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番外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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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南+番外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
温馨文案·一步错,步步错·一错再错,错上加错··塞北江南,落花飞絮·恩怨情仇,风雨天涯··到底是空蹉跎了年光,误尽终生......·ps:鉴于老翁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一个 玩票性质的 清水 小白 温馨耽美文学爱好者,·所以这篇文在把握上可能有点偏差,尤其是虐的地方估计下手不会太狠...·搜索关键字:主角:轩辕符,周琦 ┃ 配角:周玦,顾秉,轩辕昭旻等 ┃ 其它:无奈,小虐·楔子·陇右道位于西北边陲,毗邻西戎,自汉家始,便为兵家必争之地。
天启一朝,基于祖制,由皇帝直接任命各州刺史,定时差遣黜置使巡察各州·而各自为政的藩王们,在或大或小的封邑里享有等同于帝王的权威,歆享子民的供奉,再用臣民辛勤的劳作去供养数量惊人的军队。
周而复始,尾大不掉,藩镇成为天启的大患··而治所在凉州的靖西王,手握重兵,蠢蠢欲动,十数年前便成为皇帝喉中的骨鲠,恨之入骨,却无可奈何··漫天黄沙之中有一条极其细长的官道,蜿蜒向天边而去,仿佛永无尽头。
上面有一辆马车,马车里面端坐着一个青年··也许是出身世家,从小受到极为严苛的教育,即使马车如此颠簸,他的仪态仍是无可挑剔··“三少爷,还有约莫五十里便到凉州了。”
青年微微抬首,他有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当真是不喜自笑,美目含春··一旁古灵精怪的小厮请示道:“我们是先找间客栈落脚,还是直接去拜见王爷”·青年沉吟一番,吩咐道:“过其门而不入会让人笑话咱们没有礼数。
素弦,你让忠叔和车夫先去客栈休息,我们直接去王府·”·第一章·靖西王府和周琦设想的有所不同,或者说是很不一样··周琦背着手,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王宫。
高墙灰瓦,飞檐兽脊,触目所及,不见缀饰·一砖一瓦都充斥着冷硬阳性的气息,就连下人们行走交谈都显得那么刻板小心,像是临阵的士兵··“周大人。”
周琦回头,见是一个高鼻深目,皮肤黝黑的青年将军,急忙还礼··那人用词虽然客套,但神色语气无一不透露出淡淡的鄙夷:“王爷恭候大人已久,周大人请。”
说罢,也未等周琦,便径直向着中庭步去··周琦皱眉,强自按捺心中的不悦,跟了上去··行伍之人步履飞快,周琦纵使疾步快走都觉得颇为费力,到了后来想要跟上就非得一路小跑不可。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周琦已经隐隐感到对方似乎来者不善·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周琦干脆缓下步伐,走马观灯般看起风景来··穿过笔直的长廊,便是一处极大的四方庭院,正北朝南的是座雄奇壮伟的大殿,东西两侧的则是规制相同,略小一些的偏殿。
从大殿之中隐隐传来人声,周琦心下揣测恐怕便是那靖西王了·不过方才跟丢了人,现在无人引见,若是贸然闯入,就显得莽撞;可若是不进去,那让王爷久等,也是一样失礼。
周琦负手站在原地,忽而微微一笑··他原路折回外庭,随手抓了一个奴婢,低声交待一番,那奴婢便应承着走远了··不过片刻,就有一个颇具威仪的管事快步走来。
“偏将年少,思虑事情不周全,平日见到的又都是五大三粗的莽汉,哪想得到周大人竟如此文弱,毕竟是读书人嘛·”夸张一揖后,管事皮笑肉不笑地带路,“王爷在武德殿都等急了,大人请。”
周琦对他的明褒暗贬毫不在意:“请教大人高姓”·管事和颜悦色道:“不过是个奴仆,哪里算得上什么大人·周大人若是不弃,以后便和府中人一道叫我郑总管吧。”
周琦点头,慢条斯理地跟着他··磨磨蹭蹭,两人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到中庭··周琦一步步拾级而上,慢慢走近这座严整至极的宫殿,寂静空旷中不闻人声,所见也只是轮值的士兵。
兵器的寒光映上这些年轻却麻木的脸孔,竟如同鬼魅一般,就连周琦都不由心生畏惧之感,虽然只是瞬间而已··他缓缓跪下,脊梁却挺得笔直:“下官周琦拜见王爷。”
迟迟没有回话,周琦只好跪在冰冷的砖石上,京中关于这位王爷的传闻浮光掠影般闪过心头·暴戾,残酷,好战,不忠……·人人称道固然不易,可若能让天下侧目,何尝不是一种本事·周琦不无欢乐地腹诽着,嘴角微微上挑。
“看起来一路风尘并未影响周大人的心情·”·不知道是不是被塞外的风沙磨砺久了,王爷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沙哑,又拖着长长的鼻音,让平常的话语都添了几分懒散讥诮。
周琦恭敬回道:“纵然旅途劳顿,但想到可以一睹王爷风采,下官雀跃之下,哪里会感到疲惫·”·上头有翻阅纸张的声音,王爷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唔,吏部这次竟如此照拂本王。
江南周家的公子来给本王当幕僚,累世公卿的出身,而录事不过从八品,周公子难道不觉得大材小用么”·来之前,周琦已设想过他可能会提出的问题,这个自然也在预想之内,便不咸不淡道:“回王爷的话,世上没有人生下来便飞黄腾达,您又怎知家祖位列公卿之前未曾当过微末小吏呢何况男儿立于天地,总不能终世倚赖祖宗的荫封而毫不作为吧”·不等王爷回答,周琦换了口气接着道:“下官虽出身士族,但才情鄙陋,王爷应当知道,琦科举在三甲几百人中名次最末,若不是出身士族,哪里会有机会来凉州为天启,为王爷效力还望王爷不弃周琦庸碌资质,允周琦留在王爷帐下建功立业,以效犬马”·王爷的口气颇有几分玩味:“建功立业三千貂裘入北疆,倒像是你们这些王孙子弟臆想的事情。”
似乎终于想起周琦还在跪着,他恩赐一般道,“起来罢·”·周琦起身,不卑不亢地抬头看去,心中却是一惊··座上是个极其英挺俊朗的男子,着一身玄色,连衣带都是乌黑的。
这些都无甚惊奇,让周琦瞠目的不过两点,其一,此人虽是圣上堂弟,年纪却很是年轻,其二,方才跪在地上,并未注意,宫室中涌动着淡淡的铁锈气味,原来刚才问话之时,有个副将正为他包扎伤口,难为他吐字气息竟平缓如常。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惊诧,王爷勾起嘴角问道:“周录事有何指教”·周琦微微一笑:“古有关公刮骨阅春秋,少时常叹武圣风流再无寻觅,今日见了王爷才知道,世上竟还有王爷一般的真英雄。”
脊背微微发凉,感到压迫性的目光,周琦抬首,迎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不避不退··片刻,王爷一笑:“世人都道中原士子口齿伶俐,诚不欺我·郑忠,收拾一处小院,要干净僻静些的,切莫怠慢了周录事。”
周琦躬身道谢,然后昂首离开··“王爷·”郑总管开口,面色不豫··“怎么了”靖西王站起来,扫了眼刚包扎好的伤口。
郑总管斟酌着用词:“这个周录事,出身世家又年少轻狂,对王爷缺少最起码的敬畏,恐怕日后不好驾驭·”·靖西王冷笑:“驾驭你当周家把他送来是让本王驾驭的”沉思片刻,“北疆苦寒,要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有什么用,还得浪费粮草好生养着他看来京中的形势比本王想象中还要复杂。
吩咐下去,派人好好盯着周琦,不要让他有机会接触到机密要事·”·郑总管低头称是,看着玄色的下摆消失在宫室深处··第二章·收拾停当,周琦便带着素弦在凉州街头闲逛。
不得不说,这里的景况比他预想要好上很多·凉州城镇布局颇类长安,道路空敞,分为牙城,子城和罗城·牙城便是内城,以靖西王府为中心,为当地官吏衙署所在。
子城和中原的坊相似,三教九流,商贾平民集聚于此·而罗城位于最外,分为东西二市,售卖南北杂货··一切都让他想起中原,唯有耸峙的城墙,巡察的兵士,往来的商旅提醒着他,这里不是天子的洛京,而是靖西王的凉州。
