算是不错的经历吧”·    “哦……”青铮想了一下,问道:“那么大人会不会也像你这么想呢”·    木勺子毫不留情地凌空袭去,青铮慌忙缩下脑袋才险险避开这个巨大的暗器。
    将湿漉漉的头发捞到脑后,宁子挺直了身子瞪了还不知死活的家伙:“白痴啊你我看这次你抄多少遍律法都没用了,你就准备……”他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切割的动作,还绘声绘色的“咔嚓”一声,“打好包袱吧哈哈……”·    “不会吧……”·    看着那个笑得跟狐狸一般的同僚,青铮将信将疑地害怕起来。
    “会怎么不会”宁子转着脑袋率性地甩掉头发上的水,“大人吩咐了,让你暂时不要插手此案。”
    “啊”青铮的脸色大变,“大人……大人觉得我会坏事吗”·    “不只觉得啊是已经亲身体会到了。”
    “呜……”毫不留情的毒嘴是宁子老大的特征,没有抵抗能力的青铮被挫得体无完肤,颓废地蹲在井边··    不过宁子还算是良心未完全泯掉,他拍拍青铮蜷缩的背脊,安慰道:“你跟涉及此案的人关系密切,大人也是担心你会被私情冲昏头脑,所以才不让你插手的。”
    “真的吗”·    可怜兮兮的眼睛闪烁着可疑的光芒,宁子不禁猜想若他说“不是”的话这家伙会不会当场哭出来啊··    当然,他不至于那么坏心眼啦……·    “也许。”
    果然,沮丧的脑袋又要耷拉到胸口了··    一个捕快跑了过来:“宁子你怎么还在磨蹭啊不是让你送干净的衣服过去给大人吗”·    “啊我满头都是臭鸡蛋啊你让我怎么送啊”·    “我还不是一身青菜渣啊”·    “那个……”青铮又颤颤巍巍地举手。
    “什么事”两人齐刷刷地扭头瞪过去··    十分干净整齐,完全没有被一丁点菜末鸡蛋壳沾到边地青铮毛遂自荐道:“我去送吧……”·    “臭小子。”
宁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不禁哀叹这个倒霉家伙的厄运恐怕是流到他们这些无辜者的身上了,不然为什么惹事的人一点都沾不到腥,而他们却一身脏……·    “大人,我送干净衣服过来了。”
    青铮很有规矩的敲了门··    里面传来石岩的声音:“进来·”·    “是,大人·”青铮推门入内,看见石岩已脱去了外袍,仅着一件里衣坐在桌边翻阅手中文卷。
    “放下吧·”·    石岩没有注意到来人是谁,更没有打算让人伺候更衣,便吩咐送衣之人退下··    青铮看到床上摆着那件脱下来的官服,上面除了下摆之处染了死者的血污之外,衣袖也有粘上污渍。
他当然记得这污渍来源,本来被众衙役保护得严丝合缝的石岩,居然为了替他挡下一个袭向脑袋的烂茄子,令这套庄严的官袍染污……·    脑袋中,忽然响起乞儿曾说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把一个冲动鲁莽经常惹祸外加顶撞自己的人叫到身边……除非……那个人极为特别……’·    说不定,自己对大人来说,真的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否则他惹了那么多的祸事,大人都没有赶他走,也没见过他对那个下属如此宽容过……·    回忆起自己每一次的闯祸,然后就是石岩每一次的包容,心情便不自觉地飞扬起来。
    石岩感觉到那人似乎并无退下,继续捧着那衣服在他身旁站立··    府内不懂他话里意思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么一个了·抬起头,不意外地看到熟悉的面孔。
    “大人,让我伺候你更衣吧”·    看他快乐的样子,好似替人更衣这么下等的工作是人人争抢美差一般··    “我并非残疾之人,这等小事不需劳他手。”
    躲开石岩伸过来要接衣服的手,青铮坚持地摇头:“还是让我来吧难道大人嫌我伺候不周放心啦之前在昌化县我也曾伺候大人嘛”他无法在办案上替石岩分忧,难道服侍他的生活也不行吗·    “不要胡闹了。”
石岩长手一伸捞住他手上的衣服,可青铮死活不肯放手,两人拉扯之下衣服下摆不小心拖动了桌上的墨砚,把尚未干涸的墨液全泼到石岩那件雪白的里衣上去了··    “哇”青铮惨叫一声,惊慌的松了手。
    被害者还没叫,坏事的人反而叫得那么凄惨……·    石岩倒也沉得住气,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已经不能再穿的衣服,便干脆地解开钮扣脱了下来。
    裸露出的一身坚实肌体,没有养尊处优的官员绝对拥有的雪白颜色,反是呈现如同熟透麦子般的光滑褐色·想必是年幼之时在农间忙碌,毒辣的太阳留下来的炽热吻痕。
    身体纹路并无条理分明的肌块,更无高官夸耀的油脂赘肉,有点干巴巴的感觉,肋骨的地方甚至有点凸显·胸膛上两个略粉红的小点在褐色的胸膛上并不明显,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浮动。
    青铮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本能的咽了口唾沫··    他很想移开视线,毕竟这般无礼地死盯着大人的身体实在是过分,但那双眼珠子却怎么也不肯听它的吩咐,死活不肯滚开了去。
    “阿铮”·    回过神来的时候,站在面前的石岩已是衣冠楚楚,刚才那一幕仿佛海市蜃楼般不复存在··    可现在的青铮完全听不到声音,只看到眼前很靠近的地方那张蠕动着的嘴唇,若隐若现的贝齿跟更加难见的舌头。
    越是看不到,他却越是想接触··    看不到身体,就想剥掉覆盖在上面的衣服··    看不到贝齿,就想撩开遮掩在表面的嘴唇。
    看不到舌头,就想撬开阻挡在前面的牙齿··    他、他、他……他在想什么啊·    他到底想对眼前这个尊贵的人干什么·    严君弄郎·    十三·    “四哥,你觉得我是不是病了啊”·    苦恼的神色很不适合那张纯真无虑的脸。
