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杯酒 by 偷眼霜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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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一杯酒 by 偷眼霜禽(2)
·那人不由得大怒,破口大骂道:“你奶奶的小白脸,吃饱了不去寻你妹子开心,跟老子撒酒疯老子劈了你”挥刀当头砍了过来。
 ·  ·忽然斜斜一柄长剑刺来,架开那一刀,便听一人叫道:“墨白,你……你在这里”安墨白听出那声音不是苏合,仍是止不住心里一跳,回头去看,竟是齐含光。
 ·齐含光喜道:“苏谷主说你死了,我、我真想不到还能见着你·”  ·安墨白听了,心中怒气更浓,当下便将齐含光拉进那酒楼里。
那人莫名其妙地被安墨白拦下,又莫名其妙地被抛在一旁,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跳着脚在楼下叫骂几声,碍着有伤在身,对方又添了帮手,也只好作罢·  ·两人边吃边聊,齐含光说起师兄逼他做一件他不情愿之事,他便偷偷逃了出来。
又问安墨白为何在此·  ·安墨白又喝了几杯酒,扯谎道:“师父命我出来办一件事·”  ·齐含光道:“急着回去么”目光中大有殷切之意。
 ·安墨白道:“不急,清闲得很·”  ·齐含光道:“我们一起游玩几日可好”  ·安墨白道:“自然好,有什么不好”语声里透出一股恼意。
 ·齐含光大喜之下,也没听出来,取出苏合命薛青叶还给自己的那把匕首来,同他说了当时情形·  ·安墨白收了那匕首,心中一想便明白了苏合当时的心思,赌气之意更盛,道:“含光,这几日城外的花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看。”
 ·  ·傍晚时两人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半夜里都睡不着,提了酒坛到客栈房顶上喝酒·喝得大醉,一同放声唱歌·他两人称不上好嗓子,众人被吵醒了,各自开窗大骂,两人也不理会。
第二日酒醒了,又相约到当地一家武馆中捣乱·  ·在外面胡闹了几日,安墨白心中郁气渐渐消了,忽然慌乱起来·若是苏合恼了他一再不告而别,当真生起气来,不要他了,那该如何是好;又或者一怒之下,竟同那香夫人相好,岂不是更加糟糕。
越想越远,脑海之中,仿佛看到师父已同香夫人喜结连理,一日忽然发觉心中所爱仍是自己,便来寻找,香夫人却怀了身孕,师父无奈之下,只得回去陪伴娇妻幼子,从此岁月虽长,却再无重修旧好之日了。
如此胡思乱想,白日心不在焉,神思恍惚;晚间翻来覆去,夜不成眠·  ·   · 一夜似睡似醒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在床栏上敲了几下·安墨白惊醒过来,睁眼一看,竟是苏合站在床前,正沉着脸瞧着自己。
 ·安墨白初看到苏合时,心中大喜,脸上还没笑出来,再一眼看到苏合的脸色,吓得打了个寒战,坐起身来,再不敢抬头看他,低声道:“师父·”  ·苏合沉声道:“你又敢偷偷逃走,好大的胆子”  ·安墨白低头道:“我……我……”指责苏合勾搭别人,他是万万不敢的,却又找不出别的话辩解。
但苏合前来寻他,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心头实在是说不出的欢喜·  ·苏合冷道:“上次没罚你,你便无法无天起来了,再不给你点教训,你还会再逃一百次。”
一探手将他身子翻过去,在他屁股上抽了一记·  ·苏合虽然气恼,总算记得若是打坏了,还得自己照顾他,下手算不得太狠·但便是安墨白小时候,太过顽皮时也不过挨几下手板,打屁股云云,从来都是虚言恫吓。
如今早已长大成人,屁股反而受苦,安墨白不由得满脸通红,叫道:“我,我再不会了,师父别打·”  ·苏合毫不理会,又一掌重重地打下去·啪的一声响起,只一分疼痛,倒有九分是羞惭,安墨白将脸埋在枕头里,眼泪都要掉下来。
 ·苏合又打了几下,道:“你还敢不敢再犯”  ·安墨白微带呜咽地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苏合仍不放过他,审问道:“为什么又跟那个齐含光在一块”  ·安墨白道:“路上偶然遇到了。”
心知苏合早就疑心他同齐含光有什么暧昧,不由得慌张起来,忙道:“我、我跟他没什么,前几日在街上遇到了,就一起玩了几天·”  ·苏合道:“偶然遇到,那倒巧得很。”
语调无起无伏,也听不出他信是不信·  ·安墨白急道:“是真的·”  ·苏合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伸手去解他衣带·  ·安墨白只当苏合还要打他,拼命挣扎道:“师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再没有下一次了,别打我。”
 ·苏合心里好笑,口中冷冷地道:“吃过苦头,你才真的不敢有下一次·”按住他乱挣的身子,将他衣带扯开了·  ·明明是苏合同香夫人暧昧不清在先,却来挑剔自己同齐含光光明正大的来往,还责打自己,也太过蛮横不讲理。
安墨白被他欺侮得狠了,越想越是委屈,捏着枕头哭了出来·他哭泣流泪自小便给苏合见得多了,如今给他多见一次,那也没什么·  ·苏合解他衣服,原本是想同他温存,忽然见他哭得伤心,呆了一下,柔声道:“好了,别哭别哭,不打你了,别哭。”
 ·安墨白呜咽道:“你同香夫人那样亲热,却来挑我的不是·”  ·苏合笑道:“若不是你定要替郁辽医治,我怎会见她”  ·安墨白更加委屈,抽泣道:“你是我师父,我不敢跟你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合笑眯眯地看着他,却叹了口气,替安墨白拭干了眼泪,亲吻他被泪水湿得微凉的脸颊,一面在他肩背上安慰地轻轻抚摸·  ·安墨白擦擦眼睛,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挨过去环住苏合的腰,低声道:“师父,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我同别人什么都没有·”  ·苏合柔声道:“我也是一样·”隔了一会儿,又道:“傻徒弟,别胡思乱想·”自然是说香夫人之事了。
