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燕歌行外传) by 慕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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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吟(燕歌行外传) by 慕容(3)
·    本能地抬头望向门口,眼睛却受不住突然射入的光线,针扎一般刺痛难忍·卫昭闷哼一声,想要抬手挡住眼睛,才发觉手臂酸软无力,被沉重的镣铐坠得抬不起来,只好把脸转向墙壁,闭上眼,却还是没有来得及,被光线刺激得流下了眼泪。
    来人没有出声,却立刻用罩子遮住了灯光,同时反手关上了门··    感觉到光线昏暗了许多,卫昭试着睁开眼,努力适应这难得的光亮。
过了一会儿,才转头望向门口的人··    那人一直站着没动,手里提着一盏灯,面孔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高大的身形却有些熟悉··    是他么怎么可能卫昭不相信地眨眨眼,仰起头,努力想看清那人的面目,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
    直到那人缓缓举起手中的灯,将罩子微微拉开一线,卫昭才看清楚他的脸··    果然是雷聿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冷峭依旧,却仿佛比以前瘦了一些,带着明显的风霜之色,使刀刻般的五官显得越发硬朗。
脸上的线条紧紧绷着,双唇紧抿,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分明的怒意··宫廷侯爵·    卫昭怔住,不明白雷聿的怒火从何而来··    他想问,除了这个还有无数个问题,比如他为什么还没有走,怎么会进得了刑部大牢,可是雷聿进来之后,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姿态,使屋内的气氛奇异地僵硬,让人不知如何开口,问题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隔着黯淡的灯火与他对望··    然而不知为什么,心里却觉得一点点变暖·本来一直空荡荡的,现在陡然觉得一沉,象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却辨不清滋味。
    卫昭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了怎样的变化,但是雷聿看了之后,脸上的怒意却渐渐缓和,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    向前走了几步,放下灯,雷聿在卫昭身前蹲下,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个遍,才终于开口,却是恨恨骂道:“你这个笨蛋”·    言语之间,带着说不出的痛惜和无奈。
向前走了几步,放下灯,雷聿在卫昭身前蹲下,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个遍,才终于开口,却是恨恨骂道:“你这个笨蛋”·    言语之间,带着说不出的痛惜和无奈。
    听到雷聿的责骂,卫昭反而笑了··    “可不是骂得没错,连我自己都知道笨·”·    “知道还要那么做”雷聿一脸愠怒地道,“人家两派争权夺势,你偏偏要夹在中间,心甘情愿做牺牲品”·    卫昭苦笑。
“我也是没有办法啊·谁叫那里面……有我不能不维护的人”·    雷聿瞪他一眼·“可是谁又来维护你你肯为他们赔上性命,可他们呢周延那个老狐狸,分明是有意丢车保帅,他的用心……哼也只有你这个笨蛋才看不明白。”
    “我明白的·”卫昭静静地道··    “那你还听他的话”·    “不是为了他。”
卫昭淡淡一笑,道,“我是为了丁大将军·说起来,我的性命都是他给的,现在还拿来给他,也不算过分·”·    听到卫昭的话,雷聿稍稍沉默了一下,才道:“谁能让你欠他的情,倒真是幸运。
可你也还得尽够了·这些日子,你为他受的罪还不够多还要再加上一条命”·    “还好·”卫昭故做轻松地笑了笑,“除了这牢房气闷些,也没什么。”
    “还好你还以为能瞒得过我就算灯火再暗些,这件破囚衣也遮不住什么·”雷聿冷哼一声,刷地掀开卫昭的衣襟,裸露的胸膛上道道伤痕纵横交错,有的淤青,有的暗紫,有的已经红肿溃烂,看去异常触目惊心。
    “还要看看你的腿么”雷聿咬牙道,“或是后背”·    “到底是你的眼光厉害。”
卫昭笑道,“别人我就能瞒得过·”·    “是么”雷聿瞟了他一眼,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是因为他们够不在乎你··    “有没有吃的”卫昭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突然笑道,“你不会空手来探监吧”·    “当然有。”
雷聿从怀里摸出只玉瓶,倒出枚药丸塞进他嘴里,“先吃这个,饭菜一会儿才送来·”·    接着又掏出几只瓶子,一边给卫昭的伤口上药,一边恼火地低声埋怨:“怎么每一次来都是赶上给你疗伤我不过离开十几天,居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你这个人啊,让人怎么放心得下”·    卫昭只是笑,静静地看着雷聿的动作,见他轻而易举地打开自己身上的镣铐,神情也不见如何讶异。
    对于雷聿的神出鬼没,手眼通天,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觉得有一点好奇,不知道要怎样的事情,才能让他束手无策··    雷聿却正对着卫昭身上的伤口皱眉。
“你们的刑部下手可真够黑的,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会使·这么多竹刺,得一根一根挑出来,这里的灯火这么暗,怎么可能挑得干净也亏你,伤得这么重,居然还装得没事人似的,逞强是想逞给谁看”·    “那就算了吧。”
任由雷聿埋怨得够了,卫昭才淡淡地道,“治不治,也没什么打紧,反正也只有几个月……”·    话还没说完,肩上陡然一阵剧痛,却是被雷聿紧紧抓住了肩头,力道之大,简直象是把肩骨都要捏碎了。
    “卫昭,你到底还有没有心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雷聿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你的性命,你自己把它当什么就真的一点也不爱惜这世上还有没有你在乎的人,留恋的事,抛不开舍不下的东西我这样几次三番地来救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卫昭的脸色痛得发白,却紧闭着嘴唇不肯发出一声呻吟,直到雷聿惊觉地放手,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求你来劫刑部大牢”·    “只要你开口。”
雷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    “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开口·”卫昭苦笑,“如果能,上次我已经跟你走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为别人活着”·    卫昭垂眸不语,过了片刻才轻叹一声。
“可是我这条命,早已不是我自己的了·”·    听了卫昭这一句话,雷聿出人意料地没再发怒也没再开口,只是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卫昭,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眼中的光芒却复杂变幻,深黑难测。
    卫昭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雷聿褪去了冷峭与讥嘲的外衣,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无奈,目光专注异常,象是在沉思又象在伤怀,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与平日里骄傲狂放、洒脱不羁的雷聿相比,就象是换了一个人。
    仿佛陌生,又依稀觉得更加熟悉··    过了良久,雷聿才收回凝望的目光,恢复了原有的熟悉表情,轻轻在卫昭脸上抚了一下,道:“我不会放弃的。”
    卫昭身子一震,警觉地抬头看向雷聿,沉声道:“你想做什么别忘了这里是东齐的都城,不是你的连云山寨·”·    雷聿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笑容云淡风轻,从容冷静,然而看了他的眼神,卫昭便知他心意已决,无论自己怎样劝说,他的主意已经是不会改变了。
    在一刹那间,卫昭的脸色变得煞白,再也没有半分血色··    “雷聿,我不会因此感激你的·”卫昭冷冷抬眸,清冷的目光寒如冰雪,不带丝毫感情地看向雷聿,清清楚楚斩钉截铁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是山贼,我是将军,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你那种无法无天的草莽生活我没兴趣,也瞧不上·我情愿堂堂正正地被朝廷处斩,也不想跟着你去做东躲西藏见不得光的山贼。
别把你那一套强加给我,也别再多管我的事,你最好记住,我们从来不是朋友,我也从没求过你帮我,一直以来,都只是你的自做多情一厢情愿而已·”·    卫昭待人一向温和亲切,象今天这样冷酷的神情,尖锐的言辞,雷聿还是第一次见到,只觉得他冷冷的目光和话语便如一把刀子一般,毫不留情地直刺过来,竟似不带半分感情,更加不留半分余地。
    只差直接对他说:我看不起你··    纵然雷聿再骄傲自信,脸色也不禁渐渐变了··    “是么”雷聿脸色铁青地瞪着卫昭,五官的线条渐渐绷紧,突然猛地俯下身,狠狠吻上了卫昭的唇。
    雷聿的动作粗鲁而强硬,紧紧钳制着卫昭的身体,没留下半分挣扎的机会·然而唇舌却异常灼热,带着令人晕眩的温度,激烈而狂暴地攻城掠地,肆意纠缠,侵占到口中的每一处角落。
便如同狂风暴雨一般,让卫昭来不及躲闪,来不及抗拒,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能被动地接受,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昏乱··    在雷聿粗暴而激烈的辗转咬啮下,卫昭的呼吸渐渐急促,原本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上也隐隐透出一抹晕红。
他无法说清此时的感觉,也完全没机会冷静与思考,只觉得雷聿那滚烫的唇舌就象是一团火,使所到之处迅速升温,炽热得令人头脑昏沉,意识迷乱·这种感觉异常陌生,却并不讨厌,也许是因为在心底深处早已习惯和接受了这个人,所以即便他的举动霸道而无礼,也并未引起真正的抗拒。
    反而有些近于沉溺··    不知不觉中,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本能的挣扎也开始转为不自觉的回应·就在空气正逐渐升温时,卫昭只觉得唇间一凉,已经被雷聿用力推开。
    “一厢情愿”雷聿冷笑着站起身,斜睨着脸色绯红、呼吸纷乱、仍在低低喘息着的卫昭,挑眉讥嘲地轻笑一声,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听到铁门砰一声重重关上,卫昭才抬起低垂的头,望向雷聿离开的方向,脸上并不见愤怒和屈辱,眼中的神情微带怅惘,又有些苦涩··    第十二章·    此后雷聿再没有来过,但是自从他离开之后,卫昭的待遇却多多少少有了些改善。
    镣铐仍然冰冷沉重,但至少不再钉在地上·饮食仍然简单粗陋,却比以前新鲜丰富,可以保证起码的营养·就连铁门上的小洞也不再整天紧闭着,从洞口透入的些许微光虽然昏暗,却已是难得的一线光明。
而狱卒每天送饭时闲扯的几句话更是格外珍贵,足以令卫昭感受到,自己还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卫昭不知道雷聿花了多少金钱来贿赂狱卒,才能达到这样的目的。
