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谷雨透春衫+番外 by 偷眼霜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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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谷雨透春衫+番外 by 偷眼霜禽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几番谷雨透春衫·作者:偷眼霜禽·楔子···今春天气邪,谷雨时节,雨竟下得瓢泼一般·春寒未褪,从地底下泛起来,冷得人几乎要重新裹上棉衣。
一名八九岁的孩童缩在叶子稀疏的柳树下躲雨,衣衫单薄破烂,两手捧着一个包子啃咬,白白的面皮上印着几个黑手印·他好不容易将去年冬天捡来的破棉袄典卖了十文钱,谁想忽然又下起冷雨来。
那孩子打了几个寒战,恋恋不舍地看一眼已经吃掉一半的包子,咬得愈加小口··杨柳堤岸上两个布衣男子撑着伞缓步走过他身前,忽然在不远处停下了,一起转过来看着那孩子。
“朱兄你看,这孩子体格清奇,手长,骨硬,是习武的大好材料·”·“楚兄错了,看他天庭饱满,目光明润灵动,一定十分机敏;小小年纪,在这凄风冷雨中却处之安然,最是难得。
若善加教导,日后定是经略内外的大才·”·“我先看到的,归我·”·“你我二人同行,自然是一起看到的,哪来先后之说啊”·那孩子被他两人盯着议论半晌,年纪虽小,也觉得不大自在,嘴里的包子咽不下去,睁着黑漆漆的眼睛,茫然看着他们。
那两人不理他,自顾自地商议道:“既是这样,我二人公平赌个输赢·”·“也罢·朱兄请猜,我手中铜钱是单是双”·“单。”
那“楚兄”哈哈一笑,道:“朱兄错了·”拉住孩子的手,倏忽之间已在数十丈外·那孩童不提防,手里吃了大半的包子掉在地上,他呆了一下,不住大叫道:“我的包子包子”人已远去,声音犹自在包子旁缭绕不去。
一,春风十里(一)···秦岭地处南北交界,巍峨高峻,纵横连绵,之中有一处山岭叫做出岫山,在江湖中十分出名,每隔百年,这门派中总能出一位在武林中叱咤风云的奇侠。
这一代出岫山主人楚倦飞,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立夏时候,山道旁树荫方浓,残红初褪,点点红痕印在青石山路上,甚是好看·几只黄鹂在林间滴呖呖地鸣叫,不知何处山泉淙淙作响,真称得上“清凉世界”四字,与山外的炎炎酷暑迥然不同。
两名出岫山弟子将朱机送到山脚,躬身道:“前辈慢行·”·朱机点点头,一面走,却又连连摇头道:“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唉……”·两名弟子立在原地,待他走远了,年轻些的才张口问道:“师兄,朱前辈连说‘看走眼了’,那是什么意思”·“啊,朱前辈说的是流水小师叔。”
那年轻弟子大感兴趣:“怎么一回事师兄快讲给我听听·”·那年长弟子也不遮掩,笑嘻嘻地道:“听师叔祖讲,十年之前,掌门师祖与朱前辈一同遇到了流离漂泊的小师叔,都看中了他,掌门师祖猜枚胜了,朱前辈不得已将这徒弟让给了咱们师祖。
不料掌门师祖带小师叔回山时,不慎碰掉了他正吃着的半个包子,小师叔大哭大闹,定要掌门师祖赔了他整整一屉包子·朱前辈本以为小师叔是可塑之材,谁想到竟然如此……那个不堪,每次来咱们这里做客,想起前事,便不免伤心感叹一番啊。”
“嘿,半个包子换了一屉,小师叔岂不是大大的精明朱前辈哪里看走眼了,这才叫慧眼识英才呢·”·“哈哈,朱前辈要的是经天纬地的大才,小小孩童耍赖撒泼的心眼儿,他那里看得上。
听说小师叔当时连叫‘我的包子’,朱前辈在雨里愣了足足半个时辰呢·”·“话说回来,小师叔倒是好人·”·“那是,跟咱们师叔祖一样,没架子。”
两人边说笑边走,到了山门前,忽听一人吆喝道:“两位师侄,若见了任流水师弟,转告一声:师父命他即刻过去·”·任流水正在山中抓了一把小石子打鸟,听说师父有命,忙丢下石子到了楚倦飞的书房,笑道:“师父,你叫我”·楚倦飞皱着眉瞧了粘在他头上的鸟毛几眼,道:“上次你选的那把秘银刀打造好了,你拿了这信,去取来吧。”
任流水听说心爱的兵器造好,登时容光焕发,道:“是弟子回去收拾了便走·”拿了那信,瞧瞧楚倦飞的脸色,小心地道:“师父,我想去向师叔辞行。”
楚倦飞早看穿了他心思,脸一板,道:“你想跟他讨迷魂香还是蒙汗药江湖风波险恶,你道是好玩的么你师叔触犯门规,面壁三月,不许见。”
任流水吐吐舌头,道:“弟子去了,师父你老人家保重·”转身出门··贺归林从书房隔间里出来,年岁瞧上去比楚倦飞小许多,他看看任流水的背影,嬉笑道:“师兄,我又不吃了流水,你不许他见我做什么。
咱们这些年的师兄弟情谊,你还怕我丢下你跟着这毛头小子跑了不成”·楚倦飞不理他的胡言乱语,道:“我这好好的徒弟,给你教歪了一半。
整日四处玩闹,不肯练功夫,成什么样子·”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吹吹灰尘,又道:“叫你面壁·”·贺归林应道:“是·”扭过了头去看着墙。
任流水自从九岁上被楚倦飞带走,从未下出岫山一步,此时初入江湖,想到自己一身武功,无拘无束,不由得意气风发·一路上偶遇不平事,使出半成功夫便打得一干地痞流氓哭爹喊娘,好不痛快。
虽没同正经武林中人交手,但少年心性,爱做白日梦,已瞧见自己居中而坐,众人环绕一旁,个个抱拳口称“任大侠”··一日到了淮扬地界,忽听前面喧喧嚷嚷,任流水爱热闹,凑过去见是一名锦衣少年骑在马上与三人相斗,那少年剑不解鞘,压得那三人毫无还手之力,不出片刻,那三人都被打得筋折骨断。
任流水不由心道:“这人好狠”总算他虽爱打抱不平,却不莽撞,不知纷争为何而起,便不插手·只是颇有几分瞧不过眼,待那少年自他身边驰过时,手指轻轻一勾,将他腰间的玉佩摘脱下来。
那少年似是察觉了,回眼一笑,近了才看清他生得好样貌,如刀锋冷光流丽,秀色直逼到人眼前来·做贼的大都心虚,任流水虽然理直气壮,被他这么一瞧,也觉得心里突突乱跳了一阵,但究竟为何心跳,可实在说不好。
·隔了几日,山道上忽然又遇到了那少年,任流水眼前一亮,正思量该如何搭话,那少年已笑盈盈地控马近前,任流水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脑子里忽然空了。
那少年向他倾了倾身子,口唇微张,似是要说话,忽地出手如风,接连两指封了他肩贞穴,底下一腿踢在他腰间章门穴上·任流水猝不及防,掉在马下,叫道:“你……你干嘛”·那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道:“我还道你多厉害,原来是个草包。”
任流水躺在地上,心中对这少年虽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但他竟说自己草包,那是万万忍不下去的,怒道:“谁草包了,你暗算偷袭·你放我起来再打过”·那少年笑笑不答,看神情似乎对这话大感新奇,手中马鞭虚挥一记,啪的一声清清脆脆。
他侧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任流水几眼,狠辣辣地一鞭抽在任流水面门,登时鲜血四溅·那少年生了这般秀美的相貌,出手却毒得很··任流水啊的一声,叫道:“我同你无怨无仇,你打人干什么”·那少年冷笑道:“你偷我玉佩”鞭子一面狠狠抽落下来,噼噼啪啪密如连珠。
任流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疼得恨不能满地打滚,苦于穴道被点,躲避不得,只得咬牙捱了,这两句话倒说得响亮··那少年嗤嗤笑了几声,又着力抽了他几鞭,道:“没本事也敢来强出头,嫌自己活得太长么你的刀呢,倒是拔出来瞧瞧啊。”
任流水心道:“刀还没取来”但这话太过丢脸,万万不能说出口·那少年见他不再争辩,似也觉着没趣,随便再抽他几下,道:“小贼,若不是看你逗少爷开心的份上,今日少爷把你眼珠子抽出来。
那块玉佩赏你·”说罢催马走了·临去时回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仍旧是风华夺目··任流水被他抽得半死,挨到天黑时候,被封的穴道自行解了,这才爬起来,找了一处溪流洗净身上血污。
他自从下山以来,还是头一次摔这等大跟头·仔细想来,虽是那少年突袭在先,但若单打独斗,自己赢面也只占得五成·他再不耽搁,匆匆到七星铸剑庄取了兵器,回山埋头苦练功夫。
每每想起那心狠手辣的貌美少年,便是一阵咬牙切齿··楚倦飞料想他是在外面尝了苦头,心知目下吃点小亏,总比日后跌大跟头要强·少年人的傲气被挫一挫,非但不是坏事,反而大大有益。
想到关门弟子经此一堑,将来多半可成大器,忍不住心中得意··贺归林仍旧是整日里游手好闲,无趣时坐在一旁石头上看任流水练刀,笑问他:“我教你的东西在外面用到了没有”·任流水一刀斜劈,劲力所至,竹叶簌簌落下,口中道:“用到了。”
贺归林一手支起来托着脸,笑道:“你还想学别的什么”·任流水撩起衣衫下摆擦擦汗,仔细想了想,道:“师叔,你教教我怎么偷人。”
一,春风十里(二)···一转眼两年过去,任流水潜心苦练之下,功夫大有进展·楚倦飞很是欢喜,说道勤奋固然很好,少年人不骄傲,那才是难得的。
任流水有时闲暇,狠狠捏着那玉佩琢磨该怎么向那少年寻仇,想起他说“那块玉佩赏你”时候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虽然隔得久了,也忍不住磨牙,他不愿照样打那少年一顿鞭子,可是轻了又不能出气。
一日任流水在练武场上用功,一名同门匆匆走过来,道:“师弟,你瞧见师叔没有”·任流水收了刀,抬头看看日头,笑道:“师叔这会儿多半还没起床,三师兄,你去卧房找找。
有什么急事么你脸色都变了·”·那三师兄道:“师叔没在自己房里·大师兄昨天夜里忽然腹泻不止,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这会儿人都虚了。
又不大像是生病·师叔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懂得多,或许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任流水吃了一惊,道:“有这种事我也去找。”
他转遍了贺归林常去的地方,却都不见人影·走到楚倦飞的院子前时,忽见贺归林从里面出来,惊喜道:“师叔总算找到你啦。”
贺归林手里拿了一只红木包金匣子,笑眯眯地十分开心,道:“怎么”·任流水道:“大师兄病得有些古怪,师叔你快去瞧瞧。”
两人到了大弟子甘渊的房里,贺归林道:“小渊,你不舒服”·甘渊素性严谨,虽然病得全身绵软无力,脸色惨白,仍然挣扎着坐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礼,道:“师叔。
请恕师侄有病在身,不便起来行礼·”·贺归林道:“躺着躺着,你这孩子也太老实·”将手里的匣子放在一旁,去搭他脉·隔了一会儿,道:“没什么,你把这药吃了就好。”
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药瓶放下··任流水在一旁听着,大是放心,忙倒了茶水给甘渊吃药·又拿过那匣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奇道:“师叔,这是什么”·贺归林道:“贺礼。
有人给你们师父送了一张柬帖,他懒,要你们两个去送贺礼·”·甘渊刚刚躺下,又要起身,道:“我去……”·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贺归林一掌拍在他肩头,将他拍得仰倒在床,道:“你身体不适,歇着就是。
我去跟师兄说,叫他另外派人·”·不久贺归林便回来,招呼任流水打点行装一同下山··任流水收拾停当,掂了掂那匣子,道:“这么轻巧,师叔,里面是什么宝贝”一面打进包裹里背起来。
贺归林道:“药材·”·任流水奇道:“喜事送药材,多不吉利·”·贺归林道:“小子不懂了吧,江湖中人天天刀丛里打滚,保不定哪天出点儿事,救命的药最用得着。”
两人骑了马上路,任流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师叔,师父既然命我和师兄去送贺礼,为何这匣子在你手上”·“……”·“师叔你今天为何起得这么早”·“……”·“治大师兄病症的药,你为何带在身上”·“……”·“师叔,你给大师兄下药,等你回来,师父又该叫你面壁了。”
·“……滚”·贺归林久在江湖行走,又爱玩爱闹,对各处的美食胜景十分熟悉·任流水跟着他,风景好坏看不懂,口福却是大饱。
贺归林抓着一盏鹤觞酒,半醉道:“小子,知道我为什么要出来不山上除了你师父,可真没什么有趣的·”·一日晚间,两人在一个小镇上投宿,不巧客栈既小,客人又多,两人只得住了一间房。
贺归林大是不满,抱怨着同任流水挤在一起睡了·睡到半夜,忽然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任流水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道:“师叔,有耗子·”·贺归林悄声在他耳边道:“是贼。
小子,快起来看热闹·”·任流水立时清醒过来,贺归林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指了指窗户·任流水转头,瞧见一支管子戳破了窗纸伸进来,白烟一缕缕地散开。
贺归林眼睛明亮亮地盯着窗子,鼻子里鼾声大作·任流水差点笑出声来,小声道:“师叔,你学得真像·”·贺归林笑笑道:“你也来·”·任流水道:“我从来不打鼾,不会。”
贺归林压低了声音大怒道:“屁要不是你小子打鼾,我能半夜睡不着听见有贼”·此时窗格微微一响,两人立刻噤声,便见那窗子被人推开,四个黑衣蒙面人跳了进来。
还未站稳,贺归林突地暴起,人在半空,刀已锵的一声出鞘,只见幽蓝蓝的刀光闪过,两名黑衣人咽喉中招,鲜血箭一般喷了满地·任流水见惯了他嘻嘻哈哈的模样,想不到他出手如此老辣,不由得吓了一跳。
出岫山兵器以刀为主,贺归林这把叫做孔雀刀,刀锋上一道亮痕随月色流动,青碧蓝紫闪烁不定,如同孔雀翎毛,华美里带了几分诡异··一名黑衣人倒退两步,颤声道:“你……你……你是朱碧笑郎君贺、贺归林”·贺归林嘿嘿一乐,道:“小子,瞧见没,你师叔我五年没下山,名头照旧响得很。”
那黑衣人道:“你……你……我跟你拼啦”挥舞大刀作势上前,却回身窜出了窗去,他那同伴却实心眼得很,已扑了上去。
贺归林挥刀刺在那人心口,叫道:“流水,我看着贺礼,你快去追”·任流水此时已立在客栈墙头上,甩下一句“等你吩咐,人早没影了”,飞身掠了出去。
逃走的那人像是个小头目,武功平庸得很,任流水在他后面缀着,出了镇子才拦下此人,刀也不拔,三招两式将他踢翻在地·那人不待任流水喝问,跪地连连叩头,道:“大侠饶命,小的们瞎了狗眼,惹到出岫山的大侠们头上。
小人在前头寨子里讨生活,寨主见两位大侠像是身上有货的,吩咐小人几个来做一票·大侠饶命,饶命·”·任流水听得明白,却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人,道:“你跟我回客栈去”·那人哀求道:“贺大侠一定不容小人活着,求大侠饶了我。”
任流水想了一想,道:“你说我师叔的外号叫什么”·那人道:“朱、朱碧……笑郎君·”·任流水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人道:“是……是……”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倒地死了。
贺归林笑嘻嘻地走近来,道:“朱是鹤顶红,我姓贺,碧是孔雀胆,”扬了扬手里的孔雀刀,道:“这个·”·任流水片刻之间见了四个死人,头皮有些发麻,道:“师叔,你杀得也太多了。”
贺归林依旧笑嘻嘻地,道:“你师叔暴虐成性,见人就杀,不然怎么得了这么个外号·”忽然收了笑容,道:“这些人是荥山派门下,平日拆房烧桥什么都干,不是好东西,江湖上行走,心软不得。
要真是山上的小强盗,怎会认得我”·任流水挠头道:“那干嘛不留着他问明白”·贺归林道:“这几个小角色能知道什么,等我们到了扬州,自然就都明白了。”