 ·安墨白嗯了一声,问道:“师父这几日在哪里”  ·苏合轻轻笑了一声,道:“我见到你留的字条便出来找你,今日才找到。
当日无香笑我将徒弟宠得不成样子,这般不听话·我该不该罚你”一手轻轻褪了他衣衫·  ·安墨白缩了一缩,低声道:“别打我。”
内心中却也知道,苏合这次并不是想要打他·  ·果然便听苏合低笑道:“乖孩子,不打你,师父好好疼你·”伸手将床帏放下了。
 ·   ·第二日两人起了床,安墨白从包裹找出那把七星匕首来,递给苏合·  ·苏合一见便知谎话拆穿,面色丝毫不变,道:“怎么”一面接在手里。
 ·安墨白低头微笑道:“这把匕首,原本是要送给师父的·师父还看得入眼么”  ·苏合咳了一声,禁不住有点儿脸红,撇开话头道:“丹凤阁的事情了结了么”将那匕首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安墨白点点头,道:“我跟师父回去·”  ·苏合微微一笑,忽听有人在门上敲了几下,便听齐含光的声音在外道:“墨白,起床了没有外面天热,也只有水边凉爽些,我们过去走走如何”  ·苏合过去开了门,淡淡笑道:“齐少侠,这几日小徒有劳你照顾了。”
 ·齐含光吃了一惊,行礼道:“苏谷主·”  ·安墨白道:“含光,我要同师父回去了·”  ·齐含光默然看他一眼,道:“那我也回庄去。”
 ·安墨白奇道:“你师兄不是正在逼你做一件事么,你肯做了”  ·江湖恩怨近水楼台·齐含光摇了摇头,只道:“我告辞了。
墨白,你保重·”  ·苏合看着他的背影冷笑几声,眸子里杀意隐隐·安墨白十分熟悉他性情,知道决不会是为了自己同齐含光这几日的相处·但究竟是为了什么,苏合不说,他也不敢多问。
 · 两人向南而行,赶了一天路,夜里歇在丹凤阁所在的润州城·客栈的晚饭做得太咸,安墨白口渴得厉害,回房端起茶杯正要喝,忽见杯壁上沾了些微粉末,细细一看,竟是苏合自制的洪荒大梦散,若是服了,四个时辰内任是天崩地裂也醒转不来。
不由得心中大奇,不知苏合要瞒着自己去做什么事,难道竟是去同那香夫人私会他想到这里,心头再也安宁不下,将茶水泼掉一半,躺到床上装睡·  ·苏合不久进房来,见茶水已喝过,安墨白闭了眼躺着,也不疑有它,在他颊上亲了一下,低声道:“乖乖地睡一会儿,我片刻便回。”
替他盖好被子,便即离去·  ·他出门之后,安墨白立即翻身爬起,既然苏合说道片刻便回,自然不是幽期私会了,但心中好奇,仍然悄悄跟了上去·他轻功不如苏合,怕被他察觉,远远地跟在后面,只见前面一道青影,乘风般往丹凤阁而去。
 ·  ·安墨白大是疑惑,一路尾随苏合到了郁辽的卧房之前·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在墙角旁藏着·  ·苏合立在房门前,侧耳听了一听房内响动,无声无息地在门上击了一掌,便听得门里轻轻一声闷响,门闩已断作两截,一推便应手开了,苏合走进去,也不关门。
安墨白心中忐忑,足尖轻点,身子转了半个圈,悄无声息地落在窗下·  ·郁辽的功夫已恢复了两成,听到门闩断裂之声便惊醒过来,道:“谁”睁眼见床前立着一人,月光自半开半掩的门里照进来,暗淡淡地瞧不清楚那人面容。
 ·苏合也不答话,踏上一步,忽然略略提高了声音,道:“墨白,进来·”  ·安墨白想不到仍旧被他发觉了,只得乖乖进去,道:“师父。”
 ·苏合脸色微沉,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眼中意味却明明白白的是:“谁许你跟来的一旁站着,回头教训你·”  ·虽看不分明,安墨白的身形声音郁辽却是识得的,他这一惊着实不小,顿时想到吃下去的汤药里不知暗藏了多少毒物,不由得又惊又怒,道:“原来是你……你假装好心,设了圈套谋害老夫……”  ·苏合冷笑道:“你太瞧得起自己。
取你性命,也用得着费什么心机若不是这滥好心的傻小子插手,你此时早已毙命·现下多活了几十日,死前又少了许多痛楚折磨,你到了阴间地府,也该念他的恩德。”
 ·安墨白听出苏合话中恼意,忍不住往墙角缩了缩·猛地想起薛竭曾说多年前赤水玄珠谷之人因故全数死了,苏合又这般说话,难道是向郁辽寻仇来了。
那百濯丹想来也是苏合所制的了·心下不由得大是沮丧,他原以为将苏合的本事学到了七七八八,谁想到十几年前苏合便已有这等造诣·  ·江湖上提起安墨白,个个都称一声“莫神医”,便是“莫大夫”也极少有人称呼,只嫌不够恭敬。
竟有人叫他“滥好心的傻小子”,那是闻所未闻·郁辽盯住了苏合,惊疑不定地道:“尊驾是何人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前来寻衅”若在往常,一套八十一式凤尾剑早已出手,如今功力未复,呼人来救也是不及,只得好言相待。
 ·苏合连连冷笑,道:“好一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郁辽,我问你,空有一身功夫使不出来的滋味舒不舒服”  ·郁辽听了“空有一身功夫使不出来”十个字,登时如遭雷劈,忽然间想起一人来,颤声道:“你……你姓苏”  ·他还要说什么,苏合却无意再听,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姓苏,那便安心受死。”
倏地欺近前去,袍袖一挥,手掌拂去,如同轻絮随风,将郁辽的天灵盖击得粉碎·  ·郁辽既是苏合的仇人,安墨白自然也将他当作自己仇人,但看着自己悉心治愈的病人忽然横死,却也不禁有几分难过。
忽见床边木柜上搁了一张信笺,上面似乎有“赤水玄珠谷”字样,便拿了起来·只扫了几眼,脸色忽然惨变,双手微微颤抖,将那纸笺扯得粉碎·  ·苏合看他神色大乱,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安墨白颤声道:“没,没什么……提到了我……”  ·苏合冷冰冰地道:“中我百濯丹之毒还有一人,他自然要写信报喜,说道这条命有救了。”
摸摸安墨白的头发,脸容顿转柔和,道:“罢了,你爱当好人也不是一天两天,我不怪你,做什么怕成这个样子·我们走吧·”  ·安墨白应了一声,垂下头去,心中后怕之极,若是自己没悄悄跟来,若是苏合见了这信上字句,那么自己便是在那客栈里等上一千年一万年,苏合也再不会回去了。