    阴暗的监牢里,仍旧坐着那个死赖着不走的乞儿,有所改变的是,他的手腕脚髁上都锁上了沉重且粗大的镣铐铁链,比锁住汪洋大盗的还要粗上一倍··    若是寻常人被这十几斤重的铁链挂住手足绝对是难以移动举步为艰的,可这乞儿居然完全不在意,全身倒立玩着拿大顶的功夫,好像挂在手足上的是孩子佩戴的小巧银链。
    盘膝坐在一边的青铮径自苦恼地托着下巴,呆呆地透过小小的窗户看向蓼蓝的天空,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囚禁的人··    “怎么了”看到跟自己很相似的乐天派小弟难得露出苦恼表情,乞儿也是很感兴趣。
    “不知道啊……”·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乞儿恍然大悟。
    青铮奇怪地瞪了他一眼:“我都还没说,你就知道啊”·    “男人的烦恼嘛通常只为了两个:银两跟女人呗看你也不会缺钱花,该不是为了女人吧”·    “都不是啦……”·    “诶那是为了啥啊”·    “唉……”青铮长叹一声,“为了男人。”
    “啪嗒”这句话让乞儿整个人跌翻在地,四脚朝天狼狈至极··    “啐啐”好容易爬起身来,他边把不小心吃进嘴里的稻草碎吐出来,边骂道:“臭小子,竟敢吓你老哥”·    青铮瞄了瞄他,继续叹着气自小窗户眺望天空:“四哥,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啊……”·    “谁、谁紧张了啊……”红晕附上那张玩世不恭的脸,随即变成莫名其妙的尴尬,“喂,小子,说真的……”·    “嗯”·    乞儿凑过去,神秘兮兮的问:“为了男人”·    “是啊”·    “呵呵……”乞儿笑得极度诡异兼狡猾,“难道说……是为了那位硬梆梆似的大官”·    眉头轻皱,似乎对他的形容不甚满意,青铮说道:“石大人才不是硬梆梆。”
    “哇都叫石大人了,还不硬啊”·    “不许开大人的玩笑”·    见青铮怒了,乞儿这才收了戏虐的神情:“你不是已经如愿的跟随在那为什么石大人身边了吗那还烦恼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啦……很奇怪的感觉啊……总觉得……嗯,说不出来啦……反正,就是不是一般……很奇怪很奇怪……”·    “诶那是不是一看不见了就想在他身边”·    “对啊”·    “呃,这样的话,那是不是不想看到他对别人好呢”·    “对啊对啊”·    “啊那该不会也是希望他一直都只对自己笑吧”·    “对啊对啊对啊四哥,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啊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虫子”·    “啐,你才是虫子”乞儿脸上居然出现了类似害羞的神情,不过因为面上的污渍太多,让人无法完全看清楚。
    青铮倒是有点着急了,拉住他问道:“四哥你快点告诉我原因吧”·    “这个……”乞儿为难的搔了搔混乱的头发,“很难说明白诶……怎么解释呢……嗯,反正,你自己慢慢体会吧这种东西只可意会,是不可言传的”··    “什么嘛那说了不是跟没说一样吗”青铮见他不肯说明,又泄了气,“小气鬼……咦好香哦……”他抬起头,闻到空气中不知何时蔓延开来的花香味道,清清的、素素的,像小小的菊花的味儿,却有种贵雅的感觉。
    “哦……你带香囊了啊”乞儿不甚在意,继续翻身倒立玩他自己的··    “没有啊那是女儿家的东西吧”·    青铮耸了鼻子用力嗅了几下,突然感觉到脑袋有点昏,像喝醉了酒般开始迷糊:“怎么回事啊……我不是……没喝酒吗……”随即咕咚一声躺倒在地。
    “还真是香诶……啊”·    “啪嗒”乞儿突然手脚发软,比适才更响更惨重地狠狠摔到地上。
    “疼死了……”趴在地上难看地抬起头,眼前出现了一双鞋子,然后是普蓝色长袍下摆,不安盘旋在乞儿脑门·眼睛继续往上张望,修长的身躯……然后就是,一张目无表情的脸孔,以及,那双美丽得摄人魂魄的眼睛。
    嘴唇轻轻蠕动,吐出缺乏情感的声音:“此处环境不错·”·    “你、你……你怎么找到这来了……”乞儿很想挣扎着爬起来,无奈浑身乏力,躺在地上任人宰割,但嘴巴却还是厉害,“就算你找到了又怎样我是不会求你的所以所以你绝对绝对不可以乱来啊”·    “那是当然。”
蓝衫人很是淡漠,似乎对他的反抗并无强迫之意··    乞儿感觉到全身乏力,体内内息浑然无踪,可他也不害怕,一副吃定了蓝衫人的表情:“你还真固执啊就算你在我身上用毒,我也不会求你的反正你舍不得我受伤,最后还不是得帮我解毒吗真是浪费了天下人趋之若竭的唐门毒药啊”·    “你,我当然舍不得。”
    蓝衫人的话,让乞儿露出“那是当然”的得意神情,混杂了不易察觉的一丝甜蜜··    但下一句,可正戳了他的要害。
    “他,却是不然·”·    这才注意到早已昏倒在一旁的青铮,得意而扬起的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两下··    “不公平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情,怎么可以伤及无辜”·    “……”·    蓝衫人懒得跟他斗嘴,胜券在握静静的站在原地,等待乞儿屈服。
    “喂这次用的是什么毒啊”乞儿还抱着希望··    “小毒·”·    “哦哦”太好了既然不是很厉害的毒,就让当兄弟的两肋插刀,牺牲一下青铮好了。
    “名睡死·”睡着死掉……顾名思义··    “……好,我投降·”·    蓝衫人缓缓弯腰,施然将乞儿抱起,然后注意到叮叮当当作响的镣铐,绝丽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乞儿似乎察觉到他的企图,惊得大叫起来:“哇不是吧你要在这里不要啊我反悔了我不投降不求你了”·    像供奉易碎瑰宝般小心翼翼地将乞儿放在稻草堆上,蓝衫人撕下覆盖在脸上的一张人皮面具,露出如罂粟般令世人甘心中毒迷醉的容颜,挣扎中的乞儿也不禁为之瞬间失神,忘记了绝对的美丽其实等同著极度的危险。
