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鸣廊·上部 by 彻夜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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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鸣廊·上部 by 彻夜流香
有风鸣廊·第一部       by 彻夜流香· 风起云涌  【引子】 ·      南宋端平年间,宋理宗赵昀在与蒙古可汗窝阔台联手灭金之后,逞蒙古撤兵河南之际,遣兵欲图收回原为宋失地的洛阳,开封,商丘南。
然而,由于事前未经充足的准备,终被元兵所败,也因此拉开了宋元之战的序幕·蒙古从元太祖铁木真起,经过五十余年东掠西扩之后,已隐然有天下霸主之气·而南宋在经过了与西辽,金的百余年抗争,早已是外强中干,在辽与金相继灭亡之后,凭长江天堑,勉力与蒙古呈相互对峙之势。
 ·      端平元年之后,民间也逐渐以抗金转向了防蒙·然而就在此时,在四川利州剑门关上,却出现了一个汉人,自号无为,设立了一个宗派,开宗明义,不问政事,一心求学,教名更是直呼为儒教。
利州乃军事要地,早已为蒙古掌控多年,蒙哥继位之后,在这些军事要塞修城,屯田,驻军,为来日攻宋做准备,在这短短的二十年里,由于南宋防御措施得当,天险长江的屏蔽,蒙古几次进犯都是无功而返。
 ·      南宋宝佑元年,蒙哥接受了其弟忽必烈的建议,绕开了长江天险,南下直取大理·忽必烈率兵,经汉源,渡大渡河,千里铁骑,全歼大理军主力军,于宝佑三年占领了大理,至此蒙古对南宋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长江天堑的优势不再,南宋也因此彻底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      而儒教由于它离经叛道的教义,尽管它为众多汉人不耻,却深受蒙古当政的推崇,历经二十年的图谋,已俨然有天下第一教之势,座下弟子三千,分设文,武,艺,礼四堂,盛况一时。
 ·      ※ ※ ※ ·      残月如钩,下了整日的积雪映射着月光,湖面上波光鳞鳞,这里没有丝毫深夜的黝黑静谧·湖边密林里更是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马背上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约莫三十开外,削鼻薄唇,一幅精干模样。
他的胯下是塞外汗血宝马,马速如飞,飞扬的马蹄不断轻溅起路边的积雪· ·      “吁”黑衣男子在渡口拉住了马头,他忧心的看了一下对岸的花舫,半空中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琵琶声,一曲飞花点翠映衬着满目的春雪,别有余韵。
可是那男子听了这悦耳的曲声,脸上的忧色更浓了· ·      渡口无人,野舟自横·黑衣男子一皱眉,再一细看,见扁舟上其实还横躺着一个人,只因为他身着灰色的衣裳,与身下的舟船溶为一体,乍一看,竟没瞧出来,只那一双破鞋里赤裸的脚踝在月光下散放着细腻的光泽。
 ·      黑衣人心中一紧,他伸手暗暗摸了一下挂在左腰边的暗器袋,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他今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压抑,惶惑,这已经是多年他所不曾感受过的。
 ·      那横躺在扁舟上的人突然抬手将盖在脸的斗笠移开,露出一张英俊的脸,脸上还挂着懒洋洋的笑容,问:“这位先生可是摆渡” ·      “正是。”
黑衣人沈声道,他立刻明白这个少年是派来狙击他的杀手· ·      “可是我摆的是黄泉渡·”少年微笑地说· ·      黑衣人冷笑道:“要想摆我唐幸的黄泉渡,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顿了顿,问道:“追风” ·      “我是追风·”少年笑容可掬的道,他面貌清俊,态度和善,让人忍不住会对他起好感。
 ·      唐幸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追风是南宋朝庭在江湖中建立的,以蒙古将领为目标的秘密暗杀组织,收得都是各帮各派中武功,智力都属上上乘的弟子,要想进这个组织,不但个人需要出类拔萃,而且师门,家世都必需是清白,甚至是要有些来头的。
哪个门派有弟子能被挑进追风的,都会被认为是一份殊荣,在江湖上也会倍受人尊崇·唐幸曾经也想进过追风,可惜整个蜀中唐门都不在挑选之列· ·      唐幸看着这个脸上犹带稚容的少年,不禁心里有些妒恨。
他看起虽然年幼,但气度雍容,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吧,能进追风,一定是门里的佼佼者·现在整个门派也都将以他为荣吧·他只需要替追风服务五年,五年后若是有命回去,必定是教中后一任的主事之人。
江湖中又有多少人会将他们视为英雄,又有多少大家闺秀,名门淑媛以他们为择偶的目标,名,利都会如流水一般向他们涌去· ·      唐幸心里暗恨地想着,他虽然已经投身蒙营,替扎木合效力,扎木合也着实待他不薄,如今也是名利双收。
可是追风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那种心理就像虽然做了少爷,但总觉得自己不是正室所出· ·      他慢慢地将手伸向腰边的暗器袋,心里有一些恶毒地想:可惜,这个少年没有命撑到五年后回去了。
那少年由始至终都面带着微笑,他在等待,他似乎不知道唐幸是唐门中的第一快手,他居然在等着唐幸先出手· ·      连唐幸都不禁有点替他悲哀,他看起来是如此的英俊年少,他叹了口气,然后,少年眼前突然绽开了烟火,五颜六色,就在别人要诧异哪里来的烟火的时候,那些五彩的火花就已经到了你的面前,比一声叹气的时间还短。
暗器不但不是不入流的武器,唐幸心想,相反它是一种艺术·天时,地利,人相结合的艺术· ·      少年仍然微笑,他的手一扬,一些璀璨的珠子便飞了出去,与烟火撞在了一起,那些原本晶莹的珠子在烟火的照耀下也变得五彩夺目起来,同样的眩目,速度也很快,一颗珠子就这样接近了唐幸的面目,而他的双手去势已尽,竟似来不及收回。
唐幸咧嘴冷笑,一道寒光从嘴里吐了出去,他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击飞那颗珠子·他猜得没错,不过不是击飞,而是击碎了那颗珠子,可是那些碎了的珠子却没有改变它们的去势,一直没入了唐幸的额头。
 ·      有一点冰凉,唐幸最后想,原来那少年用来击飞他烟火的竟是冰块·少年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改变,一弯腰从唐幸的怀里掏出一份羊皮信,上面的火印已开,信上的内容很简短,但对收信人说却很骇人。
 ·      扎木合将军台鉴: ·      我以于三日前奉可汗之命,率五千轻骑突袭甘润部众,并拿下紫金山城。
据甘润军中影子所报,成都制置使陈隆之曾于多日前密涵甘润,称南宋秘密刺杀组织追风已将将军定为下一个目标·将军克守成都东部,与陈隆之对峙,还请多加防范 ·      汪德臣 ·      少年的嘴角一弯,露出了一抹冷笑,一双修长极美的手一撮一扬,那份羊皮信竟然成了碎片,在空中飞飞扬扬尤如刚下过的春雪。
 ·      对岸的花舫似全然不知这边发生了一场殊死的搏斗,那尤如珠玉落盘似的琵琶琴音也越来越清脆悦耳·扎木合半闭着眼似在享受这美妙的曲音,他的身边依偎着一个美艳的妇人,正满面堆笑地替他温酒。
银制小巧的酒壶衬着妇人美如白玉的手,单这幅景像已经是令人觉得春色无边· ·      扎木合脸色平静,心里却尤如翻江倒海·他原本不该在战时跑到这湖边来听曲狎妓。
可是他与陈隆之对峙已经好些时日,心头烦闷之极·更何况他曾经在成都当过十多年的影子,如说这成都和家乡的草原对他来说一样的熟悉,那是半点不假,更何况姣玉他认识也有好些年头了。
 ·      扎木合知道他现在驻守成都毫无意义,成都地势易攻难守,根本不能久留·可如今忽必烈历时三年,终于攻下了大理·他是七王爷阿里不哥的人,若是此刻阿里不哥寸功未立,难免风头很快就被忽必烈抢去了。
作为一个军人,无疑智勇双全的忽必烈是他想要追随的·可是他每次想起在大都效外,忽必烈让人射杀了蒙哥已经放行的定宗皇后就让他心里一阵不舒服,虽然蒙哥后来声称是他让忽必烈做的。
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忽必烈铲除异己手腕果断狠绝,这恐怕也是像自己这样不少老臣倾向和善的阿里不哥的原因吧·更何况忽必烈若是上台,以他踌躇满志的心,只怕会将整个蒙古带入战争中去满足他想要逐鹿中原的愿望。
 ·      扎木合叹了一口气,他当了十几年的影子,又带兵征战多年,真是有一点累了·也许阿里不哥上台以后,他就可以像汉人说得那样解甲归田了吧。
他抬眼有一些温柔地看了一眼姣玉,如果真能返回草原,不如就带她一起回去吧· ·      “将军,我唱首歌给你听吧·”姣玉抚了一下扎木合的胸膛道,也不等他同意,就就着音调哼了起来。
 ·      “郎住一乡妹一乡, ·      山高水深路头长; ·      有朝一日山水变, ·      但愿两乡变一乡。”
 ·      这是一首畲族的山歌,伴着清脆的琵琶音唱将起来别有一番滋味·扎木合听了歌词,不由微微一笑·今天的姣玉显得特别的温顺,无论是刚才在床上,还是如今替他酌酒。
其实姣玉刚开始知道他是蒙古人,是个探子的时候曾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若不是他还念着点过往的旧情,当时差点把她斩于马下·扎木合想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他当了十几年影子,日日在刀尖上生活,早养成了一种像畜生般灵敏的触角,对死亡的敏感。
只不过他今日一直心事重重,竟然忽略了这种本能· ·      “会飞鸟儿不怕高, ·      郎妹相爱不怕刀; ·      为了结对比翼鸟, ·      生在一起死一道。”
 ·      船舫里中的那名女子弹着琵琶伴奏,她的脸大半被面纱遮住,只露出一双秀气的眉眼·姣玉说她曾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如今家里的人都因战乱死了,不得已才出来卖艺为生,所以总是遮住自己的脸。
舫船上还有二名船夫,一高一矮,高的清瘦,矮的微胖·而扎木合却带了八名精卫上船,想到此处,扎木合微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那蒙面女子面前,她似不为所动仍然弹奏着。
 ··      “我很好奇……”扎木合笑道:“这张面纱下的脸是什么样的呢”他手一伸,那蒙女子头往后一仰,掌风略略掀起了面纱的下端,露出了她的脖子。
 ·      “你是男人”扎木合脸色一变喝道·他的话音一落,窗外的精卫就跃了四名进来·而船外的两个船夫也立即将手中的竹竿一折,抽出了里面的利剑。
扎木合往后一跃,将他放置在船舱里的那根尤如乌木般的棍子拿了起来· ·      那蒙面女子将脸上的面纱一拉,竟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他与四名精卫缠斗在了一起。
他的武艺显然平平,但那四名精卫却是扎木合多年训练而成·少年竟然很快就落入了下风,手中的铁琵琶只是苦苦支撑· ·      扎木合一扬棍子就要上前,却被姣玉一把抱住。
 ·      “放手”扎木合怒吼道,姣玉脸色虽煞白,但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扎木合怒气攻心,用力一推将姣玉甩了出去。
姣玉的头直直地撞上了横梁,“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上· ·      扎木合眼见姣玉满面鲜血,想要上前却又顿住了脚步·姣玉惨笑道:“好,好,我们两清了。”
头一歪,只听她小声哼唱了两句便没声了,哼得赫然是刚才的山歌词:为了结队比翼鸟,生在一起死一道· ·      扎木合呆愣了半晌,大吼了一声拎棍就朝少年劈来。
只见窗外两道剑影挡住了他的棍子,那一高一瘦的船夫显然已经解决了窗外的四名精卫· ·      那名高个子的船夫道:“小四子,你一边掠阵去。”
说着,刷刷几剑,刺向了那四名精卫·那少年点头应了一声,跃在了一旁· ·      两名船夫显然练的是双合壁,两人攻守自如,相辅相成。
扎木合狰狞地笑了一下,他的手中那根棍子舞成了一片棍影,击得船夫手里的剑差点飞出去·两人心头一惊,扎木合素有军狐之称,他深藏不露,混迹汉人当中十几年还能安然返回。
只是没想到他连自己的武艺也是密而不露,他手中所持的正是千年玄铁,一根不粗的棍子却重达数百斤,加上扎木合超人的臂力,两人根本不敢去硬碰他的兵器·若单是扎木合还好,可那四名精卫也显然比窗外的那几名实力要强上几倍,很快二人就在他们的攻势下相形见拙,有好见次都险些被他们刺伤。
 ·      一边的少年见了,突然一咬牙,一扬手中的铁琵琶就攻向了扎木合·而扎木合见他分外眼红,竟舍了两名船夫朝他扑去,那少年勉强支撑了几招,便险象环生。
两名船夫也在片刻见就杀了两名精卫,却忽然听到扎木合大吼一声,一转头就见他一根子击在少年的背后·那名胖船夫目毗欲裂,失声喊了句:“小四子……” ·      那名被击落在墙角的少年像是勉力想要抬头,但只是动了动便无声无息了。
两名船夫剑力一涨,利落地干掉了另两名精卫·扎木合已经操起少年的身体往窗外跃了出去,两名船夫也紧跟着跃了出去·谁知扎木合才跃出去,就将少年往湖里一丢。
 ·      那两名船夫与少年师出同门,如何忍见少年的遗体被抛落冰湖之中,竟不约而同舍了扎木合,朝那坠落的少年身体跃去· ·      扎木合见二人中计,心中一松,脚尖轻点湖面上的浮冰,朝岸上掠去。
他刚踏上岸,就感到了一股剑气·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背负着长剑,尽管剑没有出鞘,但那弥漫的剑气几乎逼得扎木合站不住脚· ·      扎木合心中明白今天已是过不了这关了,尽管风中似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他想起了唐幸,他曾将自己的汗血宝马赠送给他,唐幸应该比他的铁骑部队先到才是·他叹了口气,看来唐幸是永远也来不了了· ·      剑出,那黑衣人像只燕子似的掠过了扎木合舞得密不透风的棍墙,他人在空中倒转,头朝下,手中的剑斜斜刺进了扎木合脑后的玉枕穴。
扎木合扑倒在了地,临终前的那一刻,他竟然想起的刚才姣玉唱得那首山歌,他又叹了口气,想哼一句:生在一起死一道,却终没能出声· ·      一胖一瘦的船夫的脚不过刚沾地面,手中的少年遗体就被黑衣人夺了过去。
 ·      “你做什么”两人惊呼道,尽管他们也知道来得是自己人,但还是忍不住惊叫起来·那黑衣人手轻轻一送,小四子的身体就被送进了湖中的画坊里,那劲力的巧妙,仿佛是他将小四子轻轻放在了花坊的甲板上。
然后,他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了抛在了小四子的遗体上· ·      胖子大叫一声就要冲上前去,就被旁边的高个子拉住了·“龙宇,他做得对。”
高个子哽声道·“凤四是乐堂的弟子,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很容易被认出来,何况他身上带得是玄铁棍这么特别的伤·” ·      龙宇红着眼恨恨地看着那黑衣人将剑抛入身后的剑鞘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由始至终,他都没说一句话· ·      “龙星……”龙宇看了一眼已是火光一片的坊船,泪流满面,依依不舍·龙星拖着他离开,半转身去看了一眼已经掩没在火光中的凤四,眼中也不禁是一片潮湿。
 ·      “他又救了我们一次”龙星叹气道·“我总觉得这个人是我们儒教的人·” ·      “那又如何……”龙宇恨声道:“他半点感情也没有,就这样把小四……”说着他又哽咽了声来。
 ·      “我觉得他的身影很像一个人·”龙星仍旧猜测道,他的话终于引起了龙宇的好奇心,问:“谁” ·      “紫衣。”
龙星半晌才道· ·      “才不是”龙宇道·“紫衣最是心底善良,怎么会这般无情无义。
如果不是那个小鬼不会武功,我就会怀疑他是停君” ·      龙星摇了摇头,也不确定追风中这个最神秘的杀手是谁,与龙宇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黑夜中。
 ·      ※ ※ ※ ·      后半夜里,天空竟然又飘起了一小会儿的小雪·屏山县城的关宇飞却还在一后院的偏厅里同一名青年下棋。