想到这里,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  偷眼霜禽(温馨甜蜜师  · 两人正要离去,苏合忽然扭头看向房外,喝道:“谁在外面”  ·便听那房门吱呀一声微响,缓缓打开几分,露出郁双栖的脸来,他稚嫩的身子不住发抖,死死盯着苏合,那眼神又是愤怒,又是害怕。
 ·苏合淡淡瞥他一眼,向安墨白道:“走吧·”  ·郁双栖哭道:“你……你这恶人你杀死我爹爹……我要替爹爹报仇”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向苏合扑过去。
 ·安墨白急忙将他抓住,道:“师父,他年纪这样小,没害过人,你放过他吧·”  ·郁双栖被他抓紧了,奋力挣扎不脱,扭头一口死死咬在安墨白手掌上。
他人虽小,牙却尖利,安墨白手上登时鲜血直淌·  ·苏合本无意将这幼童怎样,见安墨白被他咬得流血,皱了皱眉,手指an在他听宫穴上微一施力,郁双栖顿觉颌骨酸痛无力,只得松口。
苏合将他拎起来甩到墙角去,随手撕下床帐替安墨白裹伤,斜睨了郁双栖一眼,冷笑道:“恩将仇报,倒是你丹凤阁的看家本事·”一面说着,带了安墨白举步出门。
 ·此时丹凤阁中巡夜之人已被惊动,纷纷呼喝追赶,苏合也不在意,施展开轻功,转瞬便隐在溶溶夜色之中·  ·     ·那日之后师徒二人仍旧回谷。
一路上安墨白心神不定,时常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遇到山水明秀之处,也只是勉强打起精神陪苏合游玩·苏合心中奇怪,问了几次,安墨白始终推说无事,苏合细细回想,也确是无事,便没深究。
   · 一日清晨,天还未亮时分,安墨白醒过来,习惯地转头去看,苏合却并不在他身边躺着,衣裳鞋袜一并不见·他登时便是通体冰凉,急匆匆地穿了衣裳,行李物件也顾不得拿,就要外出寻找。
 ·刚出了房门,便被人搂进怀里,那人笑道:“慌慌张张地要去哪里”正是苏合·  ·安墨白抱紧了他,颤声道:“师父,你回来啦。”
 ·苏合微笑道:“墨白在这里,我自然要回来的·”又道:“那另一个中了百濯丹之毒的人便隐姓埋名藏在这镇上,我去悄悄看了几眼。”
 ·安墨白心中跳了一跳,道:“趁着清晨凉爽,早些上路吧,不久便热起来了·”  ·苏合微笑道:“不急·昨夜睡得晚,怎地醒这样早,不困么再多睡一会儿。”
一面进房,解了外衣,陪着安墨白躺下·  ·安墨白蜷在他怀里,默然良久,轻声道:“师父,当年谷里的事情,讲给我听好么·”  ·苏合微微一怔,慢慢抚摸他散下来的头发,只是沉默不语。
 ·安墨白见他不肯说,心中难过,可也并不追问·  ·半晌苏合叹了口气,道:“都是旧年的伤心事,提它做什么·”  ·安墨白乖乖地道:“我知道了,我不问了。”
他闭了眼睛,可是怎睡得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那夜在丹凤阁所见的信笺,又是伤心又是愁苦,忽听苏合缓缓说道:“赤水玄珠谷的上一位谷主,是我的小叔叔,名讳是‘百濯’二字。”
 ·安墨白睁大了眼,转头去看苏合·  ·苏合望着他微微一笑,道:“他什么都好,可有一样,跟你一般滥好心·有人求他医治,从不回绝,又在外结交那些江湖豪客,结交便结交罢了,该说不该说的话都说出去,渐渐传出什么赤水剑、玄珠炉的流言来。”
 ·安墨白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等了良久,苏合才续道:“后来也不过是那些事,一群人假借了作客的名义到谷里,突然发难,抓住了我那不懂武功的小婶婶,逼我叔叔交出赤水剑、玄珠炉来。
这两样又算得了什么宝物,他说了出来,那些人自然不信·他受人挟制,反抗不得,除了我,谷里的人尽数死了·”  ·他说得虽简略,安墨白脑中想象当时情形,也不自禁地心寒,又问道:“后来是薛伯伯的父亲救了师父么”  ·苏合冷冰冰地笑了一声,道:“薛持便是那时的带头之人。
赤水剑玄珠炉是什么物件,他早就一清二楚,也不稀罕·我叔叔死了,谷里的珍本秘籍也落在他手里——嘿,只是我赤水玄珠谷自有一套解文之法,又哪里是他能看得懂的——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却没拿到,怎能甘心,便想到了我,将我带到无生门去,想套出话来。
他以为我那时在外玩耍,我却什么都瞧见了·那些混账害怕我叔叔功夫厉害,使卑劣手段害死了他,我不教他们也尝尝空有一身功夫使不出来的滋味,也太对不住他们的黑肚肠。”
 ·安墨白喃喃道:“百濯丹·”想到苏合自幼遭此大变,在仇人家中长大,自己又三番五次惹他生气,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惭愧,低声软语道:“师父,以后我再不离你半步,什么事都听你的话。”
却又止不住心酸,苏合若是看过那信,必定再也不要自己相陪了·  ·苏合一手搂住了他,微笑道:“乖徒弟·不错,是百濯丹·既是叫做百濯丹,自然有百种变化,药量加减之下,症状各异,只有一样相同,那便是服了之后,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
我给薛持用的药最费心思,教他日夜不寐,片刻也合不上眼,这么一日一日地耗下去,过了三年半,他终于受不住自尽了·”  ·安墨白初时觉得好笑,细想苏合报仇的法子,确是万分折磨人。
 ·苏合续道:“薛持死后,我便离了无生门,挨个找到当年逼死叔叔之人,给他们下了药,之后便回了赤水玄珠谷·”一面捏捏安墨白的脸颊,微笑道:“回去不久便捡到了你,若是路上耽搁几日,你可就不知漂到哪里去了。
昨夜最后一人也已死了,大事已了,这次回去,今后再不必出来了·”  ·安墨白点了点头,他听苏合讲完这段往事,只觉得身心俱疲,靠在他身上闭目歇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苏合瞧了他半晌,替他将滑到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温柔地叹了口气·  ·  ·再醒来时已是中午,两人在堂中吃饭时听邻桌说起镇子东边的金员外昨夜死了。
众人都道金员外病了这许多年,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手足也动弹不得,这般苦楚,去了反倒解脱·苏合听在耳中,只是冷冷一笑,也不说什么·安墨白低头吃面,看不清神色。
 ·  ·路上时候,一夜在客栈中,安墨白不知做了什么噩梦,忽然哭叫起来,啜泣道:“假的,假的,我没爹没娘……”  ·苏合被他吵醒了,将犹在梦中的安墨白搂在怀里轻柔抚慰,安墨白呜咽几声,渐渐安静下来,紧紧攥着他的袖子睡过去。