但知道他仍然关心在乎着自己,心里已觉得暖洋洋的,既欣喜又担忧,既踏实又不安··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却都平静无波,卫昭日日夜夜都在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    从狱卒口中卫昭知道,丁大将军被降调回京,在兵部担任一份闲职,但他却一直抱病在家,始终没有去上过朝·丁晚云曾来过好几次,却因为死囚牢的守卫森严,每次都被拦在刑部大牢外,没有能够进得来。
东齐王有意在万寿时立嗣,今年的秋决可能又会停勾··    却一直没有雷聿的消息··    那狱卒从来不肯提起,卫昭也从来不问。
    只是从狱卒定期偷偷随饭菜送进来的伤药中知道,雷聿始终没有走,并且一直在暗中照顾着自己··    每次从饭菜下面找到那个熟悉的瓷瓶,卫昭总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地出半日神。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东齐王的万寿已经过去,却并没有如传言所说般下诏立储,自然更不会有大赦··    而秋决的日子,却近在眼前了。
    就在卫昭已安心等待秋决的时候,一日午后,死囚牢中突然一片喧哗嘈吵,大叫声、狂笑声与铁门敲击声响成一团,异常热闹,狱卒们竟然也不来制止··    等狱卒再来送饭时细细打听,才知道新近崛起的北燕派出使节与东齐通好,情愿向东齐纳贡称臣,以换取两国结下盟约,共同攻打强敌北魏。
东齐受北魏威胁已久,早想解决这心腹大患,又见北燕词卑意诚,条件优厚,东齐王自是欣然应允·两国联手出兵三十万,于应、云、安、代四州大破魏军,斩敌十万,占领了北魏四州八郡二十余县,边境西扩三百余里,是为东齐立国以来最大的胜利。
    捷报传来,举国欢腾,东齐王为了庆祝此次大胜,一连下了数道恩旨,减赋、抚孤、加开恩科之外,便是大赦天下·除了十恶不赦的重罪之外,其他死囚都可按律减等,或是杖责流放、或是削籍为奴、或是派服苦役,总归能拣回一条性命。
宫廷侯爵·    这个消息传到狱中,也难怪死囚们个个狂喜不已··    但是卫昭知道,自己犯的虽然并非不赦的重罪,然而霍家的势焰熏天,又掌握着刑部,要想从中做点手脚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因此心情颇为淡然,并没抱着太大的希望··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到了大赦的那一天,卫昭竟也跟其他的死囚一道被提出大牢,跪听过恩旨后,又依次被塞入密闭的囚车内,分别运往不同的地方。
    听到同车犯人兴奋的低语,他才相信自己确实已经逃出生天,不必再接受那一刀之刑··    直到囚车辘辘驶入一家气派豪奢的深宅大院,一群身形粗壮的健仆打开车门,呼喝着叫众人下车站好,接受查验,卫昭才终于知道,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清晨,天色才刚刚有些泛白,一辆黑漆马车已经自靖安侯府中缓缓驶出,一直出了西城门,才在一座驿站边停下··    车刚一停稳,几个身手矫健的布衣男子已迎了上来,与驾车的老者说了几句话后,其中一人到后面的车厢里呆了片刻,探头向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情况正常。
同伴中一人便接过老者手中的马鞭,坐上车夫的位子,其余几人骑马跟随,驾车径直向西驶去··    走了数十里后,迎面又是数骑急驰而来,在马车旁边倏然止步。
为首那人一身劲装,满面风尘,行色匆匆地一跃下马,还没开口,车旁的几名男子已围了上来,神态恭谨地躬身行礼··    “首领,人接到了,我已亲自验明无误。”
    车厢中的男子也闻声出来,行礼过后,向自家首领低声报告··    “嗯·”雷聿点点头,目光已落在他身后的车厢上,“他怎么样”·    “……还好。”
那下属稍稍犹豫了一下,道:“一直在睡,象是服过什么药物·睡得倒还算安稳,只是,身上好象还带着点儿伤·”·    听到最后一句话,雷聿的眉头微微一皱,不再向那人多问什么,微一挥手,示意众人继续赶路,自己却没再上马,而是推门进了车厢。
    那下属与同伴交换个眼色,没再回车里,只是轻轻关上了车门··    隔了几个月后重见卫昭,雷聿几乎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个月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是对于两人而言,中间却有着太多的波折,太多的抉择,太多的大起大落,包括命悬一线的生死分界。
    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能看到卫昭平安地躺在自己面前,雷聿只觉得满心感激,再也不敢多要求别的··    只是……好象每一次见到卫昭,他都比以前又瘦了一点,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形越来越消瘦,薄薄的丝罗被下只剩了一个浅浅的轮廓,几乎象是一个虚影,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在空气中。
    这种感觉令雷聿有些不安,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卫昭的手·那只手同样瘦削而苍白,原本是修长有力的手指现在已瘦得只剩下突出的骨节,隔着半透明的苍白肌肤,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
    手指冰冷,雷聿小心地握了很久,也没能使之恢复温度··    这样过了几个时辰,卫昭始终都没有醒来·而雷聿也一直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握着他的手,静静凝视他安静的睡颜。
    直到天色已完全黑透,雷聿才轻轻放下卫昭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又仔细地替他掖好了被角,终于缓缓起身离开··    马车已经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首领,饭菜热水都准备好了,吃过晚饭再上路吧·”负责打前站接应的下属迎上来道··    雷聿摆一摆手·“不用,干粮和水囊都备好了么告诉杨明他们几个,马上启程。”
    接着利落地翻身上马,看一眼闻讯赶来的亲信凌锋,沉声道:“一路上要小心些·我把他,交给你了·”·    见凌锋郑重地点头领命,雷聿再没多说别的,扬鞭策马,转眼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第十三章·    当卫昭从沉沉的昏睡中醒来,马车已走了几日几夜,距离京城临清已经有数百里之遥,快要抵达宁州地界··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太分明,只觉那高大的背影颇为熟悉,迷蒙中不觉脱口低喃:“雷聿”·    那人闻声转头,看到卫昭睁开了眼,立时欣喜地松一口气,起身走到卫昭床边。
·    “卫将军,你总算醒了”言语之间,如释重负··    看清楚那张方正中不失英俊的陌生面孔,卫昭的目光却微微一黯,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失落。
    “你是……”·    “在下凌锋·”那人颇为有礼地含笑道,“是雷聿的属下·首领有急事要赶回北疆,命我负责把你安全地护送回去。”
    “回去……回哪里”·    “自然是连云山寨了·”凌锋理所当然地微笑回答。
    “是么”卫昭唇边露出一丝涩然的笑意·“可是……你可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已经知道了。”
凌锋的笑容不变,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道,“卫将军不必介怀,更不必有什么顾虑,连云山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东齐的律法管它不到,更没人理会那些东西。”
    卫昭垂眸不语,过了片刻才道:“雷聿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    凌锋目光转动,踌躇着没有马上回答,最后只道:“卫将军,我只负责回程的接应,对京里的事情不大清楚。
不如等到回去后,由首领亲口告诉你好了·”·    看到凌锋为难的神情,卫昭淡淡一笑,没再继续问下去·在此后的漫长旅程中,也没再提出任何问题,甚至连话都不肯多说,只是沉默地接受凌锋的安排,态度异常合作,眼中的神情却空茫缥缈,仿佛对任何事情都已不在意。
    凌锋倒真是个尽职的好下属,除了安排一路的行程,保证车队的安全,对卫昭的饮食起居更是照顾得格外周到,可以称得上无微不至·那份耐心细致未免显得过于琐碎,让人觉得有些婆婆妈妈的。
若不是知道他是雷聿手下最得力的近卫之一,卫昭简直要以为他是哪个大富人家的管家婆了··    说起来不能不佩服凌锋的本事,尽管是在旅途之中,他仍把一日三餐安排得异常精美,而菜式更是卫昭一向所爱吃的。
    见卫昭眼中有疑惑之色,凌锋在一旁微笑着解释:“是首领特地交待过的·”·    知道自己从未向雷聿提及过饮食的偏好,而雷聿之所以能知道这些,想必是陪自己前往京城的一路上观察得来,卫昭也不禁有些惊讶于雷聿的细心。
    而越到北方,秋寒越重,早晚的天气已颇有凉意,还不等卫昭觉得冷,凌锋已送来一件轻软暖厚的银狐披风,不厌其烦地天天盯着卫昭披在身上··    卫昭稍有不耐,凌锋又是那一句话。
“首领特地交待过的·”·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这披风也是首领刚派人送来的·”·    让卫昭除了默然接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除了不甚爱惜自己的身体外,卫昭并不算是一个很难照顾的人·因为体力不支,一天中的大半时间他都在睡觉,即便清醒时也极少提出什么要求,总是安静地坐车窗边,有时随意地看一本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窗外出神,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但凌锋仍然时时觉得头痛,不知该如何向雷聿交差··    因为卫昭的胃口很差,每餐只吃一点点东西便放下筷子,不管饭菜多精美可口,凌锋怎么费尽口舌,也最多勉强再多吃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
    而他的身体更是一直没有什么起色·外伤在精心调治下已经痊愈,但身体却一直十分虚弱,精神体力都差到极点,就连走短短的几步路都会不住喘息,额间见汗。
    天气越凉,卫昭的咳嗽便越厉害,尽管他已经努力压抑,凌锋仍常常听到他低沉的闷咳声,即便在夜里也无休无止··    凌锋一路上不停地为他请医服药,雷聿也时时派人送来各式灵丹,功效却都不甚明显。
    看着卫昭清瘦得近乎弱不禁风的单薄身体,凌锋很难想象得出,他曾是叱咤沙场名震北疆的铁面将军,曾有过单骑转战三百里、一箭惊退数万兵的耀眼传奇。
    现在他只希望卫昭能平安地撑到连云山寨··    而最让凌锋头痛的是,尽管卫昭的身体已虚弱不堪,意志却依然强韧之极,并不肯随意任自己摆布。
他不会干涉自己的安排,更几乎从不提出要求,但是对于他坚持的事,却也从不向自己让步··    比如坚持独自沐浴·即便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卫昭也绝不肯让人帮自己清洗,又不愿意忍受肮脏,便宁可慢慢地花上一两个时辰用温水擦身,有一次几乎累到脱力。
    又比如,无论天气有多冷,他都要开着一扇窗,不管是在客栈还是在马车上··    凌锋也曾经竭力劝阻,但卫昭只要淡淡看他一眼,所有的话便都被挡了回去。
    凌锋一直想不明白,那么清秀文弱的一个人,明明看上去弱不禁风,为什么却能有如此慑人的力量·那清冷的目光并不凌厉,也不凶狠,却偏偏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令人不由自主地俯首听命。
    渐渐便明白了自家首领陷进去的原因··    那么清冷出尘而又坚忍的目光,那么淡然如水而又冷静的神情,如此孱弱的身体却配着那样强韧的灵魂,任谁看了也是要心折的吧何况是一向只敬重强者的雷聿·    更何况,尽管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卫昭仍是极温和可亲的一个人。