一身白色的锦袍裹衬着青年修长的身材,他的肤色黝黑,但五官却尤如刀刻般的英挺·窗外夜雪纷飞,屋里燃着的炉火随着门缝罅隙里吹进来的风摇曳不定,气温随着这寒夜似越来越低。
但那青年的神情却别有一番闲棋落子敲灯花的悠闲· ·      关宇飞接过仆人手里的茶壶,毕恭毕敬地往青年的茶碗里添了点水·蜀中无人不知关宇飞中是川内第一高手,老先生虽然年已花甲,但举手投足都颇具威严。
又有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人物会在一个年青的小伙子面前做这等奴仆之事呢· ·      “忽必烈王爷,茶是云南新冒尖的女儿红,这种茶叶唯有初春才有,您尝尝。”
关飞宇轻轻地将茶碗放置青年的面前· ·      “多谢”青年温和的笑着接过了茶碗·关飞宇看着他轻抿了一口茶,眼角跳动了一下,但仍然神色自如。
那青年手持的是白子,他轻轻捏着棋子似在思考着,但似夜深了,人有点困倦不已,竟托着额头半阖起眼帘· ·      关宇飞的神色立刻变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狠厉,手一伸,一掌无声无息地劈了过去。
川中又有谁不知道关老爷子的铁沙掌能劈死一头牛呢·但就在那一掌就要触到青年脑门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抬了起来,食指与中指之间还夹着那颗久未落棋盘的白子,轻轻一划,几滴鲜血洒落在了棋盘上。
关飞宇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垂下的右手鲜血正顺着他的虎口一滴一滴掉落在地面上·那枚白子的边缘早被青年磨得很锋利,一招之间便破了关飞宇的罩门,虎口正是他整只右手最柔嫩的地方。
 ·      青年的眼里似闪过一丝怜悯,院外突然传来了喧哗之声·一个蓝衣的青年微笑着走了进来,他体态修长,长眉凤目,肤色白皙,眉目神情倒像是一个江南的纨绔子弟。
 ·      “你……不是忽必烈·”关宇飞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      青年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我一定想办法保住老英难的后人。”
 ·      “我是忽必烈·”蓝衣锦袍青年笑道,他的身后一群卫士推着一群妇孺老弱走了进来·“关老爷子为了刺杀于我,不惜搭上一家三十七口人,当真英雄”忽必烈微笑着叹息,他说这句话倒没有流露半点讽刺之色。
 ·      “我若是事前遣散家人,又如何瞒得过王爷·”关宇飞事前显然早有心理准备,神情淡淡,像是浑然没有听到家人的哀哀啼哭之声。
 ·      忽必烈叹息了一声,方道:“关老爷子死志如此坚定,想必是很难劝你归顺我蒙古了……”他指着蜷缩在一起的那家人道:“只可惜了你的家人。”
 ·      关飞宇的二子不通武艺,现在正吓得浑身发抖,二媳原是川内官家小姐,面貌俊秀·那些军士个个充军多年,早就犹如色中饿狼,如今一听关飞宇不降,心中大喜,都道这女子一定会便宜了他们,有的仍不住就去掐了一把女子的臀部。
那女子只吓得泣不成声,连关飞宇也是眼角跳动了几下· ·      忽必烈脸色一沈,道:“我敬关老爷子英雄,岂可容人侮他·”他手一伸,指着那女子道:“把她砍了。”
身后立即有人提刀将女子一刀劈死· ·      “多谢”关宇飞嘶哑地说了一句· ·      “不客气,我忽必烈虽然是一蒙人,长于草原,但素来仰慕汉学,也识英雄敬英雄。”
忽必烈淡淡笑道:“所谓求仁者得仁,不如就让我来成全老英雄吧·”他说着手一挥,那些军士立刻抽出军刀,整齐划一的屠戮,片刻间那些家人奴仆都丧生在蒙古骑兵的柳叶弯刀之下。
 ··      关飞宇虽然早有准备,但是亲眼目睹家人横死面前,也不禁面部一阵抽搐,但仍然背部直挺,不露丝毫怯态· ·      忽必烈轻轻一拍手,一个乌衣皂帽的家仆模样的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走了进来。
关宇飞一瞬间脸上露出了震惊,恐慌,绝望诸多的神情,“关安,你……” ·      “他不叫关安,名叫摩多奇,乃是蒙人。
关老爷子若不是最终还是怜惜孙子,让他带了逃亡,我又如何得知你的计划,老爷子你多年与我蒙古交好,不惜在汉人中背上汉奸之名,如此忍得,如今可谓功亏一篑啊”忽必烈微笑着,他的嘴角带出了一丝嘲讽,似也有一丝遗憾。
 ·      “你是影子·”关飞宇立刻明白了,一时间他懊悔自己不该怜孙子年幼,所托非人,不但白白牺牲自己的家人,还没有伤到忽必烈分毫。
听到孙子背后那军士的出鞘声,眼里流露的是刻骨的痛苦· ·      旁边的关安的嘴角也似抽动了一下,手紧紧拽了还趴睡在他肩头的小孩衣角。
等那军士一抽出军刀,只听当一声响,那柄弯刀竟被人用一枚白棋子击断,紧接着白影一闪,有人从关安的手中夺了小孩而去· ·      卫士吓了一跳,纷纷抽出腰刀,等看清了夺走小孩的正是先前与关宇飞下棋的白衣青年。
再见忽必烈依然满面微笑,他身后贴身护卫黑白双煞也是纹丝不动,不由都满心诧异· ·      “关老爷子,我怜你英雄一场·”忽必烈淡淡地道。
“如今我为你留一条后,此子以后由我代养,在你旁边站的是我的弟弟薛忆之,他是蒙古第一剑客·你孙子长大后,可以拜他为师,相信他一定也能成为一代人杰。”
 ·      关宇飞从薛忆之手中接过孙子,抚摸着头叹道:“王爷海容百川,相信宏图大业不日可成·只是……”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你蒙古侵我河山,杀我百姓,我汉人子弟岂可认贼作父。”
 ·      忽必烈只来得及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只关宇飞手指如电,点了怀里孙子的死穴,连一边的薛忆之都来不及阻止·小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睡梦中死去,不但薛忆之,连忽必烈的脸也脱了色,都没想到关宇飞竟然狠绝如此。
 ·      关宇飞仰天长啸,笑道:“我关宇飞不该以一己私利,坏了军国大计,如今断子绝孙正是对我最好的惩罚·”他冲呆愣的忽必烈微微一笑,道:“王爷,若是你二十年后还是攻不下南宋,我们战场上再见。”
他说完一伸手朝自己的天灵盖击去· ·      从忽必烈身后闪出黑白二道身影,只听一人喝道:“王爷没让你死,你死不得” ·      他们二人的身形快如闪电,但是一道白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虽然堪堪阻击了他们一会儿,可已经足够关宇飞自尽。
 ·      薛忆之转身瞧了一眼躺在地上一老一少的尸体,咬了一下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忽必烈半晌才一摊手苦笑道:“这小孩又不是我杀的,他跟我生什么气。”
他注视着关宇飞的尸体良久,方又叹息着说:“汉人中还有如此狠厉,硬气的人,看来这江山还要几十年才能打得下来·” ·      院外有人匆匆进来,附耳在忽必烈耳边私语了一番,忽必烈立刻挥手让院内的人离开,方才问:“你是说夜鹰这十几年来一直在监视儒教上一个极普通的弟子” ·      “正是。”
来人弯腰道· ·      忽必烈在雪地上走了几步,喃喃自语道:“可汗为会么会让夜鹰去监视一个普通的儒教弟子你说他叫……” ·      “方停君。”
 ·      “方,停,君·”忽必烈在月夜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      虽说已经是三月春风之际,原本气候还算暖和的利州却飘起了小雪。
天气虽寒,王老板却还是按惯例,午后在街道上撑开了布篷卖起了豆腐花·一缕一缕寒风丝丝渗进他那穿了多年的老棉袄,冻得他直打哆嗦,头一抬,小桌子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两个身着淡黄麻衫的年青人,一高一矮,高的清瘦,矮的略胖。
王老板一看就知道是儒教的弟子,再加上他们在桌边摆放的两柄长剑,便知他们还属于儒教武堂· ·      “这两位大哥,是要豆腐花”王老板脸上堆着笑问。
 ·      “要两碗豆腐花,一碗多放些辣,一碗不要放,另外再给我们包点豆腐角干·”年青人中一位矮胖,长相敦实的人答道。
 ·      还没等王老板应声,就有人插嘴道:“王老板,先给我来一碗,我吃了要给人送香去·”王老板抬头见来得是老主顾三元香铺的裹香人老八,只见他肩上背一个褡子,顶帽披背,尖瘦的下巴微扬一幅要找岔的模样。
王老板心里暗暗好笑,知道他哪里是急着要去送香,老八是故意想找儒教里的人麻烦·儒教教义虽然让人瞧不起,但他们教规极严,教下弟子绝不会轻易对外人动手。
因此,王老板也故意拖长了声音,说:“这样啊,那不晓得两位大哥同不同意” ·      矮胖的年青人皱了下眉未答,旁边一位清瘦的年青人已接口道:“这位大哥急,那他先来好了,我们不急。”
 ·      老八鼻孔里轻哼了一声,也不道谢,上另外一张小桌子坐了下来,放下肩上的褡子就与王老板闲扯起来·“王老板你知不知道,西路上有一位蒙古将军扎木合叫人杀了。”
他压低声音,一脸兴奋小声说:“叫我们武林人士给暗杀了·” ·      “老八,这是真的·”王老板也是惊问道:“可是那个几次带兵攻打成都的蒙古将军,啥时候的事情听说他在成都呆了好几年,对那里的地形熟得很。”
 ·      “正是他,就是前两天·”老八得意地笑道:“我们香铺送了几大捆香到蒙古大营,听说是给汉人祭奠用的。”
他说完了,不屑地朝二个年青人努了下嘴·王老板听了激动的连勺里的豆腐花都撒了点出来,嘴里喃喃地说:“死得好,死得好·” ·      老八接过王老板的豆腐花碗,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那种人才叫侠客,才配练武。”
 ·      王老板见他如此直白有些担心会惹麻烦,却见隔桌的二个年青人像是没有听到似的,脸无表情的端坐在那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隔一会儿,在座的都喝起了豆腐花,一时倒也无话。
可过不了多时,前面传来了吵嚷之声,几个蒙古低等兵手里提着几样物事,正拿脚踹着已跌倒在地的摊主老板·老八大怒,狠狠放下碗,骂道:“又是这些强盗。”
王老板吓得脸都白了,低声说:“老八,今天你吃的这碗豆腐花我白送你了,你千万别给我找麻烦,我一家老小靠这个摊子活命哪·” ·      老八愤愤地转过头去,一转眼见两个儒教武堂的人仍旧若无其事的喝着豆腐花,这一口气一时堵上了心头怎么也下不去。
等见那几个蒙古兵从自己的面前过,一努嘴就想一口痰吐过去,可痰到嘴边又到底不敢,转头一口吐在了那二个年青人的脚下· ·      矮胖的年青人勃然大怒刚想站起身来,却被旁边清瘦的年青人拉住,两人放下几个铜子匆匆走了。
王老板叹了口气,道:“老八,你也太过分了·”正说着,面前有一辆乌篷的青骡马车过去,马车前摇摇晃晃的牌子上挂得是个乐字· ·      老八一拍桌子,指着那辆车,骂道:“你看这儒教里哪里还有男人,练武的像个缩头乌龟,这弹琴的整个都快成卖艺的娼妇。
这些龟儿子真是他妈的丢老子们的脸·”这次连王老板都似无话可说了,望着那辆骡马车轻轻叹了口气,眼见车子过了,才似有些失望的收回眼神· ·      老八丢下一个铜子气呼呼地走了,连送了几家香之后,那口气还没有下去,就溜到蒙哥临时暂住的朝阳宫门外去吐口水。
朝阳宫原本是唐朝时期,当地官府修建给女王武则天省亲所用,现在正好成了蒙哥的别宫· ·      老八一连吐了好几口口水,一时在劲头上,竟然没有听到身后的马蹄声,等到惊觉转身发现一名蒙古骑兵已近在身后。
眼看闪躲不及,只把老八吓得心惊肉跳,忽觉手臂一紧,眼一花就来到了街边·他心神恍惚中只看到一名身着淡黄麻衣衫的少年从他身边走过,等老八稍清醒些已经只能看到少年清瘦欣长的背影,他显然是儒教弟子,怀里还抱着琴筝之类的物事,走去的方向也正是朝阳宫。
老八张大了嘴,看着那少年稳步踏入了朝阳宫· ·      朝阳宫里是蒙哥替忽必烈正在举办的庆功宴,从晌午一直吃到近傍晚时分,大厅里的蒙将多已经是酒意醺然。
歌舞过后,坐在大厅上方的蒙哥笑道:“各位将军留些心神,等一下我们还有一个最好的节目可看·”他说着眼朝宫门外望去,门外依稀出现了一个少年身影的轮廓,蒙哥笑道他来了。
 ·      门外瑞雪纷飞,向晚的景致明艳动人,雪渐积渐厚,高树顶的积雪正随着飒飒松风不停地吹落下来,四周的景色清冷而幽丽·那少年脚踏着积雪,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看似漫不经心却瞬息而至。
他怀里抱着紫檀古筝,脸虽然大半被筝头遮住,仍能看见清秀的五官,依稀可辩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米黄色的麻纱外衣,一头乌黑的长发很随意绾在一方同色的帕巾之内,是个干净清爽到极致的少年。
 ·      他的一举一动都很简单,可却能让大厅里的人不由自主的消声去打量他·少年走到大厅内,微欠身用清亮的嗓音道:“儒教方停君参见可汗。”
 ·      蒙哥放下手中的酒尊,笑道:“你就是天下第一琴师霜叶红的关门弟子方停君·” ·      少年微笑应是。
 ·      蒙哥一挥手,让人赐座,然后笑容不变地对众大臣介绍道:“这可是汉人第一琴师最得意的弟子,听闻他的琴技可以令飞鸟停驻,烈马落泪,我们今天不妨欣赏欣赏。”
 ··      少年仍然面带微笑的欠身,冲了蒙哥说了句过奖,便落座将手中的筝放于面前的案几上,伸出双手调试了一下琴弦·他将那双手放在琴弦上,在座的那些大将们都忍不住心跳快了一拍,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一双手,修长的十指,几乎不见骨节突出,肤色莹白,指甲修剪整齐,颜色红润富有光泽,指尖圆润不似女子一般十指尖尖,却另一种别拘一格的美。
他的左手腕系缚了一条淡蓝色的纱巾,衬着那双手几乎可以夺去在座所有人的心魄·等到那手指在琴弦轻轻拨了几个音,已经是未成曲调却先有余韵· ·      少年试过音之后,便接连调弹奏了古曲师旷的《阳春》《白雪》,琴音大雅,很适合在王孙贵族前演奏。
只是门外是一片白皑皑的积雪,门内四角是火红的碳火,衬着优雅的琴音,清俊的少年,带累的这些粗野塞外蛮汉三魂失了六魄·等到少年再弹一首《出水莲》,柔美的琴音,修长的手指在古筝岳山和雁足前流畅的拨弄,配上少年祥和的笑容,竟使得蒙古第一大将东王乃颜失了神,手一松酒杯铛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沈醉在少年的琴音中,被这乍如其来的声响着实吓了一跳·少年不为所动,仍然将曲子尽数奏完,却不再继续弹奏它曲,而是面带微笑的望着众人。
 ·      “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蒙哥左首边的一蓝衣男子开口笑道,“不错,这首曲子很适合方公子弹奏·”那男子面色朱白,细长的凤目,鼻正眼黑,竟不像是蒙古人,倒像是江南某处一贵介子弟。
“乐伎能弹出如此清雅的曲子实属不易·” ·      方停君微微一笑,知道这位蒙古公子是因为已方有人大失颜面,晓得自己停奏也只怕是想瞧他们的笑话,因此出言讥刺。
乃颜面红耳赤,他一向自许战功彪赫,除了蒙哥外,只怕谁也不放在眼里,如今在大厅广众之下出了这么大的洋相,不由厚实的嘴唇一翻,嘴里哼道:“怪不得汉人要亡国,尽出些妖物,奏些丧国之音,大汗不听也罢。”
 ·      蓝衣男子不由皱了一下眉,眼见面前的少年眸中笑意更深了,心道这下才叫出洋相·蒙哥也笑道:“不妨,前两天忽必烈安塔跟我说,汉人有位亡国的后主作了一首诗,当中有一句是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恐怕也就是这幅光景,见识见识也好·南人若是统统都只知道抚琴吟诗,我们也可以少牺牲些将士·”他转头去问蓝衣男子,笑说:“我那两句诗可背得对。”
 ·      忽必烈转头笑着回蒙哥,道:“大哥好记性·”他转眼再瞧那少年,见他的眼帘垂下,已经不见眸中的神情,脸上则笑容依旧。
 ·      方停君将手又放在筝上,几个音后,大厅立时安静下来·可这次琴音却显得大不同刚才,几个颤音过去,音调一转,音声激越,瞬间从那琴音中似传来鼓声,金声,剑弩声,战马嘶鸣声,仿若两军对阵,一刹那间杀伐声四起,四面楚歌,音调之高似可穿梁而过。
大厅内坐着的原本都是些曾九死一生的战将,被这琴音一勾,个个都浑若回到了最艰苦的战场上去,脸色苍白,连蒙哥都不例外· ·      忽必烈眉头微皱,只见满厅蒙将都是一幅惶惶不可终日的神情,少年却仍是满面笑容,只是手拨动的更急速了。
恍然间,音调又一转,风沙渐平,鹏程万里,可没等蒙将们借此缓过劲来,音调却逐显悲壮,琴音中仿若又传来追骑声,前无退路,后有追兵,一时间似风萧萧兮,壮士一去不复返,纵有鸿鸪之远志,却终成了悲歌慷慨之声。
忽必烈见蒙哥眼睛发直,双紧紧抓着椅子,骨节处已经泛白,心里暗叫不好,他伸手拿过一支叉子,对着面前的酒尊当当一阵乱敲,那些响声丝毫没有影响到弹奏,却将众将们的魂惊了回来。