打了个呵欠,道:“走了走了,回去睡觉·”·一,春风十里(三)···到扬州时,离柬帖上写定的日期还有七天,两人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甩下了行李在城里游玩。
贺归林早将这座扬州城摸得比出岫山还清楚,此时熟门熟路地带着任流水四处吃喝玩乐·扬州之富庶,天下首屈一指,步步绮罗,处处垂杨,任流水自小没见过这等世面,宛然乡下土包子一个,眼睛几乎看不过来。
两人逛了一整天,傍晚时候,贺归林问任流水道:“肚子里还有地方没有”·任流水捧着一包双麻酥饼,嘴里咬着油饺,连连点头··贺归林在他头顶拍了一巴掌,笑道:“没出息的小子。”
将他带到一家颇热闹的酒楼上,唤过店伴点了几个菜,又问任流水道:“你吃什么”·任流水道:“包子·”·贺归林忍不住长叹一声。
当年朱机不慎马失前蹄,此后见一次任流水便叹几声“看走了眼”,十几年来竟然没间断过·他一来同朱机脾气不合,二来爱护本门弟子,一直觉得朱机是无事生非,此时才略略明白朱机的心境。
一旁店伴笑嘻嘻地接话道:“这位小哥算是点对了,扬州三丁包子,肉丁滑腻,鸡丁滋补,笋丁清淡,那是天下驰名·小哥要不要尝尝”·任流水大感兴趣,道:“给我来一笼。”
贺归林挥了挥手,话也懒得说··不久酒菜上齐,任流水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事,道:“师叔,我瞧了瞧柬帖,七日之后的筵席也是在这家酒楼上。”
贺归林喝了一杯酒,笑道:“小子,只惦记着吃·你知不知道白玉楼是做什么的”·任流水道:“师叔你从前讲过,说是做生意的。”
贺归林听他将自己说过的话记得这般牢固,心里大是得意,又道:“你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买卖”·任流水迟疑道:“……人”·贺归林哈哈一笑,道:“比人值钱得多,他们卖的是消息。
上到武林盟主的内功练到第几层,下到隔壁王员外昨晚进了哪个小妾的房,只要价钱到了,便能从白玉楼买了来·”·任流水想了想,道:“那可值钱得很,这生意可不好做。”
贺归林一边吃,一边怡然道:“不错,傻小子也懂点道理了·钱倒也罢了,有些私密事抖出去便是一片血雨腥风,不知多少人盯着·如今白玉楼易主,新主人年轻得很,不知他压不压得住。
那夜给咱们下迷香的,想来便是要来砸场子,只怕不知他们一拨,定有好大一场热闹可瞧·小渊这药吃得不亏·”·任流水小声嘀咕一句,咬着包子随意向楼下看,忽然怔了一怔,见远处一个年轻公子骑着马自街上过来,身后跟了四名护卫,失声道:“是他”自从过了淮水,任流水一直留心当年那少年的踪迹,要报那日偷袭鞭打之仇,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
贺归林凑过去瞧了一眼,道:“你认得”·任流水道:“不认得,见过·师叔,这人是谁”·贺归林“嘿”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纸扇打开摇了摇,道:“这小哥可不简单,年纪轻轻,心够狠,手够辣,脑子也清楚。”
一面摇了摇头:“这孩子对我心思,要不是师兄不让,他自己也脱不开身,当年我就收他做弟子了·”·任流水全没听见贺归林说了些什么,时值春初,人都道烟花三月下扬州,端的是繁花铺地杨柳堆烟,说不尽的春情春景,可瞧着这人踏马缓缓而来,只觉花色柳色一齐暗淡,心中不由得怦然而动。
贺归林不知他动的这些心思,挟一口菜,续道:“这位就是白玉楼的新主·”·任流水吃了一惊,嘴一张,包子从二楼窗口直落下去,骨碌碌直滚到那年轻公子马前,恰好被那匹白马踏在蹄下。
虽说扬州菜点是出了名的清淡,这三丁包子也是甘美不腻,但毕竟是肉,那马再踏前一步,便在青石街道印了油腻腻的一个蹄印··那年轻公子皱了皱眉,抬头瞪了任流水一眼,挥鞭策马而去。
任流水同他对了个眼,瞧得清清楚楚,那骄傲不屑的眼神,挥鞭子的姿势,决计错不了·他缩回头去,恨得牙痒,心道:“等我捉住你,把你……把你……把你剥光了衣服挂在城门上,瞧你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威风”这念头一起,自己也觉得绝妙。
又问贺归林道:“师叔,这人叫什么”·贺归林吃饱了,抓着一只鸡爪慢慢啃,道:“他也叫白玉楼·”·两人吃饱喝足,回客栈歇息。
任流水悄悄翻墙出去,到扬州城门前打量半晌,估了估城门高度,又到小店里买了一根数丈长绳·他正将绳子打进包裹里,贺归林忽然推门进来,奇道:“你弄来这绳子干什么”·任流水想不到他突然现身,支吾了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贺归林道:“你要上吊”·任流水道:“当然不是”·贺归林笑眯眯地道:“就算要死,也要快活死才是。
小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任流水道:“哪里”·贺归林嘻嘻笑道:“你听说过没有,到扬州不喝花酒,那就是没到过扬州。
咱们去找点乐子·”·任流水踌躇道:“师叔,师父他……”·贺归林大是不耐烦,道:“又要罚我面壁面壁就面壁,我面得还少了么那墙早被我看出花来了。”
但任流水说什么都不肯去,贺归林一个人也觉得没趣,只得罢了··第二天傍晚时候,贺归林忽然不知去向,任流水猜想他是去喝花酒了,一个人到街上闲逛。
入夜时忽见两个江湖豪客打扮的人行色匆匆地往城北去,他本不愿多生事端,但想起贺归林说白玉楼接位只怕不顺,便悄悄跟了上去··他随着那两人奔出城外三十余里,便听到叮叮当当的打斗之声,见两名男子背靠背地被五六个人围攻,四周躺了几具尸体。
那两人一使长剑一使双刀,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昨夜见到的年轻公子·任流水心中一跳,第一个念头是:“是他白玉楼”第二个念头便是:“把他剥光了挂到城门上”·一,春风十里(四)···他在一旁审时度势,见白玉楼一时不致落败,取胜可也不易,时辰尽自赶得及,便展开轻功奔回客栈去取绳子。
再回来时,任流水暗叫一声糟糕,见地上尸首又多了几具,围攻的也多了两人,眼见白玉楼同那人支撑不住了·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铜钱,甩手飞掷出去,短刀出鞘,一道银光夭矫腾起。
一面叫道:“师叔,二师兄找到这群贼人了”·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那些人一时不防,被他杀伤两个,其余的也几人被铜钱打中,他们不防白玉楼竟有帮手,见事情不成,一声不响地退走了。
任流水哈哈一笑,心中暗道:“二师兄正游历江湖,师叔还不知在哪里风流,他们要是来得了,那才叫奇怪了·”·那使双刀的人是护卫打扮,身上受了七八处伤,深深地向任流水躬下身去,道:“多谢少侠相助”·任流水道:“何必客气”一手去扶他,一手倒转刀柄,将那人敲晕了。
白玉楼不知他为何出手相救又打晕自己护卫,想来总是不怀好意,也不说话,冷眼看着任流水·他右边袖子上长长一道伤痕,鲜血一滴一滴淌下来··任流水笑吟吟地上下仔细打量白玉楼,随意向后一靠,斜斜倚在树上,随手揪了片柳叶放在嘴边吹了几声,心里说不出的得意,一抬手,秘银刀带鞘直指白玉楼咽喉,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白玉楼漠然看他一眼,道:“你怀了我的孩子”·任流水怔了一下,道:“什么”·白玉楼冷笑道:“既然没怀,管我记不记得你做什么。”
任流水怒道:“两年之前,你偷袭我,还拿鞭子抽我”·白玉楼道:“我打过的人多了,一个个都要记住,一百年也记不完。
你要报仇,尽管来打来杀就是·”·任流水气狠狠地道:“我不打你杀你,我把你扒光了挂在扬州城门上”掏出那截长绳来,伸手去抓白玉楼的手腕。
白玉楼眉毛一扬,抬腿踢他腰间·他受了伤,动作不大灵便,任流水侧身轻轻巧巧地闪过,脚下一勾,将白玉楼绊倒在地,合身直扑上去,小腿屈着压住白玉楼双腿,飞速将他双手手腕绑在一起,一手按住他,一手去扯他衣带。
白玉楼手脚都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厉声道:“混账,你敢动我”·任流水低头看他,笑道:“我偏偏敢,我偏偏动你,你能怎么样”嘴里一边说,将白玉楼的衣带扯了下来,故意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白玉楼气白了脸,扭过头去不看··任流水笑道:“你身上有伤,本少侠好心,放你一马便是,只剥一半·哪,你愿意露上面还是下面”·白玉楼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怒道:“混账,那时候我怎么没杀了你”骂不绝口。
任流水任由他骂,笑眯眯地毫不在意,道:“你既然不领情,那还是全剥了吧·你省点儿力气,待会儿骂给全扬州人听去·”一面扯开他内衫带子,只见白皙的皮肤从衣裳里露出来,也不知怎地,脸腾地一下热起来。
再动手时不禁便有点儿犹豫,随即又想:“他打人时候可没半分犹豫,我一没打他二没骂他,他也不是女人,被人看了又有什么大不了,还能上吊跳河不成”剥了白玉楼上衣,手往下捏住他裤带,却着实再也下不了手。
此时白玉楼也不再骂,任流水觉得奇怪,一抬头对上他一双黑得不见底的冷眼,呆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转头狂奔而去·他奔出里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逃,站住了喘几口气,忽然一惊,心道:“不好,我绑了他丢在那里,要是那些人去而复返,那可糟了。”
又匆匆地赶回去··回去时见白玉楼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在自己佩剑上磨那绳子·任流水松了口气,忙过去替他将绳子解了,刚要开口说什么,白玉楼忽地出手,将他周身大穴尽数点了,一脚将他踹倒,脸色铁青,弯腰捡起自己佩剑,刷刷几下划烂了任流水衣裳,剑尖抵在他喉头。
任流水心中懊恼,自己怎地这般不小心,又着了他的道儿,这下只怕要反被他挂到城门上·他仰着脸看这白玉楼,仍旧笑嘻嘻地道:“你把我衣服弄成这样,叫我怎么穿。”
忽觉咽喉一痛,剑尖已刺入半分··白玉楼冷冷地道:“以后你用不着再穿衣服了·你扒我衣服,我扒你的皮·”手上微微用力,长剑也不深刺,出血为度,一点一点地慢慢在任流水身上拖过去。
任流水只觉得不轻不重的痛楚自脖颈一路向下,血腥味逐渐弥散开来,心中一寒:“他真要扒我的皮”勉强挤出个笑容,硬着头皮道:“出、出血了。”
白玉楼微笑道:“出血算什么,你要不要瞧瞧自己的五脏六腑”·任流水心里连连叫苦,脸上赔笑道:“那还是免了吧·”·白玉楼淡淡地道:“你皮厚,我受了伤,手上没力气,给你开膛破肚不大容易。
不过多割几遍,总能割开的·你喜欢先看什么肠子”剑尖划过任流水小腹,白玉楼忽然笑了一笑,道:“不如先把这里切了吧。”
任流水吓得浑身寒毛直竖,叫道:“你……你别乱来”只见眼前剑光一闪,毫不留情地向下斩落·剑尖将要触及任流水肌肤时,白玉楼忽然一手捂住了嘴,脸上神情痛苦之极,身子随即晃了一晃,倒下来摔在任流水身上,那柄长剑紧贴着任流水大腿插入泥土中。
一,春风十里(五)···白玉楼伏在他身上不住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消片刻便哑了,声音里都要带出血来·任流水暗叫一声好险,一口气还没舒开,白玉楼一手微微颤抖着沿着他胸膛摸索上去,摸到他的脸,两根手指按在任流水眼皮上,指尖便要剜下去。
他咳得全身无力,使不上劲,却也按得任流水眼珠剧痛··任流水又是一阵遍体生寒,幸好白玉楼受伤之下,点穴力道不重,他全力运劲冲开了穴道,急忙将白玉楼甩在一旁跳了起来。
这时才看见他一手按着嘴,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淌下血来,前臂上淋淋漓漓也都是咳出来的鲜血,不由得吓了一跳,道:“你……你怎么了”·白玉楼自然不答他,挣扎着起身离去。
任流水虽有些怕了他的狠劲,但看他病得这般厉害,心中着实担忧,抓住他手腕,道:“你这副样子,还想要去哪里”白玉楼奋力挣扎,但此时虚弱无力,怎挣得过他。
两个人纠缠半晌,白玉楼本来咳得微红的脸忽地惨白,一头晕了过去··任流水忙接住他身子,白玉楼昏过去也不安稳,不住皱眉,时不时微咳几声·试着给他输了些内力,反而激得他吐血,任流水一时没了主意,要说送医,普通大夫怕也看不好。
忽然想起白玉楼方才一直往西南方挣扎,看了一眼,只见地上是他的内衫·任流水想到一事,不由得有些心虚,将那件衣裳摸了一遍,果然在衣袋里找到一只黑玉药瓶,拔开塞子,里面约莫有四五粒药丸,气味微辛。
任流水捏开他嘴,丢了两粒进去,拿过腰间水囊给他冲下去·又等了片刻,白玉楼虽然仍旧昏迷,神色却渐渐安宁下来,也不再咳血··任流水松了口气,抱着白玉楼在树底坐下。
他自从今夜见到白玉楼以来,时而大喜时而大惊,一颗心起起伏伏,此时才慢慢平静下来·低头瞧见白玉楼安然闭着眼睛,头发咳得松散,一缕缕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脖颈上,衣衫也乱糟糟地,不由得心神摇荡,偷偷地在他嘴上亲了几下。
白玉楼的嘴唇可比他本人柔软得多,任流水忍不住深入,舌头伸过去,轻轻一撬牙关便开了,试探着勾起他的舌来,凉凉地又甜又滑,像极了昨天吃过的桂花糖藕粥·任流水怕他忽然醒过来,用力亲了几口,恋恋不舍地放开,将头扭到一旁去,却忍不住微笑,私心里欢喜无限。
又过了半晌,白玉楼始终不醒,任流水思量自己守在这里等他醒么,若他醒了,只怕又要杀自己·不如带回客栈去,贺归林略懂些医术,何况那是江湖刀剑丛里滚过来的人精,不怕白玉楼把他们俩都吞下去。
任流水打定主意,抱起白玉楼往城中去,看了看仍旧昏迷不醒的护卫,心道:“这人怎么办不管了,就算他们对头回来,见他躺在这里,也当他死了,不会对他如何。”
想了一想,又剥下那护卫的衣裳自己穿了,这才离去··不久回到客栈,贺归林房里亮着灯,任流水忙敲门入内·贺归林见他久久不归,却抱了一个人回来,吃了一惊,道:“小子,这可不是银子,人也随便往回捡”·任流水道:“师叔,你别说笑话了,快来瞧瞧他。”
一边将白玉楼平放在榻上··贺归林懒得动弹,道:“他怎么了”·任流水道:“不知怎么忽然咳嗽起来,吐了不少血。”
贺归林道:“咳嗽吐血去看大夫,找我做什么·”·任流水道:“他咳得有点儿古怪……师叔”·贺归林叹了口气,磨蹭着起身,道:“没大没小,对你师叔也敢呼来喝去的。”
走近前去,看到白玉楼的脸,不禁一怔,道:“这是……白玉楼”·任流水点头,道:“师叔,你知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贺归林摇了摇头,道:“我知道。
既然是他,那就谁都不必找了,找来神仙都没用·”·任流水怔住了,半晌道:“怎么会他……他就是咳嗽得厉害些。”
贺归林不答,道:“贺礼呢药拿出来,熬了给他喝·”·任流水忙翻出那匣子,打开见是水萝卜粗细的两枝人参,隐隐已成人形,不由得吃惊,道:“这么粗,真是难得的宝贝。”
贺归林笑嘻嘻地道:“你师父宝贝多着呢,你好好哄他开心,弄到手一样算一样·”·任流水到厨房借了一只砂壶,添了水,将人参洗净了放进去煮,自己坐在一旁守着,满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贺归林那句“既然是他,那就谁都不必找了,找来神仙都没用”,他不肯信,心中劝慰自己道:“不会的,师叔最爱说笑,他……他是说来吓我的。”
两枝人参熬了一个半时辰,贺归林忽然进了厨房来,任流水道:“师叔,你来了·”·贺归林“嗯”了一声,并不说话,脸上隐有忧色。
任流水少见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奇道:“师叔,怎么了”·贺归林摇摇头,道:“你头一次见白玉楼是什么时候”·任流水低头看,道:“两……两年前。”