苏合却再也睡不着,细细想来,自从安墨白在丹凤阁里看过一封信笺,便处处不对劲·他皱起眉来思量,实在想不出那信上有什么花样,安墨白又为什么突然自伤身世。
难道这乖徒弟背着他做下什么事来,被郁辽抓住把柄可郁辽已死,那信又撕掉了,他为什么还这般放心不下·再者此事也决不可能·  ·江湖恩怨近水楼台·  ·不久已临近赤水玄珠谷,两人在前面市镇上买了些米面果蔬,回了谷里。
安墨白一踏进谷来,也不知为何,心头便觉一松·书房桌上摆着任流水留下的一封信笺,看日期已是六月·说道自己已离了扬州,在外遇到些事情,正在一名书生家中做管家,至于为何给人当了管家、如何做法,却说得含含糊糊,语焉不详。
苏合知道他必定吃了亏,忍不住微笑·  ·安墨白端了一盆水进来,将一块布巾丢了水里,转身拿过扫帚,笑道:“师父且到卧房坐一会儿,我沏了茶·”自离了丹凤阁以来,苏合还是初次见他这般轻快的笑脸,微微一笑,却不出去,拿起一旁的掸子拂拭书架上的灰尘。
 ·晚饭时候安墨白用心做了几个菜,苏合数月没吃到他做的东西,此时微笑着连赞好吃·安墨白得他夸奖,大是欢喜,忙忙备好糯米粉等物,预备明日早起做苏合爱吃的点心。
 ·这时已是夏末,仍有些余暑,吃过了晚饭,两人便到水边乘凉·安墨白从树上摘了几只桃子,就着溪水洗去细毛,挑了一只白白红红的大桃子给苏合·苏合照料这株桃树向来十分仔细,偶尔兴起,也泡些草药浇灌它,此时桃子熟得恰到好处,入口鲜香甜美,汁水甘浓,有如蜜糖。
 ·苏合吃了桃子,微笑道:“临去的时候,这桃树还在开花·”  ·安墨白咬着桃肉,怀念道:“这样好吃的桃子,四年没吃到了·”  ·苏合抬头看一眼天上圆月,笑道:“今日是十五。
整整四年零七个月之前,我亲了你一下,你便做下忤逆不道的事情来,私自溜了·”  ·安墨白登时面红过耳,小声央求道:“师父,你说过不生气了。”
 ·苏合安抚地摸他头发,微笑道:“我不生气,过来,让我亲一下·”  ·安墨白脸颊微红,乖乖地将脸伸过去·  ·苏合微微一笑,脸一侧,凑过去吻住了他嘴唇,顺势将他压倒在地。
安墨白仰天躺着,睁眼见碧天上明月疏星,晚风悠悠拂过梢头,带得树叶低低作响,一旁药田里淡淡的草木气息飘过来,十分舒服·  ·苏合同他唇舌相就,缠绵许久才放开,又去解他衣衫。
安墨白颊上泛红,喘了几口气,忐忑道:“在这里”  ·苏合微笑道:“这里凉爽,不是好得很么·”瘦长的手指伸出来,挑散了他衣结,将他衣裳一层层地解开。
顺手折下一枝龙胆草,顺着他光裸的肌肤一路游移向下,在他敏感之处来回撩拨,一面盯住了安墨白只是笑·安墨白被他看得又是羞惭又是情动,又被他手中草叶弄得痒痒地,却又微微有些刺痛,低声道:“师父,不要这个……”  ·苏合微笑道:“不要这个,要不要我”  ·安墨白闭紧了眼,伸手抱住了他,去摸索他衣带。
苏合笑了一笑,除下衣衫,同他抱在一处·溪边树下,顿时便是春色流动,风月无边·缠绵间安墨白的一只手伸到水里去,他低声呻吟,声音里有些痛楚,更多是欢愉,手指无意识地一松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溪水清清亮亮地从他指下流过去。
水中一轮明月被他搅得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一夜只听得流水潺潺,情声绵密·  ·  ·夏末热气不减,天亮不久便已是烈日炎炎·苏合身上冬暖夏凉,安墨白自小便喜欢同他贴在一起,此时睡梦之中,不自知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苏合笑眯眯地搂着他,在他背上来回摩娑·安墨白被他弄醒了,想起苏合总喜欢抚摸亲吻这处,脸色忽然微变,道:“师父为什么总爱摸那里”  ·    · 苏合微笑道:“这有一朵桃花。”
安墨白背上有一块颜色浅淡的印记,水红嫣然,作桃花之形·落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十分好看·苏合笑吟吟地一面观赏,一面用指尖细细描画,口中道:“你小时候……”  ·安墨白身子一抖,转过身来,紧紧地将苏合抱住了。
苏合微微一怔,道:“怎么”  ·安墨白不语,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苏合轻轻抚摸他头发,道:“昨夜累坏了吧,饿不饿”  ·安墨白抬起头,便要起身穿衣,道:“我去做早饭,师父要吃什么”  ·苏合将他按住了,微笑道:“我去煮粥,你多歇会儿。”
一面穿衣出门·  ·安墨白蜷在被子里,听到苏合走远了,牙齿格格地撞击两下,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在苏合看到那胎记之前,拿刀子将那块皮肉削下来。
 ·  ·苏合料得不错,那封信确是郁辽写给金岳的,大意也确是告知自己的恶疾可望痊愈,自当请托这位神医替金岳医治·但他不知的是,信中又提到这位神医多半是已死的三山派掌门蔡听云之子。
 ·当年蔡听云听闻薛持身死,自己又得了怪病,知道是赤水玄珠谷的后人前来寻仇,便命人将幼子送到别处避祸,却不慎在途中走失了,那孩子背上便有一块桃花胎记。
安墨白在丹凤阁时,郁辽疑他救自己别有用心,派了人暗中监视,洗浴时也紧紧盯着,却见他背上有块印记,宛然便是一朵桃花·  ·  ·幼年之事,安墨白并不记得多少,遇到苏合之前,更是混混沌沌如在云雾中。
直到苏合将他从水里拎起来的那一刻,这才真正开始记事,从那时起,苏合便是他最亲密之人,如今却莫名其妙地成了苏合仇人的孩子·苏合若是赶他走,他还能到哪里去。
 ·苏合难得下厨,安墨白呆呆地坐着,舀起粥来送进嘴里,也吃不出滋味·苏合见他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问了也是徒然,待他加意温柔·他越是柔情体惜,安墨白想到日后苏合知晓此事后的冷漠绝情,便越是伤心。
苏合只道他在外面自在惯了,不喜谷中约束,心中也不免有些郁郁·  ·天气渐渐凉爽,熟透的桃子没有吃完,纷纷掉到地上来,安墨白在树下挖了个坑,将桃实桃叶都埋了进去。
他四年之前离去时,许多东西尚未学全,镇日无事,苏合便慢慢教他,时时逗他说笑·日子一天天安稳地过去,从无外人打扰,连飞禽走兽也少到谷里来·安墨白心里存了侥幸,若无人揭破,这样过完一辈子便再无所求,逐渐将心事抛在一旁。