 ·      方停君微笑着将手里的曲子弹完,然后收回双手静坐·满大厅的人都在无声的喘息,忽必烈看着这笑容不变的少年,心中忽然一动,对着方停君笑道:“你手里的这张筝是古秦筝吧,秦音激越悲壮,怪不得你可以拿来当琵琶弹,这首霸王卸甲弹得当真可以说是绝唱。”
 ·      方停君似微有些吃惊,抬眸迅速地看了一眼忽必烈,尽管那一眼极其迅速,忽必烈仍然看到他眼里的那抹诧异·他至小受人推崇,敬仰赞慕的目光不知道看了多少,但是不知怎的,这少年那一眼诧异竟然让他心头无比畅快。
 ·      蒙将们回过神来,都不由得恼羞成怒,首先发作得自然是乃颜,他抽出腰刀,大骂道:“可汗,这个汉人小子是个奸细,待我宰了他。”
他说着也不等蒙哥发话,已经走近方停君近前,抬手作势要劈下去·方停君神色不变,只是微笑着抬头扫了一眼乃颜·只把乃颜气得脸色由红转黑,只待手起刀落。
蒙哥制止了他,道:“不可造次,我与儒教宗主有几分私人交情,方公子也是我请来助兴的,也算是个客人·” ·      等乃颜悻悻然收回,蒙哥看了一眼方停君,眼里透着一些意味深长。
他微笑着对方停君道:“你师伯说你虽然天资聪颖,却生性顽劣,果然不假·”他淡淡拂拭了一下身上刚才由于手颤从酒杯里溅出来的酒水,接着说:“不妨,你要在我这儿长久的呆下去,自然有人会教你。”
 ·      方停君淡淡回道:“师傅只让我前来弹奏几曲助兴,却未允可我长久打搅可汗,可汗教诲的美意心领了·” ·      “你们宗主没跟你说,你从今天起便要追伺于我吗”蒙哥微皱了下眉道。
 ·      方停君苦笑着,摊手道:“我只知道有师命,不知道还有宗主之命·若有师命,自然不敢不从·可如今,未有师命在身,就此告辞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很遗憾似的站起欠身施礼,怀抱古筝便想要离去·这下不要说是大厅里的蒙将,就是蒙哥脸上也有一丝不快·还没等他开口,已经有有些人站起身抽出兵刃。
 ·      蒙古人天性粗豪,原本就没有汉人礼仪规矩多,尤其是这些当兵的,在主子面前舞刀弄枪根本不以为意·也等不及呼外面的侍卫进来,几个人已将方停君围在当中。
 ·      方停君神色淡淡竟然毫不动容,反而微笑道:“我只听说蒙人豪迈奔放,你们可汗也说了,我是他请来的客人,原来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      众将一愣,转头去望蒙哥见他不发话,知他已然有心想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小子。
于是转过头个个摩拳擦掌想要替可汗出一口气,可真要动手,面对着一个始终笑容可掬男孩子,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方停君在汉人里以他的年纪身材本不算矮,可被这些虎背熊腰的蒙将一比,便似羊入虎群,显得弱小的很。
蒙人虽不介意动刀动枪,可大家要对这么一个弱小的孩子群起而攻之,却拉不下这个颜面·方停君也似有恃无恐,满面微笑神色从容· ·      “且慢,各位将军” ·      方停君见身着蓝衣的忽必烈微笑着开口插话道:“方公子精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我等怎可伤了他,做这等焚琴煮鹤之事。”
他转头对方停君笑道:“你尊有师命,我们可汗也不能失了你师伯所托·你一意要离去,只怕是觉得我们蒙古帝国没有有学之士,怕误了你的求学吧·” ·      方停君听着,脸上有笑容却偏不开口反驳他的话,倒似默认了。
 ·      忽必烈的瞳孔一收缩,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道:“我对汉学素来仰慕,近日闲来无事,照着汉古书,布了一个阵·伏羲氏发明八卦易经,夏代洛书禹贡,商代洪范九畴,周代易经三百八十四爻。
这伏羲氏只怕也算得汉人的老祖宗了吧,这八卦易经也算得你们汉学最玄奥高深的学问之一了吧·你们汉人哪个大儒都要对它详解一番,虽然各有表述,却是各有精妙之处。
今天我这个阵也算是邯郸学步,取自洛书·今日我不妨与方公子打个赌,若是你能从我布的这个阵里走出来,你便可尊师命回剑门关,若是我侥幸胜了方公子,还请公子在此处多盘恒几日。”
 ·      方停君心知这个忽必烈绝不是善于之辈,但形势容不得他有半点退缩之词,况且他自负才学,听了便点头回道:“还请忽必烈王爷指教。”
 ·      忽必烈拍了拍手,从门外列队的侍卫中走进来四人·这四个人都身着柳叶甲,腰佩弯刀,显然军衔都不低·忽必烈见他们进来之后,转过头笑着问方停君道:“不知方公子用什么兵器呢。”
 ·      方停君心里暗骂他狡猾,忽必烈明面上是让他破阵,可就算他布得这个阵是不堪不击,这四个人也可以对他群起而攻之·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回了一句:“我还是用剑吧。”
 ·      蒙哥突然笑着插了句嘴,说:“把大门关起来,方公子的师伯曾经说过,方公子虽然武艺一般,可轻功却是儒教中数一数二的,无人能望其项背。”
 ·      方停君仍旧是笑眯眯地回声过奖·很快就有侍卫送来几把剑,方停君也不细看随手拿了一把·他将剑拨出剑鞘,拭了一下剑锋,然后又将剑伸直抖了几个剑花。
旁人见他煞有介事的试剑,全然不将围着他的侍卫放在眼里·这些侍卫会被挑来给忽必烈练阵原本就是族里的贵族子弟,几时受这过这种轻慢·其中一个猛然将腰刀抽出,对准方停君手里剑一阵敲击,只听丁零当啷作响,方停君手中的剑已被砍断成了几截掉在了地上。
他人仿佛吃惊不小,还能握着剑柄显得已经费了不小的力气·大厅里的人一阵哄然大笑,乃颜更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      “瞧这汉人有什么本事,一双手只会弹弹琴,跟个娘们似的,一拿起男人的东西便要出洋相了。”
 ·      乃颜边笑边与众人评点说·众将自然附和,蒙哥也被眼前的这一幕逗趣了,笑道:“由此可见阴盛阳衰,汉人以前是厉害的,可现如今却是阴气过盛,离衰败之像就不远了。”
 ·      方停君微笑着将地上的断剑捡起来,仔细比了一下,叹气道:“这位侍卫大哥好功夫,每一块都砍得一样长短,不去劈柴真是可惜了。”
 ·      那侍卫听得横眉道:“你这汉人不知死活·”正说着,突然从大厅里站出来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他缓步走到方停君近前,周围的侍卫见了他立刻让出一条道。
方停君抬眼看去,见是一个英俊的青年,虽肤色黝黑,但更衬得脸上五官尤如刀刻般的俊秀,方停君倒没想到蒙人中还有这么丰神俊朗的男人· ··      黑衣男子抱拳说:“在下姓薛,名忆之,字浩然,见过方公子。”
 ·      方停君一听这个名字,不由心中暗暗叫苦·他早听说蒙人中有一位半汉半蒙血统的剑术高手,儒教武堂曾派出过一十八位习剑高手前去与此人切磋,都是惨败而归。
如果他也下场布阵,今天就无法善了·他脸上不露声色,微笑答礼· ·      薛忆之却仿佛知道他所想,说道:“此阵虽有忽必烈王爷所设,这些侍卫却是由我而训练。
今日我只能在旁指挥,不能下场与公子一较高下,实为遗憾·”他说着,从腰畔解下自己的剑递到方停君面前,道:“这柄剑虽然不是名家所筑,但也算得是一柄利剑,跟随我多年,如若公子不嫌弃,不妨先拿去一用。”
他在旁观看多时,见方停君在强敌环伺之下,仍然能淡定从容,威武而不能夺其势,心中好生佩服·他生性纯朴,心里怎么想的,言行就会表露出来,见方停君被人砍断了剑,就忍不住上前将自己的佩剑送于方停君以解其围。
如此一来,这些侍卫都是自己的手下,便不能随随便便以武力去砍断自己上司的佩剑· ·      方停君一愣,但很快恢复了状态,大大方方地将剑接了过来,抽出剑,只见刀刃锋利,剑身极窄,刀背反射出幽幽的蓝光。
“好剑”方停君点头赞道,他用手轻轻拭了一下剑锋,突然手一挥竟然将方才放回案几上的古筝一劈为二·众人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只见方停君的脸上在挥剑的时候闪过一丝狠厉,但收剑回来时脸上又是一派风和日旭。
他冲薛忆之一笑,道:“证实了,多谢,果然是把好剑·”然后,又对着蒙哥施了一礼道:“可汗教训得对,男人岂可终日操琴玩物丧志,自当持剑笑傲疆场。”
然后便冲四侍卫一抱拳,说:“各位侍卫大哥,请多多指教·” ·      侍卫们被他刚才的那一手震住了,虽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武艺或者一般,但再不敢存了小窥之心,立即踏上各自的方位。
 ·      四个侍卫占了四角分别为宫坤、宫巽、宫干、宫离,将方停君正好围在当中,看上去像是布了个不完整的九宫阵,但却正是洛书的四象之位,联合方停君的方位,暗合五行。
这个阵法的妙处就是将被困者也当成了组阵的元子之一,五个方位牵一发而动全局,浑然天成,攻守自备·方停君无论从何处突围,他所受到阻击都将是连绵不绝的。
 ·      方停君心里暗叹这个忽必烈王爷倒却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布得出如此微妙的残阵,已非一般俗手可比·他见忽必烈也似面有得色,不禁微微一笑,突然手一抖,原本握在手中那些断剑飞了出去嵌在砖缝当中,刚好是从侍卫所站的方位当中的正北,正西,正南,正东。
只听方停君轻笑道:“王爷的这个阵取自洛书,拾弃也凑个趣,我这个阵取自河图,也算就地取材·” ·      忽必烈脸色微微一变,原本这是个残阵,如今被方停君以法制法,在空缺的四个方位上补上了元子,这样一来原本由亏至盈的局面,现在竟成了满盈而亏,外圆内方,河洛一体。
那四个侍卫组阵多日,也知道八卦阵的厉害,晓得现如今如果行差踏错,就会陷入幻象,到时彼此互相攻击而不自知·所以统统待在原地不敢动· ·      满大厅里恐怕只有薛忆之心里暗暗高兴方停君挣得有利的局面,他不知为何心中对这个看似稚气未脱的少年大有好感。
眼见他笑意盎然,发现这个少年笑得深了,左颊竟然隐隐现出酒窝的模样·忽必烈突然唤他,道:“忆之,你进阵吧·”他微笑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道:“我可是很有诚心要请方公子去舍下喝杯水酒的。”
 ·      薛忆之心中暗暗叹气,阵法原本是用来以弱抗强,如果弱强处于同一地位,阵法就显得毫无用处·他心里想着便纵身跃入阵内,五行之局立时被破坏,那种生生不息的气流一断,阵中的人都是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五行虽被破坏,由忽必烈与方停君共组的河洛阵却尤在,侍卫们仍然不敢轻举妄动,各自守着自己的阵位· ·      薛忆之一抱拳冲方停君说了声抱歉,便欺身向前。
方停君却并不与他正面交锋,仗着精妙的轻功不停地与之游斗·但被侍卫位围成的圈子过于狭小,很快他就被逼到阵中正东方的死门·薛忆之一掌劈去,忽然发现方停君似受到死门气流的影响,身形钝锉,竟然闪不开薛忆之正面的一击。
薛忆之眼看自己的一掌就要拍到方停君的胸口,急忙收力,掌心微抬,那一掌刚好拍到了他的肩头,方停君便借着他的一掌从正东方死门穿了过去· ·      薛忆之心里暗悔,他心知从死门过,不死也要身受重伤,何况方停君生生受了他一掌。
但却见方停君在空中轻轻一个翻身,安然无事的着地,脸上的笑容不变·薛忆之满心诧异,只听忽必烈已经叹道:“妙,三月春分,木星见于东方·你从死门过,忆之代替你的土位,五行立刻恢复,河洛阵原有的死门也因此变成了生门。
置之死地而后生,佩服”他深吸了一口气,眼见这个少年惊才绝艳,毕生中从未有这一声佩服说得如此心甘情愿· ·      方停君微笑着回答:“多谢既然在下侥幸胜了忽必烈王爷,那就就此别过了。”
 ·      忽必烈虽微笑说了声不送,心里却暗想这少年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笼拢到身边,如此人才将来不是朋友必定是强敌· ·      方停君转头去看仍在发愣的薛忆之,笑问:“你这把宝剑可否送我” ·      薛忆之一怔,转而颌首道:“这柄剑今后能跟着公子,是它的荣幸。”
 ·      方停君便笑着多谢了一声,一抱拳扬长而去·众将们面面相觑,方停君抱琴而来,携剑而去,在这个齐聚夺了汉人大半江山的蒙将厅里,竟如入无人之地。
 ·      蒙哥若有所思的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可里轻声喃喃自语道:“广哥,这不亏是你和赵是如的儿子·” ·      薛忆之望着方停君离去的背影,只见他不过几步就已杳无影踪,但他看到方停君留下的那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不由心中一动。
 ·      方停君出了朝阳宫,才敢伸手去摸自己的肩胛骨,心想刚才薛忆之那一掌只怕令自己受了暗伤·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心肺有点刺痛,心里暗想,此人内力不俗,硬生生削减了七八成内力还能打伤自己。
也暗恨自己不敢露出马脚,不能以内力护体,白白挨了一掌· ·      他抬头发现门口停着一辆乌蓬马车,一青衣小褂打扮的俊秀小厮站在马车前正冷冷地看着方停君。
 ·      方停君一见他,就笑着说:“怎么敢有劳紫衣师姐来接·” ·      紫衣见他方才分明脸露痛楚抚摸肩处,现在却像满面春风似的同自己打招呼,不由心里暗气。
她知道这个师弟性子极其古怪,痛得越厉害就笑得越厉害·谁对他好,他反而就越喜欢捉弄谁,以至于满门师兄弟无一人原意同他交往,连他师傅都似不大喜欢他·明明知道此时宋蒙交战,竟然还让他来献艺,连个接送的人都未派,生似半点都不将他放在心上。
心中不由对方停君起了一丝怜悯,上前扶了他一把,等他在马车里坐定之后才说:“你少臭美,我是来城里采购东西,顺道看看你还能不能活着从蒙古人的大营里面走出来而已。”
 ·      方停君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小师姐是对我好的·” ·      紫衣瞥眼见他脸色苍白却清俊的五官,不知怎的脸一红,转头佯装无事的驾马而去。
 ·      马车很快就出了城,待至昭化正是傍晚时分,路上已鲜有过客,只听得马车压过栈道滴得声·两边是古柏树,枝干参天,春雪夕阳恰似一路的火树银花。
紫衣回头见方停君将马车的窗帘撩开向外张望,便冷哼道:“你不舒服,还是睡一会儿,很快就到翠云廊了,到了那儿让文堂的师兄们看看你伤哪了·” ·      方停君听了扑哧一笑,道:“若是让他们看,等他们将《黄帝内经》研究透了,阴阳调和琢磨出来了,我的伤早就不医自愈了。”
 ·      紫衣被冷风吹得有些泛潮红的圆脸上不禁带了一丝愠色,道:“你整天就知道冷嘲热讽,几时把教里上上下下都得罪光了,你大概才心满意足。”
等会儿见方停君不吭声了,又道:“喂,你饿不饿” ·      方停君被她一提醒,不由得去摸肚子,他晌午出来前草草喝了几口粥,进了紫泉宫连口茶水都没有喝着,现在确实已经是饥肠,紫衣半转回头,从怀掏出一个纸袋往方停君身上一丢,说你先将就吃着吧。
 ·      方停君打开纸袋一瞧,见是半袋子栗子肉,香气四溢,不由惊喜道:“小师姐,你上哪弄来的·” ·      紫衣嘴角含笑说:“是上一次我进城的时候见人家在门口晒得栗子干,人家当时还不肯卖呢。”
 ·      方停君微微一笑,道:“一定化了师姐不少例银·”其时当时正是战乱时期,川府虽是富庶之地,人仍然是能吃饱就不错了。
儒教虽广有薄产,但众弟子每月按例能领到钱少得可怜·众弟子们有这么点钱都是添置些必需之物,哪个会去买这些零食· ·      紫衣像是想起了什么,语调一变又冷冷地说:“我本来是做了想路上吃着解闷的,结果忙忘了,倒便宜你了。”
她嘴里语气虽冷,脸被夕阳却照射得红彤彤的· ·      方停君垂下眼帘,手里拈了个还沾着紫衣体温的栗子肉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一下子就溢满了嘴里,他知道整个教里紫衣可以说是唯一一个还念着自己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儒教宗主似不喜欢有人接近方停君,再加上他自己本人古怪的作派,所以教里上下众弟子一直都当他不存在似的,见了他能躲就躲·也只有这位师姐,逢年过节师傅师伯们对弟子有什么赏赐,总是想方设法替方停君挣一份,她的那点可怜的例银也大多成了替方停君做衣的几尺布,一双鞋,束发的簪子。
她自己倒总是青衣小褂,一幅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 ·      方停君看着师姐虽然一身粗布衣的装束却难掩婀娜的身材,她已不是那个总是跟在自己和大师兄后面,哭着吵着威胁他们如果不带她玩,她就去向宗主告发他们干得坏事的那个小师姐了。
想到这里,方停君忍不住心里一暖,心神一荡,但很快就收了回来· ··      不多久,在一片沉沉的暮色中,马车上了翠云廊,这条栈道逶迤于崇山峻岭之间,一眼望去生似没有尽头。