虽然常常喜欢一个人独自出神,但是他并不排拒别人的接近与好奇·即便只是在信口闲聊,他看着别人的目光也专注而温暖,偶尔轻轻微笑一下,更是会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不只凌锋暗自心折,就连与卫昭接触较少的小连小靳几个人,也都把他当成朋友一般看待··    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连云山麓,马车却没有沿着卫昭熟悉的路线转入深山,反而绕过了山脚,一直向着西方驶去。
    “为什么还往前走那边是北魏的地界了·”从车窗里看到马车行驶的方向,卫昭不觉愕然发问··    “北魏的地界”正好骑马跟在窗边的小靳扬眉笑道,“几个月以前,那就是燕国的地界了。”
·    “是么”看着小靳爽朗中略带骄傲的笑容,卫昭的目光轻轻一闪,顺口道,“我倒忘了·是上次大捷时占领的吧还有哪里是燕国的地方”·    “这边,这边,还有那边,现在都是燕国的土地。”
小靳笑着用马鞭遥遥指点,“总共一州三郡十一县,现在都归燕国所有了·这还是燕国礼让东齐,只占了夺来疆土的一小半·”·    “这一仗,北魏的损失不小啊。”
卫昭轻叹道,“损兵十万,失地千里,只怕是元气大伤了·”·    “那还用说这一战北魏折损了十万精兵,又被燕齐两国一直追赶到寒州才站稳脚跟,失去了四州八郡的大片良田,短期内休想恢复元气。”
    “北魏的威烈王高湛哪里去了”回想起那位用兵如神的可怕对手,卫昭仍觉得心存戒慎,“如果他在,北魏应不会输得这么惨吧”·宫廷侯爵·    “不知道。
听说他半年前就不知所踪了·”小靳笑嘻嘻地耸耸肩,“就算他在又怎么样也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有……”·    “小靳”凌锋从马车另一侧绕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前面好象有人在活动,去打探一下,要小心。”
    “好·”小靳立刻翻身下马,脸上的神情却十分轻松,并没把前面的状况当一回事,“多半不会有事啦·魏军早逃得没影儿了,这会儿哪还敢过来”·    凌锋瞪了他一眼。
“小心点总没错·魏军是跑了,可遇上齐军燕军呢哪一边咱们都惹不起·都快到了,可别招上什么麻烦·”·    “是”这一回小靳再没敢嬉笑,老老实实地答应一声,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小靳这家伙就是太孩子气,整天嘻嘻哈哈就知道玩·”看着小靳远去的身影,凌锋忍不住摇了摇头,“再不让他历练历练,以后就没什么出息了。”
    “不会吧我觉得小靳很好啊·”卫昭微笑道,“虽然稍微有点毛躁,可是聪明听话,反应也不慢,身手又很不错,跟着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可别让他听到你夸他·否则他一得意,我就更难教训他了·”凌锋无奈地笑了笑,口气里却带着几分纵容的味道··    卫昭也了然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开话题道:“咱们这是去哪儿好象离连云山寨越来越远了。”
    “去长春谷·那里是连云山的一个支脉,离山寨不算远,因为地下有温泉,所以气候温暖,四季如春,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北疆天寒,你又受伤未愈,首领怕你的身子耐不住寒冷,所以特地派人在那里赶工建造了一处别院,好让你好好调养身体。”
凌锋耐心地细细解释··    “哦……”卫昭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出神地远远投向窗外,“那边不是雷聿的地盘,住在那里,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应该不会的。”
凌锋想了想,谨慎地道,“那个山谷很隐蔽,以前归北魏管辖的时候,北魏人知道的都不多·现在燕国刚刚占领那一片地方,对地形还不熟悉,更不容易摸到那儿,应该说是很安全。
首领肯定已仔细考虑过,才放心把你安排在那里的·”·    “我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卫昭笑了笑,道,“只是看雷聿那么忙,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首领绝不会在意这个·他不在乎再多的麻烦,只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我知道·”卫昭疲倦地向后一靠,有些无力地合上了眼,“我知道……”·    雷聿在长春谷建造的那处别院十分精致,地方并不算太大,但是设计得独具匠心,位置更选得恰到好处,既可以充分利用温泉的热量,又避开了蒸气带来的潮湿,房间光线明亮又通风良好,正适合病人在此安住。
    虽然是赶工建造而成,可是手工毫不马虎,房屋说不上华丽,也没有太多装饰,却看得出一桌一凳都下过心思,安排设计得极为精心,务求令人住得舒服自在。
    最难得的是,在卧室旁边修建了一个极大的房间,里面用青石砌了座浴池,以竹管引来温泉水,一出一入,泉水终日流动,池中的水便永远保持着新鲜暖热,澄明清洁,随时可以下去浸浴。
    据凌锋说,这处温泉水质特异,对许多伤病颇具疗效·因此雷聿才会专门选中这里建造别院,好让卫昭调理病体··    卫昭听后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却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在这里住了下来。
    雷聿把一切安排得十分周到,除了凌锋小靳几个人外,还派了十几名身手不弱的护院负责内外安全,挑选了两名善体人意的灵慧侍女照顾卫昭的日常起居,甚至还找来了一个专门擅长东齐口味的厨子。
    过了几天,更派人快马护送来一位极富盛名的神医,以‘南吴北宁’并称当世的‘回春圣手’的宁中平··    但他自己却一直都没有来过,直到卫昭在温泉别院已住了一个多月,才第一次在这里露面。
    雷聿来的时候是在清晨·天边才刚刚露出几分曙色,雷聿便带着四名下属,行色匆匆地进了大门·晚秋的北疆风寒霜重,五人的头发上已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身上的衣履都已微湿,就连坐骑身上都满是泥尘,看上去显得颇有些狼狈。
    一下了马,吩咐下属自去休息更衣,雷聿便径直向内院走去··    早接到消息的凌锋已迎了上来,不待雷聿开口,先已低声道:“他还在睡呢。”
    “哦”雷聿立时放缓了脚步,“他睡得还好么”·    凌锋摇头·“不太好。
总是很晚才睡得着,还常常一夜醒好几次,也只有这会儿才睡得安稳些,可天一亮便又醒了·”·    雷聿微微皱眉·“宁先生怎么说他也没办法治得好么”·    “宁先生说,这是身体虚亏过甚,气血不调的表象,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得好的。
更何况他伤得那么重,又不能自己运气调理,自然好得更慢几分·”·    “为什么”雷聿倏然止步,转脸紧紧盯着凌锋,“就算他内伤没好,不能随便妄动真气,可自己慢慢运气疗伤总是可以的。”
    凌锋稍稍踌躇了片刻,象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口,雷聿的目光已冷电般扫了过来··    “说老实话,不必兜圈子·”·    “……宁先生说,”凌锋小心地看一眼雷聿的脸色,低声道,“他被人用重手法截断了五经八络,武功已……。”
    “什么”雷聿身子一震,一把抓住凌锋的肩膀,无法置信地道,“真的么”·    看到雷聿此时的表情,凌锋实在很想摇头否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雷聿闭上眼,仰头站在原地不动,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一字字道:“几时的事”·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正是大赦的诏旨刚刚颁行的时候。
    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一股冷泉般的悔意缓缓漫上雷聿心底,令他只觉得混身冰冷,连手足都仿佛已经麻木··    心中只觉有说不出的后悔。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理会卫昭的意愿,只管强行把他劫走··    总胜过今天这样的结果··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卫昭,更清楚他温和恬淡的外表下面,隐藏着怎样的孤高与骄傲。
    那同样是一只属于蓝天的雄鹰,只应翱翔于万里长空,又如何能忍受被人生生折断双翼·    一想到卫昭当时的痛楚与绝望,雷聿只觉得一颗心象是被细细的铁丝紧紧缠绕,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些天来,他……过得怎么样”雷聿哑声道··    “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从来不发火或是抱怨,非常合作也非常忍耐。
只是……”凌锋一边慢慢回答,一边思索着应如何措词,“好象平静得有点儿过份,几乎感觉不到……”·    该怎么说呢凌锋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才能既准确地描述出卫昭的情形,又不至于因措词不当而激怒雷聿。
    “我知道了·”雷聿咬着牙摆摆手,示意凌锋不必再说,一边走进内院的大门··    隔着一株半开的白梅,便是卫昭的卧室。
    透过一扇敞开的窗子,可以清楚地看见屋里的情形案头的残烛半明半灭,床上的帐幔低低垂着,但又没有完全放下,露出一角淡青的枕顶,却看不见枕上安睡的人。
    只能隔着窗子感受他细细的呼吸··    在窗外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雷聿才转身走向房门·刚要伸手去推,突然想起自己一路披霜冒寒,露湿重衣,必定带着一身寒气,只怕会害卫昭着凉,便低声吩咐凌锋退下,自己转向一旁的浴房。
    直到除去湿冷的衣物,全身都浸在热腾腾的温泉里,雷聿才稍稍感到一丝放松,连日来辛苦奔波的劳累与倦怠也大为缓解·那软滑暖热的温泉水似乎真的颇具神效,有效地纾缓了全身的僵硬与酸痛。
    懒懒地靠在浴池一角,随意地伸展开修长的四肢,雷聿闭上眼,仿佛享受着难得的轻闲,脑中却仍在飞速运转,无数的念头与纷杂的回忆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与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有一点乱。
    雷聿一向是个极清醒理智的人,很少被情绪冲昏头脑,更很少因感情影响大局,但这次,他却真的险些失去控制··    只要一想起卫昭,回想起初见时他纵马驰骋的卓然英姿,引弓射雕的从容姿态,心中便觉得又痛又悔,又气又怒,几乎无法压下杀人的冲动。
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卫昭,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更不敢想象卫昭此时的心情··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有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在屋内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在池边倏然静止。
    早已猜出来人是谁,尽管有些犹豫与矛盾,雷聿还是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抬头上望··    果然,卫昭正怔怔地站在池边,随意地披着件宽大的丝袍,晨睡初醒的脸容上,淡淡的惺忪与困倦犹未褪尽,代而起之的是一脸的意外与惊愕,以及难以掩饰的尴尬,与缓缓浮起的一抹红晕。
    意识到卫昭的尴尬从何而来,雷聿却顾不上理会那些,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卫昭,目光舍不得有片刻移开··    细细算来,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到卫昭了。
比起刚离开临清的时候,他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太大的起色,看上去依然单薄而清瘦,宽大的丝袍半敞着,露出了削薄的肩头、凸起的锁骨、以及苍白消瘦的胸膛·原本是光洁润泽、坚实细致的浅麦色肌肤,现在已不复光泽与弹性,显露出一片病态的苍白。