隐隐觉出了贺归林话里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贺归林却不再问下去,道:“流水,这人没几年好活了·”·任流水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道:“不会他……咱们同白玉楼没什么来往,师叔你听人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贺归林道:“你师父同他爹白琼交情不坏,不然为什么送这么重的礼物他的事情我听白琼亲口说过,白夫人怀他时候被人暗算,这孩子自落地便十分虚弱,从来病症不断,这病是从胎里带来的。”
任流水心下难过之极,道:“那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么”·“倒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那人早就死了·”·“是谁”·“赤水玄珠谷主苏百濯。”
“他……怎么死的”·“被人杀了,全谷上下杀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留下·”·任流水不死心,追问道:“一个活的也没有”·贺归林眼光微闪,道:“一个也没有。
若不然凭借白玉楼近百年的根基人脉,还找不到法子,任由这少主病下去么·流水,他自己也知道活不久了,性子古怪骄纵得很,要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别太亲近他。”
又揭起盖子看看药汤,道:“拿去给他喝了吧·”·一,春风十里(六)···任流水端了药回去时候,白玉楼迷迷糊糊地似醒非醒,时不时说几句梦话,却听不清说什么。
任流水坐在一旁等着,他天□玩闹,便是跟长辈也能讲几句笑话,可不知怎么,在这白玉楼面前,就如同傻了一般·但听了贺归林说起他的病情,原本心中隐隐当他是天上的凤凰,如今虽然仍旧是又骄傲又美丽,却落到自己面前来了。
眼看药要凉了,任流水伸手捏住白玉楼鼻子,道:“喂,起来吃药·”白玉楼微微动了几下,只是不醒·任流水凑到他耳边道:“楼主,有人求见。”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白玉楼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居然慢慢睁开了眼,道:“……谁”·任流水道:“你夫君我。
吃药·”白玉楼虽然醒了,却似乎却认不清人,乖乖地把任流水喂给他的参汤都吃了··任流水拿过那黑玉药瓶,道:“这个也吃一粒吧·”·白玉楼道:“一……一半……”·任流水将药丸一分为二,重又喂到他嘴边。
白玉楼仍道:“再小……”·任流水又将半粒药丸掰成两半,心道:“那时候我给他吃了两粒,会不会太多别将他毒死了就好。”
此时已是半夜,他将白玉楼留在贺归林房里,自回房歇息··第二天天还没亮,任流水睡得正沉,忽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轻快迅捷,决不是来送早饭的店小二,也不是贺归林。
他忽然清醒过来:“是白玉楼他又要来杀人了,真是麻烦·”急忙翻身起来穿衣··刚系了衣带,只听房门被人“咣当”一声踢开,白玉楼捏着那黑玉瓶子站在门前,脸都青了,死盯着任流水道:“这里面的药怎么少了许多”·任流水道:“都给你吃了。”
看他脸上颜色不是颜色,忍不住逗他道:“你别瞪我,我可没偷吃·半点不少在你肚子里·”·白玉楼一步跨进门来,道:“谁许你动这瓶子了”·任流水道:“我不动它,昨晚你吐血也吐死了,哪里还能跟我瞪眼发脾气。
如今你活过来了,反而怪我”·白玉楼气得浑身发抖,怒道:“我不怪你,我宰了你”身形一动,抢上前抓过任流水放在床头的秘银刀,一线银光直奔任流水咽喉。
任流水闪身避过,拿起被他丢在地上的刀鞘招架,反手将刀身压住,道:“我好心救你,你却动刀子杀人·要杀也得把话说明白了·”·白玉楼怒道:“哪来这么多废话,你只管洗净了脖子等死”白玉楼家传剑法本就是以快制胜,此时心头怒火熊熊,恨不得将这人零碎切了,更是出手如疾风密雨,一团银光将任流水裹在其中。
只是他原本用剑,剑招用刀使出来,终究不够圆转自如··任流水用的是刀鞘,一来无伤人之器,二来也无伤人之心,只取守势,倒也游刃有余,纵跃腾挪挡挡架架,一边笑道:“你这性子,将来哪家姑娘嫁了你,可有苦头吃了。”
白玉楼道:“谁要你管”一刀向任流水心口刺去··任流水看准了来路,刀鞘向前一送,秘银刀“锵”地一声入鞘,他眉毛一挑,笑道:“不如跟了我吧。”
白玉楼冷冰冰地一笑,抽刀削他嘴唇·任流水一仰身躲过了,衣架却被白玉楼砍断·任流水笑道:“喂喂,你留心点,打坏了家具,店家要我赔,我可是要跟你讨银子的。”
两人越大阵势越大,渐渐地出了房门翻上房顶去·好在天色尚早,围在下面指指点点的路人也不算太多··此时虽是仲春时节,早晨仍有轻寒,风似暖非暖,惹得人心头毛躁躁地,却又打个冷战。
白玉楼一身锦衣立在房顶,眉眼秀丽,银刀斜指,满城芍药花在他轻轻拂动的袖底盛放,红灼灼夺人眼目··任流水忍不住又是心里一跳,嘴上笑道:“真的不跟我”·白玉楼哼了一声,一刀疾刺。
忽听一人鼓掌笑道:“好白楼主好刀法”两人一齐转头去看,正是不知从哪里回来的贺归林··白玉楼停了手,居高临下地对贺归林行了个礼,道:“贺前辈。
告辞·”手一扬,秘银刀向任流水面门激射而去·他跃下房去,就此不见了··贺归林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笑眯眯地道:“小子,我看你能神气多久。”
又问任流水道:“怎地大清早就打起来”·任流水接住刀插回鞘里,跳下房来,道:“我不知道,他也不肯说·”·再隔两天便是白玉楼接位的日子,偏偏贺礼在这当口用掉了,仓促之间寻觅不到合适的礼物,贺归林同任流水商量一番,将两枝熬过的人参仍旧装进匣子里送了过去。
两天眨眼过去,接位虽说是不过是个仪式,但毕竟好大一个过场,也将白玉楼累得不轻·好不容易仪礼完毕,宴席吃过,白玉楼送走了宾客,便到偏厅歇息·才合了一会儿眼,那夜一同被任流水所救的护卫隋英走进来,轻声道:“楼主,外面有人想见您。”
白玉楼睁眼道:“谁”·隋英道:“是出岫山的人,自称叫做任流水·”·白玉楼重又闭上眼躺回去,道:“今天我不想杀人,叫他滚。”
隋英道:“他还有一样东西转呈楼主·”双手奉上一只小纸包··白玉楼打开来看,内中一枚碧色丹药,赫然是便是自己服用的青木玲珑丹,忍不住死命咬了咬牙,冷冰冰地道:“叫他给我滚进来。”
一,春风十里(七)···不久脚步声响,任流水踏进偏厅来,外面院子里种了不少琼花,一片雪白的花瓣落在他肩上,随着他的动作又飘落在水磨青砖地面上·他站定了,笑眯眯地打量了白玉楼几眼,抱拳笑道:“白楼主,恭喜你。”
白玉楼也不答话,更不请他就座,阴着脸道:“你偷藏起来多少”·任流水道:“这可冤枉死我了,那药是捡到的·”·白玉楼冷笑一声,道:“捡到的哪里捡的,说出来听听,我也去捡。”
任流水笑道:“你当是母鸡下蛋么那天晚上我给你吃药时,不小心落到地上一颗,我昨晚才去捡回来,你去也捡不到了·”·白玉楼听得大怒,刚要发作,任流水忽然摆正了脸色,道:“白楼主,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这药对你是不是干系重大,是不是只有这几粒”·白玉楼道:“是又如何”·任流水道:“若是果真如此,不论药材多难找,我必定把那两粒药的份量补还你。”
白玉楼冷冷地道:“药材有什么难的,你弄得到弄不到的,我想要便能找来·难在没有方子,你要赎罪,只有将药方打听来·”·任流水心里盘算:“这可不大对劲,我要给他找药,可不是找方子。
找方子倒也使得,只是他恨我恨得牙痒,借着这个名头不定把我往哪条死路上推·”仍旧问道:“不知药方要去哪里找”·白玉楼微微一笑,道:“你抽出自己的刀来,往脖子上一割,下去找到那人问了便知。
过奈何桥之前托梦告诉我,我多给你烧点儿纸钱·”·任流水脱口道:“苏百濯”·白玉楼脸色微变,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人。”
任流水欣然道:“若是他,我正要去赤水玄珠谷,说不准能找到什么留下来的东西·”·白玉楼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隋英忽然走进来,附在白玉楼耳边说了几句话,白玉楼起身道:“我有事出门,不留任少侠大驾了。”
任流水也便告辞,他迈出大门去,忽听白玉楼在后面道:“任流水·”·任流水回头问道:“怎么”·白玉楼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整了整披风的系带,慢悠悠地道:“今日你能活着走出这道门,记得日后时时供三炷香,一谢阎王无暇,二谢无常事忙,三谢我手下留情。”
任流水笑道:“只是我路上没空,等带了药回来,这三炷香你替我供便是了·”·白玉楼冷笑道:“你带得回来,我把这条性命赔给你·”·任流水哈哈一笑,暗运一口气,道:“我不要你的性命,我只要你以身相许,要你中秋拜月谢月老。”
说完身形一晃,已远在数丈之外··夜间贺归林唤他出去吃饭,看他正在收拾包裹,奇道:“怎么,要回去了”·任流水将衣衫等物打进包裹里,道:“师叔,我想去一趟赤水玄珠谷。”
贺归林深深皱了皱眉,道:“你师父那边怎么交待”·任流水嘿嘿一笑,道:“师叔你也不会立即回山是不是我也去不了多久,到时你帮我遮掩几句就是。”
贺归林眉头皱得更深,道:“你连赤水玄珠谷在哪里都不知道,找十年也未必找得着,瞎折腾什么,明天跟我回去·”·任流水赔笑道:“听人说是在浙北,我去打听打听。
师叔,好师叔,你让我去吧,你正好也在外面玩玩散心·你摔坏了师父的端溪砚扔在湖里那些事,我决不说出去·”·贺归林无奈,看了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半晌,道:“归安。”
任流水吃了一惊,转身道:“师叔,你知道”·贺归林叹了口气,道:“罢了,我都告诉你,赤水玄珠谷的人倒也没死绝,苏百濯有个侄子下落不明,听说被无生门带走了。
前几天经过沐阳时我悄悄去看了看,却没见到人,多半早被害死了·就算那孩子活着,苏百濯死时他也不过七八岁,赤水玄珠谷的药方一向秘不成文,只怕他也不知道。
你实在要去,便去归安找一找·”·一天之后,贺任二人各自离开扬州,任流水自然是南下往归安去,贺归林说要拜访几个朋友,悠悠然骑马出了西城门,不知往哪里去了。
再过一些时日,入夜时分,一名黑衣人造访白玉楼··一名属下通禀之后,白玉楼命将那人请到前厅相见·那人落座之后,开门见山地道:“白楼主,我要出岫山离巢鸟的货。”
“大的还是小的”·“两个都要·”·“大的现下不知,再等一天一夜·”·“先要小的,开价多少”·“黄金五十两。”
“太贵·”·“他是楚倦飞的关门弟子,抓了他,不怕大的不上钩·”·“这是金子·”·任流水一路行色匆匆,这一日刚到归安地界,他赶路赶得人困马乏,正下了马想要歇息一会儿时候,忽听前面密林里有人惨叫一声:“救命啊”·二,翩翩归燕(一)···任流水一路行色匆匆,这一日刚到归安地界,他赶路赶得人困马乏,正下了马想要歇息一会儿时候,忽听前面密林里有人惨叫一声:“救命啊”·任流水听到这声音,登时精神一振,大步近前,瞧见三个衣衫破旧的强盗将一名跌坐在地的书生围了起来,喝令他交出钱财,想来没什么热闹好瞧,心中不免稍稍失望。
他再上前一步,笑道:“三位朋友可好今儿天气不错·”·其中一人转头看他一眼,晃了晃手中钢刀,威吓道:“不相干的人滚一边去,小兔崽子活腻歪了还是想给爷爷们上贡”·任流水笑道:“刀有什么稀罕,我也有。”
那说话的强盗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自己的刀头当的一声掉到地上,那笑嘻嘻的青年也已站在面前·他愣愣地站着,任流水抓过他几根头发,冲着刀锋吹了口气,那头发登时断作两截,任流水笑道:“是不是比你的快”作势比量他脖颈。
那强盗忽然回神,发一声喊,三个人一起扭头狂奔··任流水哈哈大笑,道:“这点儿出息,也来敢出来做强盗”转向那书生问道:“你的东西都还在么”·那书生抖抖索索地从地上爬起来,道:“都在。
多谢大侠相助,小生这里有……有……”手伸到衣袋里费劲地掏摸半晌,却掏不出来··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任流水听见他衣袋里几枚铜钱叮当作响,几乎笑出声来,摆了摆手,牵着马走了。
人早已走远了,那书生才将手掏出来,额头上都累出一层细汗,他看着任流水的背影,手里捏着几张龙头银票,喃喃地道:“你不要,那我自己留着了·”·当晚任流水歇在一处小镇上,问了问店伴当地的山水地形,第二日便外出找寻赤水玄珠谷的所在。
依他所想,赤水玄珠谷既然十分隐秘,少与外界往来,那么谷内多半有几项便利之处,必定会有河流·他在山林里策马走了一会儿,刚听到水流声,忽然窜出六名黑衣人,一言不发地将他围在中间。
任流水大是奇怪,心道近日打劫的怎地这么多,不知是什么黄道吉日正要开口,忽又觉蹊跷,仔细看去,这六人显然是身有武功,决非寻常小毛贼可比。
只听其中一人道:“五十两金子花得不冤,就是他,抓活的”六人各举兵刃,一齐扑了上来··任流水抽刀迎敌,看他们身手,心中立时咯噔一下,这六人功夫算不得顶尖儿,可也不是庸手,单打独斗不在话下,但六个一拥而上,实在有些不妙。
他心中盘算着如何逃脱,并不缠斗,兵刃一交即走,但这六人将他团团围定,如影随形,数招过后,他衣袖被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浅浅的血迹洇出来··领头之人挥手止住众人,道:“贺归林在哪里”·任流水哈哈一笑,道:“你想知道,到奈何桥头等着我六十年。”
左袖一甩,一枚弹丸落地,炸开一团浓烟,人已高高跃起,看清了烟雾中敌人方位,疾扑下去,银光连连闪动,两人眉心中招,当即毙命·任流水冲开这个缺口,急忙前冲。
但他杀人时动作缓了一缓,已又被六人围住,招招狠辣凌厉,决不容他再抛那弹丸,却不知任流水从贺归林身上摸来的云海风波弹也不过这么一枚··只剩四人,便不如与六人对敌时候那般狼狈,任流水右手刀左手鞘,多取守势,一时也应付得来。
他使个小诈再杀一人,另一人趁他挥刀时攻他胁下,任流水拼着受伤,一刀刺他咽喉,不想鲜血疾喷,竟然喷了他一头一脸,眼睛登时被血糊住了·任流水暗叫糟糕,便觉得身上数处同时剧痛,他右手舞刀护住正面,左手急忙擦了擦眼睛,便在此时,背后又中了重重一掌。
任流水借着这一掌之势飘开丈许,背靠着一棵树站定了,他右腿、右胁、后背等处都被刺伤,伤口不浅,鲜血不绝流下,更是受了内伤,内息也不稳·此时对手虽只余两人,情势却陡然凶险起来。
那两人见他受了重伤,毫不迟疑地抢攻上来·任流水咬紧了牙,一招招割喉刺心横劈竖砍,绝少回护自身,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鲜血点点飞溅,也分不清是谁的·与他正面相斗那人见他满脸血污,神色狰狞,忽然一阵胆怯,被他砸飞了兵刃,一刀扎在心窝。
这时忽听得身后风声陡起,任流水急速侧身躲避,只觉右肩一阵剧痛,一柄利刀透肩穿了出来,背心又被重击了一掌,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那人随即抽刀,任流水恶狠狠一笑,扭头一口咬住刀身,回肘向那人腹部重击,那人闷哼一声,只得松手。
任流水转过身来,他不擅左手刀,当即抛了兵刃,呸地吐了一口血水,扑上去同那人厮打,此时连招数也不顾了·两人滚在地下扭打半晌,任流水筋疲力尽才停了手,才看见也不知何时,右肩那柄利刃将那人刺得面目全非,已断了气。
任流水坐在地上,缓过一口气来,费尽力气将那柄刀拔下来,只觉得眼前金星乱窜·血流得太多,金创药撒上去便被冲开,后背的伤口连药也没法子涂,只得割下布条绑紧。
他挣扎着爬上马去,没半点力气驱马,任由这畜牲往哪里走·坐骑走动时轻微的颠簸如今只觉难熬之极,任流水趴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淋淋漓漓滴了一路。
血流得越来越多,渐渐连趴着觉得费力,他不自主地滑下马背来,昏了过去··他晕去之时,没想自己,也没想白玉楼,脑子里却窜上来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五十两金子,那是什么意思”·也不知晕过去多久,任流水被剧烈的痛楚折磨得醒来一次,只觉得全身上下火烧火燎地痛,却又冷得打颤。