这里已经是已入儒教的地界,行路上便会有巡山弟子出来打招呼·紫衣出去常替人捎个什么的,无论何人有事相求,也必定尽力而为,因此在教里人缘甚好· ·      “紫衣师妹,回教了,米买到了”马车刚踏上翠云廊的北路,一个长相敦实,矮胖的弟子从旁边的古柏树林里走了出来。
 ·      “是武堂的龙宇师兄回来了啊·”紫衣勒住马,笑着同龙宇打了个招呼,然后叹气道:“祥记米铺的老鬼太奸诈了,这次生生被他涨了一成的米价。
唉,无法子,也只有他那边才供得上我们教里三千弟子的粮·” ·      龙宇安慰道:“师妹不气,这老龟儿不落教,下次去整他一顿。”
 ·      紫衣笑笑,说那就多谢师兄,她扫了一眼四,压低了声音问:“龙宇师兄身上可还有金创药·” ·      龙宇吃了一惊,问:“师妹受伤了。”
 ·      紫衣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是停君受伤了·” ·      龙宇不由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道:“他又闯祸了,何必去管他。
师妹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是啥子时候,金创药比黄金都贵,若是被堂主知道我浪费在这他身上……”他冲车子努了一下嘴,“他也不见感谢你” ·      紫衣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忽然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口子,淡淡地说:“朱堂主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浪费在紫衣身上好了。”
 ·      龙宇吃了一惊,嘴里喊着:“你,你,你……” 但却没有说出什么,一跺脚从怀里掏出一青花小瓷瓶往紫衣手里一塞,叹了口气转身就走了。
 ·      等龙宇的身影消失在道旁的古柏林里,紫衣才回转身掀开帘子,见方停君斜靠在车架上似乎还在熟睡,便松了口气继续回身赶马车·可她若是凑得再近些一定能看到方停君的一双睫毛颤动得很厉害,一定会明白他根本不曾睡着过。
 ·      待到剑门关,已经是入夜时分,紫衣扶着方停君下车,一路扶着方停君回到他的住所,方停君的住处远离儒教众弟子的卧处,是独门独居·紫衣见他一路上都沉默不语,便扯起了其它的闲话。
她许久都没有与方停君靠得这么近,难免有些兴奋·虽然她不明白方停君为何越来越难以接近,他小的时候只属喜欢调皮捣蛋,可长大了却已是说不出的古怪,谁都难以真正靠近他,连自己这个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人都不行。
 ·      “停君,你看星星,满天的星星,多亮啊·”紫衣指着天冲着方停君笑道·她故意越走越慢,心里只盼着这一刻越长越好。
 ·      方停君突然淡淡一笑,道:“那紫衣师姐要是能看一晚上的星星一定会很高兴·” ·      紫衣听了,误以为方停君的意思是要陪她看一晚上的星星,不由心头一喜,红晕飞上脸颊,轻声道:“能看一晚上星星,那当然好啊。”
可她一转头看见方停君脸上的笑容,心里刚来得及叫声不妙,身体一麻已经软软倒在了地上·方停君修长的指间扣着一根银针,笑道:“我前两天刚炼的药针,没想到第一次就用在了小师姐的身上,反正师姐想要看一晚上的星星,就干脆帮我试一下药性吧。”
 ·      紫衣脸上变色道:“你要我在这里躺上一夜,你,你……” ·      方停君笑道:“是师姐说想看一晚上的星星嘛。”
他说着便不再理会紫衣,转身进了不远处的自己的屋子·紫衣躺在那里心里又气又苦,却又欲哭无泪,只想着方停君只不过开上一小会儿的玩笑,等下就会过来替自己将麻药解了。
 ·      过了一会儿,方停君回来是回来了,手里却提着一卷棉被,笑道:“刚想起来,夜寒风凉,小师姐可不要冻病了,还是盖着被子看星星吧。”
他说着还真一本正经替紫衣将被子盖好·紫衣到现在才知道他是当真的,气不打一处来,但不得不开口论理,道:“我哪得罪你了,你为什么不分好歹的乱作弄人”方停君都像没听到,转身又回了房。
 ·      他把唯一的棉被给了紫衣,自己只好缩在棉袄里,他吞了一枚药丸便躺了下来·门外不停地传来紫衣的声音,这会儿她已经不是在论理,而是在开口骂他。
“方停君,你这个混蛋,小王八,你不得好死……”最后紫衣的声音已经微带了哭腔· ·      方停君听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了两个棉球塞住了自己的耳朵,微笑着说:“女人就是麻烦。”
说完,他像真忘了将紫衣丢在门外的冰天雪地里,很快就入睡了· ·      而忽必烈却是今晚夜不能成眠,不知为什么自己脑海里翻来覆去的竟都是那少年的面容,傲气的,轻蔑的,淡然的,从容的,脸上的笑容似乎永不褪色,那些影像在自己的脑海里交叠翻腾。
他突然爬了起来,在自己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心想:没想到汉人中竟然还有这样有才气的人,这人如何能落入他人手中·转念一想,蒙哥派人长年监视他,莫非这里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正想着,突然窗外传来沙沙声,忽必烈眉头一挑,立马将屋内的灯吹熄。
屋外已经传来一个人冷冷地声音· ·      “十多年不见,四叔还是一样那么机警啊·” ·      忽必烈微笑了一下,将门打开,道:“你是半夜来吓你四叔吗”窗外的阴影下站着一个黑衣蒙面的人。
 ·      外头的人冷哼了一声·“我既然叫夜鹰,自然是在夜里出没……何况有什么能吓得住四叔的” ·      忽必烈轻笑着哦了一声。
 ·      “四叔功高震主,又多年在外征战,朝中缺乏势力,现在看似风光无限,其实是外强中干·”夜鹰轻笑了一声,又道:“可四叔非但不韬光养晦,反而连可汗暗布的人物眼线都要查,所以我说有什么能吓得住四叔的。”
 ·      忽必烈微笑了起来,道:“没想到你多年在野,倒比我这个日日在朝的人还要了解形势,看来夜鹰确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哪。
不过你不用替我担心,我今天已经交了兵权,准备去云南当两天地方官·” ·      “四叔不用多疑,我此来正是想带给四叔好奇想要知道的消息。”
夜鹰轻轻一笑,他见忽必烈轻挑了一下眉,就道:“四叔不是很想知道方停君是谁吗” ·      忽必烈确实有些吃惊,却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      他脱口一问换来了黑衣人另一声轻笑,只听他道:“看来方停君确实是一个很能引起别人兴趣的人。”
他缓缓地说:“他是当今南宋理宗的外孙,也就是周公公主的儿子·” ·      忽必烈皱了一下眉,问:“周公公主不是年纪轻轻就因病暴毙了,没听说她有子嗣。”
 ·      夜鹰冷哼了一声·“她不是死了,而是抛夫与人私奔了,这个人我想你并不陌生,因为他在我们家里呆了不下二十年,他就是父王的结义兄弟,爷爷的义子,你的义兄方广宇。”
他冷笑着看着忽必烈惊诧的目光·“方广宇身为影子,却喜欢上自己的目标,还与她私奔·虽然两人在蔡州对金一战中阵亡,但是方广宇对蒙古,周国公主对南宋可都算是叛徒。
他们不死,天下之大也未必有他们的容身之处·霜叶红是周国公主赵是如的侍女,她当年抱着方停君四处躲避赵是如前附马派出的人马追杀,不得已找上了自己的师兄无为。
父王与方广宇感情比一般人来得深厚得多,因此不忍斩草除根,所以与无为相约,只要方停君终身不习武,他就可以留有一条命·” ·      忽必烈长长吁出一口气,道:“生死相随,真是可歌可泣。
怪不得,他的武艺如此一般·” ·      “他除了跑得快,其它的武艺确实不提也罢·”夜鹰笑道· ·      “你告诉我这些,又想四叔为你做什么呢”忽必烈打着哈欠道。
 ·      夜鹰腾身跃入黑暗中,轻笑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四叔可能需要在韬光养晦的时候弄点什么事做做·当然要是侄儿有事需要四叔帮忙,想必四叔也不会拒绝。”
 ·      刚才还困顿的忽必烈却像一下子来了精神,摸了摸鼻子微笑自语:“嗯,不错·韬光养晦的时候若是没有些消遣倒确实苦闷的紧呢”他伸了个懒腰,看天将拂晓,心里笑道:不知道忆之能不能将那小鬼带回呢 ·      方停君半朦胧中忽然觉得颈脖一凉,勉力睁开眼,见紫衣正拿着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
他转头看了一下才麻麻亮的天,微笑道:“这根针的药效还挺长,昨晚的星星怎么样·”紫衣冻得两颊通红,舌头说话都似不利索,只是浑身都在发抖显然气得厉害。
隔了半天,她才挤出一句道:“你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      方停君淡淡道:“你们都是身怀绝技,可我却只会弹琴,整天卖笑迎客与乐妓一般无二,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      紫衣听他说得凄凉,匕首往后缩了缩,轻声道:“你何必自苦,我师傅不许你学武,必定也是为你好,只是你现在不知道罢了。”
 ·      “小师姐,你将本门里的那首秦殇密决告诉我可好·”方停君睁大了 ·      眼睛看向紫衣。
 ·      紫衣也看着他,她持着匕首的手也垂了下来·半天,才听她颤声说:“你还记不记得,大师哥就是因为教你轻功而被师傅逐出门墙。”
 ··      方停君眼也不眨很快答道:“我记得·” ·      紫衣声音更加颤抖,问:“那你知不知道,我无父无母,是师傅将我一手带大,如我被赶出去,我都无容身之所,你有没有为我想过” ·      隔了半晌,方停君才淡淡说:“没有。”
然后又补了一句,说:“师伯那么疼你,应该不会对你像对大师哥那么绝情吧·” ·      紫衣看了他半天,才红着眼圈道:“师姑常叫你拾弃,一点也不错,就算有人好心将你捡回去,也一定会想要丢掉。”
然后转身飞奔了出去· ·      方停君垂下眼帘,隔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对着窗口微笑着说:“墙角都没得听了,阁下还不出来” ·      窗口立时出现了一人,正是薛忆之,他脸上有尴尬之色,他忙着解释道:“我并不是故意要偷听两位谈话,只是刚好走到这里,听见两位说话又不方便出声。”
顿又顿,又说:“刚才不出来,是想你心中必定不好受,因此不想打扰你·” ·      “难受”方停君皱眉道:“我为什么要难受” ·      薛忆之叹气道:“你明明是想为别人好,为什么要采取伤害别人的方式。”
 ·      方停君轻笑道:“我有哪点是想为别人想了” ·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是那种人。”
薛忆之脱口答道· ·      方停君惊讶地又问:“那你觉得我应该是哪种人” ·      薛忆之被他像连珠炮似地逼问,不由有点郝然,何况他不过见了方停君两面,连话都不曾深谈,就论别人是何等样人,实在是有点冒昧,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方停君。
只听方停君话峰一转,问起别的事来· ·      “薛将军天不亮就刚巧走到这里,不会是路过吧·” ·      一句话提醒了薛忆之回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在窗外作了揖方说道:“忽必烈王爷对方公子的才艺实为佩服,有心邀方公子过府小住几日。
其实昨日公子一走,我们就启程了,只不过昨晚一来先拜会了一下宗主,解释了一下我们王爷相邀的诚意,二来,我想公子可能需要一定的休息·”他说着目光在方停君的肩头扫了一眼。
 ·      方停君淡淡地问:“宗主当然是答应了,我师傅,她也同意了” ·      薛忆之点头说道:“我等自然是得到了贵师的首肯。”
 ·      半晌,方停君方才凄然的笑道:“她果真要丢弃我了·” ·      薛忆之避开方停君的目光,安慰道:“公子何出此言,王爷对公子看重得很,霜叶红大师也不过是不想妨碍公子的前逞,才忍痛与让公子分离的吧。”
 ·      “是嘛”方停君冷冷地说:“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乐伎,你们王爷现在是在兴头上把我招了去,自然是百般好。
等兴头过去了,我还不是要在那里任人欺凌·” ·      薛忆之一时倒也无法去驳方停君此言,蒙古人尚武轻文更不用说弹弹奏奏的了。
乐伎有乐伎的处所,现在忽必烈在兴头上或者会接去府上住几日,但以后兴兵打仗,一二年见不着方停君那都是常有的事·蒙古兵将从未曾将这些琴师当人,眼见方停君容貌俊秀,要是惹得些人起了歹念,到时就算自己百般维护也不见能护得了他周全。
他心底善良,这么想着,不由得怀疑自己帮着忽必烈这么半强迫半邀请的带走方停君是否妥当,心里很是有些忐忑不安· ·      “那我还是不要去受那个罪了。”
薛忆之听到方停君语气淡淡地说道,然后紧接着听一声刀刃出鞘声·他连忙抬头,看到方停君正拿着一柄短匕首对着自己的胸口,还不等他出声,方停君已经用力将匕首插进胸口。
薛忆之这一惊非同小口,他迅速从窗口掠进屋内,一伸手想要扶住快倒下去的方停君,可他刚一近方停君的身,只觉得腰侧一麻,最后软软倒下去的人居然是自己·那个本来摇摇欲坠的人倒反而站得跟根标枪似的。
方停君看着自己修长手指里那个银针,微笑道:“这根针真了不得,用过一次还这么管用·” ·      “你,你……”薛忆之知道上了方停君的当,他虽然自小跟着师傅一直住在深山里,生性纯朴,可其实也是个极聪颖的人,但不知怎么的对这个少年很是关切,刚才一惊之下竟然没有想到其它。
他看着方停君微笑着拿着匕首,在刀锋按了几下,那刀刃随着他的手指在刀柄里进进出出的滑动着· ·      方停君将薛忆之抱上床,然后打开衣柜收拾东西。
薛忆之看着他收拾包裹,忍不住说道:“你若是真不想去王府,我,我……”他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回去同王爷交待,就说你师傅不大愿意。
你不要四处乱跑,你,你年纪这么小,不安全……” ·      方停君已经将衣物收拾妥当,听到此言不由扑哧一笑,走到他近前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你这样,以后还是不要四处乱跑,不安全。”
 ·      薛忆之不由面红耳赤,不知该说什么,忽然发现方停君有一阵子不说话,忍不住抬眼去看他,只见方停君神色古怪地看着他,还没等他想出为什么,方停君已经开口了,说:“这根针昨夜已经被小师姐用过了,药效没有那么长,你功力这么好只怕一二个时辰之后就可解了,那个时候我还没过嘉陵江呢。”
 ·      他说着微微一笑,看着薛忆之道:“我可要想个法子,让你不能这么快就去追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薛忆之的腰带上,手一伸将他的腰带解开,开始脱薛忆之的衣服。
 ·      “你,你做什么,快住手”薛忆之不由大窘,方停君像没听到似的,手脚利落的褪下薛忆之身上所有的衣服,很快就将薛忆之脱得一丝不挂。
薛忆之毕生都没有经历过这么尴尬的时刻,羞得连眼睛都不敢睁,耳边还传来方停君轻声惊叹声,道:“呀,你还真是漂亮啊·”然后是感到方停君将被子盖到了他的身上。
 ·      薛忆之只觉得自己的双颊都在燃烧,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一股热气喷来,微微睁开眼,不由吓了一跳,只见方停君正在低头打量自己,脸贴得之近几乎都是鼻尖对鼻尖。
他一吓,整个眼睛都睁开了,看着方停君漆黑的眼珠子满含着笑意,只听他说:“你知道我师傅为什么让你直接来带我”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着说:“那是因为她知道你带不走我。”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薛忆之又能看见他漆黑清澈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竟然觉得自己的心砰砰跳动很厉害,扑鼻而来的少年清鲜让他不知所措又意乱神迷,王府那么多绝色美姬都不曾让自己如此慌乱过。
耳边又听到方停君笑着说道:“你强迫我,我药倒了你,就算扯平了·说来你人也不错,还送了一把宝剑给我,我可不想欠着你的,这样吧……”薛忆之看着他漆黑的眸子转了一下,突然将头压得更低了,在薛忆之差不多觉得心脏都停止的一瞬间,拿他的唇蹭了一下薛忆之的唇,那柔软温热的触觉将薛忆之的意识彻底抛飞出了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