    看着眼前病弱的男子,雷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日在山洞中替卫昭取暖时,那具结实而柔韧、灵活矫健而充满力量的年轻躯体,心底不禁暗自抽痛,一时几乎按捺不住想要把他抱在怀中小心呵护的渴望。
    卫昭的反应却大不相同·从最初的意外呆怔中回过神后,卫昭立刻垂下眼,轻轻说了声抱歉,回身便匆匆向屋外走··    毕竟是重伤未愈之下,又或许是走得太过匆忙,卫昭才刚刚走出几步,脚下便一个踉跄,摇摇晃晃地向前仆倒。
    身体还没接触到地面,只听见身后水声‘哗啦’一响,雷聿已惊鸿般掠出浴池,将卫昭稳稳揽在了怀中··    湿漉漉的,但是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隔着一件薄薄的丝袍,仍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赤裸而光滑的肌肤。
    在那一瞬间,卫昭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谢谢·”只停顿了极短的时间,卫昭便迅速反应过来,伸手要推开雷聿的怀抱。
    雷聿却沉默着不肯放手,不只如此,手臂反而越箍越紧,象是要把卫昭紧紧嵌在自己的怀里··    “放开我”这一次,卫昭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微愠。
    雷聿仍然置若罔闻,反而一把抱起卫昭,转身走向浴池·知道抗拒也只是徒劳,卫昭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只是低声轻斥道:“雷聿,你到底想干什么”·宫廷侯爵·    “你不是来浸浴的么” 雷聿找了一个角落,把卫昭小心地放进水中,“那又何必走开浸温泉要持之以恒,从不间断,这样才有最好的效果。”
c·    卫昭微微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池边,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这不是他习惯的位置这个角落的水最深,几乎已经没到了肩膀,以他目前的体力而言,在这么深的池水中保持平衡有些困难。
    “怎么这个地方不合适”敏锐地觉察到卫昭的困境,雷聿又重新抱起他,环视着整个浴池的方位。
“哪儿是你习惯的地方那里”·    “嗯·”知道无论再说什么,雷聿大概也不会放开自己了,卫昭忍耐地点点头,任由他又把自己抱到浅水的一侧,放在一张斜斜的石床上.·    “可以了么这样躺着舒不舒服”·    “很好。
已经不用再劳烦你了·”卫昭闭上眼,不去看眼前那张殷勤的面孔,淡淡的口气中满含着拒绝·“我比较习惯一个人浸浴·”·    这时的卫昭,态度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冷淡而疏离,甚至不如初见时的客气温和,整个人身上都充满着一股排拒的味道。
    尽管不知是因为什么,雷聿仍清楚地感觉到了卫昭态度的转变·他知道在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些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而这变化,决不是来自于自己。
    并不想违背卫昭的意愿,但雷聿却同样不想更不敢离开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一旦任卫昭推开自己,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大概便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了。
    这可绝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宁可让卫昭生气,他也要打破他在两人间竖起的藩篱,无论使出怎样的手段.·    寒江夜宿。
长啸江之曲··    水底鱼龙惊动,风卷地、浪翻屋··    诗情吟未足·酒兴断还续··    草草兴亡休问,功名泪、欲盈掬。
    第十四章·    并不想违背卫昭的意愿,但雷聿却同样不想更不敢离开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一旦任卫昭推开自己,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大概便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了。
    这可绝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宁可让卫昭生气,他也要打破他在两人间竖起的藩篱,无论使出怎样的手段··    “为什么你一个人也能这样么”在卫昭耳边轻声低语着,雷聿转到卫昭身前,温柔但坚决地按上他的双肩,制止了他挺身坐起的行动。
轻轻挑开湿透的丝袍,雷聿熟练地捏揉着卫昭的肩膀,手法异常轻巧娴熟,方位与力道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浸温泉不是光泡在水里就可以了,得配合适当的推拿按摩,让你全身的血脉行开,才能收到最好的功效……这一点,凌锋没对你说过么还是你明明知道却不肯照办”一边絮絮地解说着,一边细致地按摩着手下的每一寸肌肤,由肩及臂,从颈到胸,动作不疾不徐,轻重适当,虽然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是双手的轻触慢抚、辗转揉捏间,却带着几分难以言传的暧昧与亲昵。
    令卫昭不由自主又微红了脸··    “别挣,也别乱动·”察觉到卫昭挣扎的意图,雷聿加大了几分按压的力道,半开玩笑地威胁道,“否则我可要点你的穴道了。
又或者,你比较喜欢我压住你”·    这句威胁的效果出人意料的好,雷聿明显地感觉到卫昭的身体微微一僵,接着便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别这样,雷聿,你知道我不喜欢·”卫昭闭上眼,语气中没有明显的愠怒,却带着几分隐约的无奈··    “真的么”雷聿轻轻一笑,并不停手,“你以前好象不讨厌这样,还有你的身体……也是。”
    确然如此·尽管心里不情愿,但早已习惯了雷聿按摩的身体,却在他熟练而温柔的动作下,本能地渐渐松弛下来··    “可是……没有人喜欢被强迫的感觉,即使对方是一片好意。”
卫昭轻轻蹙眉,语声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缥缈,“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    雷聿手上的动作一滞·“强迫”·    “不是么”·    雷聿苦笑。
“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想·你以前也从来没拒绝过我的照顾·”·    卫昭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道:“有很多事情,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只是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却使得雷聿身子一震,突然紧紧抓住了卫昭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深深陷入了肩头的肌肉··    “不许想太多也不要理会太多的事。
不管情形有多大变化,有一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是么”卫昭痛得身子轻轻一颤,脸上却没露出痛楚的表情,更没有挣开雷聿的手。
    “当然·”雷聿也马上发觉了自己的冲动,立刻松开手,轻轻按揉着卫昭的肩头·“象你,就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是么”卫昭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没再说什么,垂下眼,安静地注视着雷聿的动作。
    毫不意外地看到雷聿的手猛然一顿,似乎僵了片刻,接着又小心地沿着肩背向下摸索,最后停在卫昭的左肩胛上··    “这是什么”·    “我想你已经摸出来了。”
卫昭回答·“一个烙印·”·    “我知道·可是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    “怎么你不知道吗不是你从靖安侯手里把我买下来的”卫昭笑了笑,缓缓转身背对着雷聿,反手轻轻一扯,任那件丝袍从肩头滑落,露出了平坦瘦削的后背。
在他的左右两侧肩背处,各有一个颜色鲜明的深深烙痕,苍白平滑的肌肤上,赤褐色的圆形烙印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如火焰般灼痛了雷聿的眼··    “这是东齐家奴的标记。
左边的‘奴’字代表身份,右边的‘霍’字是主人的姓氏·各府使用的标记不同,一看这个,就知道是谁的家奴,认不错,也跑不掉·”·    身后传来深深的吸气声,象是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雷聿哑声道:“他们……他们明明答应了……竟然还给你烙上了这个……”·    “按东齐律例,平民一旦削籍为奴,家奴的身份便终生不改,永远不得为官入仕。
所以,”卫昭平静地道,“只要有了这两个烙印,我便不再是宁远将军,也不再有机会重回沙场领军作战,而只是靖安侯霍平的家奴,不管他把我卖给谁,这个身份都不会改变。”
    说到这里,卫昭突然转过身,对着雷聿笑了笑,道:“照这样说,你向霍平买下了我,现在就已是我的主人了·”·    雷聿却完全笑不出来,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脸色也如石像一般惨白,眉头紧紧地皱作一团,注视着卫昭的目光中,有愤怒、有歉意、有后悔、更有深深的痛惜与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波涛汹涌··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不愿意接受我的照顾,更无法忍受我一丝一毫的强迫”再开口时,雷聿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而暗哑,“因为这些,都会让你想到自己身份的变化,以及过去所遭遇的一切”·    “或许吧。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么“卫昭转过脸,目光遥遥地投向屋角,“从将军到奴隶,从朋友到主仆,一下子发生这么大变化,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好让我适应这个新身份。”
    “不许这么说”雷聿痛楚地低吼一声,突然猛地俯下身,把卫昭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那是两人间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赤裸的身体与几乎同样是赤裸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气息相通肌肤相亲,除了一件敞开的丝袍,没有隔着任何东西。
雷聿用的力道很大,几乎令卫昭无法呼吸了·即使在轻微的晕眩中,卫昭仍然能清楚地感受到雷聿灼人的体温,有力的双臂,充满弹性的肌肤下坚实的肌肉,以及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刚刚抬起头,雷聿的唇已经坚定地覆上来·这一次的吻,不再象上次般粗暴狂猛,更不带一丝掠夺与占有的意味,并不霸道却异常坚决,极尽温柔与缠绵,在唇间细细地辗转流连,激烈不再,但灼热依旧。
    尽管没有一字言语,但是从这一吻之间,却可以明白地感受到雷聿所要宣示的心意··    过了良久,雷聿才终于抬起头,气息有一丝轻微的不稳。
“别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更别去管什么见鬼的东齐律例·对于我来说,你就是卫昭,不是什么将军更不是什么别的……有些事我想你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一直回避着不肯承认。
好,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不必说了·”卫昭突然截断了雷聿的话·他的气息也有些纷乱,脸上仍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红晕,眼中的神情却有些复杂,似是带着几分温柔、几分欢喜、又有几分隐约的无奈。