隐约觉得被人拖动到什么地方,有人拿极苦的汁液灌进自己嘴里·拼命睁眼,也只影影绰绰地看见面前站了个人影,他略微清醒了些,吃力地道:“你……赤水玄……珠谷……在哪里……”·那人道:“这里就是。”
任流水又道:“你……是不是……姓、姓苏”·那人却摇了摇头,任流水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满心急躁,全身下上一层一层地出汗,想要挣扎起身,却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却听他道:“我师父姓苏,你……”·任流水顿时放心,下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在耳中,就此人事不省。
再醒来时神志已清楚不少,任流水动动手脚,虽然仍是十分疼痛,却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了·眼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黑黑的眼睛,长相十分温润秀丽,见他醒了,睁大了眼欢喜道:“你醒啦师父果然很厉害。”
任流水冲他笑笑,道:“多谢你救我·”·那少年歉然道:“不是我,我给你吃了许多药,你都没好,差一点就死了·幸好师父回来得及时,重新给你开了方子,你才好起来。”
任流水听他说得如此老实,忍不住笑,费力地伸手摸摸他头顶··平时一日三餐及汤药都是这少年送来,他小小年纪,手艺却好得很·这少年自小在谷里长大,极少见到外人,十分乐意同任流水闲聊,说起自己名字叫做安墨白,师父叫做苏合。
偶尔提起自己师父,安墨白一双眼睛在任流水身上转几转,便有些为难的样子··任流水伤得颇重,此时还不能下地走动,整日躺在床上,有时听到一个青年男子同那少年在外面房里说话,温言温语地道:“怎么样了”·安墨白道:“我……我不行……”·那人道:“难得有人给你练习,你只管下手便是。”
安墨白仍然担忧,道:“可任大哥伤得很重,要是治坏了……”·便听那人道:“不妨,挖个坑埋了就是·”·任流水暗暗磨牙,他料想这人便是安墨白的师父、如今的赤水玄珠谷主苏合,又不禁有点儿发愁,听他这漠漠然的言辞,要他替自己制药,可不大容易。
二,翩翩归燕(二)···赤水玄珠谷医术冠绝天下,这话不是虚言·任流水对安墨白原本半信半疑,想不到一天好过一天·一日苏合过来,任流水是死是活他不大在意,瞧瞧自己徒弟的本事有无进展倒是真的。
探过脉后,看向安墨白的眼光中大有赞许之意,又指点了几句便要离开··任流水忙道:“苏谷主,请留步·我……”·话没说完,苏合回身上下打量他几眼,道:“没听说楚倦飞有什么病痛,你有什么事”·任流水道:“不是我师父,是白玉楼……”·苏合步子已迈了出去,听他说出“白玉楼”三字,忽然又停住了,思索着道:“你是说扬州白玉楼的楼主”·任流水道:“是。
苏谷主也知道他的病”·苏合不答,道:“这人是白琼的什么人”·任流水道:“是白前辈的儿子·”·苏合“哦”了一声,声音里居然大有惊讶之意,道:“他的儿子竟然没死”·任流水几乎给他噎死,一口血呛住喉头说不出话来。
苏合不管他,大感兴趣,道:“自他九岁以来药便断了,难道靠那一瓶青木玲珑丹撑了十年那可不容易·”心中默算了算,道:“这药气味易散,就算一直封在药瓶里,现下也该失效了。
他的病再发作一次,就该到时候了·嗯……不会过八月的·”·任流水听得心惊,道:“苏谷主,能否请你赐药”·苏合略略沉吟,道:“我的长辈曾替他医治过,既然如此,给了你也是理所当然。”
任流水想不到他竟然这般好说话,大喜过望,想起贺归林说过的“就算那孩子活着,苏百濯死时他也不过七八岁,赤水玄珠谷的药方一向秘不成文,只怕他也不知道”,迟疑着又问了一句:“苏谷主,你……你知道药方么”·苏合一抬眼,眼刀冷冰冰扫来,哼了一声,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过了不久,安墨白拿了一只药瓶来给任流水,说是师父制的青木玲珑丹。
这瓶子是黑玉打磨而成,同白玉楼手里那只的一模一样·任流水说不出地开心,忙去向苏合道谢,顺便谢他救命之恩·苏合不在意地点点头,道:“你伤也好了,药也拿到了,这便回去吧。”
任流水磨蹭着问道:“吃了这个便能好了”·苏合翻着手上的一卷医书,道:“他的病拖了这许久,总要再有四五年才能除去病根。”
任流水一惊,捏着手里的药瓶,道:“那以后怎么办”·苏合冷冷瞥他一眼,道:“那时他再吃一瓶药便能病愈,我补给你这一瓶,就算是清帐了,日后别再来我赤水玄珠谷啰嗦此事,此地所见,也不许对人说起。墨白,送他出去。”·谁知谷外竟又有一批黑衣人守着,任流水挡架几招,急忙拉着安墨白退回去。
安墨白磨着苏合将任流水留了下来·第二天安墨白给他送药时候,悄悄说起师父觉着那些人等在谷外很是厌烦,夜里用迷烟将他们迷倒了,远远丢了开去··再过几日,任流水伤口愈合了,便去同苏合及安墨白辞行。
苏合照旧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安墨白有些不舍,道:“任大哥,你的伤刚刚结了痂,还没痊愈呢,禁不起长途颠簸,再等几日吧·”·任流水笑道:“我要去给人送药,还有师叔的消息也得打探打探。
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再来看你·”·安墨白留恋地送他出去,又拿了两包伤药给他,道:“往谷里的那条小道上,师父设了一些机关·我每隔十几日便去镇子里买些米面果蔬,任大哥,你再来时候,在镇上等几日便能见到我了。”
任流水摸摸他头,道:“我记住了,日后一定来·”看了看装药的锦袋,笑道:“好漂亮的袋子,哪家小姑绣给你的下次我给你带礼物。”
打马而去·出岫山门下自有联络之法,到了一处大城镇时,任流水找到一名出岫山弟子,得知贺归林此时安好,这才放心,又将自己遇袭之事告知贺归林,便往扬州赶去。
·此时已是暮春,扬州城里原本琼花如雪,也飘飘扬扬地谢枝而落·隋英正在练武厅陪白玉楼练剑,他受过白琼重恩,一直忠心耿耿地随在白玉楼左右。
此时也不敢弄伤了他,心中存了顾忌,百招刚过便白玉楼被刺伤了手臂··白玉楼回身将剑放在架上,道:“你去敷药吧·”·隋英忙道:“不妨事,只是轻伤。
楼主若还未尽兴,属下尽可奉陪·”·白玉楼兴味索然地道:“不打了,你放不开手脚·”转身向外走去,忽然想起一月之前同任流水在客栈房顶上打过一架,倒很是痛快淋漓,可惜他多半已被人杀了。
想起这人竟敢扒自己衣裳,还要将自己挂到城门上,又不由得咬牙切齿··走到院中时,一名属下禀告道:“楼主,有个叫任流水的,说有大事在外面等您·”·白玉楼眉梢一挑,道:“他没死”·隋英道:“楼主,属下带几个人去将他赶走。”
白玉楼略一沉吟,道:“不必,我去见见他·”带了几个人走到门外,果然见到任流水骑在马上,笑吟吟望着自己,也不知怎地便心头火起:“这小子真命大,我要不要宰了他还是先拿他挂城门”·任流水见了他便跳下马来,从怀里取出一只黑玉瓶,笑道:“喂,你瞧这是什么我只给你两粒,你若肯跟我拜天地,剩下的就当作聘礼送给你,不然我可拿去钓鱼了。”
拔了瓶塞,一股苦辛之气立时飘散出来··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白玉楼顾不得跟他斗口,心中大震,道:“是青木玲珑丹”他对这气息十分熟悉,心情激荡之下,不由得连连咳嗽。
任流水忙上前一步,倒出一枚丹药喂了他嘴里·这药丸的气味比白玉楼手中的浓郁得多,自口中渐渐散到五脏六腑去,说不出地舒适··任流水笑嘻嘻地道:“这可得算在那两粒的帐上……”忽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白玉楼不及多想,一手抄住险些落地的药瓶,一手扶住他,道:“你又玩什么花样”忽觉扶在他后背的手底下粘腻腻地,抬起来看,只见手掌上尽是鲜血。
二,翩翩归燕(三)···白玉楼吃了一惊,低头看到任流水嘴边挂着几分笑意,怒道:“你再不站起来,我可要松手了·”却觉得手臂上的份量越来越重。
任流水闭紧了眼,脸色渐渐苍白,右肩的衣裳也隐隐渗出血迹来·白玉楼皱了皱眉,扭头吩咐一人去请大夫,将任流水递到隋英手里,道:“将他送到客房去。”
大夫不久便到了,解开任流水衣裳,反复细细查看过,道:“这位少侠是前些日子受了刀剑伤,还没痊愈便长途奔波,还没长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这是皮外伤,不妨事,静养一些日子便好了。”
那大夫查看伤势时,白玉楼一直在旁边看着任流水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此时道了谢,要隋英送客·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将任流水全身上下搜了一遍,一把刀,一些散碎银子,都是寻常物品。
只有一只锦袋十分扎眼,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不起眼处缝了一个小小的“安”字,不知是哪家姑娘的手工·白玉楼斜他一眼,心道:“这种又笨又难看的土包子,难道也有人瞧得上眼他……也不算太难看。”
傍晚时候霞光满窗,暖暖地落了一室,任流水醒了过来,转头瞧瞧一旁皱着眉看账册的白玉楼,摸摸自己衣袋,道:“我的药呢”·白玉楼哼了一声,道:“是我的。”
任流水本要争辩,想想若是惹恼了他,只怕不光那瓶药,自己的命也要交代在这里·只可惜自己拼了命才弄到手,却没能拿来多逗逗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又摸出安墨白送的两包伤药,奇道:“我那袋子呢”·白玉楼扭脸喝茶,道:“不知道·”·任流水坐起身来四处掏摸,嘴里道:“那可奇了,我一直贴身仔仔细细放着,怎么说没就没了”转头看白玉楼,道:“你拿了”·白玉楼冷哼一声,道:“我拿它做什么值几分银子”·任流水想想也是,白玉楼有钱得很,何必偷自己一只小小布袋,又叹了口气,道:“我来这里一趟,丢了不少东西。
白楼主,你这里有没有使唤的人”·白玉楼道:“原本有两个,给你煎药去了·你要做什么”·任流水笑道:“涂药。
我背上有伤,自己够不到,你帮我涂成不成”·白玉楼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什么”却将那包伤药接过去。
任流水背转了身去,笑道:“你收了我的聘礼,我自然当你是我的人·涂药这种小事……”话没说完,觉得他的指甲狠狠刺进自己伤口里,不由得痛哼一声。
白玉楼冷笑道:“你再敢胡说……”瞧见他鲜红的血顺着自己手指流下来,心里微微一动,便不再说下去·隔了一会儿,道:“你疼不疼”·任流水道:“当时挺疼,现下好多了。”
觉着白玉楼的指尖在自己肌肤上轻轻游移,笑道:“若是你次次都肯替我涂药,我许你每月捅我一刀·”·白玉楼不答他,默然半晌,又道:“你怎会受伤”·任流水道:“被几个人围起来打了一架,说来也奇怪,没人知道我到赤水玄珠谷去,他们却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
他说完了,白玉楼也不再接话,堆在院中树下的琼花一点点散发着香气,飘到室内来,和着药香在两人之间缭绕,十分安宁··任流水觉得很是舒适,靠着床栏,刚刚有点睡意,白玉楼忽然冷哼一声,道:“你若是被人打死,今日我就省下给你请大夫的银子了。”
将剩余的药丢在床头,道:“涂完了·”起身走了··任流水呆了一下,冲着白玉楼的背影喊道:“我死了,你活得了么”收了伤药,喃喃道:“我又怎生得罪他了”动了动肩臂,裹帘绑得倒很是妥帖。
此后数日白玉楼没再露面,隋英时常过来给他送药,问他吃什么要什么,房里有两名侍女照顾他日常琐事·任流水问起白玉楼,隋英只说楼主事忙·任流水想到自己几乎连命都送掉了,他却多见自己一面都不肯,不由得有些丧气。
一日隋英如常过来看他,见他正在打包裹,吃了一惊,道:“任少侠,你这是……”·任流水抬眼看了看他,手下仍旧忙活,道:“回出岫山。”
隋英道:“这个……任少侠尚未痊愈,还是多休养几日的好·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任少侠说出来,我亲自去办·”·任流水道:“没有没有,很是周到,只不过我要回去了。”
忽听白玉楼的声音道:“姓任的,你又做什么”·任流水扭头看他,笑道:“这里没趣,我要回去了·”·白玉楼冷哼一声,道:“你死在路上很有趣么”忽然想起什么,冷笑道:“你要有趣,叫几个红姑娘来陪酒。”
转头对隋英道:“外面有些事,你去办一办·”·任流水在床边坐下,托着脸看他,道:“我不爱这个,不过你若是有相熟的姑娘,咱们一起玩玩也不错。
我也瞧瞧你中意的是什么样儿·”·白玉楼不理他这话,怒道:“你要滚就滚,包裹打了一个半时辰还没打完,怎么没打死你”将他推倒在床上,伸手扯他衣服。
任流水笑嚷道:“你干什么强 奸么”·白玉楼怒道:“瞎了眼的才 强 奸你我给你涂药”这次他下手可重得多,几乎要把任流水的皮肉戳破,好在任流水伤处愈合了大半,也不觉得有多疼。
白玉楼涂完了药,将那药包啪地甩在任流水身上,拂袖而去··任流水越发茫然,实在不知道这位少爷发的是什么脾气,他也不再琢磨,笑眯眯地仰在床上,跷起脚晃来晃去。
又过了十几日,任流水伤口结了痂,渐渐地血痂也落了,白玉楼再过来时候,任流水道:“这次我真的要走了·”·白玉楼瞥他一眼,道:“好啊,我省下不少银子。”
临出门时,忽然道:“你要我怎么谢你”·任流水难得没调笑,道:“我不要你谢·你这里有没有好酒给我一小坛。”
第二天清晨时候,隋英送了任流水出城,回来时遇到管家张伯,嘴里不住嘟嘟囔囔,笑道:“张伯,有什么事”·张管家叹气道:“老爷藏了一辈子的五十年琼花房,少爷怎么说送人就送人了呢。”
隋英不以为意,笑道:“少爷不爱喝那个,送了就送了·”·张管家仍旧叹气:“这……这是百年的好酒,唉,糟蹋了……”·说明一下,那个袋子不是小墨白做的是从前那个叫翠衣的绣给他的·顺说,裹帘就是绷带·二,翩翩归燕(四)···任流水回了山,放下了行李便去见师父,他前后耽误了不少时日,心下有些忐忑,已是准备好了去陪贺归林面壁。
楚倦飞却没多说什么,知道他被人围攻重伤,只问了问路上情形便要他去歇息·任流水逃过一劫,熟门熟路地摸到后山面壁的静室,小声叫道:“师叔,师叔你在不在”·便听贺归林的声音懒洋洋地道:“我在,进来吧。”
任流水笑嘻嘻地进去,将白玉楼所赠的酒放在石桌上··贺归林眼前一亮,道:“好小子,师叔没白疼你·”拍开泥封,酒香登时如清泉四溢,飘了满室,他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扬州琼花房,怕是有一百多年了。”
喝了一口,急忙又将坛口封了,美滋滋地道:“这酒酿得好,藏得好,香气也好,好酒·像是白琼藏的那几坛·小子,你把白玉楼勾上手了”·任流水正倒了一杯茶来喝,听见末一句话,险些一口水呛了出来,道:“没有。”
贺归林眯着眼笑,一面回味酒香,口中道:“他舍得给你这个,那也不远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任流水一遍,笑道:“你小子运气不坏,想必是弄到药了。
那个姓苏的小家伙活着唉,也算是他叔叔平日积德·”·任流水想起苏合那张冷淡淡的脸,与“小家伙”三字实在是半点不搭,又道:“师叔,二师兄快要回山了吧”·贺归林道:“九月就该回来了。”
他知道任流水的心思,问道:“你也想去”·任流水点了点头·出岫山门下惯例,弟子艺成后一律下山历练,以五年为限,须得做出三件大事来,一事无成者立即开革出门。
贺归林斜他一眼,道:“你当是在外逍遥自在五年么你年纪轻,江湖经验也浅,你师父未必肯放·就算是放了,若到时候双手空空地回来,你怎么办”·任流水挠挠头,道:“师叔,赤水玄珠谷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答应替他看守谷口七年。”
贺归林呸了一声,道:“混小子,惦记着你小情人就爽爽快快说出来·去吧,你师父要是不肯,回来找我·”·过了中秋,任流水向楚倦飞说明自己想要外出历练,下山去了。
他往赤水玄珠谷去,路过扬州时,从白玉楼前经过,停住了向内看了几眼,却不进去·正要离开时,忽听身后一人叫他:“任流水·”·任流水回头见是白玉楼,奇道:“你怎在外面”·白玉楼不答,道:“你跟我来,我有事问你。”