已近午时,周琦挑了个最干净的酒肆,刚落座,小二便殷勤地来招呼了··“客官,想用些什么”·素弦瞟了眼周琦,得到默许后道:“鲈鱼脍,炙鹅鸭,镂金龙凤蟹,再来一份樱桃毕罗。”
小二愣愣地看着他们:“客官点的,咱们这里都没有·”·周琦蹙眉,苦笑道:“此地到底是北疆·也罢,小二,你便挑些当地人常点的,随便上些罢。”
小二应了,又问道:“客官要茶水么”·周琦想了想:“有旗枪么雀舌亦可·”·小二似乎有些愠怒:“客官是在寒碜乡下咱们小地方么只有粗茶,末茶,爱喝不喝。”
素弦刚要发作,就听身后有人道:“行了,行了,我这里有些旗枪,拿去泡了,算我请这位公子的·”·小二看了眼那人,又换了谄媚的脸孔,应着声出去了。
周琦这才端详起开腔那人,似乎有五十多岁,两鬓斑白,忽略眼角细纹,年轻时想必也是极其俊朗的一个人物··“在下苏州周琦,敢问阁下大名”·那人微笑道:“在下卢昂,洛京人氏。”
周琦一喜,邀约道:“既然卢兄也是独酌,不如与小弟共饮”·卢昂起身:“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跑堂的陆陆续续上了些菜,周琦一瞥,胃口就去了三分。
“怎么了”卢昂笑着看他··周琦尴尬道:“你知道,肉类在中原并非常食,加上陛下尚俭,故而……”·卢昂哈哈一笑:“这么一说,鲈鱼脍和鹅鸭都是素食咯怪不得,周公子出身世家,却如此节俭,实在是让人佩服,佩服。”
周琦脸色兀的冷了下来:“你如何知道我的来历”·卢昂笑意不减:“恐怕方才愚兄不曾说清楚,在下亦算是幕僚,凉州长史,在王爷麾下已有二十载矣。”
周琦夹了一小块羊肉放入嘴中,顿觉一股腥臊之气侵入肺腑,差点就吐了出来,卢昂见状,赶紧为他倒了些酒··周琦平日所饮之酒,大多香醇清淡,何曾尝过北疆胡人的烧刀子吐倒是止住了,可喉咙直至腑内火烧火燎,眼角眉梢晕红了一片,一双桃花眼水光荡漾。
卢昂心中轻叹,嘴上却道:“刚来北疆,或许会有些不适应·过个几年,便好了·”·周琦平复过来,灌了口茶水:“卢大人为何会仕宦此处,一直找不到机会回去么”·卢昂为他掰开马酪:“元祐之难后,闵帝令先王爷镇守北疆戍边。
我那个时候就已经是王府幕僚,便跟着来了·之后就在此处成家生子,并未想过要回去·”·周琦味同嚼蜡地品着嘴里的菜肴,只觉得难以下咽,对自己在北疆的前景更加悲观起来。
“卢大人真是王爷的忠臣,下官自愧弗如·”·卢昂静静看他,淡淡道:“王爷是天下最好的主子,只要你不负了他,荣华富贵,他都不会亏了你。”
温馨·周琦笑道:“那是自然,自下官入北疆那刻起,就已经做好了为王爷尽忠竭力的准备·日后,还望卢大人多多提携·”·回到王府的偏院,周琦脸色沉郁,一言不发。
“少爷·”忠叔有些担忧地看他··周琦打起精神,笑了笑:“没事,忠叔·”顿了顿,他又问道,“有书信么”·忠叔点头:“老爷自江南道,二少爷自京师,还有一位少爷的同科亦是自京师。”
周琦接过,看着空空荡荡的小院,道:“再拿几十两去买些树种,桃李杏都可以·”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最好再弄些菜种来,不然就真的要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昏昏沉沉地睡了几个时辰,醒来时已是日落西山··几十天的车马劳顿,浑身酸痛难当,周琦赖在榻上不肯起身,只觉以往在姑苏兽鼎熏香、高床软枕,亦从未如此酣睡过。
“少爷,用晚膳么”素弦在帐外低声问··周琦想起中午吃的那些肉糜马酪,食欲全无,吩咐道:“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从枕下抽出三封书信,周琦先拆开父亲的那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大哥最近的身子越发不好了,用父亲的话说,“缠绵病榻,朝不保夕”。
突然想起幼时大哥时常从外地给自己带来好吃好玩的小物件;旧时打闹,二哥占上风的时候,总有大哥打抱不平鼎力相助;再后来,又大了些,大哥二哥相继离开江南做官,自己留在苏州,就近选了个书院。
·清晨早早地起床,对着满园的碧树兰草温书,然后去书院昏昏欲睡地听夫子讲课,晚间和书院的学友们三五成群地一道散学·荷香四溢的太湖上,总有一两个画舫上的歌伎,或是渔舟中的船娘,让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在斜阳下羞红了脸庞。
身为黜置使的父亲若是不忙,父子两个就在满庭芳华的院子里品茗下棋·茶是上好的雀舌,必须是某个晨曦采摘,上面还得带着露珠;煮茶的火亦有讲究,不能是厨房里寻常的柴火,而必须是雅木,不得带油;水,不能是急流或是死水,必须采清冽澄净的泉水雨水;饼茶,不能外熟内生,茶末要碾的又细又匀……·周琦起身,额头顶着冰冷的墙壁,压抑住一瞬间滋生的软弱。
深吸了口气,打开周玦和顾秉的信笺·顾秉的信和他的人一样,絮絮叨叨,无微不至·而周玦说的大多是正事,无非是靖西王府的大致情况,利害关系,最后才不咸不淡地讲了几句家中境况---若是大哥好不了了,他就把大哥的儿子过继过去,让周琦安心待在北疆,不用挂念,若是实在在北疆不习惯,他再想办法把周琦弄回洛京,万万不要勉强云云。
明明是极琐碎的家书,却让周琦胸口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肆意横流··第三章·靖西王的再次接见来得比预料中快··周琦与其他文臣一道匍匐跪着,而靖西王素来倚重的武将们则只需要单膝点地。
当他双膝跪到酸麻之时,靖西王才姗姗来迟,周琦用余光瞥见,似乎他仍穿着那件素黑的长袍··“都起来吧·”·周琦悄悄捏了捏僵直的小腿,摇晃着站起来。
靖西王的目光扫了一圈,微笑道:“人到得挺全·”·或许他平日有些喜怒无常,一时竟无人应声·半晌,才有人讪讪回话:“王爷召见,乃是无上荣宠,我等岂敢让王爷久候。”
想来他的奉承不甚高明,靖西王并未理睬,武德殿又是一阵死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琦甚至觉得自己就要老死在此处,只听靖西王淡淡道:“周录事初来此处,独仕异乡,可有不适”·周琦怔忪许久,才反应过来所谓周录事正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靖西王又道:“周公子玉叶金柯,自是不甘在凉州这等僻寒之地充当微末小吏,录事这个位置,确实是屈就了。”
周琦听他冷嘲热讽,心中不忿却碍于身份不能发作,只漠然道:“回王爷的话,下官方才失神了,罪无可恕·”·不知是谁跳出来道:“大胆竟在王爷召见时心不在焉,难道周大人不知道何为礼数么”·一时之间,声讨之声不绝,周琦看了看靖西王,只见他好整以暇托腮观望,似乎等着看周琦的笑话。
怒气填胸,周琦冷笑道:“下官失神是因为下官所目睹之凉州和传闻相差甚远,故而一时有些错愕,并无丝毫不敬之意·素闻王爷胸襟大度,必会体恤下情,宽宥一二;但若王爷执意以此追究下官,周某也绝无怨言。”
靖西王抬首与他对视,眼中寒度让周琦一僵,身形却不见佝偻··“哦本王倒是关心周大人先前听到了什么关于凉州的传闻”·周琦倏地抬头,直盯着靖西王,说道:“之前无论是在姑苏还是在洛京,世人谈起王爷,都说王爷勇冠三军,仰不愧天,乃是天启朝第一骁将;谈起凉州,都说在凉州选贤用能,不论郡望出身,只论功勋才智。”
靖西王意味深长道:“所以既然大相径庭,那么周大人见到的本王是个藏头露尾的匹夫,本王的凉州纷乱无道,用人唯亲”·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不需手持刀枪威胁恫吓,漫不经心的只字片语也可杀气纵横。
靖西王无疑是其中佼佼··周琦没有移开目光,嘴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下官不曾也不敢那样毁谤王爷·只是周琦入凉州以来,因着在下的门第,处处被关照,事事被过问,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视同仁,唯才是举么”他在“关照”及“过问”处咬字极重,随即又沉声道:“何况,凉州不是王爷的凉州,凉州是天子的凉州”话音未毕,殿中一片哗然。
周琦傲然直立,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微微发亮,妙年洁白竟不逊头上玉冠··靖西王眯起眼睛,玩味道:“方才本王措辞不当,本王的凉州,用词确实有些欠妥了。”