    “那些我确实已明白,只不过……”·    卫昭同样没能把话说完,就被雷聿用另一个灼热而缠绵的吻,把后面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没有那么多只不过,只要你明白便已经够了·”直到卫昭的呼吸再度转为急促的低喘,雷聿才放开他的唇,转而在耳后与颈侧印下一长串细碎的轻吻,一边低低地柔声道,“别想那么多,也别去理会任何事,只管听从自己的心意就好。
你以前一直为国家、为责任、为别人而活着,现在就抛开所有的牵绊,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好么”·    ……·    卫昭没有回答,但也没拒绝雷聿的亲昵,只是安静地躺在雷聿怀中,仰头望着屋顶的方向,目光却仿佛穿过了屋顶,遥遥地投向了远方的天际。
    “真的可以不理会么……”淡若轻烟的语声伴随着一声悠悠轻叹,渐渐消散在空气里·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横斜的白梅,淡淡洒在碧纱窗上。
    在鸟儿清脆的鸣叫声中,雷聿慢慢睁开了眼··    其实天色才刚刚露白,他便已习惯地醒了过来,之所以没有象平日那样一大早起身,是因为怀中仍在安睡的人。
    感受到怀中熟悉的气息,雷聿忍不住垂眼下望,卫昭正沉沉地睡在那里,倚着雷聿结实的胸膛,清瘦的脸容平和而安静,或许是因为汲取了雷聿暖热的体温,在苍白中透出一抹淡淡的红色。
    他的呼吸轻轻浅浅,因重伤未愈而略显急促,但是气息却匀净而恬然,显然睡得安稳而松弛,并不象凌锋所说的那样,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眠··    雷聿愿意相信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一侧的手臂已经被压得有些麻木,雷聿却不敢稍稍动一下,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把卫昭从梦中惊醒··    凝视着卫昭宁静的睡颜,雷聿只觉得一生已再无所求,只要,能够把这一刻化为永远。
    从来没觉得卫昭是弱者·即便在刑部大牢的时候,他一身是伤形容狼狈,虚弱得甚至坐不直身子,也始终保持着冷静与尊严,意志强韧得令人心折。
但此刻,看着怀中安睡的卫昭,雷聿却只觉一颗心被牵扯得格外痛楚,满满的尽是歉疚与怜惜··宫廷侯爵·    一直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却没有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让他受到了那样严重的伤害。
失去了将军的身份和地位,失去了以往的功绩与辉煌,更失去了恃以自由来去的一身武功,屈身受辱,远离家国,再也无法重回沙场,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与抱负,只能寄人篱下地任人安排受人照顾,这样的遭遇,对于骄傲的卫昭而言,想来是极为不堪的吧·    即使,照顾他的那个人是自己……·    本以为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补偿他,可是现在雷聿才知道,有一些东西,失去了便再也无法补得回来。
    是自己做错了么雷聿紧紧锁着眉头,开始置疑自己当初的决定··    正出神间,卫昭轻轻低喃一声,睁开了睡意迷蒙的眼。
    “醒了天还早得很,要不要再多睡一会儿”雷聿迅速收回思绪,低头微笑地看向卫昭,在他额间印下轻轻一吻。
    “这还算早太阳都升得老高了·”卫昭摇摇头,努力驱赶残留的困意,一边试图坐起身,“这么晚,肯定已赶不上巡查晨操……”·    突然身子一震,陡然猛省地停住了嘴。
    接着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的,总是忘不掉老习惯·”·    “今天你想吃什么”雷聿就象没听见刚才的话一样,行若无事地揽住卫昭的腰,半扶半抱地搂着他坐起来,“有醉蟹,有冬笋,还有一尾活的鳜鱼,都是昨天快马送来的,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都可以。”
卫昭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开始慢慢地穿衣服·雷聿看看窗外的太阳,也迅速穿衣起身下床··    “你又要走了么”卫昭的目光在雷聿的一身劲装上打了个转,轻轻问道。
    “不是·”雷聿笑道,“这还是昨天穿来的衣服·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连衣服都没的换,还得派人去山寨取·”·    “你不回山寨了那边的事情呢”·    “让他们送到这边来办。”
雷聿笑着俯下身,在卫昭颊边轻啄一下,“舍不得你,得好好陪你呆一段日子·”·    还不太习惯雷聿的亲昵,卫昭脸色一红,略微侧了侧头,避开了接踵而来的又一个吻。
“这里的生活其实很闷的·”·    “那是因为你伤还没好,整天关在屋子里当然闷·”雷聿把卫昭拉到身边,帮他一一束好衣带,“等你的身体恢复了,我带你到外面转转,附近的几座山里人迹罕至,野兽极多,虎豹熊狼都能猎到,好玩得很。”
    “好·到时就看你的本事了,可别丢了河朔之狼的脸·”卫昭笑了笑,仿佛颇有兴致地接口道,眼中却殊无兴奋之色··    雷聿的脸色顿时一白,将卫昭紧紧揽在怀里。
“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已经……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恢复武功的·如果宁先生没办法,我再去找与他齐名的‘针神’吴一奇,还有传说中的无名医仙……那么多医生,肯定有人能办得到。”
    “别太把这事放在心上,恢复不了也没关系·”卫昭笑着抚了抚雷聿紧锁的眉头,“反正以后又不会再上战场,也没多少机会用得到。”
    知道卫昭是为了让自己宽心,雷聿便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私下里却悄悄去找宁中平,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令卫昭的武功恢复如初。
    宁中平只是皱眉·“认真说起来,断了的经脉也不是不能重续,如果有一位内功高手配合我的金针过穴,再加上本人的运气调理,或许可以办得到。
只不过……这个方法对运功者真气的损耗非同小可,伤者又要承受极大的痛苦,过程中稍稍坚持不住便会失败·如果只接续一两条经脉,成功的机会还大一点,可是要重续五经八络的话,需要的时间太长,损耗的真气太多,卫昭的身体状况又太差,只怕根本撑不过来,成功的机会太渺茫了。”
    “这毕竟是个机会不是么”雷聿扬一扬眉,没有任何放弃的打算··    “可是中间的变数太多,要冒的风险也太大了,轻易没人肯这么做的。”
宁中平直率地道,“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天都要运功续脉,不能间断,内力稍差一点的人根本支持不了这么久·你到哪儿找这么个内功够高又情愿牺牲的高手去”·    雷聿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
“不必找,我就可以·”·    宁中平呆了一下,无法置信地愕然道,“你怎么行你还要……哪里有这么多时间”·    雷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放心,我自然有我的安排,不会耽误正经事的·”·    “还是不行”宁中平连连摇头,态度颇不赞同地道,“事有轻重,大者为先。
以你现在的情形,绝不适合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在这上面·”·    雷聿沉吟一下·“如果时间拖得越长,是不是成功的机会就越小”·    “……这个自然。”
宁中平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说实话,“隔得越久,气血的运行越涩滞,断掉的经络渐渐萎缩,接续起来也就越困难·”·    “那你就不必再说了。”
雷聿断然道,“马上去准备吧,越快越好·”·    见雷聿的态度如此坚决,宁中平也只能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肯赌一把,卫昭也未必肯。
要受整整一个月罪,可是哪怕在最后关头出了点问题,所有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他未必愿意冒这个险·”·    “这个我自会跟他商量·”雷聿扫了宁中平一眼,目光中隐隐带着警告的味道,“你最好别对他多说什么,更别想劝说他放弃。”
    宁中平默然不语,显然是被雷聿道破了心思·过了一会儿,才又道:“至少现在还不行,得先让他调养一段日子,等身体恢复些再说。”
    雷聿点点头,在转身离开的同时留下淡淡一句话··    “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聿一直再没有离开。
    除了每天上午在前院大厅处理山寨的事务外,他几乎时刻陪在卫昭身边,不肯稍离··    卫昭不喜欢被人侍候,更不愿被人看到两人的亲昵,雷聿只好把院中的下人都远远遣开,不奉召唤不许入内。
    然后亲手料理卫昭的饮食起居,耐心细致之处,连当日的凌锋也大为逊色,让卫昭不得不相信凌锋的婆妈确确实实是其来有自··    在雷聿的精心照料下,卫昭的身体终于渐渐有了起色,从只能在内院里闲走片刻,到可以每天到别院外面散一会儿步,甚至偶尔与雷聿骑马出游,进步一天天都看得见。
·    但是对恢复武功这件事,卫昭却没有表现出多少热情··    面对雷聿的一再劝说,卫昭只是淡淡摇头,说,“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或是索性微笑拒绝·“算了吧,我怕痛·”·    直到在雷聿的威胁利诱软硬兼施下,实在被磨得没办法,才颇为勉强地点头答允。
    然而在开始接续经脉之后,卫昭却表现出了极大的毅力与忍耐,令雷聿在心痛之余,也不得不暗自钦佩··    如宁中平所言,接续卫昭的五经八脉,需要整整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里,每天都要花两个多时辰,由雷聿运功配合宁中平的金针过穴,将全身的经络一一打通,激发体内渐枯的气血,直到残余的真气开始渐渐活跃起来,再逐一接续断掉的经脉。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也极其痛苦··    痛苦的是卫昭尽管从来没出过一声,但是从他紧绷的肌肉、颤抖的身体、全身上下密密的汗珠、以及咬得血迹斑斑齿痕深陷的嘴唇,都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承受了怎样痛苦的煎熬。
    艰难的是雷聿在这两个时辰里,他必须全神贯注地配合宁中平,按照他的指示输入真气,或轻或重,或急或缓,不能出现半点差错,更必须保证真气始终在卫昭体内圆转流通,不能稍有片刻停顿。
    往往一场针灸下来,两个人都是满身大汗·卫昭固然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竭,雷聿也累得力倦神疲,几乎连路都走不稳··    尽管治疗的过程辛苦而艰难,消耗了大量的精神与体力,雷聿却还是坚持每天到前厅处理公务。
而卫昭则只能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连到院子里走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长日无聊,除了偶尔逗弄一会儿窗前的鸟雀外,卫昭总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独自出神,或是向雷聿问一些外面的情形。
    雷聿起初不愿意多说,怕会触及卫昭心中的隐痛,但禁不住卫昭一再坚持,也只好简略地说一点··    让他略为放心的是,卫昭对东齐的朝局与战况,并没有表现出特殊的关心,就象听他讲燕国与北魏的战局一样,都是淡淡地问起,淡淡地听着,并不时与雷聿讨论几句,纯是谈论战术与方略,探讨主帅的功过得失,就象是一个局外人,以超然的眼光评点着棋局的胜负。
    即便是听到霍炎在北魏接连大捷的消息,卫昭也一样毫不动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他果然已经可独当一面了·”·    这时的霍炎已受封列侯,统率着东齐远征北魏的十五万大军,除了北疆的武卫三军外,原镇守燕齐边境的武城军,驻守关中的武安军,也暂时都归他统一节制。