此时已是正午,白玉楼吩咐送午饭上来,他穿了一件轻缎衣衫坐在桌边,一举一动都是富贵风流·任流水一身布衣,眉目英挺,却也不输给他··白玉楼道:“你到过赤水玄珠谷,是么”·任流水点点头,又道:“我答应过决不将谷里所见告知别人。”
白玉楼凝视他双眼,道:“你肯不肯告诉我”·任流水摇了摇头··白玉楼却也并不如何失望,不再问他什么,神色自若地饮酒吃菜。
任流水喝了一口酒,忽然道:“上次的酒还有没有我想尝尝·”·白玉楼脸色微变,道:“给你的那坛呢”·任流水道:“送给师叔了。”
白玉楼“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怒道:“没了你去账房拿两钱银子,够你买十坛烧刀子”·任流水嘀咕道:“烧刀子也没什么不好喝……”·虽说没有,任流水临上马时,一名侍女从里面出来,捧了一小坛酒给他。
到了赤水玄珠谷时,安墨白见了他很是开心,苏合虽然不大乐意,但他亲口答应过留下任流水,也不好多说什么·日子一长,有时两人见了面,居然也能聊几句·只是任流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提起青木玲珑丹之事。
任流水住在谷外不远的一间房屋中,苏合极少外出,也从不在意他人在何处·任流水有时溜出去玩玩,想到自己手里没药,白玉楼未必乐意见他,始终没再去过扬州。
·渐渐的将近一年过去·中秋那夜,任流水瞪了那圆月几眼,早早上床睡了,反反覆覆只是睡不着·他烦躁起来,跑到外面游荡散心,半月后回来,一连几日都没见到安墨白,任流水觉着蹊跷,去问苏合,苏合漠然道:“走了。”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任流水大吃一惊,道:“走了去哪里了为什么”·苏合不答,道:“与你无干,你回去吧。”
任流水略想了想一想,匆匆收拾了包裹,沿路打听着寻下去,终于在七星铸剑庄找到了安墨白·他并未现身,在暗处瞧那少年独处时候的黯淡神色,全然是一副被人抛下不要的模样。
任流水心里疑惑,不知这师徒两个到底弄什么玄虚,又匆匆赶回赤水玄珠谷,寻到苏合,道:“我找到他了,你想不想知道”·苏合眼也不抬,道:“在七星铸剑庄。”
任流水忍不住跳脚,道:“你自己知道,还要我跑一趟”他走到门口,忽又转回来:“没人做饭,吃什么”·苏合皱了皱眉,道:“我不吃。”
任流水道:“你一顿不吃,十顿也不吃么”他从没下过厨,此时好不容易弄出几样菜,将那坛酒也拿了出来,碗碟杯筷都摆在苏合面前。
苏合抬眼看了看他,终于伸手拿起筷子,忽然微微一笑,道:“酒里加了丁香·”·任流水不明所以,只应了一声··这酒不如带给贺归林的那坛,却也是寻常难求的数十年佳酿。
任流水的厨艺原本便拿不住手,况且两个人也没心思吃饭,只顾喝酒,酒入愁肠空腹,更比平日易醉几分··任流水喝了几杯,醺醺然有些醉意,苦闷道:“苏谷主,我瞧上了白玉楼的楼主,你猜没猜到”·苏合道:“我知道。”
任流水笑道:“你也知道他么”·苏合道:“听人说这位白楼主眼睛生在头顶上,谁也瞧不起·”·任流水嘿嘿一笑,道:“说得好,眼睛生在头顶上,他……他就是这样。”
苏合笑了笑,喝一杯酒,并不说话··任流水喝得比他快得多,渐渐迷糊起来,趴在桌上,手里仍捏着酒杯,口中道:“苏大哥,那些人围攻我时候,曾说了一句‘五十两金子花得不冤’……你说,那五十两金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我到这里来,除了师叔和他没人知道……”·苏合喝得不多,沉静道:“他把你卖了。
我不是你大哥·”·任流水呆怔怔地道:“不会,我到赤水玄珠谷是为了替他求药,他是知道的,怎会这样对我就算我惹了他,他也该派人来杀我,为什么……为什么卖我”·此时距安墨白离谷已整整一月,又是十五月圆之时,月光银灿灿地照下来,只听得窗外流水潺潺而过。
苏合喝了半杯酒,垂眼看他,微微一笑道:“你倒比我还惨些·”·二,翩翩归燕(五)···第二天任流水醒来时头痛欲裂,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卧榻上,环顾四周,像是一间书房,却不记得自己到过这里。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苏合·任流水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来,道:“苏谷主,你早·”·苏合点点头,问道:“昨晚说了些什么,你记不记得”·任流水摇了摇头,捶着额角道:“我喝醉后的事情一概不记得。
怎么”·苏合微微笑了一笑,丢给他一颗药丸,道:“醒醒酒·”·任流水想不到他竟会关怀自己,手一颤,差点将那药丸掉到地上。
半月之后,苏合忽然到任流水居住的小屋中来,交给他一只黑玉瓶,任流水惊喜道:“青木玲珑丹”·苏合笑笑不语,转身离去··任流水捏着那瓶子,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以后的药你也肯给么”·苏合并不停步,一面走一面缓缓点了点头。
任流水虽不知苏合为何忽然大发善心,但他肯出手相助,不必自己挖空心思地求药,自然是再好不过··入了秋,下过几场雨,天气便一日凉似一日,夜里睡得晚些,便觉得凉意沁到骨子里。
白玉楼合了账册,眼光扫过案头那只黑玉药瓶,正要上床安歇,忽听房顶上轻轻一响·他心中一凛,一手刚按到剑柄上,便见两条腿映到窗纸上,正在荡来荡去·随即听得有人坐在檐头哼歌,隐约是什么“天上水,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调子早跑到出岫山去。
白玉楼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他活了这二十年,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唱得这么难听··他心里微微一动,推开窗子,道:“谁”·话音刚落,那人倒转了身子,双脚勾住屋檐挂在窗前,垂下来的头发拂到他搁在窗沿的手上。
一张脸笑意盈盈,看着他不说话,不是任流水是谁·白玉楼原本便猜到是他,但一年未见,此时果真看到任流水的脸,仍是不由得一怔·任流水趁他出神,身子向前一荡,飞快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白玉楼回过神来,眉头一皱,揪住他头发,伸手便是一掌··任流水堪堪偏头躲过,从窗子里窜进来,笑道:“喂,这么久不见,一见面便打人,你也太薄情。”
一面晃晃右手·白玉楼这才看见他手里拿了一只黑玉瓶,哼了一声,道:“你三更半夜来做什么隋英越来越没用,什么人也随随便便溜到后院来。”
任流水笑眯眯地道:“来采花·”·白玉楼脸一冷,道:“任流水,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再敢胡说一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让你自己吃下去。”
任流水叹了口气,道:“好吧,我赶夜路累得很,想睡会儿·”·白玉楼道:“我叫人带你去歇息·”·任流水道:“这么晚了,何必再来回折腾,我在这里凑合一夜便是。”
转头瞧瞧白玉楼的床,笑道:“三个人都睡得下,我睡着了老实得很,一定不会挤到你·”·白玉楼上下打量他几眼,挑剔道:“你沐浴没有”·任流水挠挠头,道:“马背上哪里是沐浴的地方。”
白玉楼斜他一眼,终究叫了侍女来,将任流水赶到客房去··任流水虽走了,他带来的药却留在桌上,与先前那只瓶子并排放着,玉光柔和,相映生辉,瞧上去很是悦目。
白玉楼伸手将它拿了起来,微微地叹了口气··他正当锦绣风华时候,相貌生得好,天生一股雍容气度,明面上是首屈一指的扬州巨富,暗里是赫赫有名的白玉楼主。
江湖上的俊俏女儿,扬州城里的深闺小姐,悄悄对他倾心的不知多少;甚或喜欢他的男子,也是有的·可这般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护得他周全的,却只有任流水一人。
白玉楼捏着那瓶子想了一会儿,吹熄了灯烛上床就寝·半夜里隐约觉得任流水悄悄摸上床来,他嘟囔了一句“滚下去”,向里让了让,就此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床上却只他一人。
白玉楼问过侍女,冷着脸到了客房,见任流水窝在床上睡得正香,抬手将他被子掀了,喝道:“起来”·任流水身子一弹,当即一跃而起,还没睁眼,先将秘银刀抓在手里。
看清眼前之人后,他松一口气,倒下去打了个呵欠,道:“大清早你就过来,这么想我么上来咱们一起睡·”伸手去捞丢在床角的被子。
白玉楼一抬腿,一只黑缎云头履踏在被子上,道:“不许睡我这里有规矩,我起床之后,任是谁也不许再躺着·”·任流水道:“你……你先把脚拿下去,踩上床多不好。”
白玉楼踩着被子碾了几碾,道:“我的东西,我要踩便踩·再不滚起来,我赶你出去睡客栈·”转身走了··任流水叹了口气,看看床上的鞋印,只得起身穿衣。
这一日是月末,盘账清点忙得很,不巧又有几桩江湖上的往来,中夜之后白玉楼才抽身出来,路过任流水所住的客房时,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却见任流水坐在房顶上,西天遥遥挂了一抹残月,夜里静得很,隐隐听得见远处江水流动之声。
白玉楼跃到房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近了才看见他身旁搁了一把酒壶,一只酒杯,想是已喝干了··任流水抬头看他,笑道:“你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很是好看。
赤水玄珠谷主答应了供你吃到病愈,他说还有四年·你不必再省了,对身子也不好·”·白玉楼默然半晌,在他一旁坐下来,道:“你早已不欠我什么,为何还给我送药。”
任流水道:“我喜欢你·”·白玉楼微微一怔,道:“嗯·”·任流水想不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知道这个“嗯”到底是什么意思,试探着挪近了些,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白玉楼扭过头去不说话··任流水颇有几分诧异,道:“咦,我以为你又要打人·”·白玉楼哼了一声,月色里扬起脸来,道:“我自小便知道自己活不久,硬撑到如今,隔几日便跟无常打个照面,死都不怕,喜欢你又有什么不敢认”·任流水双手搂住他,笑道:“我原以为你不怕死,却怕喜欢一个人。”
忽然将他压在屋脊上,亲亲他嘴唇,道:“今晚一起睡,好不好”·白玉楼清楚他的意思,道:“好,你去洗干净了等我·放手,硌人。”
任流水脸上现出些伤心难过的神色,道:“你对这个熟得很是不是扬州青楼多,你的银子也多·”·白玉楼呸了一声,道:“我从前病得只剩半条命,生意都照看不过来,哪有闲心寻花问柳,你当我不要命了么”·任流水笑道:“那就由我来便是。”
白玉楼道:“难道你就懂了”·任流水凝视他双眼,低头凑在他耳边道:“我懂·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在梦里跟你缠绵了多少回”·二,翩翩归燕(六)···白玉楼脸上一阵发热,偏过头去不看他,想要将这无赖一脚踹开,腿却被他压住了;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般不知如何是好的境况,他在任流水面前固然是从没有过,过去这二十几年里也不太多··任流水不知他心里转的这些念头,握起他手腕,含住他一根手指舔舐,一边轻轻啃咬。
白玉楼只觉得一股酥麻从指尖直传到腰间,不由得全身微微发抖,道:“做什么,你……你是猫么”声音也不自主地发颤··任流水笑道:“我是猫,你就是鱼,乖乖被我吃。”
白玉楼道:“做梦”抽回手去撕任流水的衣服,秋衫单薄,没几下便被他扯开了,露出右肩上寸许长的一道狰狞伤痕,白玉楼一愣,手垂下来,满腔爱欲缠绵顿成冰雪。
任流水不知他心思,只道他是在犹豫,俯在他耳边软磨硬泡道:“玉楼,你让我来好不好你别怕,我一定不弄疼你·”·白玉楼闭了眼不去看他的伤,一时心烦意乱,便想把他推开,手伸出去抵在任流水肩上,指下皮肉凹凸不平,却不巧按在了那道伤疤上,他忙将手挪开了,觉得任流水贴住了自己脸颊温柔挨擦,咬了咬牙,道:“好。”
任流水大是开心,撑起身子去解他衣裳,手下略一用劲,一片瓦“咔”的一声碎了·白玉楼低声道:“到下面去·”·任流水应了一声,抱着他顺着屋顶滚下去,在檐上借力一按,两人落在地上,直滚到花丛里去。
任流水拨开挡在两人之间的一枝海棠花,扯下他衣带,道:“这里会不会有人来”顾不得等他回答,一口吻住他双唇,勾住他舌头玩耍戏弄,喘不过气来才舍得放开。
白玉楼透了几口气,道:“不会·”·任流水不再多说,沿着他下颌吻下去,在他颈上细细亲吻,一边剥了他衣裳,双手在他身上乱摸·任流水虽不是老手,白玉楼却也嫩得很,渐渐被他重新勾起兴致来,两人情热如火地纠缠在一处。
任流水回头从衣裳里摸出一只瓷瓶打开,道:“我开始了”·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白玉楼扭脸不答,觉得有什么异物探到体内来,倒吸一口气,疼得冷汗直冒,刚要抬腿踢人,一眼看见任流水肩上伤疤,转头扯过自己的衣裳一口咬住。
这后园中植了一片秋海棠,娇红嫣然,如美人倦妆,月下花枝摇颤,端的是美不胜收··一时花歇影静,任流水满足地叹一口气,抱住白玉楼想去亲他脸颊,这才看清他脸色惨白,鬓发早被汗水湿透,丢在一旁的缎衫也硬生生咬破了。
任流水着实吃了一惊,道:“你……你怎样怎地也不跟我说”·白玉楼咬牙道:“没……没事。”
·任流水道:“疼得厉害么让我瞧瞧·”·白玉楼喝道:“滚”·任流水道:“咱们这事都做了,你害羞什么我瞧瞧你伤得怎样。”
白玉楼咬紧了牙,强忍着痛一脚当胸踢去,他实在疼得厉害,这一脚便软绵绵地无甚力气·任流水捉住他脚踝,硬是分开他两腿看过,见他股间白浊黏腻,更夹着丝丝缕缕的鲜血,忍不住有点儿脸红,道:“我去叫人给你准备浴水。”
白玉楼道:“你敢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叫你爬着出扬州”·任流水道:“好好,我不叫人,你别生气,别急。”
做贼一般抱了白玉楼溜回卧房去,悄悄打了水来给他擦身洗浴,又拿出方才那瓶子,沾了些药膏向他后面探去··白玉楼大怒道:“禽兽你还想干什么”·任流水忙道:“这是金创药,你倒想想,我若是随身带着那种药,那才叫禽兽。”
白玉楼哼了一声,皱着眉让任流水涂了药,又道:“你给我记牢了,若给别人知道我被你……被你……”·任流水笑道:“是是,我若泄露给人,便爬着出扬州。”
不忘将残水泼了,吹熄了灯烛,上床来同白玉楼睡在一处·白玉楼累极了,往任流水肩窝里一靠,眨眼便睡着了··第二天任流水睡醒时候,白玉楼正坐起来穿衣服。
任流水揉揉眼睛,道:“昨晚睡得迟,你要不要再躺一会儿别累坏了·”·白玉楼摇摇头,穿好衣裳匆匆走了··任流水也穿了衣裳起来,一名小婢捧了一碗粥、两色点心给他,任流水吃过了,靠着廊柱看那小婢喂一对儿白凤,一边同那小婢闲聊。
那小婢正是天真烂漫时候,爱说爱笑,任流水问她道:“你们楼主今天忙不忙”·那小婢道:“今儿是月初,事倒不多,只不过昨日太忙,想来公子没歇足,看起来气色不大好,脸也板着。”
一面又给鸟儿添水··任流水笑道:“啊,那你用心做些吃的给他补补·”·那小婢忽然吃吃笑了几声,道:“你老实说,昨晚你跟公子是不是……是不是……”·任流水扶着腰哼哼两声,道:“正是,你们楼主把我那个了。”
那小婢抿嘴一笑,道:“那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当心今晚公子又要那个你·”·任流水道:“咦,你们这里不是有规矩,他起床之后,谁都不许再睡么”·那小婢奇道:“哪有这规矩我从没听说过。”
任流水道:“是么”心底琢磨不透:“那么昨日他干什么不许我睡”·中午白玉楼回内院来,进房便回身关了房门,双腿忽地一软,扶着桌案才没摔倒。
任流水忙上去将他扶住了,道:“还是不舒服么”·白玉楼皱眉道:“你扶我到床上去·”·任流水将他抱上床去,白玉楼解了外衫躺着,倦倦地闭上眼。
任流水坐在一旁,手底用了半分内劲,在他腰间诸穴轻重有致地揉捏,依着经络走向梳理推按·白玉楼闭着眼道:“你这手功夫不错,赤水玄珠谷学来的”·任流水道:“从前我小时候,时常被师叔抓着捶腿揉腰。”