周琦心下刚刚一松,就听靖西王道:“应当是,本王的,陇西才对·”·那一霎那,他的眼神,有如鹰隼··周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起身,随意理了理久坐而凌乱的长袍,走到自己身边,漫不经心道:“周录事初来乍到,应该还没四处看看吧”·说罢,便率先走出殿去。
周琦戾气还未收敛,被他没头没脑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就见上次带路的那个偏将没好气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靖西王带着一队亲兵策马狂奔,周琦为了不落下风,也只能咬牙跟上。
穿过布局规整的坊间,还有摩肩擦踵的市集,人居稠密,周琦在心里估略了下,除去军士,凉州城内十万户应当是有的··出了安远门,景致慢慢荒凉起来,沿路道旁遍植桑麻,还有一些不识得的当地黍禾。
周琦皱眉,发现耕田犁地的大多是精壮男子,田野之间,也并无民居··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疑问,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偏将开口:“我朝采用屯兵制,他们都是来戍边的。”
周琦点了点头,想起这些人背井离乡屯垦开荒,心下不由得一阵凄凉··那偏将嗤笑一声,似乎在嘲弄读书人多愁善感··周琦心中冷笑,口中道:“几次劳烦带路,算是有缘。
不知将军大名”·偏将桀骜道:“我是王爷座下翊麾校尉张奎·”·周琦顿时了悟,此人官位不大,也不过是个七品武官,但胜在随侍靖西王左右,狗仗人势,故而平素行事才如此跋扈。
那张奎又道:“周录事,你今日在大殿之上斗胆冲撞王爷,日后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你要知道,在北疆,开罪了天子倒是无妨,可与王爷作对……”·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连傻子都能揣度出来。
周琦正仔细打量远处城郭,闻言微微一笑:“张将军真是玩笑,借我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和王爷作对啊·何况我对王爷一片忠心,又怎么会有那般心思·”·当远村炊烟依稀可见之时,众人终于停了下来。
周琦打量着面前的瓮城,用手拍了拍,发现黄土被夯得极其结实,不由好奇问道:“为何不包砖那样不是更牢么”·有人回答道:“守城之要,不在砖墙之坚,而在兵马之雄。”
周琦下意识答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天时地利人和,纵使士兵再骁勇善战,失了地利,恐怕也难成事吧”·那人轻笑,周琦回头,惊诧发现方才对话那人竟是靖西王,一时间尴尬莫名。
靖西王比在王府的时候略微随意一些,褪去繁复冠冕,只着武牟常服,阴戾之气顿时去了三分··他淡淡道:“想不到行兵打仗,周录事也有心得”·周琦目光依旧锁着土黄的城墙:“下官是文官,自然一窍不通。”
靖西王压低声音:“无妨,来日方长,本王慢慢教你·”·第四章·烈日如曝,艳阳之下甚至连空气都不再流动,一切都是如此燥热而又不安。
周琦刻意板着脸孔站在靖西王身后,强掩心中的忐忑··他们所立高台之下是巨大的校场,眼下空无一人,但从校场之外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铺天盖地,竟压过了塞北的朔风,可见驻军数量之庞大,法纪之严明。
靖西王负手站在正中,双唇抿紧,让本就冷硬的侧脸看起来分外凉薄·似乎是注意到周琦僵硬的神情,他嚣张一笑,抬起右手,然后又重重压下··须臾有一士卒小跑到校场中央,高举着一面大旗,周琦眯着眼睛望去,黑底滚金绣着“靖”字,足有丈余,竟是戎旃,想来是因为主帅在此的缘故。
“咚咚咚……”·两侧连绵不断地传来低沉的鼓声,一队士兵从校场东北角缓步行进,几百人整齐的脚步声和着号角在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随后是第二队,第三队……·周琦愣怔地看着一炷香之内,足有四五千人的军队已然集结在校场上,远远看去,只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小黑点,密布在校场上,像是棋盘上的黑子。
周琦却知道,这些棋子,各个都长着爪牙,杀人见血··又有几个校尉一路小跑着到了校场最前端,向靖西王跪地行礼··靖西王点头道:“开始罢。”
这几个校尉在列首站成一排,然后各自从怀中抽出一面小旗··周琦数了数,共有青赤白黑黄五色,他来北疆之前也曾研读过兵法,心知青旗为直阵,白旗为方阵,赤旗布锐阵,黑旗布曲阵,黄旗是环阵。
本也无甚惊奇,但以往布阵多只有一人举旗,而此番却有五人,不禁心中暗自揣测··战鼓又擂擂响起,那五人忽同时举旗,忽一两人举旗·静立的兵士霎时如疾电般移动起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复又肃立不动。
在场诸人脸色均很平淡,想来平日里见惯此景,周琦却是一阵心悸,数千人变动阵型,除去衣物的簌簌之声,竟毫无声息··靖西王见他呆愣,自负一笑,冲他招招手,让他站到自己身侧。
周琦正自好奇,故未推脱,上前看了个分明··数千人被分为五六段,层层叠叠,周琦注意到戎旃被簇拥着在最后方,从外至里,越发窄小··“这是鱼鳞阵。”
靖西王道,“你怎么看”·周琦谦虚:“下官是文官,不通兵法·”·靖西王幽深的眸子锁住他:“做本王的幕僚,要敢说敢做,不要怕班门弄斧。”
周琦斟酌道:“这个阵型,算是比较稳妥的,迎敌时将主帅放在最后,既利于指挥,又不易被冲散,唯一的问题,也许是头重脚轻,后方过于薄弱·若是敌人从背后偷袭,主帅将很危险。”
温馨·对他的回答,靖西王有些惊讶,转头对身边的张奎吩咐了些什么·稍许,周琦便敏感地感到鼓声的节奏兀然急促起来,似乎连脚底高台都在微微颤动。
那几个举旗的校尉也随之打出各种手势,转瞬间阵型又变了模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弓弩手围住主帅,而同时从校场两侧又猛然奔出几列骑兵护卫两翼··靖西王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鹤翼阵,你觉得比起方才的鱼鳞阵如何”·靠的实在太近,呼吸出的热气似乎都喷到了颈项,周琦很不自在地挪了挪,道:“多了弓弩手和起兵,自然是强上许多,不过略显笨重了些。”
靖西王脸上闪过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再说话,径自悠闲自在地观赏他的士卒操练··周琦于是有幸见到了长蛇阵,灵龟阵,七星阵等等,一日下来,只觉得头昏脑胀,不知是出于烈日的炙烤,还是被陇右军所威慑。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瓜州都还有数百里,靖西王便下令就地扎营··有火头军拿出大釜,捡些柴火,打点野味,随意烤烤便算作一餐。
周琦挑了块干净些的大石坐下,饶有兴味地看着几个年轻的士卒喝酒划拳··“哎,兄弟,新来的没见过啊·”·周琦看去,发现是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看起来最多也不过十六七岁。
起身在他们身边蹲下:“是啊,刚来的录事·”·那少年憨憨一笑:“我们都是威戎军的,你呢,也随军么”·周琦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少年出身农家,想必对录事之类官位并无概念,宽容地笑笑:“恩,也算随军,你就当我是个随军的秀才吧。”
少年睁大了眼睛:“秀才那可是学问人啊·来,我敬你一杯·”·周琦从他手里接过碗,看向其他人:“诸位戍卫辛苦,我也敬诸位一杯。”
顿了顿,改口道:“我敬诸位一碗·”·都是极爽直的汉子,众人皆是一饮而尽··那少年笑道:“我叫于小虎,你叫什么”·周琦已有些微醺,道:“在下周琦,排行第三,若不厌弃,唤我周三便好。”