 ·      方停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下咱们两清了·”然后他转身背起包裹抱起薛忆之的衣物迈着轻快的步伐,在薛忆之难以消化的惊愣中离开了。
等他走了许久,薛忆之的心脏还在像打鼓似的激烈跳动着,可方停君却像一出了这个大门就将薛忆之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先是溜到了紫衣的窗外,掩在她窗前那个大树上,见紫衣红着眼圈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不由自主闪过一丝黯然,心想:小师姐,我要去的地方不能带着你。
 ·      他接着又到了师傅霜叶红的清静园,却只是藏身于屋外的竹林之中,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这时候在霜叶红的屋里却还站着一个长眉修目的中年男人,他侧耳听着屋外的声音,隔了一些时候方才缓缓开口说:“他走了。”
 ·      霜叶红低头调着琴弦,并不作答·中年男人又说:“你不担心吗,他几乎不会武功,又是第一次出远门·” ·      霜叶红冷冷地说:“他若是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就不配当是如的儿子,如果他不是是如的儿子,我又何需担心。”
 ·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师妹,你这些年来还在怪我不准停君习武吗” ·      “无为师兄多虑了。”
霜叶红的语音依然冷淡无比,然后轻轻拔动着琴弦,并跟着音律唱起了歌· ·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
她唱的是送行意,语调却又极淡,仿佛暗合了词里惯见别离的冷漠与无奈·歌声在静穆的夜色中传得很远·“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年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      霜叶红的歌声传进了方停君的耳朵,同时也传进了另一个忽匆匆从园外小路经过的弟子·只见这人有着一张圆圆的脸,上面长着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嘴唇很厚实大有一圆到底之势。
那歌声入耳,他圆圆的眼睛不由有些惊愣的张得更圆了,心想这位师姑怎么起得这么早·可是还没能等到他平息这份惊愣,当他瞥见站在竹林旁的一人,那份惊愣立刻变成了惊骇。
 ·      其实路边的那个人不过是一位少年,而且长相俊秀,脸上的笑容也是非常和善· ·      “方,方,方,方……”他想叫出少年的名字,却因为结巴始终只有一个方字。
 ·      方停君已经很亲热地靠了过来,一把将他胖胖圆圆的身材抱住·“圆圆啊圆圆,你今夜是不是又在山下那个小翠那里过了·” ·      “你,你不要瞎说。”
原本结巴的圆圆一下子说话流利起来,他那圆圆的脸显得一本正经,说道:“你污我清白不要紧,可不能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      方停君仿佛很好笑得歪着头去打量他大义凛然的模样。
圆圆其实本名不叫圆圆,十年前他本来有一个听起来很响亮的名字叫周玉庭·他也原本很有雄心想要当个名动天下的大儒,也就是在他还没有变成圆圆之前· ·      然而,他刚加入儒教文堂不到一周,便是八月中秋节,宗主无为带着一些弟子在黄泽寺的中庭里赏月饮酒。
文堂周堂主是他的本家叔叔,那天特地带上他想要将他引见给宗主·席间,为了赢得宗主的好感,他出席恳请为秋月赋诗一首,眼见无为对他和颜悦色,大加鼓励,不由心绪激动。
他的小诗本是这样的:圆月青山后,钩云半角明,风流镀杯酒,秋绪入中庭·可他一时太过激动,再加上有口吃的毛病,因此一连念了几个圆,硬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诗句,只急得他用还捏着月饼的手来来回回指了月亮几次,还是憋不出来。
 ·      这时只听一个清脆的童音说道:“各位师兄别着急,我知道玉庭师兄的诗是什么·”他惊奇地回过头来看那个秀气的小男孩,他当然知道这个小男孩是宗主师妹霜叶红的关门弟子方停君。
周堂主特地跟他提过这个小男孩,关照他以后遇见一定要小心,却又没有说他重要在哪里,因此他也没有很把一个小男孩放在心上·他只看到在座的师兄弟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小男孩已经离座了。
他也仰着头,指着月亮笑眯眯地说:“玉庭师兄的诗是这样的,圆圆圆圆圆,月饼似婵娟·”师兄们立刻哄堂大笑,周玉庭没想到自己好端端的一首诗被弄得俗不可耐,不由指着小男孩气急道:“方,方,方……”他一时情急更加挤不出话来。
 ·      方停君冲他扮了个鬼脸,道:“方方方方方,玉庭伴秋明·”他故意把最后一句伴秋明说得含含糊糊,听上去就像“玉庭半清明”。
这次连冷面冷音的霜叶红都止不住笑出声来·周玉庭从来没想过一个长得粉妆玉琢般的小男孩会如此可恶,他那还沾着果酱的小嘴会如此可恨· ·      从那以后,方停君一看见他就叫他圆圆,再加上他的长相,其它的师兄弟便也跟着叫圆圆,久而久之圆圆就成了他的名字。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但没有名动天下,才入儒教没几天连名字都没有了,至此对搏天下名没有了兴趣·好在他很善于钻营,没几日就混上了内司务的位子,掌管众弟子们所有的日用物分配,这可是个肥缺,周玉庭常自叹是因祸得福。
 ·      他也曾拿手中的权力整过方停君,比方说他知道方停君极其畏寒,就故意将棉袄晚两天发给他·可是这个小男孩极古怪,虽然冻得直跳脚,却还是嘻皮笑脸的捉弄自己,一点也不害怕别人的报复。
最后弄得周玉庭倒似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鬼·现在方停君虽然已经长大了,也不似过去那样无缘无故找自己的麻烦,但是过去的积恶仍在,周玉庭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里直打着小鼓。
 ·      “圆圆师兄莫生气,停君跟你开玩笑呢·”方停君笑道· ·      周玉庭见方停君居然肯自动认错,不由心中放下了一块大有石头,更加义正言辞地说:“我这次是念你初犯,下次你若再这样,我一定会如实禀明宗主。”
 ·      “那是,那是·”方停君连连点头,然后抬头道:“呀,都到师兄家门口了,那就进去坐坐吧。”
 ·      周玉庭这才发现,他被方停君一路挟着走已经来到了自己的住处门口·他的住所其实是杂用品小库房的一部分,这也是他利用私权谋来的好处之一,独门独户那是比几个师兄弟挤一间屋强多了。
现在方停君都已经到了门口,他也不能真拒他于门外,也不敢·周玉庭只好黑着脸推门而入· ·      方停君自然跟着他进了屋·一进屋他便惊叹道:“圆圆师兄你的屋子好雅致啊。”
他走到周玉庭挂着的一幅雪图前驻足,看了一会儿笑道:“这幅夏圭的《雪堂客话图》,虽然不是古画,但画风独劈蹊径,构图巧思,画面若隐若现,似意犹未尽,是幅很值得收藏的佳作。
圆圆师兄好眼光·” ·      周玉庭大为得意,不由说道:“我画画或者不怎地,可要论这看画,在文堂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      方停君突然又笑道:“这虽然不是一幅古画,可是没有二十两银子也买不到手吧·” ·      周玉庭的脸色立刻变了,连忙说道:“我这是在一个不识货的旧摊上淘到,不过化了几文钱而已。”
 ·      方停君失声道:“果真,圆圆师兄好运气啊·”然后他又叹道:“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像师兄那样好运气。”
 ·      “侥幸,侥幸·”周玉庭干笑道· ·      “话又说来,我昨日晚上梦见自己捡到了银子。”
方停君叹气道· ·      “可不是”周玉庭似深有同感的道:“大家都穷得不文一名·” ·      “圆圆师兄也穷得不剩一文了”方停君不大相信。
 ·      周玉庭正色道:“如果你能在我身上找到一文,算师兄送你的·” ·      方停君笑道:“我哪会不信师兄,唉,你说这有一天要是真捡到钱,我们可不可以当真据为己有呢。”
 ·      周玉庭立刻答道:“那是天赐之财,岂有不收之礼·”说完俩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当真师兄弟十年还从未有如此默契过。
 ·      笑完后,方停君突然一转身,向放在纱窗前的那株兰花走去,他每走一步就从周玉庭的脸上抽走一丝笑容·方停君走到兰花前,轻轻扶起它的叶笑道:“这是师兄新种的吧,怎么没有插竹防风呢师兄种花不如看画啊,这兰花都快种死了,到现在都还没抽新枝呢。”
 ·      周玉庭干笑道:“不过是从农家人从野外弄来的,白饶的,所以也没有当回事·” ·      方停君摇头正色道:“这野外之物是宝啊,要知道很多珍奇异宝都是藏在野外的,我昨天做梦就是梦到在野地的兰花下捡到了钱。”
他说着就用他修长的手指在花盆里扒了起来·他每扒一下,周玉庭脸上的肉就抖一下,等到方停君欢呼着从盆里抽出了一个黑绒布钱褡子,周玉庭的脸已经是在抽搐了。
 ·      方停君打开钱褡子一瞧,惊呼道:“这里面怕是有三四十两碎银子呢·看来我真得是捡到钱了·”他转头看着周玉庭笑眯眯地说:“我想这不是圆圆师兄的吧,我们的例钱才几文钱。”
他不等周玉庭开腔,就又自言自语道:“瞧我说的,刚才师兄还告诉我他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呢·” ·      周玉庭也只好硬挤出惊讶的表情,道:“没想到这花盆里还有这么多钱,小师弟好运气啊。”
那最后三个好运气已经差不多是咬着牙说的· ·      方停君很以为然地点头道:“圆圆师兄拿几文钱就买到值二十两银子的画,停君只不过跟师兄谈了几句话,就在花下捡到了几十两银子,以后我一定要与师兄多多接近才是。”
 ·      周玉庭只能呻吟一声,说道:“那真是求之不得了·” ·      “说来我也是沾了师兄的光,不能不表点意思。”
 ·      周玉庭听他如此说,不由眼睛一亮·只见方停君在钱袋里挑啊挑啊,最后捡出了比他半个指甲大不了多少的一个碎银子递给了周玉庭。
然后将余下统统都揣进了怀里,微笑着同僵立在那里的周玉庭道别,而后大步迈出了屋门· ·      方停君走到山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剑门关。
远远望去,蔚然如云的古柏,绵亘的山峦,都在清晨薄雾的氤氲中若隐若现·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然后背起包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剑门关· ·      早晨的阳光正照在嘉陵江渡口那家露天食摊破旧的招牌上,合和酒肆是它的招牌名,那破碎的四个字正迎着江风展动着。
摊子不大,环境也不算太好,但生意不错·渡口的生意思很好,船只却不多,这年头但凡有船的很难不被征去军用·因此候渡的人多了,食摊的生意自然也就好。
 ·      小荷是酒肆老板的女儿,她一边洗着碗,眼却不停地飘向靠东坐着的那个黑衣少年身上·这是一个奇怪的少年,他每天都来这里吃饭,然后喝上一天的茶,一连来了快半个月,也没见他搭渡。
小荷正值年少,年少难免怀春,而少女刚好是怀春加想象力丰富的时候·这个少年的行为,小荷难免会联想到自己身上,她虽然不漂亮,可胜在年少·而那个少年虽然说不上很英俊,可是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不大,但眯起眼来看人的时候却另有一种令人心跳的魄力。
 ·      黑衣少年不是不知道这个长相普通的女孩子一天到晚盯着自己看,他并不喜欢被人一天看上五六个时辰,可他不得不忍受,他在等一个人·因为他被自己的师傅送给了此人当奴才。
此人阉了自己的师傅,可师傅却将他敬若神明·而在那之前,师傅曾经是他心目中的神明,他一直觉得师傅是风雅之人,尽管他是一个采花贼·可就像小偷里的雅贼一样,他觉得贼与贼之间也是有云泥之别的。
师傅虽然采花,却从不曾勉强过里面任何一个女子,他与每个女子共渡良宵都是人家心甘情愿的,之后为师傅生相思病的都不在少数·可师傅只不过跑了一趟四川,就被人阉了,那还倒在其次,他却表现得好像巴不得要趴在那个阉了他的人脚下。
甚至于不惜把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都还未来得及出师一次的徒弟送来给人当奴才·他曾经问师傅为什么他自己不去伺候,师傅很一本正经摇头说不可,以自己这么臭名昭著的名声,将来万一叫人认出来,岂不污了他的清明。
黑衣少年听了差点背过气去,因为师傅一向自负在采花贼中是享有美名的·于是在师傅开始吃斋念佛的同时,他半好奇半因为师命跑到了嘉陵江边这个约定的地点来等这个人。
当他看到这家食摊的招牌时,他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听说当初这家食摊开张的第一天也是老板与老板娘新婚的第一天,于是替他们取名的秀才就半开玩笑用了合和两字。
黑衣少年看了那招牌半天,才郁闷地坐下来,心里隐隐觉得这个未来的主子只怕整人很有一套· ·      当他用自己满含怨恨的眼神再次望向南来的方向时,意外的发现从远处走来了一个穿淡黄麻衫的少年。
尽管他没想过自己将会与这个少年有何等关系,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少年几眼·因为这是个少年实在很引人注意,不是因为他英俊的相貌,而是他有一种很难描拟的风华,仿佛无论他的衣着多普通,举止多简单都难以掩饰本身的清贵。
连小荷也愣愣地丢下碗,傻傻站起身看向少年,眼见少年朝食摊越走越近,眼里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 ··      少年一直走到黑衣少年的面衣,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并神情自若的拿起黑衣少年面前的馍头吃了起来。
“你是青川吧,我就是方停君·”青川张了张嘴,他万万没想到将自己师傅阉了,又被师傅崇拜的五体投地的居然是个顶顶秀气的少年,而且看年岁显然比自己还小着二三岁。
 ·      等他回过神来,方停君已经要来了酒杯,很不客气品起来了他壶里的女儿红· ·      “你怎么知道我是青川”青川用阴郁的目光看着方停君,他现在的心情已经坏到了极点,原本以为跟着的至少也会是一位气魄雄伟的大侠,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小鬼。
方停君微笑着端起酒杯,青川忽然发现他的新主子有着一双无与伦比的完美的手· ·      “你靠东而坐,眼一直望南,显然是在等南边来的人。
你面带煞气,眼含阴郁,等得应该不是你的朋友,可你的剑却还放在包裹里,来得又不像是你的仇人·”方停君的眼在阳光眯了一下,金色的光线映着英俊的笑脸,看起是那么的纯洁而无害。
他微笑着接着说:“你以馒头为主食,显然是来自北方·二十岁上下,喜着黑衣·我实在想不出来除了那个被我阉了的,北方第一采花贼良宵给我送来当仆人的弟子青川还有什么其它人。”
 ·      青川看着方停君,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顶顶秀气的少年,还是一只顶顶狡猾的小狐狸·他只得起身单跪在方停君面前,道:“青川见过少爷,以后一定忠心耿耿追伺少爷于左右。
少爷遇上火灾,青川给您端水·少爷掉进水里,青川给您喊救命·” ·      方停君微笑着不答,只是坐那儿自斟自饮,青川在那儿跪了半天也不见他喊起。
食摊前客来客往,每个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青川·可最让青川受不了的是小莲的目光,若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用思慕的目光看了十几天,突然被这个人改成用不屑的目光去瞧,大半人是会觉得受不了的。
尤其是小莲现在是用仰慕的目光去看方停君,她已经来了他们这一桌两次,第一次是送了一盘豆角干,第二次还送了两个茶叶蛋·当她听到方停君微笑着温和的道谢,整个脸颊红得像挂了两块红布。
青川跪在那儿心里暗骂女人水性扬花,他在这儿坐了快半个月也没见她送过半盘豆角干·而就在青川不知道要跪到何年何月时,方停君突然起身道:“走吧,渡船到了。”
 ·      青川连忙跳起,还没来得及揉一下发麻的腿,方停君已经跳上了渡船,他只得追了上去· ·      船家王大头正待撑稿离开渡头,只听小荷连声唤等一下,她急匆匆跑过来手中的纸袋塞于方停君的手里,眼里透着期盼看着他小声问:“你还回来吗” ·      方停君微笑着看着小荷,说道:“可能不会回来了,可我会记得你的豆角干,很好吃。”