白玉楼“嗯”了一声,被他揉按得舒服,一口郁气似是舒开了些,开口道:“你同湘帘说什么了那丫头炖了一碗稀奇古怪的汤给我。”
任流水笑着亲他一口,道:“说你把我睡了·”·白玉楼哼了一声,道:“昨晚我特意叮嘱你两边,你也没听在耳朵里·”话里倒没发怒不悦的意思。
任流水道:“你这里这么多双眼盯着,要瞒也瞒不过去·与其等他们猜来猜去,不知猜出个什么花样,我认了便是·面子归你,我要里子,这不是公平得很么。”
白玉楼笑了一笑,道:“你倒会算账·”·任流水柔声道:“你睡吧,我再给你揉一会儿·”·白玉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秋海棠的香气从窗子里飘进来,任流水想起昨晚之事,不由得微笑·低头看白玉楼渐渐睡熟了,在他颊上轻轻亲了几下·他正当青春年岁,打过架,做过想做的事,没什么烦恼,可这样安宁满足的时候,也并不太多。
在白玉楼身旁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廊下那对儿白凤扑棱几下翅膀,叫了一声,小婢湘帘嗔道:“再叫,扰了公子午睡,当心剪了你的舌头·”·午后时候,白玉楼慢慢睁开眼来,看见任流水在一旁还睡着,微微有些气恼,又觉得好玩,拿手指一下一下戳他脸颊。
任流水被他弄醒了,睁眼看见白玉楼的指尖悬在眼前,伸手握住,道:“睡足了么”·白玉楼不答,转了转眼珠,忽道:“你玩没玩过骰子”·三,不知流年(一)···白玉楼不答,转了转眼珠,忽道:“你玩没玩过骰子”·任流水道:“有时候跟师兄他们玩一玩。
怎么,你也会”·白玉楼嗤的一声笑,指着桌上一只小小漆柜,道:“那里面有一套两人玩的,你去拿过来·”任流水依言将那小柜打开,见角落里搁了两只叠在一起的小碗,里面放了六粒骰子。
那骰子色作暖黄,看上去颇有通透之感,入手微有暖意,沉甸甸地却不是玉,不知是什么材质·点数用红豆镶嵌,十分玲珑可爱··任流水道:“这样好看的骰子倒是头一回见。”
拿出来递给白玉楼··白玉楼接过来,他也不坐起,支起肘来,一手托住下巴,一手在碗里拨弄几下,道:“是犀角·”抓起六枚骰子来一把掷下去,碗里叮叮当当一片脆响,十分悦耳。
任流水听说犀角骰子,大感兴趣,是拿起一颗对着光细看,道:“人说犀角中心有一道白线,叫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咦,这只犀牛没灵性。”
白玉楼微微一笑,道:“那是通天犀,《山海经》里讲的,纸上才有这种稀罕物·”·任流水扭头看见他笑微微的模样,将什么通天犀彻地犀一概抛在脑后,靠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道:“玉楼,你平日为什么总是板着脸活像有人欠了你钱不还。
我头一次见你时候,你不识得我,却也对我笑·”·白玉楼道:“你道谁都同你一般没心没肺么你若是知道自己没几年好活,也还笑得出来,那也奇了。”
又侧过脸想了一会儿,道:“头一次……去年你在春风楼掉了包子的时候那会儿我爹过世不久,我还没接位,处处忙得一团乱,哪有心思笑。”
任流水道:“不是,再往前两年·”·白玉楼皱起眉思索,道:“三年前不记得了·”·任流水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道:“这个呢你总该记得吧。”
白玉楼看了一眼,沉吟道:“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他将玉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眼光忽地在任流水身上打了个转,道:“那小贼是你”·任流水喜道:“就是我”·白玉楼瞥他一眼,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你那时候干什么偷我东西”·任流水不敢说看不过眼他出手太狠,笑嘻嘻地道:“自然是一见便喜欢了你,想要留点儿念想。
哎,你被我偷了,为什么却笑”·白玉楼微笑道:“瞧你好玩·”那时候白玉楼在外奔波已久,坐骑疲乏,他瞧任流水的马匹倒是精神健旺,思量着现下动手,只怕追之不及,不如暂且缓一缓,日后自有炮制他的时候。
没几日任流水便撞在他手里,果然吃了大亏,只是这番内情却不必对任流水说明了··两人一般的心思,相视一笑,十分融洽··任流水笑道:“那时候你性子可真是难缠得很。”
忽又想起一事,道:“阿白……”·白玉楼瞪他一眼,任流水改口道:“玉楼,我师叔从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白玉楼道:“大略知道一些,怎么”·任流水道:“你可知道他的外号是怎么得来的”·白玉楼转了转眼珠,道:“他怎样对你说的”·任流水道:“师叔那时候说‘朱是鹤顶红,我姓贺,碧是孔雀胆’,指的是孔雀刀。
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师叔他性子刁钻古怪了些,但要说毒辣心狠,却实在称不上·”·白玉楼怔了一下,伏在枕上大笑,双肩不住耸动·他笑够了,喘几口气,道:“早听说笑郎君的话只听得三分,想不到对自己师侄也漫天胡扯。”
任流水奇道:“那么这外号究竟是什么意思”·白玉楼拈起两粒骰子,笑道:“你赢了我,我就告诉你·”·任流水道:“好”也拿了两粒骰子。
白玉楼微笑道:“你用三粒·”·任流水道:“不必,咱们玩就玩得公平些·”将骰子合在手心里摇了几下,投在碗里,一粒五点一粒四点,倒也不坏。
白玉楼笑道:“你师叔外号的来历,今日你是听不到了·”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落在碗里便是整整齐齐的两粒六点··任流水叫道:“凑巧再来”两人一连掷了几十次,白玉楼次次都是对六,任流水输了个落花流水,再玩时便不断同白玉楼东拉西扯,想引他分心,却没一次成功。
忽地眼前一亮,叫道:“我也是对六”·白玉楼微笑道:“点数一般大,你也没赢了我·”正要掷时,任流水忽然伸手在他腰里轻轻一挠,白玉楼手一抖,只听得叮叮两声响,鲜红的两粒一点朝天。
白玉楼呸了一声,道:“耍赖·若是在赌场里,当场便剥了你的裤子打出去·”·任流水抱住他在床上打了个滚,笑道:“玉楼,你讲给我听,我自己剥了裤子给你。”
白玉楼将他踢到一旁,坐起身来,道:“年年牡丹花开时候,洛阳都有比武大会,胜者簪花饮酒,你知道么”·任流水道:“知道,我师父师叔也曾在会上跟人比试过。”
白玉楼道:“那场比武大会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因为那年的牡丹花开得出奇的好,众人议定要选出两名胜者,又选了两枝牡丹花,优者得朱,次者得碧·几轮比试下来,最后一场时候,两名青年才俊在台上打了半日,眼看便要分出胜负,一名少年忽地跳上台来,出其不意打败了两人,将两枝花都抢到了手,一日之间名满江湖。
又因为他平时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便得了个‘朱碧笑郎君’的外号·”·任流水“啊”了一声,道:“原来我师叔当年还有这等风光。”
白玉楼微笑道:“比起你来,那可出息得多了·”·两人玩了半日,渐渐地天色暗了,白玉楼随手将自己玩过的两粒骰子丢在任流水怀里,道:“这个给你。”
提高了声音道:“湘帘”·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湘帘应声进来,道:“公子有什么吩咐”·白玉楼道:“晚上做一道连鱼豆腐,其余的……任流水,你想吃什么”·任流水道:“我想喝酒,吃什么都行。”
白玉楼向湘帘道:“备一壶梨花春,随意再弄几个菜便是·”·湘帘答应一声,轻巧地关拢了房门··任流水道:“不喝琼花房么”·白玉楼道:“我不爱喝那个,味道闻起来不舒服,待客时候才用。”
言下之意,自是不将任流水看做外人了··三,不知流年(二)···吃了晚饭,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才睡下·白玉楼昨夜才同他在一起,身子仍旧不适,任流水也不索求,只不过亲几口摸两下却是少不了的。
此后几日,白玉楼闲下来便同任流水四处游玩,扬州风物秀美,虽是秋节,也大有可观·有时懒得出门,两人便在房里玩骰子·白玉楼是此道高手,也教了任流水不少技巧,无奈任流水天生不是这块材料,一个输得干脆,一个赢得无趣,但两人心思都不在骰子上,倒也玩得津津有味。
一日晚间,两人游湖归来,两人走到卧房外的曲廊下时,白玉楼看了一眼鸟笼,皱眉道:“湘帘这丫头哪里去了水食都没了,也不晓得添·”一边取了粟米给鸟儿添食。
任流水伸手去逗那对鸟儿,道:“这鸟有名字没有”·白玉楼道:“叫琉璃·你当心些,别吓坏了它们·”·任流水道:“另一只呢”·白玉楼丢了手里剩余的粟米,扭头往房里去,道:“……阿白。”
任流水竭力忍笑,跟在他后面进去,越想越是好笑,又怕白玉楼发火,背转了身对着墙壁,双肩不住抖动··白玉楼不看他,解下外袍搁在一旁,道:“你在这里还待多久”·任流水道:“再留大约七八日,我还有些事情。”
白玉楼“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道:“有什么事这般着急”·任流水道:“倒也不是急事,只不过迟早要办,早早办完了心里舒服些。
还有赤水玄珠谷那里,我也该去看一看·”·白玉楼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任流水笑道:“你舍不得我么不如你也去,我俩一起行走江湖,那也有趣得很。”
白玉楼摇摇头,道:“我抽不开身·”·任流水不免有些失望,但白玉楼是一派之主,又有许多生意杂务要打理,他想到此处也便释然,又在白玉楼耳边道:“那个……你身子好了没有”·白玉楼原本要将他踢开,想想这人不久便要离去,叹了口气,道:“好了。”
两人解了衣裳滚上床去,一会儿便如胶似漆地缠在一处·正情热时候,白玉楼忽道:“柜子里有药膏,你用那个·”·任流水想不到他会准备此物,更想不到他会说这话,呆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白玉楼的脸。
白玉楼扭过头去,怒道:“看什么,再看就滚”·任流水笑道:“是,是,我不看·”他伸长了手臂,拉开柜子摸索,微有些心急,将另一物一并抓了出来。
看清楚时,不由得愣住了,道:“这……这是……”·白玉楼道:“什么”抬眼去看,却是从前时候他从任流水身上搜出来的锦袋,脸上腾地烧起来,道:“什么都不是”抢过任流水手里的袋子丢在一旁,一掌拂熄了烛火。
任流水只觉得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贴在了自己嘴上,脑子里轰的一响,再也不管什么锦袋布袋,抱住白玉楼压了下去··清夜里雕花窗开,流云纱掩,只听得房内响动一声声地传出来。
“唔任流水,你滚”·“你别乱动……”·“混帐……畜生……我宰了你……我杀光你们出岫山上下……你……你带我死远系……”·“还疼么再忍一下就好……”·“……”·“还、还疼不疼”·“……”·“阿白……舒不舒服”·“……嗯……滚……”·一夜销魂滋味自知。
夜里睡得好,第二天早晨,任流水舒舒服服地醒过来,扭脸看见那锦袋还被丢在地上,便下床去捡,手刚刚碰到那袋子,便听得背后白玉楼冷冰冰地道:“不许捡”·任流水仍旧捡起来钻回床上,笑嘻嘻地道:“阿白,一只袋子而已,你……”·白玉楼冷着脸道:“谁给你的”·任流水道:“我答应过决不……”·白玉楼截口怒道:“呸你道我稀罕赤水玄珠谷么苏合祖上三代我都清清楚楚你给我说,这东西是谁给的,是他老婆还是妹子”·任流水抚摸他头发,安抚道:“都不是,你别多想,我跟那人什么都没有。”
本想加一句“我也许久没见过他了”,想想这也算得泄漏谷中之事,也就作罢··白玉楼穿衣起床,气冲冲地道:“今日别来烦我,事忙”·白玉楼说事忙,却也不全是赌气。
自从起身,在书房里忙到巳正时分才得空歇一口气,叫过隋英问道:“那件事办妥了”·隋英道:“是·他们手脚不大利索,走了几个,属下派了几个人盯着,将逃出来的都杀了,就地埋了,没别人知道。
银子昨日已送到了·”·白玉楼玩弄着笔管道:“甚好,除了你我,那件事便再没人知道了·”·隋英低头道:“属下决不泄露半个字出去。”
白玉楼笑了一笑,睨他一眼,又道:“那个人呢,找到没有”·隋英为难道:“属下无能,还没打探到消息·那锦袋的布料绣工都常见得很,实在是无从下手。
谷外有人守着,只见过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外出买些米面等物,从未有女子出入·”·白玉楼想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你叫人继续留心便是·”·隋英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晚间回内院时,任流水正在廊下拿了根草撩拨那对白凤,见了他笑嘻嘻地道:“阿白,你回来啦·”头顶一只鸟儿扑扑翅膀,鸣叫几声·任流水回头道:“别闹,又没叫你。”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你叫的就是它·”·任流水赔笑道:“玉楼,那袋子……”·白玉楼不理,抬脚往房里走。
任流水从后面抱住了他,道:“玉楼,我们到外面玩玩好不好”·白玉楼道:“不去·”·任流水张口咬住他耳朵,含糊道:“阿白,去吧……”·白玉楼扭脸挣开,道:“你给我记着,日后若是被我寻到端倪,我要你们两个好看。
叫湘帘弄些点心来,我饿了·”·三,不知流年(三)···七八日转眼便过去了,任流水临行前夜,白玉楼问他道:“你如今是不是正依着门规下山游历江湖”·任流水点头道:“不错。”
白玉楼道:“那要做什么事,你想好了么”·任流水道:“我先去打探荥山派的消息·去年我同师叔来贺你接位时候,曾有四个荥山派中人前来打劫贺礼,都被师叔杀了。
那些围攻过我的黑衣人,想来也是荥山派为报前仇派来的·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先将此事料理明白,再论别的不迟·”·白玉楼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第二天一早,白玉楼送他出门,看着他道:“你路上小心,多多保重·”·任流水上了马,道:“我下次送药时候再来看你·”·白玉楼眼睛转过去看着别处,道:“便是不送药,你要来只管来,我总不会赶你出门。”
任流水笑道:“嗯,我知道了·”正要扬鞭催马,忽地转回头来,道:“玉楼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去”·白玉楼倏地抬头看他,神色间似有些动摇,却随即摇了摇头。
任流水道:“那我走了,你也保重”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任流水顺道悄悄探望了安墨白,一路往荥山派所在的川地赶去。
他沿路探听消息,说也奇怪,自入了川,谁也不肯再提起荥山派一个字,任流水不知底细,生怕打草惊蛇,也不再问·不日赶到荥山派,任流水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过去,却见大门上蒙白布,两旁挂素灯笼,出入的个个腰系白带,正在办丧事,隐约听得“一个不剩”等语。
任流水心下疑惑,他四处看了一看,见一名蓝衣少年从里面出来,坐到树下歇息,一脸初入江湖的稚嫩模样,当下悄悄向他靠近了几步,袖子掩住了脸,放声大哭··那少年听见,果然上前问道:“兄台,何事如此伤心”·任流水不答,哭得更加悲切。
那少年叹了口气,道:“兄台还请节哀顺变,唉,荥山派也是数十年的基业,竟然一夜之间被人全数杀了,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任流水心头大震,嘴里呜咽道:“掌门千金自幼许配给了我,婚期便是今年十月,我前来迎娶,谁知道……谁知道……”袖子放下去,满脸都是泪水,眼圈又红又肿,漆黑的眼睛含着泪看着那少年。
那少年大是同情,道:“天命如此,兄台莫悲,我陪你进去祭拜可好”·任流水擦泪道:“甚好,如此多谢了·”·荥山派上下被屠戮殆尽,操持丧事的是管家并十几名仆役。