于小虎很是高兴:“那就叫你三郎吧·”·喝着喝着,不知谁先唱起了家乡的小调,也不知是谁,先提到了家中的爹娘··抬眼便是万丈苍穹,隐隐有星河闪过。
嘴里饮着不算香醇的烈酒,耳边是不着调的乡间小曲,此情此景,实在不算是享受,可不知为何,近日萦结在心的乡愁反而慢慢淡了下去,周琦嘴角噙着笑,边看着小伙子们笑闹,边往火堆里添柴火。
·“周录事·”张奎似乎总是在不受欢迎的时候出现,四周顿时一片寂静··周琦皱眉:“何事”·张奎依然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傲气样:“王爷召你过去。”
于小虎他们都倒抽一口冷气,周琦从容起身,对他们笑道:“今日能遇见也是有缘,下次再举杯畅饮,怕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我这里也有些从家乡带来的薄酒,留给你们尝尝吧。”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碧绿酒壶,轻轻放在地上,转身便走了··于小虎接过,叮叮当当敲了几下,突然叫道:“这是什么做的,哪有这么漂亮的石头,不会是玉吧”·众人凑过去,你摸摸我看看,再抬头的时候,周琦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黑夜里了。
第五章·离帅帐还有数米,张奎便顿下了脚步,周琦也在他身后停下··张奎聆听了会,表情霎时有些尴尬··周琦开始有些不解,不顾张奎的示意走近几步,然后,呆住了。
旷野之上马毛猬磔,狂风呼啸震耳欲聋,但周琦还是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交欢之声·喘息和呻吟此起彼伏,让人只听得耳根发热··周琦下意识地看身旁的张奎,看来并非初次碰到这种情形,只低头看着脚尖,一言不语。
周琦冷笑,心中对靖西王的恶感更大了几分··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再无知觉,里面的声响终于止歇··“王爷,周琦卑将带来了·”·里间传来极其含混的声音:“恩,让他进来。”
周琦皱眉,强硬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下官还是在此等候王爷收拾停当为好·”·靖西王似乎是轻笑了下,随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帐帘被挑开,走出一个绝色胡姬。
周琦扫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心中腹诽:“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啊……”·“现在可以进来了吧”靖西王声音略带沙哑,让人想入非非。
张奎拽拽他,周琦还在犹豫,后来几乎是被他拖进了帐子··帐中布置得比想象中考究,一张檀木大几放在正中,旁边还有个巨大的沙盘,周琦瞥了一眼,不动声色。
那沙盘上排的并不仅仅是西北战情,北起河北道,南抵岭南道,整个天启十五道三百六十州兵力部署一目了然··“周琦·”靖西王突然唤道。
周琦抬头,又极快地低下头去··靖西王斜倚在矮榻上,里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结实的胸膛,仔细看还能发现肩胛以下有道狭长的伤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联想到方才的情形,周琦顿时了悟,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你来凉州有半个月了吧”·周琦恭敬道:“回王爷的话,下官来凉州已有三十六日·”·靖西王似乎是嗤笑了下:“度日如年,恩”·张奎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独自面对衣衫不整的靖西王,周琦防范之心却未消减半分。
“建功立业,拜将封侯本是周琦平素所愿,此番能有幸在王爷帐下效命,正是求之不得,怎会度日如年”·又是短暂的静谧,周琦心下越发忐忑。
靖西王缓缓开口:“如此便好·本王看你也休整的差不多了,既然朝廷派了你来当靖王府的录事,那明日起,你便留在本王身边抄录文簿罢·”·周琦躬身:“卑职得令。”
正在犹豫是否要即可告退,靖西王躺回到榻上:“听闻你对茶道甚是精通”·周琦谦虚道:“只是略知一二·”·“正好无事,你便沏壶茶让本王尝尝。”
靖西王随手向那黑檀案几一指··周琦瞄了眼,淡淡道:“王爷,恕此刻下官不能从命·”·靖西王的声音听不出息怒:“哦为何”·周琦低头:“品茶有三要,甘泉,洁器还有新茶。
此处尽是荒漠,自然无甘泉;陇右地处西北,离产茶的江南道、淮南道以及岭南道都是远隔万里,就算快马加鞭运来,也早算不得新茶;其三,陇右风大沙狂,茶具早染腌臜,早已不洁。
下官虽不想违逆王爷,但更不愿潦草敷衍,下官无奈,王爷自会体谅·”·靖西王冷笑:“有句话本王一直想问你,你确定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本王么”·周琦并不惊惧:“下官不敢。”
“既然如此,那便回帐早些歇下,记得每日五更前来抄录·”·快步回到帐中,紧闭帐幕,周琦跌坐在毛毡上,只觉得后背浸湿被冷汗了一片。
想起明日便要开始当差,又觉得前途未卜起来·思绪起伏,来回盘算,一直折腾到二更都毫无睡意·正辗转反侧,周琦却突然顿了顿··帐外风沙呼啸,隐隐夹杂着苍狼的哀鸣,有极哀切的乐声传来,浑厚婉转,和着风声狼嚎,哀感顽艳,凄入肝脾。
周琦眼眶一热,竟生生落下泪来·来北疆之后,刻意压制的乡愁和不曾怀想的中原种种都浮上心头,凝神听那乐音,周琦渐渐分辨出那人吹奏的应当是胡笳··胡笳十八拍,一拍暗销魂,二拍断人肠,三拍摧心肝……·穷途当哭,此人约莫也如和自己一般,心事郁结,难以成眠,才以乐明志。
周琦坐起来,拔出佩剑,轻击剑身打着节拍,沉声低吟··“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也许是听到他的悲歌,吹奏胡笳那人似乎催动了内力,乐声霎时高亢了数倍,似要穿过云霄,扶摇而上··周琦不由微笑,干脆站起身来,放声悲歌:·“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
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他们二人正喜逢知音,高山流水,可苦了睡的酣畅的士卒们·这里的人,哪个不是远离家乡,阔别父母妻子,或许有些官宦子弟是为了功名利禄赴陇从戎,可绝大多数的人,或是出身府军,或是抽调服役,都是出身贫苦人家,从军也都是被逼无奈。
听了如此慷慨悲凉之声,想起自身遭际,不由得也心中酸楚,有人小声啜泣,亦有人大声呜咽,一时间,各个营帐都哀声四起,偏又碍着军纪,顿时荒野之上一片强抑的哀戚。
·须臾,笳声顿止,余音不绝,周琦也唱罢,顿觉心下一松,挑开帐子出去··正是十六,圆月高悬··在亭台楼阁之上,月亮只是观赏的玩物。
而在草原上,硕大的月亮笼罩天地,少了灯火华彩,周琦第一次发现,印象里惨淡的月光竟能如此光华万千,不可逼视··周琦微微一笑,凭着印象,对吹笳人的方向道:“何如毡帐下,低唱两三杯”·四野苍莽,唯有风沙。
第六章·永嘉三年五月初四,周录事走马上任,正式开始随侍靖西王··回凉州的时候,因有公事处理,靖西王倒是没有骑马,周琦也因职务之便,得享与王同乘的殊荣,即使他本人很是不以为然。
誊抄完鄯州刺史的公函,周琦悄悄揉了揉被颠的快散架的脊背,透过纱帘看了看窗外,依然只有黄沙··“周琦,把玉印拿来·”靖西王头都未抬。
周琦挣扎着起身,在偌大的印盒里挑挑拣拣:“哪块”·靖西王没好气:“最大的那个·”·周琦单手拿起将要递出,却低估了玉印的分量,一时手滑,眼看着玉印就要摔到地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靖西王猛然跃起,硬生生从半空中接住玉印,自己却跌倒在马车里··车外众人只听“轰”的一声闷响,车夫赶紧拉缰停住,脸色吓得煞白,深感小命不保。
张奎狠狠瞪他一眼,疾步走近马车:“王爷”·靖西王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纱一般:“无碍·”·张奎不放心,又问道:“属下还是进去……”·王爷不耐烦道:“滚”·马车复又缓缓而行。