 ·  ·一日安墨白在练剑,听得背后微有风声,细物袭来,是苏合试他功夫·他此时身在半空,躲避不得,便回剑格挡·但这一式使得老了,苏合的暗器时机拿捏得又准,安墨白终是不及招架,后心已被打中。
低头去看,是一粒莲子·安墨白收了剑,望着坐在树下的苏合道:“师父,这一招我练得不对么”  ·苏合微笑道:“没什么不对,练得很好。
若是挡住了,那反倒不对了·你记着,这一路剑法,决不可在人前使出·”  ·安墨白奇道:“这剑法有什么奇特之处么”  ·苏合微微一笑,道:“日后若有机缘,你自然会知道。”
忽然叹了口气,道:“若能一辈子不知道,那是最好不过·”  ·   ·不久秋至,药田里的药物大多到了采收的时节·苏合同安墨白拿了药锄,将药草一棵棵地连根刨出。
安墨白将一片柴胡挖了出来,便要去刨郁金·  ·苏合却道:“郁金和款冬留着·”  ·安墨白奇道:“入了冬便不能再用了,留下做什么”  ·苏合漫漫微笑道:“留着好看,乖徒弟,先将龙胆炮制了,明日配药用。”
 ·安墨白应了一声,果然转去锄一旁的龙胆草·  ·两人忙了十几日,将诸般药物晾晒炮制好了,细心收在药室里·苏合一面翻检药物,一面道:“有几味药这便要用完了。
可惜将任流水输给了白玉楼,不然要他出去买药材,倒方便得很·”  ·安墨白道:“什么药物我去买便是·”  ·苏合将药屉一一合上,道:“不忙,配了药也不过是放着。
等明春天气晴暖,我带你出去玩玩,散散心,顺路买药回来·”  ·安墨白道:“春天那么好的时候,浪掷在外面也太可惜·我现下就去将药买回来就是了。”
 ·苏合微微一怔,道:“你不愿出去”  ·安墨白点了点头,道:“我只愿在谷里陪着师父·”  ·苏合几乎问出“那为什么初回来时郁郁寡欢”的话来,终究没说出口,只道:“早去早回,路上再遇见有人生病受伤之类,一概不许理会。
若是给我知道,这一世也不许你再踏出去半步·”  ·安墨白应了一声,回房打好了包裹,取了些银钱,同苏合缠绵许久才舍得离去·苏合看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道:“他不是嫌谷里闷了。
那信上到底说了些什么,惹得墨白这般烦恼”猛然间想起安墨白背上的桃花痕迹来,终于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声来·  ·  ·苏合所用的药物,都须是道地药材,要产地适宜,又要水土肥美。
路程本就不近,他又挑剔,这药便十分难买·好在安墨白深得他真传,药材好不好一看便知,也不觉如何为难·他一路快马加鞭,采买了药物便往回赶,果然不敢耽搁。
虽说如此,见了能即刻奏效的杂症,仍旧偷偷地替人救治·  ·路过太湖时,安墨白无意间望了一眼七星铸剑庄的方向,忽然想到:“上次遇见含光时,他说章庄主迫他做一件事,现下不知怎样了。
我去瞧上一眼,只瞧一眼,不管情形如何,决不逗留·”想到这里,拨马向七星铸剑庄而去·叩了几下门环,半晌一名服侍过安墨白的小厮过来开门,惊道:“莫神医,你怎会在这里”  ·安墨白笑道:“我来瞧瞧含光,他还好么”  · 那小厮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道:“齐三少爷不在,庄主也不在。
去了哪里,小的可就不知道了·”  ·安墨白心道含光多半是被逼点头,心下同情,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那小厮却将他拉住了,唠唠叨叨地道:“虽说不知道,其实也是知道的。
莫神医,这事我本是不该知道的,不过你治了我老娘的病,心地又好,我便悄悄告诉了你,你可不能说出去·不然传到庄主耳朵里,我们兄妹的饭碗可都保不住啦·”  ·安墨白道:“我不说。
含光他去了哪里”  ·那人道:“前几日我妹子在庄主房里伺候茶水,不小心听见几句话,说要到什么什么水谷里去,又说到薛什么的,我也不懂得什么意思。
总之一句话,庄主师兄弟几个带了十几个人,到什么谷里去啦·”  ·这话直如一道惊天霹雳炸在安墨白耳边,他脑中乱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隐隐串成了一条线,也不及细想。
苏合此时十分危急,却是确定无疑·七星铸剑庄素来以兵刃锋锐无匹闻名江湖,苏合虽然厉害,一来并无防备,二来也挡不住他们人多势众·安墨白翻身上马,将沉甸甸的药囊解下来丢给那小厮,道:“这些药材你拿去卖了,换几两银子吧。”
狠狠一踢马腹,飞驰而去·  ·  ·八月十五是满月之日,清夜里月出东山,将溪水照得明晃晃的,点点银光跃动,映在一把把刀剑上,也是寒光夺目。
 ·苏合悠然道:“这样好的月亮,总有十几年不见了·”随手将手中血迹斑斑的半截断剑扔了,看也不看围在身周的诸人一眼,转向一旁的任流水道:“今日之事与你无干,不必枉送了性命,你这便走吧。”
 ·任流水咳了两口血,笑道:“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你若是打得赢,那就不是苏半仙,是苏神仙啦·”一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这条命当初便是你救下的,今日还给你,也就是了。”
他伤得颇重,腿一软又要倒下,只得将手中长剑拄在地上·  ·江湖恩怨近水楼台·苏合淡淡道:“我只杀人,从不救人·救你的是墨白,你不必承我的情,别在一旁碍手碍脚。
快走·”  ·   · 任流水哈哈大笑,道:“半仙,我头一次知道你也有几分好心……”说到这里,猛咳了几声,吐了一大口血,才续道:“也不枉我得了消息便赶过来,你……”又咳了几声,却再也说不下去。
 ·苏合皱了皱眉,手掌贴在他胸膛上,掌力一吐,任流水身子登时横飞出去,撞破了窗棂,跌进安墨白的卧房里,早已晕了过去·苏合手腕一翻,手上多了一柄青光流动的匕首,他扫了几眼地上尸首,淡淡地道:“谁还想要抢夺赤水剑,上前领死。”
 ·章承景心下大是踌躇,苏合功夫着实厉害,适才一番拼斗,虽重伤了任流水,己方却也死了数人,苏合却毫发未损·纵能杀得了他,也必定折损不少,何况自己意在赤水剑,苏合是死是活,却没什么干系。
道:“苏谷主,我原无意争斗,只想借赤水剑一用,必定奉还,谷主又何必如此”  ·苏合冷冷一笑,道:“无意争斗,借剑一用,说得好。
薛竭,他们要借赤水剑,你要借的可是药典秘本”  ·薛竭摇了摇头,道:“阿合,那些东西不值什么·你若肯跟我回无生门去,我立即替你将这些人打发了。
我们从前好好的,你为什么定然不肯回去”  ·章承景大怒道:“薛门主,你怎可出尔反尔”  ·苏合冷笑道:“我为什么定然不肯”懒得多言,左手一挥,匕首鞘倏地向一名七星铸剑庄弟子飞出,那人急忙回剑格挡。