    “密室、镣铐·”缺乏表情的嘴角居然向上翘起诡异的弧度,“你精心预备的,我会好好接受·”·    “咦啊啊啊……等等啊篮子,你冷静一点啊啊啊……嗯……”·    ……·    脑袋疼……·    “呜……”青铮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跑了大堆的苍蝇进去。
    “还好吧阿铮”·    声音从似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努力撑开眼睛,方才看到阴暗的牢中乞儿的身影。
    “疼……头疼……”·    “喂”听他这么说乞儿马上生气跳起来,“篮子你不是说这是小毒吗怎么他好像很辛苦的模样”·    青铮听他这么一叫,才看到本该紧闭的牢房里除了他跟乞儿之外,不知何时来了一个蓝衫人。
看那人脸容毫无特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地站在乞儿后面冷冷的看着他,青铮便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没死人,就是小毒。”
    那人的声音虽然出乎意料的如同天籁,但说话的内容却令人胆战心寒··    乞儿有点泄气的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扶起青铮,说道:“抱歉啦,阿铮。
把你给卷进来了·刚才你是不小心中了唐门的毒药,不过已经服下解药了,可能暂时会有点不舒服,但很快就会好了……”·    “嗯,我只是有一点头昏而已。”
    “篮子,有没有让他舒坦一点的药啊”看到青铮还是脸色灰白,想必是因为内劲修为未够火候,无法自由调息以抵毒素,乞儿头也不会地向身后的蓝衫人摊大了手掌,熟捻地吩咐著。
    “……”蓝衫人对他的支使呼喝却不在意,袖卷轻摆,一棵紫叶小草轻盈的落在乞儿手中·“内服·”·    乞儿看都不看,就将小草塞进青铮嘴里。
    虽然心存疑惑,但青铮还是乖乖的咀嚼那枚不知名的草药·略苦的汁液自舌头蔓延开来,瞬间变成清灵的快意冲上脑门,驱散了痛楚昏眩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神清气爽。
    “怎么样”·    “好厉害啊马上就不昏了”·    得到别人的帮助,就要道谢,青铮对那蓝衫人点头道:“谢了。”
    那乞儿啐道:“干吗谢他啊……”嘀嘀咕咕的声音难以辨认,“……牺牲的可是我诶……”·    注意到他不甘不愿的神情,青铮也是奇怪,仔细一看却见紧锁乞儿手足的铁链已经不知所踪,手臂与脚腕的小麦色皮肤上居然留下了一道道锁链的红痕。
    “四哥,你的手臂怎么一条条的好红啊……那些狱卒这么狠吗可刚才我怎么没注意到啊”·    “才不是狱卒……”刷的一下乞儿的脸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一大圈,他又转过头去狠瞪了蓝衫人一眼,才与青铮说道:“阿铮,我要走了哦”·    “咦”之前求都求不走的人居然肯离开,虽然对这里的人来说绝对是件要放鞭炮庆祝一番的好事,但此刻好歹乞儿也算是个人证,怎可说走就走青铮连忙拉住他:“四哥,你现在不能走啊只有你看到那牢头杀人,你是重要的人证啊”·    “诶,没办法。”
乞儿耸耸肩,眼珠子咕噜转到眼角有点鬼祟地瞄了瞄身后的人··    青铮灵机一触,试探的问道:“四哥,难道说他……呃,就是后面那一位就是把你吓到逃进牢里避难的债主”·    “嘭”·    脑袋马上挨了一下,青铮委屈地抬头看着乞儿,看来自己是说中了。
    “债主·……李浩然……”蓝衫人身上忽然散发出一种幽幽的香气,这味儿比之前那菊花之香更加高贵,甚至有着令人随之堕落的欲望味道。
    乞儿一闻到这种香,立即像只踩到尾巴的猫儿般跳起来,勉强的挤出灿烂的微笑:“篮、篮子,你听我说啊……”·    “我会听。”
    平板的脸上,那双精锐的眸子闪烁着迫人的光芒··    “那、那就好……哇”稍微定下心来的乞儿突然被迅猛罩来的蓝色席卷而去。
    “但地点由我决定·”·    青铮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蓝衫人将他的四哥以完全无人能阻的速度掳走··    他下意识地抬手朝他们离开的方向摆了摆,后知后觉地跟不可能听得见的乞儿说道:“啊,请慢走。”
    “走了”·    石岩从桌上的文卷堆中稍稍抬头,疑惑地看着前来报告的青铮··    虽然可以确定不会是他故意放跑了那个乞儿,但还是令他十分诧异。
    “是的·四哥跟他的一个朋友离开了·”应该是朋友吧不然以四哥的武功修为,决不会如此轻易地被带走。
不过他这么一走,给大人的麻烦可就大了……“大人,四哥走了,那这李栋的案子……”·    “嗯·确实有点麻烦。”
石岩叹了口气,想起半个时辰前审问犯人的情况,不禁眉头深皱,“牢头赵顺坚决不肯承认那件血衣为他所有,而你那位哥哥也未曾亲眼目睹他行凶过程,单凭一件血衣以及他离开牢房的人证难以将他定罪。”
    “可不是还有银票吗”··    “至于银票,我曾派何又查探城内各大赌坊,但这杭州城内赌子何止千数,赵顺有否赢得巨额银两根本无从稽考。”
    “但这难道就白白放过他吗”青铮想起冤死在牢内的茶农惨状,顿是热血沸腾起来,“大人,无论如何我也要将犯人绳之于法”·    本来就已经有点疼的头部,因为听到他那般慷慨激昂的言辞开始更疼了。
    此案牵涉甚广,若有不小心,就算他有意包容,恐怕青铮也难逃责罚·但若是责令他不许参与其中,恐怕这个不安分的小子还是会自作主张的插手,届时情况反而更难控制……·    还是让他去吧。