周琦跪在毡上捧着玉印,马车另一边是面色铁青的靖西王··周琦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把关切的话咽回肚子里,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玉印,上面用纂体刻着“靖王符印”。
原来他叫轩辕符,周琦暗暗在心中念了一遍,觉得还算顺口··不知伤了何处,一炷香功夫之后,轩辕符才慢慢坐起来,周琦注意到他用左手扶着车壁,而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边。
“王爷,”周琦低声问道,“您的手”·轩辕符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好像折了·”·温馨·周琦一惊:“那怎么办”·轩辕符用左手挑开帐帘,扫了一眼:“还有几十里路到秦州,到那再做打算吧。”
说完咬牙自己用左手托住右肘,勉强放平··周琦沉默半晌,直到轩辕符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回正座才轻轻道:“对不住·”·天色将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秦州行馆。
轩辕符从车上下来,依旧龙腾虎步,无上威严·周琦垂首跟在他身后,一反常态,远比以往恭谨··秦州虽不属靖王封地,但由于陇右道全民皆兵,除少量地方守军外,尽归靖西王节制,故历代靖王在陇西可谓是地位超然,在各州都有自己的行馆,规制与王府无异。
轩辕符步入内室前,扔下一句话:“都下去歇着吧,”似乎是犹豫了片刻,又道·“周琦留下·”·众人怪异的目光让周琦略感不适,很有些别扭地跟着他走进去。
一进门,轩辕符僵直的脊背就垮了下来,周琦上前几步想要搀扶,却被他甩开,走近了才兀然发现他的额上尽是豆大的汗珠··大概是出于心虚,周琦的声音颇为温润:“要下官为王爷寻个郎中么”·轩辕符忍痛道:“别惊动别人,你去找个木板,还有绢布,我说你做。”
周琦虽然一肚子的疑惑,但还是按着他的话一一照做·掀开宽大的衣袖,周琦不由愣住了,轩辕符手腕处红肿一片,还有些青紫·下意识地碰了下,轩辕符立即倒抽一口冷气,怒道:“还愣着做什么傻了”·幸好周琦虽是文弱书生,但还不算四体不勤不食人间烟火,一通手忙脚乱之后竟也将脱位的手腕固定了,尽管由于医术拙劣,伤者早已是冷汗淋漓。
周琦看着扎好的绳结,颇为自得地看向轩辕符··后者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废物·”·折腾了半宿,回到房里给自己斟了杯茶,周琦沉思起来。
今日轩辕符的表现不能不让人觉得蹊跷,他丝毫不怀疑,若是他负伤之时,自己不是刚好在场,轩辕符必然也是要瞒住他的·只是作为主将,负伤这种事情应当是家常便饭,理应由随军医官照料,可他却偏生要一个人扛着。
可自己来陇右第一日,就已在王府见到医官为他包扎,行事如此鬼祟,实在是有悖常理··总不能是要面子逞强吧周琦自己都觉得这个推测好笑,毕竟轩辕符是一世枭雄,而不是三岁的任性孩童。
起身来回踱步,周琦忽而顿住,微微一笑··将心比心,若是自己在陇右患病,恐怕也不放心让王府的太医来诊断吧轩辕符如此避讳他人,原因恐怕也是一样的。
那就是在靖王府之内,或者说在随行之人中,有一个,甚至是一些人让他不再信任,防范他们甚于防范自己这个外人··靖西王轩辕符恐怕也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独霸陇右,只手遮天吧这个发现让周琦本来沉郁的心情莫名激昂了起来。
对着守卫们笑了笑,刻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周琦关门闭窗,迫不及待地爬上榻,拉下帐幕··屏息侧耳片刻,确定门外并无异样声响,他才从行囊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华之胜,足以照明。
磨墨提笔,用蝇头小楷洋洋洒洒地写了几页纸,再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卷成一张细管,又撬开带来北疆的焦尾琴底座,将那纸张放了进去,周琦早已出了一身薄汗,心如鼓擂。
全部安顿好,满意地看了眼古朴如初的焦尾琴,周琦方才沉沉睡去··梦里,是烟花三月的江南··第七章·凉州里有处青楼,并不算大,但从食材茶酒到厨娘歌伎均从中原运来,餐具纹饰无一不精美至极,常有宦游陇右的士子不吝价钱前来赏光,故而越发的昂贵起来。
周琦便坐在这越溪楼里,品着据称从余杭捎来的西湖雀舌,满桌皆是中原的菜点小食,左侧有一西蜀女子为他布菜斟酒,右边还有个吴中美人柔柔地唱着小曲··周琦靠着美人的酥肩,就着柔荑饮下家乡的梅酒,嘴角虽然勾着在笑,一双桃花眼里却黯淡无光,眼角更是连笑纹也无。
·吴女柔声道,“总见公子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若是公子不弃告知一二,也许我们也能为公子分忧·”·周琦指尖从她粉嫩脸颊上划过,似笑非笑:“笑靥如花,见之忘忧,我又哪里来的忧愁”·吴女嗔笑:“公子老是没个正经的。”
周琦放下酒杯,一把将此女揽入怀中,嗅着美人体香,用吴语吟道:“青楼女儿十五六,翠掠云鬟妙装束·千金学舞拜部头,新来教得凉州曲·”·吴女捂唇一笑,接道:“锦鞯少年被花恼,醉把金钗换香草。
西风楼前秋雁飞,舞衣狼籍花颠倒·”伸出纤纤玉指,点住周琦的额头,吐气如兰,“想不到公子竟也知道我们青楼的曲子·离家万里能碰上公子,也算是有缘,不如让奴家为公子弹奏一曲”·周琦醉眼朦胧地看她挑抹勾托,听着汉宫秋月,似乎很是沉醉。
一曲将罢,周琦忽而开口:“想请姑娘奏一曲胡笳十八拍,如何”·吴女一愣,点头道:“自是可以·”·琴声清越婉转,却失之慷慨。
周琦皱了皱眉,挥手打断:“这音色不对·”·吴女有些不悦:“许是奴家技艺不精,污了公子的耳朵·公子不想听,我便不弹了·”·周琦起身,低声对素弦交代了一声,素弦极不情愿地出门而去。
“姑娘弹得很好,这琴却不太好·”周琦悠悠道,又就着酒下了些小菜··一会功夫,素弦带着一个包裹小跑着进来·周琦点点头,素弦极其小心地将包裹拆开,赫然是一把通体深黑的古琴。
吴女凑近一看,见琴尾犹有焦痕,不由惊呼:“焦桐”·周琦随手在琴弦上挑了一下:“蔡伯喈见吴人烧桐以爨,闻声而知其为良木,以此为琴,因琴声有雅操,世人引以为天下第一名琴,后世称其为焦尾琴。”
吴女小心翼翼地碰触了下,偷瞄周琦一眼,流出艳羡之色··周琦已有些微醺,大笑道:“古有曹孟德赤兔赠关公,今日我周凤仪便以焦尾赠美人罢。”
素弦急了:“公子”·周琦叼住吴女的耳垂,见美女娇羞无状,潇洒道:“美人一笑,何止千金”·“好个美人一笑胜千金”·门外传来击掌之声,周琦眯起醉眼看过去,发现竟是个熟人。
卢昂站在门口,衣衫不整,满身香粉,想来也知道是刚刚从哪个温柔乡里钻出来··周琦平日里和他有些来往,多少也算有几分熟稔,便开口调笑道:“卢兄还真是风流倜傥,难道不怕嫂夫人怪罪么”·卢昂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妇有妇道,男人的事情,轮得到女人插嘴么”·周琦叹息,给他斟了一杯酒。
卢昂看几个歌伎一眼,道:“我有事要与周大人说,你们都退下吧·”·几人对望一眼,带着琴出门了··周琦呆呆地看着杯中醇酒,萎靡不振的样子。
卢昂幽幽道:“我刚来北疆的时候,其实也和你现在差不多大,而且也像你一般丧气·”·周琦下意识地辩驳道:“能在王爷麾下是下官的福分,哪里会丧气。”
卢昂轻声道:“酒后吐真言,今晚我和你说的话都会是一场醉梦,明日醒来绝不会有人记得·”·回应他的却是沉默,周琦趴在桌上,睡意阑珊。
卢昂的神情似是追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知道元祐之难么”·没等周琦回答,他自顾自道:“元祐之役后,甘州、瓜州等尽丧突厥之手,吐蕃亦趁乱取沙州、肃州及廓州。
陇右道号称坐拥十八州,实际却只有凉州、秦州、渭州等十一州·”·周琦微微皱眉,这些他都早已知道,却不知卢昂突然提起此事是何用意··灌了一大口酒,卢昂继续道:“先靖西王是先帝幼弟,从小就极尽宠爱。”