西征北魏,八战八捷,占领了北魏近百州县,旌麾直指魏都梁城·声望之隆,一时无两··    俨然已取代了丁延之的地位,成为东齐军中的第一人。
    相形之下,与东齐分路进击的燕军就差得远了·因为缺少卓越的将领,尽管士兵刻苦耐劳,骁勇善战,那八万燕军仍被魏军阻在灵州以东,战况处于胶着状态,始终未能取得寸进。
    两国结盟之时曾有约定,双方大军分路进击,各攻一面,是哪国军队占领的土地,最后便归哪国所有·燕军在灵州停滞不前,作战不力,这一点正中东齐下怀,齐军趁着燕军牵制了北魏的一部分兵力,正可以一路乘胜追击,攻城掠地,鲸吞北魏的大片疆土。
    对于东齐的辉煌战果,卫昭也不见有多么高兴,反而颇为客观地批评道:“劳师远征,战线拉得太长了·十五万大军深入敌境,粮草供应的压力可想而知,一旦转运出了纰漏,大军便会进退两难。”
    “放心,霍炎可不是个笨蛋·”雷聿不以为意地道,“他以彭城为粮草转运的中枢,南接泾川,西临交河,水路运输极为通畅。
他的大军沿着交河一路推进,粮草供应自然能保持源源不绝·除非魏军有本事封了交河,否则出不了太大的问题·但以魏军目前的力量,能应付霍炎的正面进攻,就已经算很不错了。”
    “是么”卫昭深深地看了雷聿一眼,目光轻轻一闪,没有再多说什么··    “别理那么多了,劳心太过也伤身体的。”
雷聿端起桌上的药碗,小心地送到卫昭嘴边,“赶快趁热把药喝了睡觉,才应付得下来明天的续脉·等你身子大好了,我再陪你讨论个够·”·    卫昭嗯了一声,合作地一口喝下碗中的药汁,任由雷聿扶着他躺好,却不肯闭眼。
“雷聿,这些天你越来越忙了·”·    “哦或许吧·离开山寨太久了,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只怕过几天我得回去一趟。”
    “什么时候”··宫廷侯爵    “得先把你的经脉接续好·”雷聿的手指轻轻拂过卫昭的额头,拭去了上面的几点汗珠,“还有几天就大功告成了,你不高兴么”·    “……自然是高兴的。”
卫昭轻轻笑了一下,习惯地握住雷聿的手,“但是对于我来说,武功并不是最重要的·”·    “那么什么才最重要”·    “问你自己吧。”
卫昭浅浅微笑地望着雷聿,突然抬起头,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你心目中觉得最重要的,也就是我最在乎的·”·    “真的”第一次听到卫昭意义明确的表白,雷聿惊喜地低呼一声,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卫昭清澈的眼眸。
    “自然·”卫昭静静地与他对视,眼中有晶莹的光芒闪烁流转,美丽闪亮得夺人心魄,令雷聿不觉为之失神··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流露出的真情无庸置疑,使雷聿深深沉醉其中,忽略了目光背后的许多东西。
    等到他重新回忆起此刻,真正明白卫昭话中含义的时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第十五章·    最后一次接续经脉,花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宁中平长长吁出一口气,放下手中金针的时候,三个人都已通身是汗,神情却都在疲倦中带着兴奋··    “好了,初步的接续已告一段落。”
宁中平收拾好自己的医箱,离开前不忘细细地叮嘱两人·“但是现在还不算成功·接下来的一个月,不要劳累,不要使力,更加不能妄动真气,必须坚持每天运气调理,否则照样会功亏一篑,前面这一个月的辛苦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    “听到宁先生说的了可别忘了一一照办·”雷聿细心擦拭着卫昭脸上的汗珠,颇不放心地皱眉道,“要是可以的话,真想这一个月都跟你寸步不离,一直盯到你彻底痊愈才好。”
    “你这就要走了么哪一天”卫昭疲倦地闭上眼睛,似乎又有些渴睡的模样··    “今天就走。”
    “今天”卫昭意外地睁开眼,有些担忧地看着雷聿,“用得着那么匆忙么这些天你的真气消耗不少,也累得够厉害的,应该好好休息几天再动身。”
    “放心,这点事累不坏我的·”雷聿扬眉一笑,目光中流露出卫昭熟悉的自信与骄傲,“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最多三五天我就回来。”
    “三五天就够了吗”卫昭若有所思地轻声低喃·“我还以为你会去很久·”·    “别胡思乱想了,我去那么久干什么”雷聿笑着拍拍卫昭的手,眼中闪动着胸有成竹的光芒,“现在还没到我忙的时候。
到那时,你的身体应该已大好了,正好可以跟我一道去解解闷,我保证,你一定会开心得很·”·    “真的吗”卫昭凝目看着雷聿,像是在估量他这番话的可信程度。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雷聿温柔地理了理卫昭额前的碎发,眼中满是宠溺与疼惜,“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有受伤的机会,更不会让你不开心。
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一一为你办到,只要你开口·”·    卫昭的身子微微一震,仿佛有些矛盾地闭了下眼,犹豫了一下后,突然欠起身,紧紧抓住了雷聿的手。
    “别去了就在这里陪着我好么”卫昭的语声有一点急促,却异常恳切,“我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你也能放下外面的那些事,好好地跟我在一起。”
    ……·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不行·”雷聿迟疑了一会儿,才有些困难地开口道,“至少现在还不行。
给我点时间,最多一年,或者半年就够了·有一些事,是我非做完不可的·”·    听到雷聿的回答,卫昭轻轻吐出一口气,无力地重新躺回到床上,眼中的神情颇为复杂,似是有些失望,有些怅然,又有些谅解,却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显然多多少少已经猜到雷聿的答案··    “那就算了·我不勉强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要守,你当然也不例外。”
    说完便轻轻阖上眼睛,做出准备睡觉的姿态,显然已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雷聿无声地叹了口气,凝视着卫昭苍白清瘦的面孔,几次想要开口说话,最终却还是忍了回去,只是在卫昭额前温柔地吻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卫昭的房间。
    自然没有看到,在他的身后,卫昭一直深深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房门轻轻阖拢,目光仍久久地停留在他离去的方向,舍不得移开··    彭城。
深夜··    尽管已成为十五万东齐大军的粮草转运中枢,然而在这夜阑人静的三更时分,这座沈睡的小城看上去仍然同往日一样静谧而祥和,并没有风声鹤唳的森然景象。
    与以前有所不同的是,自从被东齐占领之后,往来贸易的商贾减少了很多,驻军却增加到两千人·河里的船只仍然密密麻麻、熙来攘往,却由商船变成了兵船,运送的不再是各色货物,而是大批的粮草与辎重。
    身为远征北魏的三军主帅,霍炎自是深知粮草的重要·为保证粮草的供应畅通无阻,他专门委派了自己的亲信副将冯敬为军需转运使,全权负责军需的调度。
冯敬为人小心谨慎,处事周详,将粮草的运输调度安排得有条不紊,更亲自带领这两千齐军驻扎在码头附近,紧紧守护着往来的船只与粮草,自从上任以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然而,也许是平安无事的日子过得太久了,营中守军难免会有些轻微的懈怠··    当四史时分的更鼓响起时,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悄悄驰近了齐军的营地。
    为了确保行军的绝对安静,马蹄上都包了厚厚的稻草,人马口中尽皆衔枚,整整一支三千人的队伍,竟然行进得悄无声息,秩序井然,显见得受过严格的训练,绝非杂凑的乌合之众。
    在距离齐军营地不远处,带队的首领打出手势,传令让队伍停止前进·紧接着,队伍中迅速窜出数十条黑影,个个身手轻灵矫健,无声无息地借助周围树林的掩护,悄然摸近了齐军的哨位。
不过片刻工夫,十几名东齐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丧生在偷袭的暗器之下··    直到派出的先锋回报,北翼的卫兵都已被解决,那首领才满意地点点头,挥手发出的进攻的号令。
    转眼之间,三千铁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风般驰入齐军营地,速度之快,来势之急,竟没给齐军半点反应的时间,更没遇到半分阻挡··    士兵们正心中暗喜偷袭得手,那首领却突然脸色一变,沈声疾喝道:“退传令下去,马上撤退”·    话音未落,只听得四周一片蓬蓬声接连响起,瞬息间亮起无数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连绵不断的火把后面,是潮水般涌出的东齐士兵,一个个手持强弓硬弩,锋利的箭簇上寒光闪闪,遥遥对准了营地中间的敌人,将之团团包围在中心··    却没人发出半点声音,更加没有人贸然放箭,显然在等候主将的命令。
    “请出来吧”那被围的首领虽变不乱,仰头长笑一声,脸上毫无惊慌之色,“没想到霍炎麾下竟还有这样的人物,何妨出来让我们一见。”
    场中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过了片刻,东侧的齐军闪开一条窄窄的通道,一人青衫飘飘,缓步行出·脸上并没有半分得意之情,反而带着几分怅然几分苦涩,望着对方轻轻开口:“雷聿,没想到我们两个人,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即使雷聿再冷静镇定,处变不惊,这时也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是你”他的眉尖轻轻跳了一下,瞳孔在那间紧紧收缩,脸色却迅速恢复了平静,“我早该知道是你的。
除了你,也没人能设下这样的圈套引我入瓮·”·    “不是圈套,只是应变·”卫昭的声音也平静如常,就像是仍在温泉别院的书房中,与雷聿客观地讨论某一场战役,“如果你不来,我是绝不会引你来的,更绝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雷聿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这是在怪我么”·    “当然不是·”卫昭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微弱的笑容淡若轻风,在明亮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一些缥缈。
“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要守,你有你的,我有我的,谁都没有办法逃避·”·    雷车沉默,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脸上的线条坚硬冷凝如石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计划的”·    “一半是推断,另一半是猜测……其实直到你出现之前,我都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卫昭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雷聿深不见底的黝暗双眸,“而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了·欢迎光临,北燕的龙腾将军·”·    听到这个曾经在北疆如雷贯耳的名字,东齐士兵中间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是在卫昭的一个手势之下,又被迅速平息了下去。
    “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听到自己的身份被揭露,雷聿倒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不,以前仅仅是猜测。