    其实,他也想看到那飞扬的眼睛中不再压抑的光芒··    心中暗自记住过后要交待宁子好好看牢他,莫要让他再闯祸事··    “那个,大人,我还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你……”·    眼前神采飞扬的男人突然显得有点羞态的扭捏,石岩不禁一奇:“有何事但问无妨。”
    “是私事啦……”青铮感觉到心脏嘭咚嘭咚地越跳越响亮·“大人不要告诉宁子哦……”·    他因私事来此问讯意见,那是对他的信任么·    石岩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柔和,锐利的眼睛也漫上了愉悦之色:“放心。
我会保密·”·    “嗯……,大人……”青铮显得十分紧张,眼睛不住的四处张望,害怕有衙役经过偷听了去,“如果很想一直一直地待在一个人的身边,而且又不想他对别人好,甚至希望他永远都只对自己笑……我觉得自己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子……”·    “……”石岩的声音略显干涩,“是否最近遇上令你如此感觉的人”·    青铮瞄了瞄石岩,又慌忙收回了眼光:“是……是的……我问了四哥,但他都没告诉我为什么……”·    “恐怕,你是喜欢上她了。”
    “咦真的吗不可能吧”青铮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令他心神恍惚的男子,难以置信从他口中说出的结论。
    心中蔓延了不知名的苦涩,石岩只想继续批读桌面堆积的文书以缓和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觉··    “此事需自己体会,别人难以言传。
如无其他要事,你就退下吧·”·    没有听出他说话中的异样声调,青铮那个不算太聪明的脑袋仍未能充分消化那个惊人的答案,失神地离开了房间。
    摊放在桌面的文书,却迟迟未被拿起··    石岩静静看着摆放在窗台上的一盆山茶花,仿佛与那抹不存在的灵魂对话般··    “秀容啊……我胸膛又有了虚空的感觉……如同你离开我的那日……或许,……更甚……”·    手,下意识地抚摸像空了一个大洞的胸膛。
    自嘲的笑容,刻画在他的脸上··    “我果然还是太奢侈了……”·    因为太多人在催逮耗子,所以稍微多写了些以平息民愤啊……绝对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感情戏开始多了吧各位觉得是吗因为办公室的恋情真的很难写诶……特别一个不会说,一个不会懂的情况下……唉……脑袋疼……·    严君弄郎·    十四·    “宁子”·    “噗——”·    一声近乎惨叫的呼唤成功地让正打算喝口热茶的宁子把刚咽到喉咙的茶水喷了出来。
    “哇宁子,你好恶心”踹门而进的青铮险险躲过迎面而来的口水……呃,口中之水,一脸厌恶状的看着宁子。
“幸好我的轻功尚算不错,不然还真被你喷到了·”·    “咳咳、咳……”不幸呛到的宁子死命拍着胸口,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臭小子还好意思说居然胆敢在提刑府内企图谋杀官差找死啊你”·    “什么啊这就是别人常说的,倒霉的时候喝水也会呛死”·    宁子差点没背过气去,狠狠瞪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是罪魁祸首的家伙:“我倒的霉还不是你传过来的啊滚滚滚,到一边凉快去”·    “不是啦,我有事情找你。”
    “啊什么事”·    “……”青铮对于宁子那副“又来了,要倒大霉了”的表情十分不满:“你犯得着用这种凄惨的模样吗”·    “难道要我开心展颜地说:‘啊,阿铮小弟,有什么事情啊没关系,说出来吧,我一定帮忙真是荣幸啊’吗”宁子翻了翻白眼,“我宁愿被大人丢去出外差”·    “……”·    一听到石岩,青铮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宁子当然注意到他的神情,便凝了心思,问道:“怎么了”·    “我想,我喜欢上一个人了·”·    “哇诶谁这么倒霉啊”宁子呼天抢地的叫起来,“看来那个人一定是上辈子没烧过香,上上辈子没拜过佛,上上上辈子没做过一件好事”·    “喂我是说正经的。”
    看他脸色凝重,宁子也不好再取笑他··    “喜欢上了,告诉她不就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啦……”青铮揉了揉鼻子,似乎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但是,那个人跟我相差很远……”·    “相差很远什么意思是出身还是家财啊”·    “还要更严重……”·    看他苦恼的神情,宁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难道是因为年龄她比你大很多啊”·    “嗯,也许大很多,但也不是这个原因啦……”·    “难道说对方已有婚配不是吧,阿铮,横刀夺爱你也干啊”·    青铮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道:“不,他现在是一个人。”
    “什么”·    寡妇……·    宁子的眼睛登时瞪得老大:“哇阿铮,看不出来你还真行啊能人所不能”·    “总是,我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嗯嗯,说的也是。