周琦“咦”了一声,卢昂笑得讽刺:“你一定是听说他最不被先帝看重吧我且告诉你,若不是士族支持当今圣上,这皇位如今怕就是我们王爷的。”
“被清流所谗害,王爷不得不带着王妃和幼子从物阜民丰的长安一路颠沛流离,跋涉千里才来到凉州·那个时候的凉州,可不是今天这般人烟扑地桑柘稠,”见周琦听得入神,解释道,“记得咱们路过秦州时的情景么那时的凉州还远远不及,漫天风沙如同荒城一般。”
卢昂话音悲愤:“先王奋发图志,大行整顿,不到一月凉州气象已大为不同·随后便招兵买马以期早日收复失地·谁料到,谁料到……”他喃喃道,“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见不得王爷励精图治……”·周琦敏感地问道:“难道先靖西王薨逝内有蹊跷”·卢昂悲愤道:“你见过病死的人浑身是血,死不瞑目么”·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心情,他怆然道:“王妃受不了这个打击,转眼也跟着去了,小王爷袭了爵,还有这个烂摊子。
小王爷那个时候,才六岁啊”·周琦在心里勾画着六岁的轩辕符该有的模样,可惜未果··“我们这些从长安追随而来的旧臣,辅佐着小王爷守着这苦寒之地,十年韬光养晦有了如今的凉州,又十年厉兵秣马才有了如今的陇右军。
这一切,和安坐洛京颐指气使的轩辕简又有什么关系”·周琦听他越说越不像样,不由打断他:“卢大人,虽然这是陇西,但毕竟隔墙有耳,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卢昂抬眼看他,微微一笑:“你也并非圣上忠臣,你们周家自有你们的打算·”拍拍周琦的手背,“我知道的,王爷自然也知道·”·第八章·那一夜,周琦与卢昂对酌到了天明。
周琦绝不会自作聪明地认为卢昂那晚突如其来的出现就是为了倾吐心声,他周琦纵然俊朗,也不至于如此人见人爱··他更关心的是,卢昂出现是何人指使,又有何目的。
他的猜测并没有延续很久··仅仅过了三日,他便被召进靖王寝宫延宁殿··“听说前些天,你和卢昂喝了一整夜的酒”·周琦坦然承认:“回王爷的话,在越溪楼碰见了,就一起喝了几杯,之后聊得投契,也就没注意时辰。”
见他神情依旧阴沉,便补充道,“第二日,我们当值都未迟到·”·轩辕符只盯着他,而周琦几乎是放肆地与他对视,二人均是一动不动,似乎要如此僵持到地久天荒去。
在这漫长的对视中,周琦凝视他的脸孔竟有了个不错的发现··然后他不合时宜地开口了:“王爷,您下巴上有疤”·轩辕符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意识到自己在被他牵着鼻子走,不由得恼羞成怒:“那又如何”·周琦不假思索地开口:“下巴方而见棱,并且有疤,这种人姻缘不顺,难有子嗣。”
话毕,周琦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巴掌··轩辕符果然勃然大怒:“周琦,看来你是真的想死在陇右”·周琦在心中痛骂自己嘴贱,口中却道:“王爷休急,必然还有化解之法。”
轩辕符怒气消解了一半,剩下的是莫名的脱力之感··“哦虽然本王并不信你的胡言乱语,但你倒是可以说来听听·”·周琦硬着头皮胡诌:“只要王爷纳一大富大贵,财生官旺的女子为妃,必可化险为夷,多子多福。”
温馨·轩辕符不悦道:“那便不用你操心了·”·刚刚被他一搅,召他的来意都已忘了三分,轩辕符解下腰间的佩剑,擦拭起来,看来之前伤了的右手已好了大半,乍一看并无异常。
无意的一个动作,看在周琦眼里,却隐含杀机,不由得全身僵直,高度戒备··终于轩辕符状似随意地开口了:“昨夜你醉了,竟把价值连城的一把焦尾琴轻率赠予歌伎,正巧本王有个手下正好也在越溪楼,瞥见了,便帮你拿了回来。”
周琦微微一颤,低下头去,看在轩辕符眼中却是实打实的做贼心虚··敲敲书案,顿时有宦官跪着上前,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周琦看都没有看一眼,因为他知道,那便是他的焦尾琴。
轩辕符点了点头,宦官便把琴奉上·平常舞刀弄枪的手指划过琴弦,奏出的依然是铿锵之声··延宁殿很是昏暗,纵使室外艳阳高照,殿里却依旧鬼气森森。
“越溪楼,听闻连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均是从江南运来,更不要说浣纱沉鱼的美人了·”轩辕符双手缓缓举起琴身,迎着朱门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周琦冷眼看着他,心境慢慢沉淀下来,不觉丝毫惊惶。
“啊,就是这里了·”他终于把琴翻了过来,手指灵巧地抚上底座··周琦上前一步:“王爷,不要·”·“不要”轩辕符故意拖长了声音,喑哑的腔调显得格外暧昧。
意识到被调戏了的周琦板着脸,干脆不做声了··他终是撬开了底座,抽出薄薄一张纸笺··“唔,果然是读书人,纸笺都是熏香熏过的,够风雅·”轩辕符随意地把纸递给身旁的黄门,“念。”
周琦表情纠结地扫了眼周围的宦官侍女,轩辕符身后的张奎,还有躲在暗处的卢昂,低声恳求道:“王爷,还是算了吧”·轩辕符缓缓摇了摇头,冷硬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讥诮。
黄门打开纸笺,震了一下,哭丧着脸看向轩辕符:“王爷,真的要念”·轩辕符不耐烦:“念”·整间宫室只听见小黄门颤巍巍的声音:“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
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满室寂静,奴婢们忍笑得辛苦,张奎几个面有愠色,卢昂满面错愕··而轩辕符,脸上阴晴不定··周琦无奈道:“王爷,今日下官现眼了,以后再无面目在王爷帐下效力。”
半晌后,轩辕符忽而一笑:“本朝禁止官员狎妓,周琦你忘了么”不等周琦搭话,他自顾自道,“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吧,那些淫词艳曲,本王就当没有听过。
至于这琴,以示惩戒,本王便扣下了·”·他给了台阶,周琦没有理由不下,躬身道:“王爷宽仁大量,下官不胜感激·此琴也算是当世名琴,随意赠予青楼女子确实糟蹋了,拿来孝敬王爷才算是物有所归。”
轩辕符哈哈一笑:“也罢,这事就这么过去吧·周琦,上次让你起草的公文,可写完了”·周琦尴尬:“下官前几日孟浪,还未……”·轩辕符摆摆手:“那便去写吧。”
周琦懦懦告退,就听轩辕符又道:“等等·”·他看着周琦,表情温和的有几分怪异:“你来这么久了,本王竟连你的表字都不知道·这么芝兰玉树的人,想必也有极其风雅的字吧”·周琦僵了下,终还是不情愿地开口:“下官字凤仪,让王爷见笑了。”
周琦在众人的大笑中落荒而逃,回到自己的卧房··关上门,他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浅酌着一杯新茶··卢昂确实算是个聪明人,知道他埋首案牍,偶尔抽空去青楼算是理所当然。
但越溪楼来自吴越,而周琦是江南人,时常前去就必然有所图谋··周琦每次光顾那里,都可以感到有人监视,此次,当他赠琴给吴女的时候,卢昂终于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
可惜,到底还是自作聪明··他知道琴有问题,发现机关后沾沾自喜,但又却不敢在靖西王之前查看·他不知道的是,真正有问题的,并不是琴,而是素弦手里的,琴的包裹。
那晚,周琦确实有所发现,并悄悄写在一张纸笺上·只不过,他没有把它放在琴里,却缝在那包裹之中··周琦自得其乐地品着茶,时不时想想轩辕符吃瘪的神情,心情大好。
虽不是女子,但他们没听说过,苏绣精绝冠于天下么·周琦哼着小曲,洋洋得意··第九章·碧天如洗,平沙落日;草木凋零,千军过境··“一出凉州便痴痴凝望,难道北疆秋日景致也与中原殊异么”·周琦回过神来,见轩辕符也放下手中舆图,顺着他的方向远目而眺。
“回王爷的话,天下之大,莫说塞北江南之远,就是洛京与苏州风物也是极为不同的·”·轩辕符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是么”入凉州半年,周琦极少见其如此愉悦,似乎印象里此人哪怕是笑,也多是冷笑嗤笑狞笑皮笑肉不笑,如今日这般轻松怡然,更是头次见到。
他们轩辕家的血统倒还真是不错,一个两个连这个莽夫都长得人模狗样,周琦在心中暗道··“苏州与洛京,本王都未去过·”轩辕符突然道。