小荷一时间眼圈就红了,王大头用力一撑稿,般就离开了渡口,等船行了好远,青川看见小荷还站在渡口· ·      “你喜欢她,对吗”方停君笑着问青川。
 ·      “少爷说笑,那么一个丑丫头我怎么会喜欢她·”青川扯着嘴角黑色脸说· ·      “那你为什么要吃醋。”
方停君眯着眼睛问,这次青川不答了· ·      渡船很快就到了对岸,青川问方停君想去哪里,方停君想了想说那就去附近的大获城吧。
两人进入大获已近黄昏,大获当时还属于南宋的辖区之内,是个依山而立的山城·城门口盘查极严,处处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      青川找了城里最大的嘉陵酒楼入宿后,两人放下随身的包裹,略略休息了一下就去了楼下饭堂吃饭。
虽然战争将至,嘉陵酒楼依然生意兴隆,一派歌舞生平之态,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青川皱了下眉,他跟着良宵多年对饮食起居颇为讲究,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肯舍退而求其次的,何况他足足吃了半个月的摊食,现在正急着想打牙祭。
正在踌躇间想着是否让店小二将饭菜送入房内·小二已经向他们跑了过来,他满面堆笑着说:“这二位大哥,那边有位客人请你过去同坐·”两人放眼望去,见邻窗有位衣着华贵的年青人正微笑着看他,满堂里只有他一个人占着一张位置,而且还是靠窗的绝佳之位。
青川见他细眉长目举止间很有气势·他还没想出个子丑,方停君已经起步朝那个青年走去了· ·      “多谢这位客官,我们正愁找不到位置呢。”
方停君笑道· ·      “别客气,我一个人也坐不了四张位置·如若公子不嫌弃,我点了这许多菜,还未曾动筷,公子可否赏个脸与在下同饮几杯水酒”华服青年微笑着说。
 ·      方停君大大方方的落桌,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一坐下,立于华服青年之后似仆人模样的男人立刻过来替方停君斟上酒。
 ·      青川此刻只能站在方停君的身后,别人是仆人,他也是仆人,别人站主子身后,他自然也就只能站主子身后了·他看着那一桌子美肴暗暗地咽了一下口水,心里也同时暗暗恨着方停君。
 ·      “在下姓李,名卜哥,不知道可否请教兄台名讳·” 李卜哥依然是满面笑容客气地询问·青川听见如此古怪的名字差点笑出声来。
 ·      “不敢,在下姓方,名停君·” ·      “方、停、君·” 李卜哥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三个意味深长,然后开口笑道:“停君,停君,不知公子会为谁停留。”
 ·      李卜哥笑道,方停君微笑着望向窗栏外江心中点点的渔船灯火却没有作答· ·      李卜哥也很快转换了话题,他笑着指着桌中的菜道:“公子风尘仆仆,想必是第一次来大获,我就厚颜为公子介绍一下这儿的名肴。
这是雪梨肉片,名所俗,但大获雪梨天下闻名,脆而甜,拿来入菜,爽口而清雅·”他又指着席间一道极鲜美艳丽的菜肴笑道:“这是竹荪烩鸡丝,其实是源自云南的一道名菜,不过改得却也颇有特色。
这是拿上好的海参与宜宾的竹荪配上山间农户自家腌制的火腿、再加上鸡肉丝、蛋黄等,做好后自呈白、红、黄、绿、褐五色,风味又不失雅致·”他当真一样一样详细地跟方停君介绍,他谈吐不俗,对饮食也似颇有心得,天南地北的美食,渊源似信手而拈,娓娓道来很引人入胜。
 ·      “李公子心怀天下,当真叫人钦佩·”方停君等他告了一段落,淡淡笑道· ·      李卜哥眼瞳一缩,笑道:“公子说笑,我一嘴馋之人,哪里有心怀天下之志。”
 ·      方停君目视卜里哥,正色道:“以李公子之才,又岂是只晓得天南地北各地的饮食,只怕四海之内的风土人情也都是了然于胸的吧。
公子既然有天下之志,又何需讳言·”方停君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笑道:“停君在这里先祝公子得逞大志·” ·      李卜哥愣了半晌,猛然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道:“是李卜哥叫方公子小瞧了。”
两人就这样一边饮酒,一边论天下事,相谈甚欢,一直到酒楼打佯才依依惜别·临别前,李卜哥摸出一张名刺递于方停君,道:“我此来匆匆,没有带可以作留念的物事可赠于公子。
能相识方公子,只怕是我此次前来最大的收获·只是时间仓促,不能与公子在此处深淡,若是公子不弃,希望有机会过府一聚·” ·      等他身影消失在深深的夜雾里,方停君才微笑着翻开那张名刺观看。
青川也忍不住好奇的探头过去张望·“呀,少爷原来这个里卜哥名字前面还有一个阿字,叫阿里不哥,这不是一个蒙古人吗·他是谁” ·      “当今蒙古可汗蒙哥的一个弟弟。”
方停君微笑淡淡说道,但却把青川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      等他俩回了房休息,青川才发现自己快饿得不行了·方停君像根本没想起来他还吃饭,倒头就睡了。
青川饿得在地上翻来覆去,可却硬撑着不去吃方停君丢在台上小荷包给他的食物·他一直饿到天翻鱼肚白才算睡过去,可还没睡上多少,方停君就把他摇醒了·青川心里那个气,然后听到方停君对着小荷的那包食物大呼可惜说忘吃了,结果坏了,说罢眼睛微带余光扫了青川一眼。
青川却像是没看见那一眼里的戏谑·两人用过早餐后,青川问方停君这下要去哪,方停君说随便吧出城就好· ·      还未到晌午,方停君就让青川停车在一官道边的小茶摊里休息。
茶摊里就座的就只有他们两位客人,可他们落座没多久,就有一辆镖车前来打尖·当头一个粗豪的汉子过来喝道:“喂,店老板,给我们泡上几壶好茶,再来三斤牛肉,九碗阳春面,不要放辣,喂,拿你们的锅子涮涮干净再替我们下面。”
众镖师听了都笑道说龙五这一路被辣怕了· ·      茶铺老板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高大总是哈着腰说放话,道:“各位大哥放心,我另拿一只锅子给你们做。”
 ·      八个镖师围坐在两张桌子旁,剩下一个赶车的马夫依然坐在马车上·不一会儿,茶泡好了,牛肉也切好了·端上来之后,龙五掏出一根银针很小心的一样一样试过去,最后见银针依然光亮如初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众镖师们一哄而上,立刻狼吞虎咽起来·等店小儿将面送上来的后,龙五又拿出针一碗一碗试过去,依然无事·试完后,他自己率先端起一碗说道:“大伙快吃,等下还要过渡口,今天得赶到梓潼去留宿呢。”
就在他的筷子刚挑起面条想往嘴里送的时候,只听叮一声,那碗面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众镖师均被吓了一大跳,低头一看射落一碗面的居然是一根细细的银针,这根银针还插在一根面条上颤动着。
龙五惊愣中不由自主的拔起那根银针,众镖师立刻惊呼起来,只见那银针的尾部已经泛黑色·一位镖师脱口道:“面心,面心里面有毒·” ·      龙五立刻回转身去看,哪里还有那个高个子老板的身影。
他不由惊出了一声冷汗,他只意识到有人会下毒在面汤里,没想到他们是把毒裹在面条里·到底是谁救了他们九条命,他转脸去望除了他们以外唯一的另外两个客人,一个是长相秀雅的少年,看似文弱,正低头喝着茶,坐在旁边的黑衣劲装少年,则一双眼睛正向他们瞥来。
龙五见他眼神犀利,不由心中一凛,走过去对着他长揖到地说道:“我等九人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      青川自然知道是方停君出手救了他们,可他一来不知道方停君为何要救他们,二来不明白方停君怎么会知道面里有毒。
眼见方停君不吭声,他也只好支支唔唔道:“我没干什么,这位大侠不用客气·” ·      龙五大是感动,再做一揖说道:“少侠施恩不图报,真乃侠义之士。”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锭黄金毕恭毕敬的放于桌上,说道:“没有带贵重之物,此点心意还请少侠笑纳·” ·      青川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镖师出手如此阔绰,喜得心花怒放,他虽被良宵栽培多年,由于天性使然,始终爱财胜过爱色。
闻言立即咳嗽道:“我不收你的,恐怕你也不心安,好吧,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龙五闻言松了口气,笑道:“正是·少侠若是今后得空,还请至成都福威镖局,以便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然后倒退着回到其它镖师那里,与众镖师们再次拜别青川,方才押车而去· ·      青川待他们走远,立即将那两锭足足有二十两重的黄金拿过来用衣袖擦了又擦,嘴里道:“少爷,你眼光真准,这个人值得救一下。”
突然发现方停君不答腔,抬眼一看,发现方停君正拈着茶怀,神色古怪的看着他·青川干笑道:“少爷,刚才是你自个儿不吭声,我可没安心要冒领功的。”
方停君轻笑了一下,说道:“你怕什么,我只是发现你还蛮适合当大侠的·” ·      青川嘴里呵呵笑着,也断不出这位少爷说的话是褒是贬。
方停君起身道:“走吧·” ·      青川茳然地问:“我们去哪” ·      方停君笑道:“人家不是请了你去福威镖局嘛,你不去,别人如何尽地主之谊呢”青川第一次对这位主子提议大加赞成,道:“没错,这镖师如此宽绰,没准还能再收到两锭黄金。”
 ·      方停君听了,微微一笑·两人刚要离开,方停君突然皱了一下眉,叹道:“你先到后面的树丛里看看有没有真老板的尸首,有的话就挖个坑替他埋了吧。”
 ·      青川的将信将疑走到茶摊后的树丛里去查看,刚过去就惊叫了一声,道:“这,这儿当真有一俱尸体·”青川怜悯地看了一眼那矮瘦的真老板,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就地拿剑挖了个坑将他埋了。
完事后,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向站在茶摊里的方停君走去·他现在满心好奇,忍不住开口问方停君,道:“少爷,你是怎么知道那不是个真老板,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们的面有问题。”
 ·      方停君拿手轻轻掀开案台上的布,里面是一挂挂细面·青川看到那面,恍然大悟道:“少爷,你发现他们的面跟咱们的不同,比咱们的粗多了。”
他见方停君微笑着点头,又不解的问:“可,可首先是你怎么知道那老板有问题呢” ·      方停君微笑着说:“你站在这里还想不出理由吗” ·      青川皱眉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道:“想不出。”
 ·      方停君放下手里布道:“那个真老板一定是个很矮的人吧·” ·      这下青川立刻省悟过来了,大声道:“少爷是发现那个老板个子这么高,可这茶棚却搭得这么低。”
 ·      方停君点了点头,他指着撑在地上的竹杆说:“你看这缆绳的印子,显然这个棚子一向都搭这么高,而且已经搭了好多年了·所以我问那个高个子他开这个茶摊有多少年了,他也回答说七八年了。
七八年他为什么要把个茶棚搭得这么低,天天哈着腰在里面·” ·      青川第一次不晓得要对这个主子说什么,虽然心里对这位少爷很有些恨意,可现在却不得不佩服方停君出众的心智。
 ·      “走吧·”方停君淡淡说了一句,就转身出了茶棚·青川看着他欣长的背影,突然心底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即像钦佩,又似有一丝仰慕,而且居然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亲切感,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居然会对这么一位主子有亲切感。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自己犯贱,就小跑着追着方停君的背影而去· ·      两人一路上远远地跟着龙五的镖车,有惊无险地走了两天才看见福威镖局黑匾金字招牌。
青川眼见宅子绿瓦飞檐,雕梁画栋,不由张大了嘴,他万没想到一家镖局居然会有如此豪宅· ·      他见龙五他们小心的搀扶马夫下来,然后扶着他进了镖局大门,方才恍然大悟地道:“原来他们押得是人镖。”
 ·      方停君也不说话,与青川找了一家茶楼喝了一整天的茶·楼上说书说的正是前一阵子扎木合被刺,蒙古军队连夜撤出成都的事。
 ·      “啪”说书人将惊堂木一拍,眉飞色舞地道:“想那扎木合身高九尺,平时食人血为生,一棒下去何异于千百斤的重量,只震得走石飞沙,方圆百丈之内目不能识物。
黑衣蒙面大侠冷笑一声,抽出宝剑,各位客官道这是何剑,正是开天辟地至盘古以来第一把名剑腾空·拾遗记里头讲若四方有兵,此剑飞赴指其方,克在匣中常如龙吟虎啸。
大侠手一指,剑便脱鞘而去,立时斩那妖将于马下·” ·      青川听了连连拍大腿,大叫精彩,心想这是何等的英雄,想那大侠必定也是身高九尺,若是跟了这英雄当小厮那多好。
他转眼见了方停君秀气的侧面,立时便如泄了气的球,半天不再言语· ·      方停君则听了微微发笑,心道:龙宇与龙星什么时候成了蒙面大侠了,要说我杀唐幸的时候即没着黑衣也未蒙面,想必是老百姓以讹传传讹。
 ·      入夜时分他才让青川去扣镖局的门,龙五见了他们大喜,拉着青川的手便往里走·青川一进大门,只见门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眼见衣着都是四川置制使府的兵卫,不由脸露诧异之色。
 ·      龙五为人虽粗豪,但对青川的救命之恩却牢记不忘,眼见他稍露疑惑之色,立刻上前解答·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师傅未退隐前开得连天镖行乃是川内第一镖行,后来师妹嫁了如今是四川置制使的陈隆之,我又去了朝庭当侍卫,师傅就关了镖行安心在家养老。”
 ·      青川微笑着悄声说道:“你师妹婿探亲好大的排场·” ·      龙五拉着青川笑道:“少侠,今天我替你引见一位大大的贵人。”
说罢,一路拉住青川往大厅而去,青川勉强回过头来,见方停君微蹙着眉紧跟在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黄连天刚跨进大厅,青川后头有人将方停君拦了下来,连忙回过头来说:“那,那是我朋友” ·      龙五摆了摆手,笑道:“请方公子进来吧。”
 ·      方停君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语,跟着众人进了大厅·厅上首居然坐得是一位年纪极轻的少年,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身着对襟大罗袍,浅黄色的绸缎上织的是极清雅的菱形的图案。
少年乌眉直鼻,长相英挺,一双桃花眼虽然破坏了面目的威严之气却也平添了几分风流倜傥·下首坐了七八个人,看模样个个似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却对少年极其礼让。
 ·      他一见龙五进厅,便笑道:“刚说着你呢,跑哪儿去了·”一转眼见龙五拉着的青川,便眨眼道:“呀,这么快恩人就上门来了。”
 ·      龙五大笑着拉过青川,对着众人道:“正是这位小英雄救了小王爷与我等众兄弟的命·”说着将当时的情形描述了一番,只把众人听得连叹好险,纷纷拿惊诧的目光去打量这看不出半点不寻常的黑衣少年。
 ·      坐在华服少年下首身着紫褐色绸服体态微发福的男人笑道:“那都是托小王爷的洪福,龙五得遇贵人,要不然他身死是小,若让前来慰问臣等的小王爷受半点损伤,那真是臣万死之罪了。”
众人听了立刻称陈置制使说得在理,小王爷微笑不答,却上下仔细打量青川· ·      青川首次见到这许多达官贵人,一时间口燥舌干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以他这种身份,平时想得起来官府有关的字眼,都是与逃命有关的。
正昏头涨脑间,只见那小王爷从座位上走了下来,眼见他越走越近,青川没想到自己会离个王爷离得这么近,呼息都急迫起来·那个少年却走过了他,停到了方停君的面前,端详了他半天,才道:“这位公子” ·      方停君低头行了一礼回道:“在下儒教的乐堂弟子方停君。”