你是在意她的身份吧确实是难为你了·”·    青铮想了一下,似乎就是这么个意思,便点了头··    宁子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其实你也不需要太沮丧啦”宁子笑着看了他一眼,“你问过人家的心意了吗”注意到青铮摇头,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或许她早已经芳心暗许给你了,如果不问清楚的话,不就一辈子都要这般兜兜转转吗多可惜啊事情通常就是这样,待你觉得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啊,世事弄人啊……问世间,情为何物……”·    “……大人怎么可能嫁人啊……”·    看着宁子在那里悲春伤秋的大诗人模样,青铮也在一旁暗自嘀咕着。
两人理解的方向完全是背道而驰,居然还能说到一块,这只能说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关系··    “阿铮,为了你的幸福,你一定要大胆地跟她说清楚噢”宁子用力地狠狠拍了一大下青铮,很卖劲的鼓励他。
心里是爽快至极··    终于有人接收这个大麻烦了,以后石大人就不会老是让他看着青铮,那么他可以跟倒霉的运气说再会了庆幸啊那位不知名的女子,他就只好有时间的时候替她向满天神佛稍微祈祷,接收了这个惹祸鬼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呵呵……·    可宁子怎可料到自己这般想法,其实是免费赠送给他最尊敬的上司一个不设上限的麻烦……·    夜风的山岗,吹起了星星点点的小花瓣,送上天际赠与那不能及地的嫦娥仙姑。
    孤独的坟前,站了个寂寞的身影··    他屹然站立在那儿,仿佛从开始,便要直到永远··    “秀容……我错了吗……”·    四周无语,显得他的声音突兀的可怜。
    “果然……不该将他带在身边……他不属于我……这种心意,怎能容世……”·    冷风拂起他的衣袍,伴着一抹灵魂的叹息。
·    “这错……还能纠正吗……”·    下定决心的青铮,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怎么也找不到与石岩单独相处的机会。
    以前总是一个批审公函的石岩,寂静的房间突然多了好几个伺候的差役,虽然完全没用上他们的时候,但总是像柱子一般栋在门边碍眼··    想在午膳的时候逮个机会,可总是有几个讨厌的官员在石岩身边晃晃悠悠,美其名曰是陪膳,其实就是在吹耳边风。
若是平时,石岩稍凝眼神就足以让他们退却,可偏偏这下他完全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那些有求之人又怎会放过机会就算得不到肯首,也要继续啐啐念下去。
    外出办公更是不可能只有他们二人,后面跟着的一大帮捕快,没有一个不是用防贼的眼神盯着他看,别说独自说话的机会,连凑近的可能都没有··    近些天石岩忙里忙出,都是跟那些骚动的茶农接触调停,希望他们莫要再生事端,毕竟抵抗茶假、围攻官吏皆是与朝廷作对,犯上作乱的抄家重罪。
若是惊动了皇上,派兵镇压骚乱,届时恐怕更难收拾·榷茶使被杀一案,由于凶手已死,那更加是无从追究·反而是在追查其贪赃案实之时,缴回部分茶银。
石岩也将这些赃银返还茶农,以息民愤··    那些茶农虽然不满于李栋之案未破,但毕竟也是农家百姓,闻言可能与官兵作对,也是畏了·尽管尚有怨言,还是各自散去不再闹事,这骚乱算是暂时得了平息。
    青铮对于造成此次骚乱的问题:榷茶价一事仍十分怀疑·那牢头与李栋本无冤仇,肯定是被收买了杀人灭口,企图掩盖榷茶使贪赃之实·但由于苦无实质证据,且又有知州出面作保,居然无法将其入罪。
那站在榷茶使背后,站在牢头背后,甚至有可能站在知州背后操纵一切的人,又会是谁几次翻问,石岩也只是嘱咐他此事既了,莫要再生事端。
    虽然心中不甘,但想到大人做事有他的方法,自己瞎掺乎反而会给他带去麻烦,毕竟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便只得收了心思··    这日百无聊赖,总是找不到与石岩单独相处的时机,青铮有点沮丧地走出提刑府,想来他来了杭州城已有一段时日,总有各种原因拌了手足,未能到处游玩一番。
此时虽然没啥心情,但总还是得去逛上一逛,否则哪日回那昌化县衙,总不能说什么都不曾看过吧·    眼睛看到一个“宴客楼”的招牌,看那颇有气势的台面青铮决定就是这间了·    在二楼落座之后,吩咐了几个小菜和酒,便独自斟饮起来。
    这楼外车水马龙的繁荣模样,在昌化县那小地方是绝对看不到的,吆喝声、叫卖声、说价声交织成一片,嘈杂,也是热闹··    “咦”·    略为熟悉的脸孔出现在宴客楼下。
    只见那个之前百般为难石岩的辛曹司居然在宴客楼前落轿,然后走到前面的一顶轿子旁,殷勤地带了一名绿袍官人入内·那官人腰间别了一个以别官位的金鱼袋子,在提刑府耳濡目染一段时日,青铮眼利地看出那绿袍男子绝对是个比辛曹司更大的官儿。
    “……”把手中的残酒饮尽,他毫无理由的觉得辛曹司跟榷茶一案有所关联……·    “钱大人,此次多谢您的帮忙了呵呵……”·    “哪里哪里,辛大人也太客气了呵呵……”·    “以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    “同朝为官,哪有不守望相助之理呢”·    “那么说来,倒是属下见外了来,不要客气,宴客楼的这道‘佛手如来’可是苏杭名菜,大人不要客气”·    ……·    躲在门后的青铮偷听着这些无聊的寒暄话题,连连哈欠直想打瞌睡。
那些贪官坏人不是会在宴席之间吐露枉法之事,然后被正义的偷听者听了去,最后揭发他们的罪行吗但是,他已经在门口蹲了大半个时辰了,雅座里的二人还是继续说着官腔,讲着不着边际的话题,一点都没有提及任何不法之事。
    难道是他的感觉错了……不可能吧……·    用力的打了个无声的打哈欠,青铮觉得都快要睡着了。
    就听那辛曹司说道:“往后还得劳大人多多帮忙啊”·    “当然当然”·    然后是“叮”的一声碰杯声,随即就是离席的脚步声。