周琦看他,不无惊讶··轩辕符淡淡解释:“幼时住在长安,自六岁后,本王便未出过陇右·”·周琦略有恻隐,开解道:“其实,这些地方人未去之前多有神往,可真的身至该处,便会发现,不过如此。
王爷没去过,倒也没什么可惜的·”·轩辕符瞥他一眼:“想不到周公子也会好言安慰,竟是个厚道人·”·周琦不忿:“下官虽然愚钝了些,可向来与人为善,温柔敦厚,王爷竟刚刚发现下官秉性,实在让人寒心。”
随手将文书舆图都扫到一边,轩辕符起身,舒展筋骨·北人身形高大,马车亦比南方宽敞高阔许多,但轩辕符站起仍颇感勉强,只能屈膝躬身··周琦在江南时,自负昂藏,即使到了北边的洛京长安,也算是长身玉立美男子一名,可与轩辕符一比,顿时就矮了半头,少了八分气势。
“凤仪,”轩辕符突然唤道,“骑术如何”·周琦嘴角又是一抽,靖西王最近一直以凤仪相称,倒不是看重他周琦,怕是想时时嘲笑他表字女气。
“虽不能与王爷麾下勇士相比,但也还是不错的·”·轩辕符掀开车帘:“在车里快憋死了,正好秋高气爽,不如随我出去溜达溜达”·上了马的轩辕符简直和平常派若两人,在王府时的皮里阳秋喜怒无常瞬间消散无形,眉开眼展、颇有兴致。
身边人见他心情不错,也各个喜形于色,一片太平··周琦素喜游猎,在中原时就常和一些纨绔子弟飞鹰走狗,故而也还能跟上轩辕符·可时间一长就有些不妙了,渐渐的,周琦开始觉得体力不支,腰酸背痛,可反观轩辕符却好像屁股长在马鞍上一般,依旧策马扬鞭,疾驰如风。
周琦是个极其高傲的人,即使越发吃力,也还咬牙坚持··终于,一阵发泄后,轩辕符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肃杀的眼眸里此刻尽是奸计得逞的笑意:“凤仪,还好么实在坚持不住了,我们就在此处扎营,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再启程,如何”·不如何周琦强忍怨气,脸色十分难看。
“王爷多虑了,下官只觉神清气爽,王爷无需为在下拖延行程,只管出发便是·”·轩辕符不怀好意道:“本来本王还担心凤仪你身子骨禁不住,既然如此的话,”他回头,对身后骑手吩咐道,“快马加鞭,争取明日前到达永昌”·周琦只恨自己为何不晕死过去。
永昌尚还不是最终的目的地,但却已在河西走廊最东部,一路再往西,便是汉家数次伐匈奴的古战场了··除了路途中偶作歇息,他们几乎奔袭一昼夜··周琦一到永昌行馆就摸到自己的卧房,然后倒头就睡,一直到晚膳时将醒。
张奎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周录事,王爷传你用膳·”·周琦用被子蒙住头,闷闷道:“劳烦张校尉转告王爷,周琦尚有文书亟待整理,便不去了。”
张奎的脚步声走远了,周琦瘫在榻上,满足地哼了几声··他的好心情却没有延续多久,片刻之后,张奎去而复返··“周录事,王爷说了,若是今日做不完,就明天做,若是你不想做,就让陈仁和帮你做。
总之,饭还是要吃的·”·他绕口令般说了半天,周琦听得头晕脑胀,又想起另一个录事陈仁和那张令人生厌的脸……·烦躁穿衣,对着铜镜照了照,面色惨白,桃花眼下垂着青黑的眼袋,实在是惨不忍睹。
周琦推开门,对张奎淡淡道:“带路·”·还未走入正堂,就听得人声鼎沸,无比喧嚣··靖西王驾临,永昌附近大小官吏连同驻守府军将领来的一个不差,给足了面子。
“凤仪,”周琦刚想找个隐蔽角落坐下,就听轩辕符叫他,“快,本王为你引见几个人·”·“这是武威军左将军洪坤·”·“这是番禾县丞黄大人。”
“这是……”·周琦头痛欲裂,疲惫不堪,却还得强忍着一一应酬·将近一天未曾进食,脾胃也隐隐作痛,晚膳就摆在不远处的案上,触手可及却碍于礼数不能大快朵颐,简直就是天大折磨。
“周琦,本王有事和你交代,过来·”此时轩辕符的声音如同天籁,把周琦从虚与委蛇中解救出来··轩辕符正手法熟练地撕着一块烙饼,分了一半给周琦,自己先咬了一口。
周琦小口小口地吃着,早已分不清这饼是什么味道··“出门在外,就别挑三拣四了·”轩辕符用烙饼蘸了点辣酱,“日后,起码半年内,你都要过这种日子。”
周琦睁大眼睛看他,表情有几分惊恐·“王爷不回凉州了”·轩辕符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这趟咱们出来是巡视戍防的,你不知道”·周琦点头:“下官知道,但巡视,不用半年吧”·轩辕符冷笑:“果然是花天酒地不问国事。”
就着羊肉喝了口酒,“突厥近来蠢蠢欲动,陈兵十万于甘州,他们的左贤王亲自领兵驻扎于祁连城·”·周琦面色凝重,皱眉:“王爷可曾向朝廷禀报”·“那是自然,怎么了”轩辕符看他。
周琦轻轻道:“我来之前,朝廷已有一年未曾收到过陇右邸报,朝野上下都以为陇右是一片太平·”·第十章·马车里,周琦和轩辕符都是默默无语,·终于,还是周琦打破了沉默:“我们马上要去哪里”·轩辕符双眉紧锁:“焉支山。”
“胭脂山那里产胭脂”·轩辕符没好气地看他:“你什么时候能稍微正经一些,把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暂时先忘掉呢”·周琦冷哼一声:“王爷你有胡姬,就不允许下属偶尔也解闷一下”·轻咳一声,轩辕符继续道:“焉支山,位于凉州和甘州交界,往东便是凉州,往西便是甘州。
我们驻扎之地叫做大斗军,离焉支山只有数十里·”他顿了顿,回想了下,“翻过焉支山,再渡过弱水,就是祁连城·这样算算,我们和左贤王也不过百里之遥。”
·温馨·周琦点点头,一种莫名的感觉笼上心头,冥冥之中,有危险的气息向他们逼近··很是不祥··八月秋风老,此时已是九月,焉支山却还是一片翠绿,也不甚寒冷。
见周琦如痴如醉,轩辕符笑道:“此地不适合练兵,但游赏游赏还是不错的·”·周琦疑惑:“不冷不热,群山叠翠,四野开阔,怎会不适宜练兵”·轩辕符伸出五指,仿佛想捉住山间的流风。
“你当战场之上,处处山光水色、风景宜人么”·他回头看周琦,眼角眉梢尽是肃杀之气:“周琦,若是与突厥有一战,此战本王是一定要胜的。”
周琦不语,眼神犹如远处山岚中的雾霭,飘忽不定··轩辕符看他一眼,又道:“本王知道你来必有缘由,不管是何人主使,有何目的,只要不妨碍征突厥大计,本王尽可以不过问,尽可以不追究。”
周琦心内一震,原可以搪塞过去,可对着此刻的轩辕符,他说不出口··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喜不怒,不哀不戚,只是很认真··可对着那样认真的脸孔,周琦只能轻轻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只能向王爷保证,若有一日周琦对王爷不利,决非出自周琦本心·”·轩辕符的目光霎时黯淡下去,周琦看着他,突然想到,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夙愿未尝,父仇未报的可怜男人……·周琦突然开口:“只要不妨害朝纲大计,王爷没有谋逆之心,周琦便是王爷的忠臣良属。”
轩辕符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轻轻道:“当真”·周琦扬起下巴,倔傲道:“君子之诺,纵山崩地裂,亦绝不背弃·”·“好,”轩辕符拍上他的肩膀,“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你今日的话。”
周琦笑笑,心中大石却愈发沉重了··汉时卫霍西出河朔,击溃匈奴,夺焉支山,匈奴人悲叹“使我匈奴妇女无颜色”·而如今,焉支山尚存,而率精骑奔袭万里,开疆拓土的将军们,早已经不在了。
今日靖西王厉兵秣马,周琦谨小慎微;四皇子咄咄逼人,皇太子步步为营;史党佩金带紫,清流钟鸣鼎食;纷纷扰扰,热热闹闹,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可是几百年之后呢·谁又是真的笑到最后了·轩辕符忙着练兵,无事可做的周录事悠然漫步于巍巍青山之中,感慨连连。
当他拈起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准备继续伤春悲秋时,突然有人叫他··“周录事·”·周琦回头,发现是个从未见过的人,长得极为平凡,湮没在人堆里就再难寻觅。
那人悠悠吟道:“燕懒莺慵春去也·”·心中大喜,周琦微微一笑:“落花犹是东风主·”·那人长揖在地:“周公子受苦了小人江约,之前为大公子差遣。”