有很多细微的蛛丝马迹,单独看并不能发现什么,只有将之合在一起,才能得出最后的结论·比如你决非草莽的卓然气度,久经沙场的经验与眼光,规纪严整的连云山寨,训练有素的精干手下……还有,齐燕联军对北魏的第一场大捷,北燕是由你领军的吧”·    两人深深对望一眼,目光交缠的那一瞬间,有许多东西在两双眼眸间流转交汇,已经无须更多的言语。
    正如雷聿知道卫昭已猜出,是谁一力推动了燕齐的结盟,以北疆大捷换取东齐大赦的恩诏,又为什么自己前一段日子间都来去匆匆,没时间陪在他的身边;卫昭也同样知道,雷聿已大略猜出了自己推断出一切的全过程,并且知道了自己最终做出的决定。
    “知道北燕是由我领军后,你就猜到了燕军的进展缓慢背后必有缘故,更进一步推断出了我的计划”·    卫昭轻轻点了点头。
“有龙腾将军做王帅,燕军又怎么可能屡战不胜,被阻在灵州停滞不前显然是暗中怀有野心,想要坐山观虎斗,看着东齐与北魏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可是你大概没想到,霍炎竟然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地直逼魏都,使战局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这样一来,北燕自不会坐视东齐取代北魏,成为足以威胁到自己的强敌大国……而要将霍炎的十五万大军陷于困境,最好也最有效的办法,大概莫过于攻占彭城,截断大军的粮草供应吧”·    雷聿始终不动声色,静静地听卫昭把话说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我还是低估了你。
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是武功全失、满身伤病,也一样是个最危险的对手·我不该让你知道那么多事情的·”·    卫昭涩然一笑·“或许你根本就不该相信我的。
否则,我绝对没有机会阻止你·”·    “你是怎么赶来的”·    “你刚一动身,我就马上离开了。
凌锋他们只有几个人,又一向对我全无戒心,要制住他们并不太困难·”·    雷聿的眉尖微微一挑·“你用了武功”·    “是。”
卫昭平静地回答,“不用武功,我没办法离开温泉别院,也不可能及时赶到此间,在你到达前布置好一切·动手的时候我就已想好了,如果你最终没有来,那么失去这身武功,就算是对你不信任的代价。
如果你来了,那咱们从此就是敌人,理应彼此两不相欠·”·宫廷侯爵·    雷聿眸光一冷,用复杂的眼神深深凝注着眼前的男子·“我们已经是敌人了么”·    卫昭紧紧咬着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并不希望跟你成为敌人的。”
    “可你的选择却恰恰相反·”·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卫昭的声音轻轻幽幽,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心目中觉得最重要的,也就是我最在乎的。
只不过,咱们两人都把国家与责任放在了第一位·”·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回想起卫昭当日的表白,以及自己听到后的激动与欣喜,雷聿忍不住闭了下眼,握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可你又为什么要这样选择我固然有我的责任,而你的责任却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你已经不再是东齐的将军,不再是北疆的守卫者,甚至不再是东齐的子民,而只是……这个国家已弃逐了你,你又有什么必要为它牺牲这么多东西”·    例如说,历经艰苦才得以恢复的一身武功。
又例如,已经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与爱情··    “这个朝廷弃逐了我,不代表我就该离弃那些无辜的士兵与百姓·”卫昭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但是语声却稳定而清晰,一字一句如錾金石,“所以,我绝不会让你的计谋得逞,更不会让你和你这支极具威胁的人马,轻而易举地离开此地。”
    雷聿的目光左右一扫,唇边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就凭这些人”·    卫昭毫不生气地淡淡一笑。
“论身手,他们或许比下上你那些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兵·但是在今天这种局势下,要留下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我想还是办得到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我希望和你达成一项交易。”
    “什么交易”雷聿的脸色冷淡而漠然,没露出一丝一毫感兴趣的样子··    “你保证在霍炎班师之前不侵犯东齐,不使用任何手段阻挠齐军,我就让你们所有人安然离开。”
    “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留下杀了我,不是比要我的承诺省事得多么还省得担心我日后挥军报复”雷聿讥讽地仰天一笑,“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握取胜吧就算你现在占了上风,但是真正动起手来,就凭你这几千人,最多也只能拚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    “我确实没有把握取胜,但却有把握留下你们,只要不惜付出代价·”卫昭平静地道,“只不过,两败俱伤的结果并不是我想要的,相信你也同样不想。
对我而言,我宁愿选择放虎归山,换一个暂时和平的承诺,也胜过因为杀了你而开罪北燕,使东齐在关键时刻两面受敌·对你而言,更加没必要因为一时意气冒险一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天吃了这一点亏,你日后有的是机会讨还·”·    雷聿冷淡地牵牵唇角·“你倒是想得很周到,居然替我都考虑好了。”
    “我提的条件并不过分·不是么”·    “那要看以谁的立场来判断了·你提出的这点条件,对我来说吸引力还不够。”
    “你的意思呢”·    “仅仅是保证我们全身而退,这个条件的分量太轻了·”雷聿冷冷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卫昭熟悉的讥诮笑容。
“这几千人马,是你把附近能够调动的人马都调集在一起才凑出来的吧如果跟我们拚个两败俱伤,只怕明天彭城便再无可用之兵,由谁来负责粮草的转运而我只要能生离此地,立刻便能再调集一批兵马攻打彭城。
你不妨仔细估量一下,自己手里的筹码是不是真的够分量·”·    “你说的没错·”听到雷聿分明的威胁,卫昭却丝毫不动声色,平静的语调中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自信,“所以如果真动起手来,我的目标也不是尽歼你这队人马,而是不计一切代价地留下你。”
    雷聿冷笑·“你以为你能做得到么”·    卫昭以浅浅的微笑相报·“你真的敢赌么”·    雷聿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凝视着卫昭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看透卫昭的虚实和底线。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扬起手,向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一朵亮丽炫目的烟花陡然升起,划破了深蓝色的寂静夜空··    “不管是河朔之狼还是龙腾将军,都一样不肯受人威胁,更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雷聿傲然一笑,满意地看到卫昭变了脸色,匆匆向身后的人吩咐着什么··    “只怕已经迟了吧”与这句话互相应和的,是四下里隐隐腾出的艳红火光,在呼啸的夜风中越来越明亮,将天边映出一抹血色。
    “现在我们可以谈条件了·”雷聿悠然道,“我答应你在霍炎班师之前不侵扰东齐,而交换条件是,你从此彻底退居山林,不再介入东齐军政。
同意的话,我立刻率军撤回山寨,如果你不同意的话,不妨继续跟我慢慢谈下去,或是索性放手一战,只要你愿意看着数十万石粮草尽数化为灰烬……”·    “成交”几乎还未等雷聿说完,卫昭已毫不犹豫地断然回答。
“请你立刻撤离彭城·”·    见雷聿微笑地看着自己,并没有马上下令撤离,卫昭又冷冷补上一句·“如果十息之内还不撤军的话,刚才的交易就算取消,咱们两人就在这里拚个同归于尽好了。”
    “你真要同归于尽么就这么想跟我同生共死”嘴上闲闲地调侃着卫昭,但雷聿终究没再多做耽搁,传下号令命手下撤离,自己却并不急于离开,反而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卫昭。
    “别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是个肯轻易放手的人·”·    轻飘飘地丢下这一句话,雷聿从容调转马头,不再回首地绝尘而去。
    在直冲天际的火光映照下,那一道远去的背影挺拔如松,飘飞的衣袂却殷红如血··    自从雷聿离开之后,卫昭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显得异常渺远,仿佛在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仿佛投向了更远更深处,穿过了无边无际的疆土,穿越了光阴流转的时空,遥望着三国的龙争虎斗,天下的风云变幻。
    除了中间几次被人打断,听取火势发展的报告,再简捷地下达应变的指令,他几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下··    直到曙色渐渐降临,四处的大火也被一一救熄,卫昭才缓缓转过身,对一直像影子般紧随在身后的小唐低声交待了几句。
小唐立即领命离开,不一会儿工夫,便带着冯敬回到了原地··    “冯将军,得罪了·”卫昭神态平和地对着冯敬道了一声歉,一边示意小唐解开了冯敬身上的穴道。
“虽然你一直在营帐里,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想来你也都听到了·现在你总可以相信我没有恶意了吧·”·    冯敬“哼”了一声,脸上仍有些悻悻之色。
    “冯将军请放心,我绝对无意夺你的兵权,此后也根本不会再插手北疆的军务·至于小唐他们之所以会听命于我,也只是因为我借了你的令箭和印信来发号施令,他们不明情况,只能服从,并不是有心背叛你,希望你能够宽大为怀,不要再追究他们的责任。”
    说到这里,卫昭用柔和的目光微带歉意地看了一眼小唐,才继续对冯敬道:“今天我虽然逼退了雷聿,但是没料到他还暗中伏下了一支人马。
这一把火,使彭城的粮草减少了一半,虽然还能供大军数日之用,却很难支撑到下一批粮草运到·而霍炎……也确实走得太远了·在北燕有意保存实力,存心坐山观虎斗的形势下,再穷追猛打已非上策,只会引来北魏的全力反扑。
请你转告霍炎一声,让他尽早班师吧·”·    冯敬又“哼”了一声,瞪了肃立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小唐一眼,才不甚情愿地道:“我一定会把你的话转到。
至于听不听你的话,那就是大将军的事情了·”·    卫昭淡淡一笑·“是进是退,自然全由霍炎做主·我言尽于此,就此告辞。”
    说完便自转身离开,竟不再多停留一刻··    “你要去哪里”冯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片刻,才猛然一下回过神来,扬声问道。
    卫昭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答冯敬的问题,只是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此后我不会再重回北疆,你可以放心·”·    微明的曙色中,卫昭的背影渐行渐远。
遥遥望去,那道单薄而瘦削的身影带着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寥,但是后背却挺得笔直,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击倒··    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