他身形一动,露了破绽,苏合随之攻上,匕首疾刺·适才苏合的佩剑便是断在章承景的脊练宝剑,因此打定了主意,先将小喽啰杀尽了,再专心应对章承景。  ·章承景看出他心思,正要上前夹攻,忽听脑后风声逼近,疾忙反手回剑,只听当的一声,双剑相交,预料之中对方兵器折断之声却没听到。
他一怔之间,一人已落在苏合身边,叫道:“师父”正是安墨白·  ·苏合想不到安墨白竟在这当口回来,吃了一惊,拉着他疾退一丈,微微一笑,道:“怎地偏偏挑了这时候回来。”
 ·安墨白喘了几口气,道:“还好师父平安无事·”心神稍定,环视身周,都是七星铸剑庄和无生门中人·默数一遍,眼前共有一十四人,九人都是七星铸剑庄的相识之人。
黯然道:“师父,我对不住你,不该在外结交这些人·”  ·齐含光在章承景身旁站着,听了安墨白这句话,脸色顿时发白·  ·苏合微笑道:“无妨,便是不识得你,他们惦记着赤水剑,总还是要来的。”
 ·安墨白应了一声,向齐含光道:“含光,我师父救你性命,你为什么恩将仇报”他口气并不如何愤怒,眼神却冷冰冰地。
 ·苏合淡淡一笑,道:“齐含光,那时候你逃出来,便是因为章承景要你带路到我赤水玄珠谷来,是不是”  ·齐含光低头不语。
 ·苏合又道:“之前你受伤来此,也是薛竭与章承景早已安排下的,是不是”  ·齐含光身子剧震,看了安墨白一眼,仍旧不说话。
 ·薛竭道:“阿合,我并无恶意,只……”  ·苏合也不理会,续道:“不过你们如今来此,是不是你带路,我可就猜测不出了。”
 ·齐含光低声道:“不是我·”又看了安墨白一眼·  ·章承景喝道:“含光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  ·  ·苏合淡淡一笑,转向薛竭道:“薛竭,赤水剑到底是什么物件,你一清二楚,却骗了七星铸剑庄做帮手,他们若知端底,怎肯善罢甘休”  ·章承景一惊,心中暗自戒备,看了薛竭一眼。
薛竭却不看他,只望着苏合,道:“虽没有赤水剑,惊鱼剑却是难得的异宝利剑·”  ·苏合仍旧微笑,笑容里却添了一分冷冰冰的意味,道:“既是为此剑而来,教你们看上一眼,死得也不冤枉。”
收了匕首,将安墨白腰间短剑抽了出来,手腕一抖,内力到处,那剑竟然片片剥裂开来·仔细看去,脱落的乃是一层薄薄的钢鞘,露出真正的剑身来,色作暗红,潋滟光转,将月华也逼退了三分,如美人明眸,回波似月,真不愧剑名“惊鱼”。
 ·众人都不曾想到如此重要的宝物竟给了安墨白日日带在身边,连安墨白也是大吃一惊·这剑鞘受浸润久了,都带了一股森然剑气,此时剑身显露,人人都觉得寒意扑面。
 ·苏合冷笑道:“章承景,这剑在你眼底多时,你竟也没察觉,七星铸剑庄识剑铸剑的本事,只怕失传了大半·”手上用力,那剑登时上下一分为二,原来竟是双剑。
苏合将一柄递到安墨白手里,脚步一转,靠在安墨白背后·安墨白心中猛地醒悟:“师父要使那套不许我随便施展的剑法了·”这一套剑法便是为了以二敌多而创,正因两人是背对背的姿势,故此这套剑法之中,并无对后背回护的剑招。
也正因如此,单独使出时便多了几分危险·  ·苏合持剑在手,冷冷地道:“剑在此处,你们凭本事来抢便是·”  ·薛竭道:“阿合,我于惊鱼剑无意,你……”  ·苏合一言不发,一剑向他心口刺去。
薛竭见他来势凌厉,不得不出手招架,他的佩剑也不是凡器,双剑一交,却多了一个豁口·无生门下弟子见两人动上了手,急忙仗剑上前相助·一旁章承景见了赤水玄珠谷的宝剑,再无袖手旁观之理,只是人多反而碍手碍脚,便只带了一人围上去。
 ·苏合身形甫动之时,安墨白足尖一点,已随着他向后疾退,见众人围攻上来,两人一般的心思,同使一招“鱼传尺素”·招数的名称虽一样,招式却大相径庭,一如鱼跃碧波,轻灵迅疾;一如素练泻地,漫卷飘忽。
他二人从未一同练剑,此时居然配合无间,立时将众人逼退三步·  ·薛竭赞道:“好剑法”  ·章承景也道:“好剑”  ·苏合淡淡笑道:“杀得光你们,才真正算是好剑好剑法。”
口中说着,又是一招“斜风细雨”刺出·  ·  · 不过片刻,无生门便有一人尸横就地·但对手毕竟人多,苏合与薛竭缠斗在一处,还要分神应对他门下弟子,安墨白独自对付章承景二人,便十分吃力。
但两人相互倚着,心中都是一个念头:“莫说未必便输,便是打他们不过,一起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齐含光呆呆地立在一旁看着,一两点鲜血溅到他脸上。
一边是手足情深的师兄弟,一边是另有所爱的意中人,心中苦楚无比·  ·又斗了片刻,苏合再杀一人,忽听安墨白闷哼一声,不由得心里一惊,道:“墨白,你还好么”  ·安墨白还未答话,便听章承景冷笑道:“他中了我一掌,口吐鲜血,脚步散乱,招数也不成章法,已活不长了。”
 ·苏合大怒,喝道:“墨白,你到这边来·”脚下错步,两人已对换了位置·苏合手中短剑挥动,血光暴长,将章承景罩在其中。
安墨白受的这一掌着实不轻,凝神连守三招,便听得七星铸剑庄诸人齐声惊叫道“师兄”,苏合已将这边薛竭的招数接下,道:“七星铸剑庄的几人,你去对付。”
 ·安墨白虽然心善,但事关苏合性命,紧要关头,他也决不会手软,连杀数人,右肩却也被人斩了一剑·忽见齐含光提剑上前,安墨白怔了一下,随即沉声道:“你的弑师之仇,我自会替你报。”
 ·齐含光道:“好”一剑向安墨白刺去,见他一招还来,不避不让地将心口迎了上去·安墨白一惊,急忙回剑,可终究是来不及了。
他抱着齐含光的尸身,衣衫上染了鲜血,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这才发现谷中只剩了薛竭与自己师徒二人,薛竭不知何时中了苏合一剑,虽没伤在要害,却流了不少血,苏合的手臂也受了些伤。
 ·  ·薛竭咳了几声,缓缓地道:“阿合,你我之间,定要弄到这一步么·”  ·苏合淡淡道:“今春我在无生门将银针还你时,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薛竭怔了一怔,细细回想,苏合那时说的清清楚楚的一句“你道我眼瞎么”,他这时才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涵义,颤声道:“你……你都知道……”  ·苏合冷笑道:“不错,我都知道。
你爹邀人杀尽了我谷中之人,我就躲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每一刀每一剑都记得清清楚楚·”  ·薛竭道:“你……你……”  ·苏合冷冷地道:“薛持得了一种怪病,夜不能寐,武功尽失,你可知道那是为什么。”