小王爷呆愣半晌,一把抓住方停君的手,脸露喜色道:“我就想你才能是方停君·” ·      方停君原本一直是神色淡淡,突然被小王爷抓住了手,竟然神色一慌,但很快就将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
那小王爷见方停君如此冷淡,似有点急道:“我是福王府的赵祺” ·      方停君退后了两步,深深作了揖道:“草民方停君见过小王爷。”
 ·      赵祺似乎恢复了常态,又回到上首的八仙椅上坐下,下令给各位赐座,笑道:“我在临安就常听人说儒教乐堂方停君的琴技天下无双。
心中好生仰慕,没想今日能在此处与公子会面,实属我来川的意外之获·” ·      “小王爷,今天不妨请方公子等会儿给咱们奏上几曲。”
天气虽寒,赵隆之略显肥胖的脸还是在不断的渗出油汗,他一边拿着罗帕擦汗,一边笑道·“我已经给小王爷摆下了宴席,请来了成都府内最好的歌舞,等下正好请方公子伴奏,想必此景会成为成都府的绝唱。”
众人纷纷大笑,等他们笑完了,方停君才淡淡地道:“我没打算奏琴·” ·      他一开口,陈隆之的脸色僵了一下,但随即笑道:“想必公子今天累得很了,明天在宴席上奏也是一样的。”
 ·      方停君语气不变地道:“我想陈置制使没听明白我的话,我的意思是我没打算为各位奏琴·” ··      “大胆”陈隆之一拍手边的案几,震得手边的八角茶碗都翻了。
“你敢对小王爷如此无礼” ·      “我觉得各位大人不适合听曲看歌舞,”方停君的语气有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却透着不容置疑,道:“尤其是小王爷您。”
他转过脸看向赵祺,两人对视良久不语·青川第一次看见一直脸上有笑容的方停君也有严肃的时候,他没想过原来秀气的方停君也可以不怒而威· ·      赵祺收回了视线,对陈隆之笑道:“置制使的美意谢过了,如今国难当头,宴席用度不菲,且我在川时间不长,还有许多要事要与各位商量。”
 ·      陈隆之脸露失望之色,当今天子理宗膝下无子,最忠爱的周国公主也早逝了,福王之子赵祺是最有可能隆登九五的王子·难得他因为此次代天酬军入川,原以为是天赐良机,可转眼间不过因一个平民少年淡淡的一句话,自己费劲心机张罗的宴席,歌舞里的绝色美姬眼见就泡了汤。
他干咳了一声,笑道:“小王爷,事要商量,饭还是要吃的,不如我们在席间一边吃一边慢慢谈谈·” ·      “赵制置使,我们真没有时间再浪费在吃饭,听歌舞上了。”
座位上忽然站出了一个清瘦的青年,他肤色黝黑,一脸的风霜像是长年在野地外风餐露宿·他走上前单腿跪地道:“小王爷,蒙古忽必烈今年已经拿下了大理,如今蒙古南北的驻军已经对我大宋形成了夹击之势。
他们下一步的目标一定是川内要塞,” ·      赵祺皱着眉说:“你是说他们对成都会卷土重来” ·      “非也,小王爷。
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关中门户·”他似怕赵祺听不明白他的话,伸手在果盆里抓了一把反子,然在地上摆放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势图·“小王爷请看,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合洲,只要攻克了合洲再经至钩鱼城,三江屏蔽不再,到时重庆被拿下将是迟早之事,重庆一但入陷,不但断了大获,青居川地的后援,还等同于打开了关中的门户,蒙人铁骑将会由此入陕,再加上由大理入湖南的骑兵对我大宋采取迂回包围。
小王爷,宋岌岌可危啊·”他双腿跪下,连连叩头道:“请小王爷早纳良策,以应变动·” ·      赵祺脸色发白,转脸问众人,道:“各位大人,此事属实。”
 ·      陈隆之连忙说道:“小王爷千万莫要心急,这只是一介武夫个人揣度,岂能当成事实·他一小小合州守将,当然心挂自己守地的安危,难免夸大其实,他不明白国与国之间,不会像他们武人这般一味只懂得穷兵黩武。”
他转脸沈声道:“王坚,你退下·” ·      王坚的脸色露出焦虑之色,但犹疑了一阵只得退下·赵祺松了口气,笑道:“王将军犹虑自己守地的安危还是好的,而且他说的这情况我们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这样吧,陈安置使就把歌舞撤了,我们就吃个便饭吧·” ·      陈隆之大喜,立刻吩咐人下去准备·方停君听到此处才站起身,作了一揖笑道:“小王爷,草民连日奔波很有些乏了,想先下去歇息,就不能作陪了。”
 ·      陈隆之等人脸上露出鄙夷之色,心想你不去我还没打算请呢·赵祺的脸上却不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道:“你今日乏了,先歇着,明日我们再聚吧。”
 ·      方停君微笑着颔首算答应,陈隆之一脸不快得让人给他安排住处·青川刚起身想要跟出去,却被龙五一把拉住,悄声对他说:“少侠,小王爷可是大大贵人,你可要多多亲近亲近,现在朝庭正是用人之际,以少侠的身手必有大展鸿图之处。”
等他把话说完了,青川眼见方停君已经不见了人影,只得坐了下来心里竟有些牵挂方停君· ·      方停君跟随着一个老仆从来到后院,眼见这个宅子处处亭台楼阁建得很有些江南风味,许多处显见是近日修缮,看来这个陈隆之为了迎接赵祺很是化了一些功夫。
方停君放下包袱,用轻功掠过了高墙,借着夜色在屋顶四处掠视了一番之后,在通往厨房的长廊梁上横卧了下来·陈隆之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准备这餐宴席,再加上川地靠山近水,珍稀的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川菜难入大雅之堂,陈隆之便特地化重金请来了几位做鲁菜的高手为之烹饪。
方停君在上面见所使用的器具极尽奢华,不由皱了一下眉头·他看了一阵子,也没发现什么不妥,眼见陈隆之防范措施极严·送菜人一律只能在长廊候着,屋内的太监过来端菜,在廊外的亭子里用银针验菜,然后先行试菜。
为了防止这在个过程中菜凉了,石台上还放着几个银架子,菜放在上面,下面是烛火,等菜试完了,可保菜依然温热适中· ·      方停君心里暗想这陈隆之当置制使可惜了,合该去当个太监头,才不浪费伺候人的这身本事。
突然转眼见远远有一黑衣帮厨模样的仆人端着一个菜盘走过来,方停君心里一动,从长廊跃下,飞快朝那个人走去·走得近前见那人上得是一道川菜,名唤满堂红,是用江里的鲢鱼头剖开来盖以红椒清蒸,菜颜色鲜艳,鱼肉鲜美嫩滑却又带有辛辣余味,是川菜极有口碑的一道菜式。
 ·      那衣黑衣仆人眼见方停君停在他的面前,不由哈着腰道:“这位客官,请让让道,前头还等着这道菜呢·” ·      “小王爷说这道菜他不要了,”方停君冷笑道:“他现在改要九碗阳春面。”
 ·      黑衣仆人大惊,一挺腰将手中的托盘朝方停君抛了过去,他挺起腰竟然是个相当高大的人·方停君一接托盘,手一转化开了上面抛置的力道,嘴里笑道:“这么味美的一道菜不要糟蹋了。”
眼见那高个子轻功还不错,这一刻竟然已经转身往后跑,轻笑着将手中的托盘抛出,那托盘的边缘击中了高个子的膝关击处,又转了个圈回到了方停君的手里·他走近了跌倒在地高个子身旁,轻声道:“你是想将这府里的侍卫惊来,还是跟我走。”
 ·      高个子满面惊疑之色,但还是低声回道:“我听少侠吩咐·” ·      方停君将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书案上,才回去看一脸惊色的高个子,笑道:“我听人说毒厨屠宏杀人之法寄于美食中,技艺高超。
今天才得知原来毒厨师出鲁系·” ·      屠宏诧异看着眼前这面带笑容的俊秀少年,他一共见这少年两回,两次都因为他而功败垂成。
 ·      方停君淡淡笑道:“我只是从你上次丢在面案板上的那根面杖联想而来的·每个菜系做面方式都有所不同,自然做菜的器具也有所不同。
你要做这么复杂的一碗毒面,没有自已衬手的面杖总是不方便·何况一个茶摊老板应该不会用这么考究的面杖,所以我猜想那根面杖是你的。
进这大门那会儿,听见几个仆人谈鲁菜师傅的事,我就想会不会在这里碰上你·” ·      屠宏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惊诧转为了惊骇,半天道:“今天掌厨的是我的师伯” ·      方停君手一指台上的菜,问道:“其实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你这道菜怎么能通过那些太监的而毒害小王爷呢” ·      屠宏知道要骗眼前这个少年实属意想天开,于是只得一五一十答道:“这条鲢鱼在半个月前我便养着了,我听说赵祺很喜欢吃鱼眼珠子,于是每天拿沾了毒汁的棉球擦试一对鱼眼,其它的地方绝对不碰。
十五天擦下来,这对鱼眼珠早就沾满毒素,而鱼的其它地方却完全无事·太监绝不会想到要拿银针去插眼珠子破坏它的形状,自然……更加不会去试吃。”
他抬眼见方停君的瞳孔一收缩,连忙把头又低下去· ·      “谁派你来的·”隔了一会儿,方停君又淡淡的问。
 ·      屠宏低头眼珠子一转,道:“是蒙古人出钱让我怎么干的·” ·      他话还没出完,突然有一样东西滑入嘴腔,还来不及吐出已经沿着食道滑了下去。
屠宏惊慌地抬起头,见方停君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慢条斯理拨弄着那鱼头,那鱼眼眶里赫然少了一个眼珠子·屠宏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伸手探入怀中想要取解药,方停君姿势不变,只是食指一弹,那根银针便射入了屠宏手臂的曲池穴,屠宏的手立时便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      “少,少侠,饶命”屠宏双腿一软,几乎瘫在地上,他一生取人性命无数,没想到会有一天会死在自己手里。
 ·      “你不要求我·”方停君微笑道,“求人不如求己·” ·      “真,真是蒙古人派我来的。
是忽必烈,就是忽必烈·”屠宏用手卡着喉咙干呕着,生似要将那个鱼珠子从肚腹中呕吐出来·方停君面带笑容,神情悠闲地看着他· ·      隔了片刻,屠宏汗流满面,脸露灰色,但却拒不改口供。
方停君倒有些诧异,眼见这屠宏怕死怕得要命,却又硬撑着不肯吐实·他从屠宏的怀里摸出青磁瓶,取出一粒药丸塞入屠宏口中,见他喘过气来,才笑道:“何必,你死了,得了好处的是那个幕后人,他未必会可怜你半点。
你何必如此替人卖命·” ·      “少侠原谅这个,屠宏一生不堪,但此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屠宏是万万不能做出卖恩公,行那猪狗不如之事。”
 ·      方停君突然手一挥给了他一巴掌,将刚挣扎着爬起来的屠宏又打回地上,冷笑道:“赵祺身系大宋江山,万千子民的安危,你三番四次行刺于他,猪狗不如的事做得还少了。”
 ·      屠宏面露惭色,低声道:“如今我还了那人的债,与他再无挂葛,此等事是再不会做了·若是少侠肯饶屠某一命,屠某愿追随少侠,从今往后痛改前非,行侠仗义,绝不食言。”
 ·      方停君手一伸,拔出他手臂上的银针,看着窗外隔了一会儿说:“如果说我要你从今往后追随赵祺左右,专伺他的饮食,如何” ·      屠宏惊得大张嘴巴,半晌方道:“少,少侠” ··      方停君转过脸微笑道:“如果你答应了,你从明天起就是赵祺的私人厨子,将来御厨房的大司长,如何” ·      屠宏喘着气看着方停君身上突然闪现的不容逼视的威严,他像是猛然省过神来,爬起身给方停君叩了几个头,道:“屠宏一切听从少侠的吩咐。”
 ·      方停君微微一笑,转脸去望窗外,眼透过那高墙仿佛看到还在宴席台上赵祺,先如今的小王爷,未来的天子·赵祺这会儿喝得兴怀大畅,王坚那番话所带来的惊虑被陈隆之他们几番解说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时间,仿佛天下又是歌舞升平· ·      王坚一肚子气闷,喝了两杯酒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他那些同僚正巴不得不要看见他那张讨债似的脸,自然王坚半天不回也无人寻他。
 ·      他叹着气,斜坐在凉亭里,眼望亭下黑黝黝的池塘,心时想着这大宋的前途只怕也如同这池塘一般的漆黑· ·      “王将军为何叹气” ·      王坚听到一清朗的声音笑着问,不由回转头,见是方停君,他虽然对儒教不甚苟同,但对方停君却颇有几分好感。
 ·      “王将军可是为合州的事发愁·”方停君微笑着坐到王坚身边·“不妨说来听听·” ·      王坚点了点头,心中却苦笑道:跟你说,你又能懂多少。
 ·      方停君见他半晌不语,就微笑着摊开双手,他手里扣着多枚鹅卵石,王坚惊愣地看着他摆了一个比他还详细的合州图·方停君看了他一眼,笑着将代表其它地方的鹅卵石统统扫掉,单单留下离合州城东约十里地的钓鱼城。
 ·      王坚呆愣了半晌,猛然站了起来,在亭子里激动地走来走去,然后蹲在那些石头面前,道:“我怎么没想到,可以将合州治移去钓鱼城。”
 ·      “不错,钓鱼城山突兀耸立,相对高度约一百多丈·山下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汇流,南、北、西三面环水,地势十分险要。
这里经水路及陆上道,可通达四川各地·甘闰已初筑钓鱼城,现分内、外城,外城筑在悬崖峭壁之上,城墙系条石垒成·城内有大片田地和四季不绝的丰富水源,周围山麓也有许多可耕田地。
若是将军再加以逐步完善,必是一个可以长期坚守,易守难攻的坚城之所·”方停君笑道· ·      王坚思索了半晌,方叹道:“我若能守得住合州固然断了蒙古的捷径,可是他们若是绕道云南,这也不过只需多费些时日。”
他满面忧色地又道:“我听说大理已经献出云南地势图,如此一来,忽必烈岂不是如虎添翼·” ·      方停君站了起来,微笑着说:“会有人让忽必烈无法统治大军,也无法从云南借道。
这个人就是阿里不哥·”他深吸了一口春夜里寒冷却清鲜的空气,又笑着说:“从来祸起萧墙,蒙古人也应该不例外吧·你想若是我们让蒙哥带兵顺利地攻克了大获,青居,一路势如破竹。
可到了钓鱼城却久不攻不下,按蒙古人的习性,他们会怎么样呢” ·      王坚死死地盯着方停君,半天才嘶哑地道:“屯兵坚城之下。”
 ·      “不错,他们绝不会认输绕道而去,相反会屯兵坚城之下·”月光打在方停君的脸上,只见他的笑容很深,以至于露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兵家大忌·这就是欲取先予·” ·      “你……是谁”王坚盯着方停君道。
 ·      方停君微笑着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写了四个字· ·      王坚一瞬那间热泪盈眶,吃吃地道:“你是……公主的……” ·      “记得,王将军……”方停君微笑着握住王坚的手说:“我要一所坚城,你只要记得四个字。”
 ·      王坚猛然抬头· ·      “坚守不出·”方停君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      那天晚上青川喝了好多酒,回到方停君那儿的时候已经摇摇晃晃连路都走不稳。
方停君只能扶着他,将他平放在床上,刚想起身却被他拉住了手·青川红着眼睛看着方停君,声音嘶哑地说道:“少爷,你是个很奇怪很奇怪的人·刚认识你的人都恨不得想咬你一口,可不管咬着没咬着,都会不由自主的惦着你。”
方停君听了微微一笑·青川又道:“少爷,你这个人怎么说呢,像江南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哄哄的……”他咧嘴笑道:“可吃起来一定是香喷喷的。”
方停君没想到他未了将自己比作臭豆腐,没好气地甩脱了他的手,青川已经闭上眼,方停君一抽手,他手立即四处乱摸着,嘴里含糊着少爷少爷· ·      方停君回身走到书案上,从方才仆人送来的残羹冷肴中挟了只猪蹄塞到青川手中。
青川立刻平稳下来,两手握着猪蹄,一付心满意足的样子·方停君看着他那付样子不由有点啼笑皆非,将地上收拾了一下,就地躺下休息· ·      他睡到半夜,听到青川起床,将被子盖到自己身上,他没弹眼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青川又爬上床躺下睡的声音· ·      隔天直到快晌午,赵祺才起床,宿酒未醒,再加上陈隆之献上的艳女,弄得他头痛欲裂。
可他才刚漱洗完毕,就命人去传见方停君·一边替倒水递茶的陈隆之连忙回道:“小王爷,这个人已经走了,如果小王爷要召见他,我派人去追·” ·      赵祺失声道:“他怎么会走了,你怎么没留住他呢” ·      陈隆之一脸陪笑得站在一边,这时有一个随从走进来叩见赵祺道:“门外有位叫屠宏的厨子说姓方的公子有一封信托他转交给小王爷。”
 ·      “快传”赵祺急道,待屠宏一进来,他就迫不及待接过信,看过了沉默了片刻,方才和颜悦色的对跪在地上的屠宏道:“你就是屠宏。”