两人走进去,任流水瞥见院子里满满当当地列了几十具棺木,端的是触目惊心,一群和尚正在做法事·他心中便是有什么仇怨,此刻也烟消云散了,三炷香倒是上得诚心诚意。
那少年又陪着他出来,任流水又将眼睛捂住了,呜咽道:“小哥可知道是何人所为我……我定要为小姐报仇·”·那少年道:“唉是荥泽派下的毒手,两家虽是同源,梁子却是十几年前便结下了。
荥泽不是良善之类,但荥山平日行事……”摇了摇头,又想起任流水是荥山派的“女婿”,急忙道:“兄台勿怪,张小姐温柔贤淑,与别人不同的。”
任流水哭道:“正是我那未婚妻貌美温柔,老天为何……为何……”·那少年安抚他道:“法事已做了四十七天,死者亡魂得以超度,再有两日便要下葬了。
兄台莫要再伤心,不然给张小姐听到,地下也是不安·”又劝慰任流水几句,便告辞而去··任流水看着他走远了,从水囊里倒出清水来洗眼睛,喃喃地道:“都说川地辣椒厉害,果然不是吹的。”
到了第四十九天夜里,管家蹲在灵堂里烧纸钱,忽地一阵阴风掠过,堂上素烛明灭不定,又听到似是有人在笑·那管家扑在地上抱头叫道:“老爷你地下有灵,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我杀了你,不关我的事”眼前一花,便见一双脚悄无声息地站到自己面前,一个男子口音道:“我有几句话问你。”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那管家抖抖索索地道:“你……你……你是谁是……是人是鬼”·那人格格笑了两声,道:“当然是人。”
他笑得诡异,自称是人,却更让人不敢信·那管家大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那人手里拿了一只烛台,映得脸上光影飘忽,说不出的阴森可怖·他急忙低头,道:“不知这位……这位爷……有何贵干”·那人道:“你们荥山派共有多少人”·那管家道:“老爷夫人小姐连同徒弟们共是八十六人。
伺候的丫环仆佣原本有三十二人,出事后逃走了十四个,还剩十八人·”·那人喝道:“放屁荥山派上上下下一共八十六人,棺木只有八十具,那六个人呢成仙了”·那管家战战兢兢地道:“这……这……也许是、是逃走了。
我们下人住在外院,不、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第二天才……才看见死了人·”·任流水不再问什么,转身走了,出门时心里忽地一动:“相干的全数死了,不相干的人一个也没伤到,这倒也稀奇得很。”
任流水在门外随意找个避风的角落眯了一夜,天亮时起身看了看地形,往西南方向仔细搜索,果然看见树枝上有刀剑掠过的痕迹,茬口半新不旧,想来恰是那时候留下的。
任流水找了水泼在地上,果然见到一块地皮凹了下去,大小恰好能埋一个人,他从那处挖出一具尸体,正是荥山派的打扮·他又如法找到两具尸体,想来其余三人也一样遭了毒手,便不再费力寻找。
忍不住叹气道:“果真是一个都不剩,可也太狠了些·”·他唤来自己坐骑,骑上了慢慢沿路远去,一时想不到要去做些什么·师门这三件事不是抓几个小贼便能对付过去的,轰动武林的大事也并不太多。
但这江湖大得很,时时都有风波,想找些事情做总是容易的··三,不知流年(四)···一晃三年过去,任流水有时在赤水玄珠谷住着,大部分时候都在江湖上行走,凭着手中一柄秘银刀,渐渐地闯下自己的名头来,从前众人只知道楚倦飞有个姓任的弟子,如今十个人里总有六个知道任少侠这号人物。
任流水每次给白玉楼送药或者路过扬州时便小住几天,有时带几粒漠北草原上的粗粝石子,有时折一枝江北的梅花,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带着伤·白玉楼想过派人盯着他,时时传回消息来,却拉不下这个脸面,只得搁在心里。
冬雪时节,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间一片素白·午后闲暇,白玉楼抱着手炉,斜在铺了厚厚一层狐皮垫子的榻上昏昏欲睡,忽听门一响,便听隋英的声音道:“楼主,任少侠来了。”
·白玉楼睡意全无,抬头果然看见任流水站在眼前,脸色苍白,衣襟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却望着他笑,不由得吃了一惊,道:“你……你怎么了”·任流水微笑道:“我跟人打了一架,受伤啦。
也不知自己活不活得成,过来瞧你一眼,就算是死,也死得安心了·”·白玉楼皱眉道:“说什么胡话你过来,躺下歇会儿·”·一年之前,白玉楼派人寻到一位医道十分高明、又兼通武学的大夫,好好地养在楼里,隋英在任流水进门时便派了人去请他,不久那大夫到了,细细诊察过,说道任流水受了颇重的内伤,好在他一口气撑住了,气息虽乱,意念不散,并无性命之忧。
若好好用药,将养些日子,月余便可康复··任流水笑道:“那我便放心了·阿白,我累得很,先睡一会儿·”头一沾枕头,当即睡着了,一缕鲜血慢慢从嘴角流下来,也分不清他是睡了还是昏过去。
白玉楼看着他比初见时候瘦削许多却也英挺许多的面容,伸手替他将血擦了··雪霁新晴,开了窗,守着暖炉看小婢扫雪,也是闲时一大乐事·任流水歪在榻上,往嘴里丢了一粒松子糖。
他伤得虽然厉害,但扬州聚天下货物,没有找不到的药材,白玉楼又舍得在他身上花钱,半个月下来,伤势已恢复了大半··白玉楼递了药碗给他,拿过榻边一枚青铜令牌玩弄,道:“是百里神龙赵青伤了你”·任流水笑道:“他伤了我,我杀了他。
阿白,我是不是厉害得很”·白玉楼瞥他一眼,道:“厉害个鬼,毁了我好好的一桩生意·前些日子有人来买他的行踪,我刚派了人出去探查,你便带了他的青龙令来。”
任流水笑道:“这容易,你去跟那人说,多出三倍的价钱,便替他取了赵青的性命·”·白玉楼“呸”了一声,道:“我这里只卖消息,不卖人命。
赵青在江湖上早混成了精,你才下山几日,不掂掂自己的斤两,睡昏了头,也敢去拿他·下次再有这种事,你那一口气也不必撑着,死了痛快”缓了一口气,又道:“你那三件事做完没有”·任流水低着头听白玉楼发落自己,心里窃笑,又听他问起师门之事,忙道:“这赵青作恶多端,三五年前便该死了,这个应当能算得一件。
其余的不大好说,想来也只有一两件,总要再做几件事才好交差·”·白玉楼皱眉道:“你挑一件光彩些的充数,最后一件事我替你办妥便是·”·任流水奇道:“你你怎么做”·白玉楼道:“你这三件大事,各派掌门的书信也可算得物证,我是白玉楼主,替你写一封书信便是。
难道作不得数”·任流水抱住了他,贴住他脸颊,道:“玉楼,你担心我,是不是”·白玉楼沉默一下,道:“你心里知道,我自然是担心你的。”
任流水道:“你的书信自然是作数的,但依例会有师兄们下山来辨别真伪,若是被识破是假,莫说是师父,连师叔都饶不了我·”·白玉楼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我一口咬定确有其事,谁敢说是假的”终究又沉吟了半晌,道:“你说过当初来给我送贺礼时,贺前辈将前来抢劫的四人都杀了”·任流水点头道:“是。”
白玉楼不答,又道:“另外的时候你见过他杀人没有”·任流水摇头,道:“我只见过那么一次·”·白玉楼道:“好。
我给你出个主意,有个叫做庄凰尾的,你去杀了他·这件事情做成了,于你师门是天大的功劳,你师父也不敢不认·”·任流水奇道:“怎么叫做不敢不认”·白玉楼道:“你师祖之死,与此人有莫大干系。”
任流水更是奇怪,道:“这件事我可从没说过·”·白玉楼道:“那是自然,自己师父被人害死了,说出来好光彩么知道这事的怕是只有你师父、师叔两人。
不过你细想一想,是不是常有人到皖南一带打探消息”·任流水三年不曾回山,从前对这些事情又不甚在意,但细细思量,似乎确是如此,下山的师兄们经常带回当地土物来分给众人。
道:“不错·”·白玉楼道:“那就是了,你跟我来·”·白玉楼带着任流水进了后院竹林中,东一拐西一拐,也不知怎么,眼前忽地出现一所房屋,周围有八名青衣人守着,神色木然,见了白玉楼也不行礼。
白玉楼取出一把铜钥匙将门开了,只见房里摆满了书架,架上钉着铜牌,刻了门派名号,上面摆着许多册子,封面上写的都是人名·任流水心思一转,已知道了这里是什么所在。
任流水跟着白玉楼走到一座书架前,转头看见“出岫山”的铜牌,顿时大感兴趣,细看册子上的人名,奇道:“师叔的这么厚比我师父的厚一倍有余。”
伸手去翻··白玉楼取了一本册子,“啪”的一下将他的手打开,道:“要看先付钱·”·任流水缩了手,笑道:“你要多少”·白玉楼道:“五千两黄金,我还要掂量掂量卖不卖给你。”
任流水道:“师叔若知道自己值得这么多钱财,只怕立时便自己卖给你·”·白玉楼翻阅手中册子,口中道:“笑郎君若是肯卖,开什么价钱我都肯买。”
任流水玩笑道:“成,等我回了山,替你做成这桩生意,到时记得分我些好处·”又奇道:“怎么没有我的册子”·白玉楼专心翻看手中书册,道:“你道你自己挺值钱么”忽地想起来当年那五十两金子来,隔了一会儿不见任流水答话,不由得心里微微一颤,道:“你……你干什么不说话”·三,不知流年(五)···白玉楼专心翻看手中书册,道:“你道你自己挺值钱么”忽地想起来当年那五十两金子来,隔了一会儿不见任流水答话,不由得心里微微一颤,道:“你……你干什么不说话”·任流水半晌才从角落里一座书架前站起来身来,笑道:“阿白,你真厉害,竟然连赤水玄珠谷也有哎,你刚才说什么”赤水玄珠谷的册子只有三本,分别写着苏玄台、苏百濯、苏合。
他翻开带着苏合名字的册子,写了字的却只有半页··白玉楼暗自缓了一口气,却又气得发抖,喝道:“你滚出去”·任流水道:“不是你叫我过来的么我还没看庄凰尾的册子呢。”
“滚”·白玉楼又待了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开,任流水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道:“玉楼,你看了这许久,看出什么来了”·白玉楼漫漫道:“也没什么大事,一时想起来而已。”
带着他回去··任流水跟在他后面,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适才问我见没见过师叔杀人,这事同我师祖之死有什么干系难道荥山派也参与此事”·白玉楼道:“我只是如此猜测,自从十五年前谢前辈——就是你师祖——过世,此后荥山派之人遇上了贺前辈,从没一个能活着。
贺前辈与人素无仇怨,不为了弑师大仇,我想不出他为何如此行事·”·任流水道:“那么荥山派和姓庄的有勾结”·白玉楼摇头道:“我更加不知。
张陵泉已死,这事怕是只有庄凰尾才知道了·”·任流水道:“好我定要从他嘴里掏出这件事来”·白玉楼回望他一眼,道:“你伤还没好,再将养些日子。
那庄凰尾阴毒狡诈得很,做好了万全准备再去对付他,也不必急在一时·”·又过了半个月有余,任流水的伤已经痊愈,他本要即刻启程,但此时将近年关,白玉楼留他多住些日子,他不愿拂逆白玉楼之意,又想到此时不易投店,也便住了下来。
镇日悠闲,有时白玉楼无暇陪他,他戳戳花逗逗鸟,或者扯着隋英玩几把骰子·这三年来,任流水在江湖上漂泊不定,大半年都是过着餐风露宿的日子,在扬州也是住几日便匆匆离去,如今倒是难得的逍遥自在。
年关最是忙乱不过,白玉楼整日坐在书房里忙碌,任流水坐在一旁,看他手底下算珠拨得噼啪直响,两道秀气的眉毛紧紧皱着,看得久了,觉着碍眼,伸手去抚他眉头··白玉楼笔尖一动,在他手上画了个叉,道:“你闲着,自己找乐子去,别来烦我。”
任流水递给他一杯热茶,道:“你坐了一个半时辰没动一动,歇歇吧·”·白玉楼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果然放下笔,揉揉眼了睛,一面叹一口气。
任流水将火盆拨旺了些,道:“你瞧江湖上哪个帮主掌门不是又威风又自在,你也不缺银子,一百个账房也雇得起,为什么定要自己亲自做这些”·白玉楼皱眉道:“外面的店铺生意都是张伯打理,我自己管的不过是江湖上的往来。
这样的账房可难找得很,又要懂江湖道,又要懂生意经,人还要信得过,不要说一百个,找到一个那也不易·”·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任流水奇道:“江湖上的往来,你是说买卖消息那不是当场掏银子的么”·白玉楼道:“哪有如此轻巧总要验明了消息不假,这才付钱。
当场付的,不是小钱,便是买主富到家中银砖铺地·”·任流水道:“如此说来,岂不是有人没钱也来买、听完了消息便跑江湖这么大,倒也不大容易追债。”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哪有这样容易,我做的是什么生意,岂能容人逃了还不出钱,割肉来抵,一两银子一两肉,手脚各是五十两,耳朵舌头八十两,眼睛一百两。”
任流水吐吐舌头,道:“好厉害”忽然一眼瞥到那账册上,叫道:“荥泽阿白,这是不是同荥山派上下被灭那场大事有些关联”·白玉楼面色微变,翻手合了账册,道:“任流水,这种别派机密你也偷瞧,还有没有江湖规矩了”·任流水眼尖,早已瞧得清清楚楚,笑道:“喂,你我还讲江湖规矩,可也太没趣。”
又叹气道:“果真如此,那时候我见荥山仆役毫发未损,便想若不是从你这里得了消息,也不能如此·一百两买一条人命,这生意倒也做得·咦,‘赠秦客谢仪两千两’是什么意思”·白玉楼脸色一变,道:“你闭不闭嘴”·任流水瞧他神色,似是动了真怒,忙道:“我不问了,你别生气,一上火,又要咳嗽了。”
他心中实在好奇,私下去问隋英,隋英却不肯说·任流水不死心,在白玉楼里上上下下问了一遍,但众人不是真不知,便是假不知,总之都是不知··不久便是除夕,那日任白二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湘帘早已剪好了窗花贴在窗纸上,红艳艳的喜鹊登枝,喜色盎然。
两人又玩乐说笑一阵,冬日天短,不久便黑了·白玉楼祭拜了父母先祖,回来同任流水吃饭·虽是寻常的八样菜色,人也常在身旁,但时节不同,心头倒也有些别样滋味。
任流水给他夹了一筷酒炊淮白鱼,道:“从前我在山上时候,都是跟师父师叔师兄们一起过年,热闹得很·”·白玉楼将鱼肉上沾着的一粒花椒丢到任流水碗里,道:“这是第四年,再有一年,你便能回山去了。”
任流水笑道:“不管回不回得去,以后我都跟你一起过,好不好”·白玉楼微微一笑,道:“好·”·两人吃到一半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响得十分热闹,房内杯盘几乎都要震得跳起。
任流水来了兴致,待吃完时,向白玉楼道:“玉楼,我们到外面瞧瞧如何”·白玉楼点点头,披了一件白狐裘同任流水出去··三,不知流年(六)···此时已是半夜,家家户户都是灯火通明,映得夜空红彤彤的,积雪都是橙黄色。
四下里都是爆竹声,一串接着一串,震耳欲聋,爆竹声停歇时,便能听到热热闹闹的人声从窗子里传出来,说笑的,劝酒的,一片喧嚷·街道上虽只有几个穿着新衣的小孩儿跑来跑去,却也丝毫不觉冷清。
两个人踩着雪在城里转了半晌,白玉楼嫌爆竹吵闹,但被任流水牵着手并肩行走,却也没说什么·走着走着,任流水忽然瞧见了什么,走开几步,蹲在街边弄了一阵,回身笑道:“玉楼,小心”·白玉楼怔了一下,看见任流水抛了个小小的物件过来,他抛得极低,白玉楼正想要不要去接,只听身旁嘭的一声响,脚边已炸出一个小小的雪坑。
他不提防,吓得一抖,半件狐裘都溅满了雪··任流水一步纵到他身边,笑道:“吓着你了阿白原来你怕爆竹”伸手替他掸雪。
·白玉楼一恼,喝道:“混帐你……”话没说完,抬手便打,一侧头瞧见任流水温和深情的眼神,手掌将要挨到他脸上,堪堪停住。
任流水温柔地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靠过去吻他嘴唇,白玉楼“唔”了一声,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下·两个人靠在墙边缠绵半晌,好在行人极少,也无人撞见。
半晌任流水透了一口气,道:“玉楼,你说,你一世都待我好,不会同别人在一起·”·白玉楼看到他眼睛里,低声道:“我生生世世都待你好,决不会害你,也不会让你被别人害,更不会同别人在一起。”
任流水双眼顿时亮起来,道:“真的”·白玉楼道:“真的·”·任流水欢喜无限,抱住了他道:“玉楼我……我也决不教你伤心难过”·白玉楼又想起那五十两金子来,微微叹了口气,道:“好。”