 ·薛竭低声道:“果真是你……”  ·苏合冷笑道:“不错薛持蠢得可以,竟将仇人放在身边·你也不聪明,起心思抢夺东西也便罢了,怎敢将儿子送到我这里”  ·薛竭一呆,道:“你给青叶下了什么药”  ·苏合冷笑道:“十日之前便该发作起来了,你回去看看便知。
我不杀你,只要你看着他日日受苦·”  ·薛竭又惊又怒,道:“你……你好狠毒”身子腾空跃起,一掌凝聚了数十年的功力,向一旁的安墨白击去。
苏合冷哼一声,纵起招架,左手抵住他一掌,右手惊鱼剑向他心口疾刺·忽然眼前寒光一闪,竟是薛竭拼着生受他一掌一剑,将一把短刀刺了过来·苏合身在空中,避无可避,只得咬牙挨了这一刀,同薛竭双双跌落下来。
 ·这一瞬间变故横生,安墨白抢上去接住了苏合,叫道:“师父,你……你怎样”见他胸口上一把短刀刺入一半,鲜血将半边衣衫都染红了,三魂六魄登时惊飞了一半。
 ·苏合吸了口气,低声道:“别慌……没……事……”  ·安墨白忙忙替他点了穴道止血,急道:“师父别说话。”
抱起苏合就往药室去·  ·苏合脸色忽然一变,勉力抓住了安墨白胸口衣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声来·此时血流得愈多,他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  ·安墨白连唤了几声师父,忽听背后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悠悠道:“想不到谷里只有你们两人·赤水玄珠谷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只是这谷主做得也太寒酸。”
 ·  ·安墨白一惊,抬头去看,来人竟是白玉楼,右手牵着一名幼童,却是郁双栖·白玉楼走上几步,从薛竭心口将惊鱼剑拔了出来,鲜血一滴滴地落下来,半点也没沾在剑刃上。
称赞道:“果然好剑,这些人死得不枉·”扫了安墨白一眼,笑眯眯地道:“既然你们不要,我就不客气了·” ·安墨白道:“白楼主,原来你也来了。”
苏合生死一线,自己身上带伤,心思急转,却想不出全身而退的法子· ·白玉楼看着安墨白手中之剑,眯了眯眼道:“拿来·” ·安墨白一言不发,将苏合平放在一旁,站起身来,将剑握紧了。
 ·白玉楼道:“不给便罢,我自己来取·你伤成这样,还能保得住什么” ·安墨白之前挨了章承景一掌,右肩又有伤,左手使剑极为不便,心中又惦记着苏合,几招之间便被白玉楼夺下惊鱼剑,远远踢了出去,直滚到水边的药田里。
安墨白咳了一口血,挣扎几次,却站不起来,心中只道:“我怎样才能带着师父逃出去可所需的药物都在药室里,现配是来不及了·” ·江湖恩怨近水楼台·白玉楼话声转柔,道:“安墨白,听你在丹凤阁曾撕了一封信笺,你为什么不烧了它,那才是了无痕迹。”
走到苏合身边,微笑道:“苏谷主,你想不想听听上面说了什么可有趣得很·” ·安墨白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听白玉楼续道:“你必定想不到,你一心疼爱的弟子,是你仇人三山派掌门蔡听云的儿子。”
他说完了,又将那信笺折起来塞进苏合衣裳中,冷笑道:“苏谷主,若你果真听不到,这信就给你黄泉路上细看·” ·安墨白颤声道:“你……” ·白玉楼也不理他,转身唤了郁双栖过来,柔声道:“好孩子,你去将那把刀子刺深一些,替你爹爹报仇。”
 ·安墨白急道:“双栖,你不可”挣扎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却又跌倒在地· ·郁双栖始终不出声,大步走到苏合身边,将那把短刀用力刺下,直至没柄。
苏合身子微微一抖,便再没别的响动·安墨白眼睁睁地看着,一瞬间只觉得天塌地陷,心里脑中顿时空了,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想不起· ·白玉楼抚摸郁双栖头顶,微笑道:“做得好。”
忽地一掌拍下,将郁双栖打死了· ·安墨白也不知看没看见,只呆呆地瞧着苏合· · ·白玉楼不再理会安墨白,他到赤水玄珠谷来,原意只在青木玲珑丹,便去书房药室等处翻找。
安墨白也不管他做什么,只尽力向苏合爬过去·书房中卷帙浩繁,白玉楼不耐烦一页页地翻阅,便到药室中搜寻有无制好的丹药·苏合时时炼制些丸药当作消遣,因此存有不少珍贵药物。
白玉楼心道:“这些倒是好东西·”但心心念念的仍旧是青木玲珑丹·正找得不耐烦时候,忽然见一只黑玉瓶上贴了“青木玲珑丹”的纸签,心中大喜,抓起来细看,那瓶子却是空的。
 ·这一番失望难以言表,白玉楼大怒之下,提着惊鱼剑大步出来,看见安墨白已爬到苏合身旁,正将那信笺摸出来,冷笑一声,又将他踢到药田那处·安墨白手中仍抓着那信,伤心中又隐隐带了些欢喜:“只要师父不知道这个,一起死了也没什么。”
 ·白玉楼跃到他身边,喝道:“将青木玲珑丹的药方说出来·” ·安墨白道:“你杀了我就是·” ·白玉楼大怒,接连两掌击在他背上。
安墨白吐了一大口血,总算白玉楼念及还要从他身上逼问出,下手时没出全力,却也将他伤得不轻·白玉楼心知这条道是走不通了,转身走到苏合身旁,冷笑道:“你说出来,我留他一个全尸,若不肯说,我零零碎碎切了他。”
作势一挥剑,一道红光便要斩落· ·安墨白果然动容,颤声道:“你……你别” ·白玉楼冷笑道:“快说。”
 · ·安墨白尚未开口,忽听任流水的声音道:“你好狠毒·” ·白玉楼也不回头,冷冰冰地道:“我若不狠毒,早已死了。”
 ·  · 安墨白也顾不得去想任流水为何突然出现,耳中听得他二人叮叮当当地打了起来,也不在意·又向苏合爬过去,他连支撑身子也是无力,跌在地上,忽听怀里叮的一声轻响,伸手摸了一下,竟是一副火刀火石。
微一迷惑之下,登时醒悟:“是那时候师父放进我怀里的我背对着白玉楼,师父却看见了他过来”一瞬间已明白了初秋时苏合要他留下郁金不挖的用意,便是为了提防白玉楼。
 ·想明白此节,安墨白急忙打起火石,将药田里的郁金点着了·只盼不算太晚,苏合还有得救·那药草早已干枯多日,见火便着,一阵药气和在烟雾里飘散出来。
 ·白玉楼果然咳了几声,但手上招式却丝毫不弱,大怒道:“我被人算计过一次,若重蹈覆辙,岂不是太蠢”撇下任流水,一剑向安墨白刺去。