    不是吧这么就结束了啊他还什么都没听到啊……青铮连滚带爬地躲到角落··    “大人慢走。”
辛曹司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然后是那个大官离开的声音··    青铮略觉失望的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辛曹司说道:“出来吧,听了那么久,辛苦你了。”
    咦·    原来他早就被发现了……难怪什么坏事都没听到……·    青铮知道躲不过了,只好站了出来,向辛曹司拱手道:“辛大人,属下失礼了。”
    “呵呵……原来是你啊……”·    “咦”·    辛曹司轻摇手中折扇,神态施然:“我本来也不知有人偷听,只是哈欠声听多了觉得可疑而已。
怎料只是诈上一诈你就乖乖跑出来了,还真是听话啊不愧是石岩的手下,呵呵……”·    青铮顿时愣住了,方才觉得自己似乎又给石岩找了麻烦。
    “呵呵……小捕快,你还真是有意思啊”辛曹司打量了一下青铮,“不如这样吧,你过来当我的下属,可比跟着那个硬石头强多了怎样考虑一下”·    “大人错爱,青铮担当不起。”
    “哦……呵呵……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跟在石岩身边的人都是不识变通之人,可惜,可惜呵呵……石大人可是个好官啊跟在他身边也是你的福气呵呵……好官么,就要像石大人那般体恤民情,不屈权贵。
确实令人佩服……”折扇一收,辛曹司那双眼睛冷光一闪,“佩服之至·”·    “……”·    被盯着的青铮只觉得心中一寒,同是路上大官,石大人给人是刚正不阿的感觉,眼前此人却是不寒而栗的邪恶。
    “话不多说,”折扇再开之时,邪气的眼神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潇洒,“如果哪日你改变心意,可到曹司府投靠我噢呵呵……”·    “什么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青铮愤愤不平的啐啐念叨着走回提刑府,本来到杭州城游逛的好心情全没了,反而增添了不少麻烦的念头。
    他是越来越怀疑那个辛曹司跟榷茶一案确有关联·他曾查证过那些从牢头身上搜出的巨额银票,居然是来自辛曹司名下的一座钱庄……·    虽然青铮很想告诉石岩他的怀疑,可单凭这么一点,恐怕难以取信于人。
    烦死了……·    为了案子很烦,加上无法跟石岩表达心中所想,就像奔流的河水被堵塞在大坝之后,无法流畅入海般,烦闷加倍升级,已经快要到达爆发的田地。
    说不定哪一天他会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对石岩的心意……可这样可能会给石岩带来很大很大的麻烦……·    “阿铮你还在干什么啊”·    青铮刚走进院子,宁子便一把拉住他说道:“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了”·    “有几个不满榷茶的茶农私自倒卖茶叶,被新任榷茶使发现了抓了起来,其他茶农知道消息之后骚乱起来,现在围集在一起,大人怕有暴乱之危已经前去调停了。”
    “怎么会这样”·    “听说已经惊动了安抚使司,经已调动人马前去镇压”·    “那大人他……”·    想到那个不懂武功的人在动乱的人群以及镇压官兵之中危险的状况,青铮身影一动,就要追去保护那人。
    “等等”宁子手疾眼快连忙拉住青铮··    “放开我”·    “不行,大人吩咐了,你要待在府中。”
    “什么大人吩咐的”·    “是的。”
    “……”·    不让他去,是不想看到他闯祸么·    已经……不再信任他了吗……·    还是,其实从来也不曾获得过那男人的信任……·    辛大人,你又来了啊……(无力)·    其实有米有人喜欢辛大人呢偶的小趴趴就超喜欢他的……·    写得很累啊,又米人看……偶去看《跳跃》充电去了……啊,明天去漫展~~~~~~~~偶是拖文联盟盟主~~~~~~~~~·十五·    暴乱既起,安逸的杭州城内人心惶惶。
    提刑府内现下是十室九空,官差皆被调到暴乱现场,只剩下几个杂事皂隶以及被强制留守的青铮···    此刻青铮站在府门台阶上,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自未时众差役匆忙赶往现场,到现在已近六个时辰,尚未有任何消息传回,只闻得坊众议论纷纷,说什么茶农已与官兵打了起来,又听说已经死伤了好几十人,更闻得有监督的大官员被袭受伤……众说纷纭,皆教青铮难辨真伪,心急如焚。
    脑中不时浮现混乱冲撞的场面,那人被不辨好坏已昏了头脑的茶农跟杀红了眼睛的官兵夹在中央……想到这里,他不觉已出了一身冷汗··    便是帮助不大,他也要待在石岩身边,至少可以替他挡挡袭来的土块石头之类。
这样的心思似乎并未被了解,反被石岩那一道命令强留府中··    他难道,真的不能被信任吗……·    正在此时,府后突然传来吵闹之声。
    青铮奇了,想起提刑府内现下大概就只剩他一名捕快,难道是有歹人趁机闹事便也顾不得走正廊,几个翻越便跨过院墙赶至闹声来处。
    只见院后供送粮食货物进出的后门有十几个衣衫凌乱的农人跟府内皂隶争吵不休··    “怎么了”·    青铮自墙上翻落,问其中一名正在推搡农人阻止他们进入的皂隶。
    皂隶见是青铮,连忙答道:“大人,这几个人硬闯提刑府”·    那些农人似乎认得青铮,立下个个朝他落跪。
    “大人,求您行行好,让我们进提刑府避避吧”·    “你们是——”青铮仔细看了他们,认得其中几人曾在茶农至提刑府前请愿之时见过,当下问道:“你们可是参与暴乱的茶农”·    “大人,我们是迫不得已啊,大人……”其中一人哀声连连,“私自倒卖的只有几个人,可官兵一来竟要将我们全部下狱,这一反抗便打起来了。