 ·      屠宏跪在地上半天,心里本来七上八下的,突然听赵祺问连忙应声是·赵祺笑道:“你从今天起就是我的私用厨子了,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问我的随从。”
 ·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屠宏还是愣了半天,大着胆子微抬头见赵祺始终面色和善,方才颤抖着趴在地上谢恩· ·      等屠宏出去了,赵祺似若有所思,一旁的陈隆之却将眼睛瞟向台上的信,可还没等他看清下面的落款,信已经被赵祺收了起来揣入怀中。
他转而对赵祺笑道:“小王爷,这信是那方停君方公子写来的” ·      赵祺只笑着答了一句:“是一位故人。”
便再没了下文,陈隆之没有得到半点实口,倒也没有文章好做,只能讪笑着退回一旁,心里想着这方停君倒底是何许人物· ·      方停君与青川却早已经出了成都城,青川看着因蒙古人的攻击,而显得惨破不堪的城门,护城河里似还有红白之物漂浮着,不由倒抽了一口气,问方停君,“少爷,这下我们去哪儿。”
方停君也在打量四周,听了他的问,才微微弯起嘴角,吐出两个字:“大理·” ·      青川有点丈二和尚摸索着头脑,隔了半天才道:“少爷,你吃那竹荪烩鸡丝吃上瘾了,那我们回大获好了,也不会跑那么远啊。”
 ·      但很快他就只能按吩咐与方停君日夜兼程地赶路·他们于几日后来到屏山县城留宿,青川见方停君连日奔波,整个人都似瘦了一圈,很想出去买点什么替他滋补, ·      当他提着从农家买的一只老母鸡回来的路上,却碰上一队蒙古骑兵,只见领头两个年青男子英气逼人,整队骑兵也似训练有素,于闹市中急驰却没有蹭碰到沿路的摊子,那面大旗上写的是个蒙文,青川也不知道是哪个蒙古首领过道。
他心里虽好奇,但到底还是把调理方停君饮食的事放到了首位,在厨房炖上了半天的鸡汤,晚饭的时候才把这件事告诉方停君· ·      方停君皱了下眉,然后道:“快点吃,吃完了我们出去看一下。”
 ·      青川以为方停君也像他这样心里有些好奇,可走得时候方停君居然破例关照他带上剑·青川从没见他这么慎重,连忙将兵器都带上。
两人使用轻功乘着夜色在城里的屋顶上一阵急驰,很快找到那队蒙古兵的落脚地·两个人小心的掀开屋顶的瓦片,只见里面大厅里被划出一块空地,有两个人正在里面比试。
方停君见到其中一人,眼睛一亮,再一转眼见到边上有一个身穿便服的年青公子,他正手端茶杯,面带微笑地看着场中的格斗,方停君的瞳孔却不由自主的一收缩·青川小声问:“少爷,是哪队蒙古兵”方停君轻轻吐出三个字:“忽,必,烈。”
 ·      这么片刻间,圈里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已经落败,另一个年青男子收回剑,只见他剑眉星目,虽肤色黝黑,长得却甚是英俊,他微笑着一抱拳,道:“多谢马英雄指教。”
 ·      边上哪个长眉凤目的年轻男子却冷笑道:“川中第一剑客也不过才支撑了不到十招,待有虚名,你们汉人就是喜欢吹捧,夸大其词,没半点真才实学。”
 ·      那个中年男子本来就面色足赤,被如此一激竟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人往后跌去,幸被同来的人一把扶住·场里那个年青男子神色像是有点歉意,道:“若是各位英雄今天乏了,就请回吧。
我们明天再比过·” ·      边上年轻男子却说道:“我说了,他们要是今天没人能从你手上走上十招,就不用回去了,如此废物何必活在世上。”
 ·      场中的年轻男子皱了皱眉,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抱拳问还有哪位英雄出场指教· ··      青川下去混到人群中,很快就打听出,这是忽必烈于一个月前下的英雄贴,几乎所有川中知名武士剑客都接到了贴子。
忽必烈言明,任何人只要在薛忆之手里走上十招,就可得黄金百两,若是能挺上百招,便可受赏黄金千两,授千户候封号·他没说若是赢了薛忆之如何,显然不认为有谁能赢得了他。
川内已经至少有一半以上领土在蒙古人控制之下,在这些辖区内的武林人士是不得不来,而另一部分人有些是冲着封赏,认为挺它个十招百招不是什么难事,有些人则是愤于忽必烈托大,认为自己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人。
可就在这短短一些时间里又有几个武林人士落败,一时间围观的人都不由哀声连天· ·      青川还待再细问,却被方停君轻拍肩头,示意他出来。
两人走到暗处,方停君让青川将外衣脱下来,青川一边脱一边轻声问:“少爷,你想做什么·” ·      方停君轻轻扬了一下眉头,道:“教训一下蒙古人。”
 ·      青川心里有点担心,刚想出言劝阻,但方停君已经套上了自己的黑衫,用黑帕蒙住了自己的脸,甚至打乱了自己前额的头发使它微微遮住自己的眼,又撕碎衣服的下摆,用那些布条将自己的手掌缠绕在黑布条下。
转眼间,方停君整个仿佛都缩在黑暗中·他一伸手接过青川手中的剑,就掠上了房屋· ·      这个时候,又有几个川中武林人士落败。
边上那凤目年轻男子似乎已经不耐烦了,道:“忆之,若是他们还不能在你手上走上十招,直接就杀了他们·不必费事了·” ·      薛忆之皱了下眉,他知道忽必烈最近几日心情不大好,加上他原本有招募有用之才之意,但眼见这些人要不就敷衍了事,要不全力而为也不过尔尔,是以心头大怒。
 ·      突然只听见一个古怪的声音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忽必烈王爷何需这么大的火气,让我的脖子先来试一下这位将军的剑锋快不快吧。”
 ·      忽必烈一挑眉,问道:“是谁” ·      薛忆之道:“在外面·” ·      倾刻,所有的人都涌出了屋内,只见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黑衣人,在银色的月光下,他抱着剑,整个人仿佛可以溶入夜色中。
 ·      “哦,阁下即来有胆前来试剑,又何需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忽必烈眯着看着对面那黑衣人,眼见他黑帕覆面,额前的流海遮住了自己的双眼,显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      “实在是在下面容过于丑陋,不敢吓着王爷·而且在下认为王爷是来挑剑客,不是来挑堂客,因此也就无所谓了·若是王爷是在挑王妃,那在下就万万不敢斗胆来试这位将军的剑锋了。”
那黑衣人虽然声音古怪,但实在牙尖嘴利,他这番话底下人的虽然不敢放声笑,但小声哧笑的也不在少数· ·      忽必烈不怒反笑,道:“好,忆之,别辜负他的美意。”
 ·      薛忆之点了点头,他脚一点地就飞上了对面屋顶,他的脚还没站稳,只见那黑衣人尤如鬼魅一般突然到了自己的面前,一根食指朝自己的脖子划去,他大惊手掌一翻挡住了那根食指,耳边却听见了那黑衣人的一声轻笑。
不知道怎么地,那声轻笑竟然使他的心砰砰直跳·黑衣人的食指只是轻轻在他的手掌划过,显见他不过是想同薛忆之开个玩笑·底下的人已是发出了一片惊叹声,可真等薛忆之与黑衣人交上手,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惊叹了。
 ·      薛忆之与方停君心里都是暗暗心惊遇上了各自平生最大的劲敌,他们交手已过百招,却没能真正过招一式,往往一招使到一半意图已为对方识破,因此立刻中途变招,在一片剑影中,却没有听到一声宝剑的碰撞声。
两人变招之快,生似已经相互演练多年师兄弟,彼此默契之极·再过百招,底下已经是一片窃窃私语声,所有人的人都揣测这个黑衣人的来历· ·      忽必烈也是满心惊诧的看着两个人的格斗,只见黑衣人的剑法如行云流水般的潇洒,转折,腾挪无半点停滞,一派大家风范。
可是以他观摩了上千场的中原人士的剑法比斗的经验,却看不出半点黑衣人的来历·他想不到汉人中还隐藏着如此的高手,居然自己之前半点无所闻·忽必烈眼里瞳孔不由收缩了起来,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
 ·      终于,他们听到当一声剑与剑的碰撞声,这声音不大但立刻吸引所有的人都去看,只见那黑衣人原本盘束着的乌发倾刻间松散下来垂落在肩头,薛忆之微笑着挑起长剑,只见他的剑尖挑着一块乌黑的帕巾正是方停君用来盘固长发的帕巾。
底下的人不由一声叹息,却见到黑衣人扬起了左手,只见他手指一松,一块玉佩在月光下慢慢晃荡着,底下人情不自禁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薛忆之一摸自己的腰侧,果然原本垂于腰际的玉佩被眼前的黑衣人削去了,不由脱口赞道:“阁下真好剑法。”
 ·      “好剑法”忽必烈也拍手笑道·“我略备薄剑,不如这位英雄一起下来喝两杯·” ·      “王爷好意心领了,只是在下不胜酒力,就此别过了。”
方停君仍然以古怪的声音回答· ·      忽必列拍了拍手,只听一阵声响,附近的屋顶突然都爬满了蒙古兵,只听忽必烈笑道:“瞧,我带了这么多人,到时阁下要是不胜酒力,有的就是人来服伺于你。”
 ·      方停君暗哼一声,正打算想法子脱声,忽然听人在远处凄惨的叫道:“马疯了,马疯了·”很快只听一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一群马如同发了疯般冲人群冲了过来,人群立刻惊慌地四散。
方停君心念一动,纵身跃入人流中,片刻间便随着人群消失在街道上·忽必烈一边指挥人套住受惊的烈马,一边游目四顾,哪里还能见那黑衣人的身影·待见到那些马尾巴后面都有被烧焦的痕迹,真是又惊又气。
 ·      方停君在街角处等了一会儿,果然见青川急匆匆跑过来·他见到方停君面沉似水地站在月光底下,笑道:“少爷,蒙古人没教训着” ·      方停君轻声哼道:“何以见得我没教训着蒙古人。”
他知道青川必定是见他不能在比试中占着薛忆之的便宜,因此才绕去后院烧马廊里那些蒙古人的马屁股,好让自己有机会能够脱身· ·      青川笑道:“我虽然跟着少爷日子不久,但知道少爷要是见着哪儿混乱必定是心喜的,如今居然不喜,自然是比试不利……”他见方停君的头发虽然还束着,但是原本盘固好的发稍却垂在了肩头,又笑道:“原来少爷被人家削去了头巾。”
 ·      方停君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不由的心想,要是薛忆之的剑稍偏几分完全可以削下自己脸上的面巾,但他却选择削了自己的头巾,以至于贴近了自己几分,反被自己削去了他的腰佩,心里暗想这个呆子倒也算是个正人君子。
这么想着,掏出那个腰佩在修长的手指间翻飞着不服气地道:“我也削了他的腰佩,大家不过扯平罢了·”他听到青川忍不住的轻笑声,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其实幼稚得很,便收起玉佩转身离去不再理会青川。
 ·      青川看着他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一边笑着一边追着方停君欣长的背影而去·所幸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已经退房,因此连夜出城倒也没有引起人的诧异。
两人离城的时候,只见蒙古兵在挨家挨户的搜人,青川不由轻笑道:“这位忽必烈王爷做事情倒是雷厉风行,半点也不肯耽搁·” ·      方停君冷笑说道,让他慢慢找去吧。
说完两人便跃过城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而忽必烈此刻确实面带不愉地听着自己属下查无所获的消息不断传来·他原本心情就不快,如今不快的事却一桩接一桩。
先是各位宗亲反对持续攻宋消耗国力,自己千里远征拿下大理也被议成是损耗兵力之举·七弟阿里不哥深得各位宗亲的推崇,大有后继汗位之势,他暗地里通宋联藏都成了忽必烈不快的根源。
甚至于他让薛忆之去儒教要一个普通的弟子都未能成事,仿佛所有的事都与他的愿望背道而驰· ·      他叹气对薛忆之道:“看来汉人还是很有些人才的,先是一个方停君,再来是一个神秘的黑衣人。”
 ·      薛忆之原本一直在想那个黑衣人的一声轻笑,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知道那是个男子,为什么自己竟然会为他那声轻轻的笑声砰然心动。
突然听到忽必列提到方停君,不禁脸一红·忽必烈回过头见他脸红了,不由笑道:“有什么好害燥的,他脱了你的衣服,下次你抓着他,再把他脱回来就是了。”
过了一阵子,他又道:“原来他的真名叫方停君·”他低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才道:“可惜,现在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这一时半会儿倒是找他不着。”
 ·      忽必烈这一次却很快如愿以偿,他由于心中烦闷,抛下了亲卫队,带着薛忆之与少数侍卫一路轻车简从策马狂奔直奔大理·几天过后,连薛忆之都大呼吃不消,于是忽必烈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在会泽留宿稍作歇息。
会泽是一个磁器之都,一大清早便有很多摊子出卖器,忽必烈一早就将薛忆之他们拖出来用早点·四人坐在客店靠窗的位置,眼见下面已是一片喧闹的集市·清新的空气,淡金色的阳光,再来一碗会泽的碗豆粉,四人心情都是大为畅快。
 ·      几个人闲聊着,由于忽必烈的心绪一直不佳,因此双目望向窗外并不去参于他们三人的闲谈·薛忆之转头去望他时,突然发现忽必烈双眼一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淡黄色衫子的少年立于一片粉青、梅子青的单色釉器中,甚是夺目,这个少年不用看第二眼,他就认出是方停君·薛忆之心中不由地暗暗叫糟,现在要去转移忽必烈的注意力为时已晚,他显然已经认出了方停君。
 ·      忽必烈展颜一笑,轻声道:“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看你这回往哪跑·”另外两位身着黑白装的人自然也认得方停君,他们曾经在朝阳宫见过方停君献艺。
他们只是料不到这个少年可以一扫忽必烈多日的阴郁,使他现出欢颜· ·      方停君这会儿是真没有意识到有几个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他一来是没有料到忽必烈会突然轻车简从的赶路,二来他正沉醉于两幅字画中。
他本是一少年,虽然平时机智百变,可遇上心爱之物难免就放松了警惕,何况他本以为忽必烈此刻应该是远在百里以外· ··      他咬着牙看了看左手牧溪的潇湘景图,再看了看右手的阎次平的牧牛图,画者都不算是绝顶名家,画也不算年代久远,可都算是上上乘之作,一幅空灵,一幅写实,难以取舍。
他身边统共不过三十几两银子,画摊老板显然是个行家,半眯着眼一幅稳坐钓鱼台的模样·虽然青川那儿很有些银两,临走的时候龙五又塞了些银票给他,因此一路上的吃穿用度都是青川支付,如今再让他付钱买自己喜爱的字画,似乎有点难以开口,他又不愿在此等事上使诈。
因此看着手中的字画,舍了哪幅他都心有不甘· ·      即便他再沉醉,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关,那是一种猎物对猎人的敏感·他轻轻放下字画,微微侧头看见一身着蓝衣年青男子正满面微笑地朝自己走来,脑后传来了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
 ·      方停君微笑起来,这个时候他只能笑,他亲启嘴唇看模样像是要开口对蓝衣男子打个招呼,可脚尖一点人立刻拔高了三丈多高,飞快朝屋檐掠去。
也就于此同时,两边屋檐出现了两个人,南边的身着白装,北边的身黑装,他们板着脸将手里抱着的东西甩了出去,两张渔网就这样遮天蔽日地盖了下来·方停君一惊,暗地里沉气想要躲开那两张渔网,可这两张渔网配合的天衣无缝,一张是漫天撒网,另一张则是逞海地捞针之势,两人的内力都不弱,很快渔网就缠上了方停君,将他的身体裹了起来。
方停君心里不由急骂,心想这两个黑白无常上辈子难道就是打渔的,姿势这么老练·他想归想,可身体已被渔网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也结结实实地掉在了地上· ·      他躺在地上看着蓝衣男子微笑着走近自己,他也微笑着冲他打招呼,笑道:“没想到这里还能碰上忽必烈王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他样子仿佛自己不在渔网里,刚才也没有迫不及待地逃走。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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