安墨白只觉得劲风扑面,他伤重躲避不开,心中不由得一凉,心道:“我陪师父一起死了,那也没什么,只可惜不能杀了他给师父报仇·” ·此时一旁的款冬也被烧着,两股烟雾混在一起,白玉楼剑尖将及安墨白眉心,却再也不能向前刺一分,硬生生地跌在地上。
安墨白捡回一条命来,呆怔怔地看着昏倒在地的白玉楼,半晌才明白又是苏合救了自己一命·他同任流水对视一眼,中夜的凉风柔和地吹送过来,这一番恶斗终于了结。
任流水身上又添了些伤口,鲜血滴答滴答地淌下来· ·安墨白挣扎起身,道:“任大哥,扶我一把·” ·任流水急忙将他扶到苏合身旁,担忧道:“半仙的伤还好么” ·安墨白喘了几口气,双手微微颤抖,割开苏合伤处的衣衫,牙关忽然“格格”撞击两下,颤声道:“不是心口,或许有救” ·任流水松了口气,掌心同苏合掌心相抵,便要给他输送内力。
安墨白忙道:“任大哥,这个我来,你内功不是我赤水玄珠谷一路·药室里有九天九地回生丸和冰麝养营散,请你拿过来·” ·任流水急忙取了这两样药物来,将药粉敷在苏合伤口上,又将丸药捏碎了,和在水里,撬开他牙关灌了下去。
安墨白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苏合体内,额上细细的汗珠不断滑落·过了半晌,苏合的身子忽然动了一动·安墨白喜道:“成啦”他重伤之下强行催动内力,此时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歪在地上。
 ·任流水叫道:“墨白,墨白”心知他晕去实属正常,但两个大夫都昏迷不醒,只剩了自己这个门外汉,那可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他两人抱回房里,盖上棉被。
看了看不省人事的白玉楼,犹豫了一下,心中不忍,也将他抱到另一间房里· · ·苏合伤得着实不轻,若是旁人,只怕早已毙命·幸亏他谙熟医理,躲过了心肺要害,所用药物灵验无比,又救得及时。
饶是如此,也过了十几日才醒过来,此前日日靠安墨白嘴对嘴地喂他汤药续命· ·一日秋阳温煦,苏合躺在榻上晒太阳,脸颊微微凹陷,犹自十分苍白·安墨白喂他喝了几口米汤,忧心忡忡地道:“师父,你觉得怎样。”
 ·苏合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低声道:“这个冬天,也不知过不过得去·” ·安墨白急道:“不会”可不知为何,无论如何精心调养,苏合的身子始终不见好,脉象也是虚散无力。
 ·苏合气息低微地道:“墨白,你答应我一件事·” ·安墨白呜咽道:“师父,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 ·苏合伸手抚摸他头发,微微笑道:“那你告诉我,前些日子,自从在丹凤阁看了一封信以来,你在烦恼些什么” ·安墨白怔了怔,垂头道:“我……我……” ·苏合柔声道:“还有事不能让我知道么。”
眼中带笑,哪有半点方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安墨白低着头看不见,仍旧是满心凄楚,小声道:“师父知道后,不能赶我走·” ·苏合微笑道:“我怎舍得。”
 ·安墨白踌躇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我背上有一块胎记……”眼圈一红,张了几次嘴,可再也说不下去· ·苏合看得心疼,不忍再逗他,柔声道:“乖孩子,那不是胎记,是伤疤。”
 ·安墨白睁大了眼道:“什么” ·苏合笑了一笑,慢悠悠地道:“你小时候有一次爬树摘桃子——就是这棵树,不小心摔了下来,恰巧地上有一块尖石,撞得皮开肉绽。
那时我手上缺了几味药物,炼制的药膏生肌效用差些,虽然后来找了白獭髓给你涂敷,毕竟迟了,还是留了疤·幸好倒不难看,桃花一般·那次我本要对你说的,你却不听。”
一面拍拍安墨白头顶,道:“都不记得了么·” ·安墨白大喜过望,将那信上的话对苏合说了· ·苏合嗤笑一声,一面亲亲他额头,道:“我怎会收留来历不明之人。
溪水上游有个小小村庄,我去打听过,那一年你爹娘染了时疫,抛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一群顽童欺负你,将你推下水去,你才到了我谷里来·” · ·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安墨白究竟是他仇人的儿子,还是果真如他所言,被人欺侮推落水中,才碰巧到了赤水玄珠谷来 ·苏合不再说话,笑微微地将安墨白抱进怀里。
 · ·此时任流水拎了些菜蔬肉食走了进来,笑道:“墨白,我买了两只鹌鹑,你炖给半仙补一补·我也打打牙祭·整整两个月没见肉腥,可真难熬。”
 ·安墨白笑着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事,道:“师父,赤水剑、玄珠炉,到底是什么” ·苏合正要开口,任流水“啊”了一声,道:“这等机密要事,我就不听了,我到外面去。”
话虽如此,却眼巴巴地瞧着苏合· ·苏合微微笑道:“这算什么机密,你知道了也不妨·”一面指了指那条溪水· ·安墨白与任流水两人一齐呆住,愣愣地看着苏合。
 ·苏合微笑道:“春末时候,桃花一落,溪水里尽是花瓣,‘赤水’二字,确是十分贴切·” ·任流水睁大了眼,道:“那玄珠炉是什么难道是这山谷” ·苏合悠然道:“不错。
这谷地水土极好,天气也合适,种出的药草比别处药力足,只有几样喜寒药物种不得·此地明明叫做赤水玄珠谷,不知为什么外面那些人总爱曲解·”却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血气太重,今后再也住不得了。
墨白,你喜欢搬去哪里”  ·  ·尾声 ·仲春天晴日暖,金陵城外的一处小小镇子上也已是花繁柳密,春色十分·一个青年男子敲开了李家的大门,笑问道:“任管家在么” ·那开门的老仆回头吆喝道:“管家,有人找”任流水慢悠悠地走过来,见了这人,不由得睁大了眼,惊喜道:“墨白你怎会来这里半仙怎没跟你在一起” ·安墨白笑着回身一指,道:“师父在那里。”
 ·任流水顺着他手指看去,见对面一家空店铺不知何时被人买了下来,挂上了“归安医馆”的金字黑底匾额,上面悬着红绸·苏合点着了长长地垂下来的一挂鞭炮,向安墨白笑了一笑,一面走过来。
 ·三月烟花正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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