    然而寂寞依旧··    直到已远离冯敬的军营,卫昭才在一座山顶上停住了脚步··    拣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有些疲倦地往身后的大树上一靠,卫昭才微带无奈地开口道:“出来吧,别躲着了。”
    不远处的林中人影一闪,小唐垂着头,老老实实地走了出来··    “坐吧,摆出这副样子做什么”见小唐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自己面前,一副犯错的学生见先生的模样,卫昭忍不住有些失笑,“你又不是我属下了,难不成还怕我罚你”·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唐青永远都是你的属下。”
小唐突然脸色一正,神情坚决地道·“卫大哥,还是让我跟着你吧·”·    “胡说”卫昭皱眉轻斥,“你现在已经是谍报组长,五品校尉,在军中正有大好前途,跑出来跟着我做什么”·    “可是你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人单势孤,又武功尽失,让我们怎么放心得下”小唐涨红了脸,一脸急切地争辩道,“当初你被押解上京的时候,拾儿一晚上没有睡觉,翻来覆去地只管跟我说当年的事,到最后眼睛都红了。
可是你下了死命令不许他妄动,要他好好尽忠职守,拾儿没办法,只好咬牙守在军中不敢离开·我职位低,又掌谍报,行动比他自由得多,他就再三地求我一路跟着保护你。
我是对他起过誓的,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这样子一个人……”·    “你们两个真是胡闹”卫昭脸色一沈,语声中已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原来你从那时候就跟着我了不是我回到北疆之后才找来的霍炎怎么会容你这样乱跑”·    小唐低头嗫嚅道:“我称病告了长假,是林副将走前批准的,霍炎应该没有留意。”
    卫昭忍不住摇头,略带薄责地瞪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责备他几句,可是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只是道:“你还是回去吧,军中需要你这样的人,倒是留在我身边没什么用处。
我从今以后绝足沙场,远离纷争,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谁还会来找我的麻烦”·    “谁说没人”小唐冲口道,“那个雷聿……”·    只说了一半,立刻尴尬地闭上了嘴。
    听到雷聿的名字,卫昭的目光闪了一下,眼中的神情颇为复杂,似是有些隐约的温柔,又夹着几丝淡淡的惆怅··    “雷聿……他是不会伤我的。”
    语声悠悠淡淡,却异常肯定··    ……·宫廷侯爵·    过了一会儿,小唐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呢”·    “可能吗”·    “为什么不”小唐暗中咬了咬牙,仿佛有些不太情愿,伹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地道,“那个人……其实他,对你是很好的。
这一路我暗中跟着你,什么全都看到了,包括……有些连你也不知道的事情·为了救你,他真的做了很多事,甚至违心地向人低头妥协,可是他都没跟你说过,他……”·    卫昭不出声,静静地靠在大树上,听小唐低声地细细说着,脸色看上去淡漠如水,眼中却下时有光芒闪动,泄露了心底隐藏的情绪。
    过了很久,直到小唐停住口,他才轻轻地问了一句:“小唐,你真的认为我应该和他在一起”·    小唐怔了一下,本能地张口想要回答,可是迟疑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有些矛盾,又有些迷惘,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因为你终究忘不掉,他是我们的敌人吧”卫昭仰头望着天空,有些出神地道,“小唐,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那时候你和拾儿才五六岁大,可是都已经没有爹娘了,整天裹着个破麻袋片,像小狗一样在镇上到处钻来钻去找东西吃……”·    “可是整天都吃不饱,几乎没有一天不是饿得眼睛发黑。”
小唐接话道,“那时候北疆乱得很,魏军时时过来劫掠,老百姓过不上一天安生日子,随时准备着逃避兵祸,可还是常常死于非命·我和拾儿,还有好多孩子的家,都是这样没有的。
要不是丁大将军那一年进驻北疆,我们恰巧遇上了你,大概也早不知冻死饿死在什么地方了·”·    “可是我救得了你们两个,却救不了所有的百姓。”
提起当年的旧事,卫昭的声音有些低沈,“记得我跟随丁大将军初到北疆的那一年,时常会听到魏军屠村的消息,出外侦察时更是经常看到累累的白骨,遍地都是,无人收殓。
直到一两年以后,我们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才算把魏军逐出了北疆,可是这些年来,为了守护北疆的平安,我们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宋平、成远、周明威、齐洛、郑重……”卫昭连想都不用想,随口便说出一长串阵亡将士的名字,脸色在凝重中带着哀伤,“这只是我认识和熟悉的将领,可还有那么多士兵,是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
对朝廷来说,他们只是战报上的一个伤亡数字,可是对他们的家人来说,却都是父母的心头血肉,妻子的终身依靠,家里的挂念牵系·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没办法扭转朝中的政局,更没有能力左右天下的大势,可总有一些事是我可以做到的。
这么多将士埋骨北疆,我总不能令他们死不瞑目吧”·    小唐没有回答,年轻的脸庞上一片肃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一眼卫昭,有些犹豫地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卫昭温和地笑了笑,“跟我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吗”·    “可是……你自己呢”小唐迟疑了一下,还是大胆地问出了口,“你难道真的不……在意他”·    却把本来想说的喜欢换成了在意。
    卫昭目光一闪,显然听出了小唐言下之意,微微垂下眼,默然沈思了良久,直到小唐已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悠悠地道:“对于我们两人来说,似乎永远有一些东西,是比感情更重要的。
选择了一样,就只能放弃另外一样·”·    “可是他并没有放弃你·”回想起雷聿临走前说过的话,以及他在说那句话时,脸上坚决而笃定的表情,小唐心里不禁又生出几分隐隐的期待。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知道雷聿可能会成为东齐未来最大的威胁,但是在小唐的心目中,却很难把他当作敌人··    更总在暗中抱着希望,希望在不太久远的将来,他能为自己全心敬重和仰慕的人,带来快乐和幸福。
    “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卫昭淡淡一笑,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遥望着辽阔苍茫的北疆大地·极目所尽之处,都是他曾经以青春与热血守卫过的疆土,更远的地方,则是富饶而美丽的东齐,他生于斯长于斯,并全心全意爱着的国家。
    如今他却不得不离开这里,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国度··    “如果他真不肯放手的话,那就只管追过来,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不同的战场上,跟我再好好地较量一番吧。”
    你要去哪里”小唐不放心地道··    “西秦·”卫昭转过身,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极远极西处,“现在那还只是一个很小的国家,地处偏僻,国弱民穷,没有多少人留意它的存在。
但它却有着世上最坚忍的百姓,最顽强的士兵,以及最发奋图强锐意进取的君主·有人曾经告诉我说,那是个很好、很美丽、也很有希望的国家·强大的北魏已经在没落,燕国的崛起已无可阻挡,燕王拓拔光年青有为,野心勃勃,志在先吞北魏,后并东齐,成为雄踞北方的霸主。
对东齐我已经无能为力,但是西秦……就让我到那里去,看看它能否与燕国抗衡吧·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未来的几十年内,天下的局势将因它而改变。”
    小唐站在卫昭身边,听他用淡淡的语气讲论着天下大势,一时间只觉得眼前风云变幻,波涛迭起,仿佛卫昭所说的一切都已经成为现实··    胸中不由得豪气陡生。
“卫大哥,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会尽力帮你的·”·    “傻瓜·”卫昭皱眉笑斥道,“你跟到西秦去做什么真要帮我,你就该好好地留在北疆,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守护好你自己的一份责任。”
    “是”小唐习惯地挺身站好,肃然领命,接着又问,“那你还会再回来吗”·    卫昭轻轻摇头。
“将来的事情,谁又能够说得准呢是否回来,几时回来,也许都由不得我自己作主·”·    小唐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只是在卫昭转身远去的时候,在他身后大声地道:“卫大哥,不管到了哪里,你一定都会平安幸福的”·    平安或许,至于幸福么……卫昭没有停步更没有回头,只是向身后挥了挥手,唇边浮起一丝涩然的笑意。
    他清楚地知道,当自己在雷聿和东齐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的时候,同时也选择了放弃爱情,以及唾手可得的幸福··    尽管在做出选择时心痛如绞,但卫昭并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
    这一份感情,在这样的形势,这样的身份与立场下,大概早就已注定是有缘无份吧他有些惆怅与无奈地想··    但此时的卫昭却不知道,在他与雷聿两人之间,这一生的纠缠,还远没有结束。
    —本书完—·    后记:·    看完水龙吟,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又像看完燕歌行那样,恶狠狠地大吼一声:没写完要结局·    明明已经完稿的东西却总是被人叫做坑,我真的好冤枉呀好冤枉……·    其实对于我而言,这真的就是结局了,水龙吟的结局。
作为燕歇行的外传,天下风云故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水龙吟写的就是东齐的衰败,而这个衰败的过程则是由卫昭的经历来体现的,当然以后可能还会有霍炎·至于雷聿和卫昭的故事,那当然还没有完,只要人没死,永远不会完,但那已经是水龙吟以外的东西了,不一定非要写出来。
    小说的结局是个可爱的东西,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被永远地定格在最美好最幸福的一瞬间,两个主人公以后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统统在那个句号后面嘎然而止。
可是对我来说,我的主人公们在结局之后却仍然活着,他们在结尾处分道扬镳,并不代表以后就不会在一起·我不敢说自己的结局写得好,可是自认为一向合情合理,在水龙吟中,雷聿和卫昭在那样的身份、立场、情势下,刚刚为了本国的利益剑拔弩张,针锋相对,马上就抛开一切相亲相爱,那恐怕只能是梦中的空想。
可是以雷聿的执着与真情,当然不会轻言放弃,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人的纠缠是要一直继续下去了,直到某人得偿所愿为止,呵呵……·    所以,这个文的结局不是悲剧,他们两个人的结局也不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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