后来越打死伤越多……”他回身指了指身后十几个一同逃来的同伴,“我们几人见势头不对,便悄悄带了家人逃了出来,一时无处可去……记得提刑大人对我们这些茶农照顾,所以才敢来求暂避一宿,明日我们便马上出城去别处谋生了求大人就收留我们一晚吧”·    “大人收留我们吧”·    “大人求求您了”·    “大人”·    众人纷纷磕头哀求,教青铮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看他们身后跟的都是些妇孺老人,皆因经了暴乱满脸彷徨恐慌,在寒冷的夜风中嗦嗦发抖,更有一裹抱婴孩在母亲怀中已冻得嘴唇发紫··    人群后放了一张粗劣的担架床,上面不知躺了个什么人,头上血淋淋的一片。
    “有伤患”·    青铮抢过去扶起一看,竟是茶农章老伯··    本来健旺的老人此刻衰弱地躺在担架上,额头胡乱包扎着的布条根本止不住泊泊外流的鲜血,脸色苍白眼目紧闭,若再延医恐怕就要命丧黄泉。
    青铮心头一热,他当然知道收留暴乱茶农定会给石岩惹来莫大麻烦,但要将眼前重伤老人弃之不顾,要把这些无助的老弱妇孺驱逐出去在寒冷的街头露宿,他断是做不到·    “放他们进来”·    “大人”皂隶一听,慌忙拉住青铮,“大人,这样不行啊他们可是乱民怎么可以放他们进来”·    青铮甩开他的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你看看他们的脸他们跟我们一样是大宋子民为官为民,怎可在生死关头将他们弃之不顾”·    “可、可要是石大人怪罪下来……”·    “由我担当放他们进来。”
    略有稚气的脸上此刻正气凛然,教那些平素看他不起的皂隶折服,乖乖听令放了那些茶农入府··    “快去请大夫过来替章老伯医治后院还有些空置客房,带他们到内立安顿。”
    得以安置的人们自是千恩万谢,青铮拉起领头那人:“别跪了,再跪孩子们都饿坏了·待会我让人送些吃的跟热水过来,快去歇息吧”·    “是、是谢大人”·    茶农们彼此搀扶着站起来,抬着章老伯由皂隶带领进了院子。
    青铮忽然拉住那领头,压声问道:“可曾见到石大人”·    “石大人”茶农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当时情况混乱,小人不曾见到石大人……”·    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孩子忽然说道:“哥哥说的是不是那个好严肃的黑黑脸叔叔啊”·    “不错”青铮连忙蹲下身,拉了那小孩问道,“你可是见到他了”·    “嗯”小孩点头,“叔叔好厉害哦那些很凶很凶的官兵用棍子打我们,后来叔叔一到就喝令他们停手……可之后又来了一个白脸的叔叔,他好可恶哦要官兵继续打。
后来两个叔叔吵起架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爹拖着我回家接娘亲了。”
    青铮心中更忧,想来恐怕是前去制止暴乱的石岩跟辛漕司发生了冲突……那里的情况想必已是混乱至失控··    “不行我要去看看”·    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焦急担忧,青铮将来避难的茶农交与皂隶安排,便匆忙往城郊奔去。
    未到茶场,只在半途便见一队官兵押解大批衣衫褴褛的茶农打道回府··    队前高头大马上坐的就是那辛漕司··    另有一名官员策骑同旁,其倨傲态度仿如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青铮心中不屑,以一直训练有素手执钢刀铁盾的官兵制服手无寸铁的茶农,有什么值得骄傲但不想无故生事,连忙闪到树后。
    队伍经过之时,青铮眼利,看到捆在最后走着的茶农是他认识的,便趁夜色黑暗悄悄跟了过去··    他拍拍那茶农肩膀,压声唤道:“小六。”
    “咦”唤作小六的茶农转过头来,一见青铮险些要叫出声来·还好青铮手疾眼快,捂住他的嘴巴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六了意点头,待他松了手,才小声问道:“阿铮哥,你怎么来了”·    青铮看了看前面走着的官兵似乎没有注意到队伍后面多出一人,便急急问他:“你可有见到石大人”·    “见到了。”
    “石大人可有受伤”·    “我们怎么会伤石大人”小六狠狠瞪了前面一眼:“前面那些狗官只懂压迫我们,只有石大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若不是他竭力劝阻双方,暴乱不可能这么快平息……也不知道会死多少茶农……”·    “大人现在何处”·    “那我就不知了……许是回府了吧”·    “哦,谢了……”·    得知石岩无事,一道上剧跳难止的心跳终得平静,青铮正要悄悄溜走,却忽闻有看守官兵大声喝他:“你是何人”·    刚刚经历一场混战,已是草木皆兵的官兵顿时围了过来,将偷偷混入队中的青铮团团围住,十几把钢刀一瞬间全杭上他的脖子。
    “你是谁难道是来劫囚的”·    “快将他拿下”·    “快去报告大人”·    一阵骚乱过后,只听有一朗音传来:“何事喧哗”·    青铮当然认得这把声音,心下顿叫不妙,想逃,可脖子上搁了十几把刀让他动弹不得。
    官兵让开一条道,只见那辛漕司骑在马上悠然而来··    籍着火把光亮,他看清了所谓劫囚者便是石岩手下那个鲁莽有趣的捕快··    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笑意,辛漕司挥手遣退官兵,玩味地看着瓮中小青鳖:“原来是你。
偷偷混进押送队伍意欲何为该不是来劫囚吧”·    “当然不是”青铮连忙辩驳,“属下断不会知法犯法。”
    “那你此举为何”·    “呃……”躲不过了,青铮只好据实答曰,“属下鲁莽,只是想来问问石大人的情况。”