两个人拉着手回去,任流水道:“明日我便启程去皖南·唉,师叔师兄们找了这许多年都没找到那老狐狸·我只有一年,也不知够不够用·”·白玉楼淡淡道:“自然够了。
我同你一起去·”·任流水心头一阵惊喜,道:“你、你脱得开身么”·白玉楼点点头,道:“如今情形与三年之前不同,我安排几个人,一两个月不在也不致出什么岔子。
我听说你们这三件事不禁江湖同道相助,是不是”·任流水道:“是,只不许同门插手·师父若是知道有白玉楼主助我,今后只怕要把这规矩改一改了。”
白玉楼微微一笑,道:“改倒也不必,能结交到朋友相助,也是各人的本事·”·第二日白玉楼将大小事务交代给隋英张伯并三四名下属,同任流水飞马离去。
两人出了扬州西城门,白玉楼一抖马缰,向西北方向的官道飞驰而去··任流水叫道:“玉楼,你走错路啦”·白玉楼头也不回,道:“没错,唐州湖阳。”
任流水赶上他,奇道:“姓庄的在湖阳”·白玉楼道:“我料想多半如此,便是不在湖阳,也不会太远·只是他必定不在皖南。”
任流水不懂内中关窍,但想到白玉楼几世都靠这个吃饭,于此道比自己精通得多,也不再多问,只是跟着他走··路上鞍马劳顿,诸事不便,与扬州白玉楼里的安逸豪奢相较,直是天差地远。
饭食粗粝,房室简陋,都是寻常之事·白玉楼大是不惯,也只是皱皱眉,并不说什么··一日两人贪赶了几十里路程,天黑时候,离前后的市镇都远得很,四下里也找不到投宿之处,只得拾了枯枝生火,找了个背风处露宿。
任流水拴好了马,打了两只野兔来,剥洗干净了,架在火堆上烤,他久在江湖上行走,烤兽肉倒是练出纯熟·那兔肉渐渐熟了,肉皮烤得油黄透亮,香气十分诱人,油脂滴在火里,滋滋直响。
任流水割下一块兔肉在秘银刀上挑着,送到白玉楼嘴边,道:“小心些,别割了嘴·唉,没法子,缺盐少油的,凑合着填填肚子吧,别饿坏了·”·白玉楼就着他手咬了一口,道:“手艺不坏。”
任流水喜道:“真的”忙忙撕了一条后腿给他··两人吃饱了,倚在一处烤火取暖·白玉楼看着他身上衣裳,道:“你冷不冷”·任流水道:“没什么,比这更冷的时候我也在外面睡过。”
白玉楼脱了身上的白狐裘,道:“你再靠近些·”·任流水向他挨近了些,白玉楼将狐裘横过来披在两人肩头·那狐裘虽然宽大,终究裹不住两个人。
任流水伸手抱紧了他,勉强将狐裘合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地贴着,任流水低头瞧着白玉楼,红艳艳的火光映着他白皙的脸颊,平日冷淡淡的神色似是都被这火光融化了,难得的温柔秀美。
不由得心里痒痒的,凑过去吻他,低声道:“玉楼……”·白玉楼知道他的意思,不待他说完,扭头道:“冷·”·任流水软磨硬泡道:“也有不冷的法子……”将手伸到他衣裳里,一层层地解开搭扣衣带,摸索着向下。
白玉楼脸上一热,道:“你混帐……”也别别扭扭地将手伸到任流水衣内··不日赶到湖州,进了城门,任流水问道:“咱们去哪里找他”·白玉楼道:“你去打听‘许源’是人还是镇子。
我饿了,先去吃点儿东西·”指了指前方一家酒楼,道:“你问明白了,到那里找我·”·任流水答应了,自去打探消息,一面小声嘀咕道:“我也饿啊。”
三,不知流年(七)···两人约莫正午时分进了城,白玉楼在那家酒楼里吃过午饭,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见到任流水的人影·他出手大方得很,打赏也丰厚,虽然白白坐了半日,店伴反倒端了茶水蜜饯供他闲饮消遣。
天黑时候,任流水啃着包子走进来·他在外奔波半日,探问清楚了才买了两个包子垫饥,此时在白玉楼面前坐了下来,一面吃一面说,道是城中共有四个叫做许源之人,城外西南方一百一十三里之外有个小镇子也叫许源。
白玉楼听完了,点点头不说话,瞥了几眼任流水虎吞狼咽的模样,叫过店伴来,冷冷地道:“上菜·”·两人在城里住了半月,将名叫许源之人挨个暗暗探查一遍,这四人年貌各异,却都是寻常百姓。
若是任流水一人,至多只要三日,白玉楼比他细致得多,留心追踪了十几日,却也没发现什么端倪·两人便往许源镇打探··许源距湖阳城有百里之遥,一来一去就是大半天,居民不过百十人,散居在山岭上,镇上也无客栈。
两人问起镇上可有几年前搬来、爱舞刀弄枪的人家,被问之人却都是一脸惧色,连连摇手说道不知·两人大觉蹊跷,心知多半找对了地方·任流水拿出银钱来给了一户卖草席为生的独居老者,在他家中借住下来。
一日午后,是冬季里难得的晴天,日头暖洋洋的,晒得檐下冰棱渐渐融下水珠来,滴答作响·早晨时候白玉楼说道仍有些疑心,回城里去了,不许任流水跟着碍手碍脚。
任流水便在院中帮着主人江老丈编草席,他手脚勤快,嘴又甜,几日下来,便同江老丈十分亲热·此时两人聊着聊着,江老丈抬头看看檐下新挂上的腊肉,叹道:“老汉我年轻时候,撵得野猪满山跑,如今老了,编几张席子,饭都吃不饱,想几块肉吃更不容易了。”
·任流水笑道:“往西走不远有道小山岭,那里野味多得是,老丈闲了做个套儿,捉只兔子轻巧得很·不然下回我再来,抓几只野鹿孝敬您。”
江老丈浑身一抖,脸上顿时变了颜色,道:“是西南三十里那座小南山那里去不得”·任流水奇道:“那山岭在五里之外。
只是这小南山为何去不得”·江老丈脸现惧色,道:“这……这可不敢说,不敢说·”·任流水登时想起庄凰尾之事,笑道:“这是为何难道小南山上住了一只妖怪不成”·江老丈连连摇头不答,任流水一再软磨硬泡,江老丈终于开口道:“妖怪,正是妖怪小南山本是块宝地,兔子獐子四下里跑,十几年前,山上忽然多出一座庄子,镇上后生再去那里打柴,便去得多回得少,家里人去寻,也一样没了踪影你想想,要不是妖怪,没有法力,怎能凭空多出一座庄子来”·任流水道:“有人见到过妖怪没有”·江老丈道:“没有看见了妖怪,哪里还能有命回来”搔了搔稀疏雪白的头发,又道:“老汉我头发还花着的时候,后山王猎户家那口子说过,她男人追一只鹿追到了小南山上,在庄子外见到一个妖怪变成的人,是个一手提溜一根棍子的老头,力气比壮后生还大,一棍子把人腰那么粗的树打断了”·任流水笑道:“这可奇了,老头砍树不用斧子,偏偏用棍子”心中却禁不住一跳,那庄凰尾正是手使双拐。
傍晚白玉楼回来,任流水悄悄将江老丈的言语同他说了,道:“我猜那庄子里藏着的十有八九便是庄凰尾·只不过他长什么模样,你知道么可别杀错了人。”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白玉楼沉吟道:“我手里只有一张他中年时候的画像,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便是见过他人,如今也早已认不出了·那庄子很是可疑,今晚且去探一探,若果真是庄凰尾,总该还有些其他踪迹可寻。”
夜里两人吹熄了灯烛,悄悄跳窗翻墙出去,施展轻功往西南方奔出三十余里,果然隐隐瞧见前方一片房屋·月色里瞧得清楚,数十步之前的林间白雾飘散,恰恰绕庄一周。
任流水心道:“这雾有点儿古怪”拉着白玉楼停住脚步·白玉楼轻声道:“这里怎会有雾”身子忽地一晃,便要软倒。
任流水急忙扶住了他,道:“怎么”一跃后退数丈··白玉楼胸中窒痛,几乎喘不过气来,低声道:“胸口……难受得很……你……你不觉得”他被任流水扶着,忽觉任流水身上传来淡淡药香,胸中顿时舒畅,伸手到任流水怀里一探,摸出来的却是他从赤水玄珠谷得来的锦袋。
手指捻了一捻,那袋子内外两层之间果然夹了些碎末,不知是什么灵药··任流水恍然道:“是它你拿着,多嗅嗅·”·白玉楼“哼”了一声,道:“想不到多亏了这东西……”喉头一甜,吐了一口血。
他摸出火刀火石,打了火去看那血是黑是红,忽地嘿嘿冷笑两声,道:“这人不是庄凰尾·虽不知是谁,却必定是那五人当中的一个,迁到这等穷乡僻壤是为了躲避赤水玄珠谷的后人。”
一边将袋子凑在鼻端,深深吸了几口气··任流水见他吐血,忙道:“你别多说,既然不是庄凰尾,咱们回去便是·”便要转身下山,他听得此处与赤水玄珠谷有关,不由得关切,问道:“是哪五个人他们同赤水玄珠谷有什么仇怨”·白玉楼不动,道:“你瞧瞧这血。”
任流水蹲下去细看,见血色鲜红,内中里掺了丝丝黑缕,也是鲜血凝成,吃惊道:“怎会如此是什么毒药”·白玉楼道:“像是无生门最得意的‘缠命丝’。
二十年前以无生门主为首,五人合谋做下一件恶事来,怕人报复,无生门主曾将此毒制法分赠其余四人,这庄子的主人定是其中之一了·”他说起他人之事,却大有咬牙切齿之意,这倒十分少见。
任流水担心他身子,道:“这毒药着实厉害,等你将养好了,我们再回来报仇不迟·”·白玉楼擦了擦嘴边鲜血,冷冷地道:“我没事·谁害我流一滴血,我教他呕一斗出来。”
将那锦袋系在衣带上,道:“我去杀了他,你在这里等我·”·任流水心知拦他不住,道:“你定要去,把袋子给我,我去就是·”·白玉楼甩开他的手,道:“少啰嗦。”身子一纵,转瞬消失在夜色雾气中。
任流水追之不及,他没了那锦袋,不敢深入毒雾,只得等着,时时侧耳细听庄里有无兵刃之声传出··三,不知流年(八)···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任流水听得一人向自己奔来,心里一跳,不久果然见到白玉楼跃到自己身前,脸上神色颇有些古怪。
任流水忙道:“怎样,伤到没有”·白玉楼摇摇头,道:“没有·那庄主竟然是花半,当年他也参与赤水玄珠谷一事,这我居然不知。”
任流水吃了一惊,道:“那不是从前名震中原的惜红庄主么你……你这样快就胜了他真的没受伤么”·白玉楼摇头道:“这就是古怪之处了。
我不识得此人,适才潜到庄主卧房,点了房中人穴道,问了他一些事,这才觉出此人正是花半·以他的功力,便是被穴道被封,问答之际也该自行冲开了·我试他脉象,他身上竟然半分内力也没有。”
任流水吃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白玉楼冷冷地道:“不知道,我怕夜长梦多,杀了他便出来了,花半使的是剑,我在他庄上搜了个遍,连双拐的影子也没见到。
今夜若不是这锦袋,你我只怕就葬送在此地了·那姓江的是存心要我们来送死·”·任流水道:“不错如今想来,他提起小南山颇有些牵强。
这么说来,我们这几日岂不是骑驴找驴”·白玉楼道:“也未必就是庄凰尾,但总之是敌非友,去诈他一诈·”·两人回了江老丈的住处,只见窗纸透着黄澄澄的油灯光,里面传出编草席的窸窣之声,与平时全无二致,十分安宁。
任流水与白玉楼对视一眼,一脚踢开了门,舞个刀花护住身前,一跃入内··那江老丈眼也不抬,道:“你们回来了·”房门被踹,来人持刀,他只当是没听见没看见。
任流水全神戒备,踏上一步,道:“姓庄的,你将我二人骗到那庄子里,想要借刀杀人,打得好如意算盘”·江老丈深深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任流水,道:“你用刀,是替你师祖谢云报仇来了”言下自是承认了。
任流水道:“不错”·庄凰尾道:“你们如何会找到此处”·白玉楼冷冷开口道:“此中机密,不足为外人道。”
庄凰尾看了他好一会儿,道:“我初见你时,便觉得有几分眼熟……你……你是顾碧水的儿子”·白玉楼盯着他道:“我母亲之死,是不是你暗中算计”任流水隐约知道白玉楼之母死于非命,此时蓦地听他亲口说出,不由吃了一惊,转头看他。
庄凰尾摇摇头,道:“不是我·那时顾女艳色轰动江湖,倾心者大有人在,求之不得的又何止我一个”吁了一口气,道:“我隐居在此二十几年,想不到还是被仇人找到了,可知天不欺人。”
低下头去仍旧编他的草席,神色安然自若,似是全没看见刀剑寒光··任流水喝道:“亮兵刃,你我一决生死”·庄凰尾道:“当年崤山一战,你师祖丧命,张陵泉断臂,我重伤后武功全失,动不得兵刃。
你要报仇,动手就是·”·任流水大步上前,刀尖向他胸口挺进一分,却再难深入·若庄凰尾武功高强,任流水自不惧他,但如今他不过是个武功全失的老者,手中秘银刀便有些刺不下去。
白玉楼却没这些顾忌思量,手起剑落,立时血溅三尺,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任流水脚下··白玉楼道:“这人害死你师祖,又险些害死我们,报仇是天经地义,又有什么可犹豫的”·任流水道:“话虽如此,他毫无抵御之力,杀了他总觉着心里不安。”
白玉楼冷冷地道:“心里不安,若我不出手,你便不杀他了”·任流水挠挠头,道:“还是要杀的·”·白玉楼道:“呸,那你又装什么慈悲哪一日若我捅你几刀,你一样也要报仇。”
一面还剑入鞘,手指微微发抖,被拿惯了的长剑割了一道长长的血口··任流水道:“若是你,莫说捅几刀,便是取我性命,我也随你·唉,大仇已了,咱们将他埋了吧。”
两人在床板夹层中寻到了庄凰尾的兵器,削下杖头凤凰作凭据,便回扬州去·路上白玉楼时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任流水笑嘻嘻地贴上去,常被他踢到一旁。
将到扬州时,白玉楼忽道:“流水,我有件事想同你说·”·任流水道:“什么”·白玉楼欲言又止,看看扬州城门就在眼前,道:“回去再说。”
任流水道:“好·”·片刻驰到楼前,白玉楼下了马,看见门边柳树下坐着两个乞儿,也不在意·他牵了马往里走,忽听“扑通、扑通”两声,有人呜咽道:“任恩公总算等到你了”白玉楼微微一惊,回头见两人跪在任流水面前,细看之下才发觉这两人竟是一对龙凤胎,十四五岁的年纪,女孩儿略大些。
虽是衣衫褴褛,满面灰垢,却不掩清秀之色·若是好生收拾一番,纵无十分颜色,也教人八分动心··任流水也是一惊不小,道:“你们怎地到扬州来了”又向白玉楼道:“玉楼,你家中店铺多,给他们安排个差事做成不成”·白玉楼“哼”了一声,扫了那两人几眼,道:“那也……”·他话没说完,姐弟二人一齐道:“我们只愿侍奉恩公,为奴为婢,听凭恩公处置。”
任流水暗叫不好,忙道:“我一个人惯了,不用人侍奉·你们好好地……”·白玉楼手一伸,抓住任流水衣领将他扯到自己面前,两人鼻子几乎碰在一处,道:“任流水,你可千万看好了这对小美人。”
任流水道:“玉楼,他们是三个月前……”·白玉楼不听他说什么,冷冷地道:“你转一转头,我就叫人宰了他们·”转身进去,喝令道:“关门”·任流水急忙跟上去,道:“喂,玉楼你蛮不讲理,我可没……”只听“啪”的一声,那门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任流水叹了口气,回头问那对姐弟道:“你们吃过东西没有”·两人一齐摇了摇头·任流水带他们吃饱了,又将他们安置在一家客栈里。
想了一想,到了白玉楼前,悄悄从后门翻进去,找到隋英,问道:“玉楼还在发脾气”·隋英苦笑摇头,道:“楼主从不对不相干的人发脾气,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任流水叹气道:“我回赤水玄珠谷替他取药,过几日他消气了,你代我转告一声·那两个孩子住在城东那家客栈,你帮我劝一劝,要他们回乡,实在不肯,便硬送回去。”
隋英点头答应··四,流水落花(一)···任流水从湖阳归来,在路上奔波多日,刚进了扬州城,还没坐下便被赶了出来,他回了赤水玄珠谷时疲惫不堪,着实歇了几日。
又过了一些日子,四年前离谷的安墨白忽然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叫做齐含光的重伤少年·苏合一张脸板得死紧,任流水同他相处久了,早看出他心中欢喜,只在一旁偷笑。
安墨白被苏合关在谷里,齐含光却安置在任流水这处·一日苏合又来替昏迷不醒的齐含光医治,任流水在一旁看着,道:“半仙,我问你一件事成不成”·苏合这几日心情大好,道:“什么事”·任流水道:“你可知道一个叫做秦客的人”·苏合沉吟道:“这不大像是人名,你在何处见到的”·任流水道:“在玉楼的江湖生意账簿上。”
苏合“哦”了一声,道:“这人叫做秦一斛,一条舌头说得瀑水倒流,枯骨生肉,厉害得很·他年纪不小了,且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你不知道也是寻常。”
任流水大是感叹,道:“这人果然这般厉害”·苏合不答,思索道:“只是账册非进即出,你怎会在账册见到他的名字此人二十年前便悄悄投在白琼麾下,属下替主人做事,难道还要讨谢礼么”·任流水“啊”了一声,大吃一惊,心下盘算:“难道是阿白派他挑拨荥泽将荥山派灭门秦一斛得了两千两,荥泽派给阿白的报酬定然不止两千两,这买卖做得当真合算。
唉,灭门,太狠了些·他这一着是借刀杀人,那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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