    “哦”·    辛漕司嘴角笑意更深:“这倒是奇了·若想知道石大人的事情,也该来问本官吧何苦偷偷混入押送队伍去问一个茶农那么说来……”他侧首看了看策骑一旁的官员,“石大人与这些茶农的渊源连咱们这些同朝为官的同僚都不及咯你说是吗杨大人。”
    坐在马上趾高气扬的杨姓官员立即勃然大怒:“什么难道石岩跟这些乱民有勾结怪不得他一个劲地反对我出兵镇压竟敢不把我这个安抚使放在眼里,私自煽动乱民暴动”··    “等等”青铮越听越慌,他料不到那辛漕司居然硬给石岩扣上如此大的罪名,连忙大声抗辩:“是下属不敢冲撞众位大人,所以才偷偷去问犯事茶农。
此事与石大人毫不相干,请二位大人千万不要误会了”·    “哦……是这样吗……”·    辛漕司故意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说的也是啊,杨大人,我们也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去怀疑石大人。
毕竟他可是位出了名的刚正清官啊”·    “哼·”杨大人冷哼一声,心中不满只得暂时压下,狠狠地瞪了青铮一眼,“回去告诉石岩,若让我给抓到什么小辫子,定要他乌纱不保”说罢,圈转马头扬尘而去。
    青铮不禁有惑,辛漕司向与石岩不合,此番居然替对头说话··    “小捕快·”·    听到辛漕司叫唤,青铮连忙抬头应道:“是。”
    “石大人有你这样属下,实在是福气啊哈哈……”·    辛漕司笑着说完此言便吩咐官兵领队离开。
    剩了青铮立定原地,许久不能回过神来··    为什么……·    那个人明明是在笑的,可眼睛里却没有半丝笑意,叫人看得心里发冷的阴寒。
明明是夸奖的言语,可听来却满是算计的诡诈,在耳朵里硬是让人不安··    晚风吹动道旁树枝,沙沙之音如同山雨欲来的前奏……·    青铮回到提刑府,进门便见众衙差坐在院内休息,皆是面色疲倦,官衣脏乱。
    有捕快见他衣服整洁无所事事地跑来跑去,顿射来不甚友善的鄙视目光,但青铮此时亦无暇顾忌许多,他只想尽快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石岩完好无损··    “阿铮”·    同是满身泥污的宁子突然迎面冲出来,一把抓住青铮:“你去哪里了快跟我来”·    “怎么了”青铮随他匆忙跑入内堂,“大人出事了吗”·    宁子神色紧张,问也不应。
    青铮更是紧张,脚下突然施力,竟快过宁子先抢入内堂··    “大人”·    光亮的内堂中央,稳坐着那位他挂心许久的人。
青铮抢上前去伸手摸索,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丝毫损伤,方才定下心来··    “呼……大人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小声的嘀咕没有逃过聪敏的耳朵,肃严的双眸深处,轻轻滑过温暖的细流,却在拳头握紧的瞬间,被冰霜冻封。
    “无礼还不退下”·    冷硬的命令,将青铮的欢愉瞬间打碎。
    后面赶进来的宁子连忙将青铮拉开一旁,低声责道:“笨蛋,你闯大祸了·”·    青铮一愣,未待他细问,便听石岩喝道:“青铮。”
    “属下在·”·    “你可是将数名闹事茶农及其家属私留提刑府”·    “确有此事。”
    他这句老实答复,让本已皱紧的眉峰更呈高耸··    青铮感到气氛不对,本以为石岩会谅解他收留无辜百姓的举动,怎料此时看来却不是如此。
    “何又·”·    “属下在·”门外伺候的捕快何又连忙答应··    石岩未看青铮一眼,令下无情:“立下逮捕院后几名闹事茶农,押入大狱,明日候审。”
    “属下遵命·”·    “不可以抓他们”青铮转身抢出,伸手要阻止前去执行的何又。
    “站住·”·    身后传来石岩严厉的阻喝··    青铮定住身形,看着何又离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石岩,他不置信,这般无情的命令是从石岩口中吐出。
    “为什么”·    眉峰紧颦,黑沉砾眸有着不容抗辩的威严··    “律不可废·”·    “你明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为何还要将他们关进大牢”·    “无辜与否,只有在公堂下判,非你我之口可作断论。”
    青铮深吸一口气,却始终无法压下心中越烧越炽的怒火:“他们是信任大人,才到此投奔,大人怎可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石岩淡淡看着他,嘴唇僵硬地吐出几字:“律,不可废。”
    耳中听得这句不似解释的解释,青铮勃然大怒,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位他尊崇着的人居然视平民性命犹如蝼蚁,“大人他们根本不是乱民,只不过是被迫害的茶农,难道他们就愿意在自己的安家乐土上制造暴乱吗”·    “即便如此,亦不能违法律法,聚众暴乱。
如此明目张胆犯上作乱之举,断不能轻纵·”·    “这明明是官逼民反”·    “暴乱既起,只有镇压方能保住一方安定。”
    “哼·我看你保的不是一方安定,而是你头上乌纱”·    “青铮”·    旁边宁子慌忙出言制止,却已是太迟。
    青铮那双熊熊燃烧的怒目毫不畏惧直视比他高上数级官位的提点刑狱司··    上位的石岩亦为之动容,略有起伏的胸膛压抑着无法宣泄的怒意,收紧的两腮以及抿合的嘴唇控制着奔流的情绪,炯炯目光却越是锐利。
    挥手示意宁子退下,石岩声音未显波动:“你太放肆了·看来你并未记住之前警言·”·    “我当然记得·”青铮背诵当日石岩原话,“‘身在官门,必须谨言慎行。
记住自己的身份,莫要太过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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