周琦赶紧将他扶起:“都是自己人,讲这些虚礼作甚·”·江约打量他,低声道:“公子上次捎去的消息,上面已经看到了,很是嘉许·”·周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殿下的吩咐,一是让公子继续探听,二是若真的战事在即,公子可便宜从事,为大事计,万万不可让靖西王与突厥交战·”·周琦皱眉:“可我只是区区八品录事,哪里能左右得了王爷的决策。”
江约张望四顾,见并无旁人,偷偷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周琦接过,飞快地塞入袖中··江约低声道:“陇右为西北要冲,靖西王亦据雄兵数十万,如今天下大势未定,如此人物,各方都在争取。”
周琦默然点头,心里却并不舒服··江约侧过身,以便注意四周的风吹草动:“这个名册里面是各方埋藏在陇右道的细作刺客名单·这是上个月从东宫捎来的,不能保证全部准确,你挑着看。”
周琦点点头,手在袖子里摸了摸,然后闻了闻,轻声问:“矾书”·江约灰黄的脸上露出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将门无犬子,果然是周家的三郎。
这样,陇右道的事情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周琦蹙眉,听出他话中不对,无奈远方依稀有马蹄声渐近,便不好再讲,只好匆匆拍了拍江约的肩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周录事,今夜扎营于白狼谷,王爷请您回帐·”·周琦翻身上马时,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碧海无际,清泉依旧,仿佛不曾有人来过··回到帐中,周琦愣了愣,轩辕符正坐在毛毡上,旁边摆着那张焦尾琴。
“下官参见王爷·”·轩辕符挥了挥手,心情似乎不错··“广陵散·”·周琦看他:“王爷觉得下官是琴姬”·轩辕符爽朗笑道:“哪有凤仪这般能抄录能骑马还敢和王爷顶嘴的琴姬”·周琦无奈叹息,跪坐下来,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
“怎么了”轩辕符挑眉看他··周琦沉吟:“自嵇康之后,世上再无广陵散·如今听到的广陵散,多是后人伪作,不如这样,我为王爷奏一曲阳关罢。”
轩辕符点了点头,突然又道:“琴,本王只是借你,不是还你·”·周琦失笑,潇洒一挑,便有宛转琴音如诉如泣,幽幽而奏··送走轩辕符,周琦取水小心翼翼地将名册浸湿,黑色的墨迹慢慢氤氲出来。
周琦不无惊讶地笑了起来,字迹很熟悉,看来顾秉在东宫颇受器重,竟能经手如此机密··一串串熟悉或是陌生的人名后,有寥寥几笔朱砂圈点出了他们的命运··周琦找到了江约的名字,旁边写着----死间。
第十一章·整整一夜周琦枯坐在案前,死死地盯着这份名册,直到东方大晓··几乎是僵硬地将名册烧掉,瘫回毛毡,周琦才闭上酸涩的双目·他知道,这些名单上的活生生的人,有的也许足够幸运,能够活下来,而其他的大多数,都会沦为为王权争斗的祭品。
一将功成万骨枯··或许,这其中,也有他周琦··“你的文章不错,”轩辕符随手翻着周琦刚递上的文书,“本王实在是好奇,为何你科举竟如此平平。”
·周琦懒散道:“王爷谬赞了,下官的学问从小就不好,能中举都已是祖宗庇佑·”·轩辕符看他:“昨夜未好好休整”·周琦的目光游移在毛毡上,点头:“一夜未眠。”
轩辕符失笑,往旁边挪了挪:“坐,并无外人那些虚礼就省了吧·”·瘫坐在毛毡上,周琦笑道:“如王爷这般体恤下属的主帅真是世上少有。”
轩辕符似乎是坐累了,干脆躺了下来,颀长的身躯几乎伸出毡外··“你对京城的事怎么看”·周琦眼皮沉重,回道:“京城的事”·“别装傻。
本王那几个侄子,你都见过么”·虽然才过了大半年,想起洛京,周琦却觉得好像是十年前的记忆一般,模糊得可怕··“下官有些记不清了,但大约都是见过的吧。”
轩辕符低笑:“过两个时辰,本王有客来访,凤仪,想去见见么”·周琦皱眉:“若是涉及机密,下官在场恐会惹人猜疑。”
撑起左臂,轩辕符极其认真地看着他:“若是你不在场,惹人猜疑的,就是本王了·”·轩辕符端坐在帅帐之中,左首坐着卢昂,右边坐着周琦。
来使是个中年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颇有气焰··“在下史渊,见过王爷·”·卢昂和周琦对视一眼,轩辕符笑道:“你的官位呢有朝廷的文书么本王可不记得有什么姓史的故人。”
史渊双手拢在袖中,皮笑肉不笑:“在下刚刚被任命为陇右道黜置使,受上命至陇右按察·”·卢昂淡淡道:“按本朝律例,藩王在封国之内,享有封邑军队,但不得过问朝事。
同理,王府以及陇右军中事,恐怕黜置使大人也无权干涉吧就不知史大人不远万里,来此边防之地,到底有何用意”·他的口气不善,史渊也并不惊慌。
“王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下官代天巡狩,路过此地,见兵马调动频繁,便前来探查一二已尽本分,这恐怕无可厚非吧”·周琦忍不住冷笑道:“地方文官干涉军务,下官倒是头一回听见,史大人真是让我等长见识了。”
史渊如蛇蝎般的目光扫过周琦:“不瞒王爷,此番下官前来是有机密要事与王爷相商,这里人多耳杂,不知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轩辕符抬眼看他:“这里都是本王的心腹,但说无妨。”
史渊语气强硬:“事关体大,下官想与王爷单独说话·”·很有些不耐烦,轩辕符冷冷道:“要么在这说,要么,便不要说·”·不欢而散。
送走史渊后,卢昂有些气急败坏地看轩辕符:“王爷你知道,史渊是史阁老的儿子,得罪他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轩辕符懒懒道:“得罪我,对他们就有好处了么”·周琦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一边煎茶。
“王爷,用茶么”·轩辕符看他:“所以此处比起凉州,是水好还是茶新”·周琦慢条斯理地将茶水从母杯中分出三杯,放在杯托上,挑眉看他:“王爷嫌弃”·轩辕符挑了杯离自己最远的,一口饮下:“不错。”
周琦翻了个白眼:“牛嚼牡丹·”说罢,双手将杯托、杯盖连同杯子一起平端至眉间,微微欠首··“下官敬王爷·”·轩辕符看着他慢慢啜饮,方才由史渊引起的焦躁平复了大半,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也学着他的样子饮起茶来。
一旁的卢昂见他二人对坐品茗,急得跳脚:“到这个时候了,王爷还有空附庸风雅王爷要知道,史渊他是……”·轩辕符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本王从不附庸风雅。”
见卢昂气急败坏,扬眉一笑,“本王是真风雅·”·卢昂掀起帐帘,转身就走··周琦看轩辕符:“王爷不信任卢大人”·轩辕符低头,转着杯子:“也许乍一看是这样罢。”
顿了顿,“你觉得本王信任你么”·周琦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过,王爷不算讨厌下官·”·轩辕符大笑:“读书人都这么自以为是么”·沉默半晌,周琦缓缓道:“起码下官是如此希望的。”
轩辕符放下茶杯:“走,咱们出去溜达一圈·”·或许是不用行军,二人悠游自在,过一个时辰便上了焉支山顶··轩辕符用马鞭指着前方:“凤仪,你看。
那便是祁连山·”·周琦眼力远不如他,直看得眼眶酸痛都没找到所谓的祁连山,气道:“难道这祁连山还是个势利眼,偏不让我这样的微末小吏看见”·轩辕符索性纵马到他身边,从他身后向上指:“喏,那里。”
温馨·周琦努力分辨,终于在云海层叠中看到一道苍白的细线··“你如何得知那便是祁连山”许是只有两人并驾,周琦的口气也随便了起来。
红日自云海间喷薄而出,轩辕符眯起眼睛,仍死死地盯着祁连山顶:“从前祁连山便是匈奴的圣山,匈奴语的祁连读做‘格里’,是天的意思,祁连山便是天山。”
他的侧脸似乎被日光晕染成浅金色,眼里尽是狂热··“突厥人,”他冷笑,“在突厥语里祁连山叫做腾格尔塔格,依旧是天山的意思·我猜,此等西戎根本就分不清,天山、昆仑抑或是祁连。”
周琦忍不住插嘴:“但他们依然可以让天启的军队一败涂地·”·轩辕符回头,有冰冷的怒意从他的眸子射出,如同箭矢:“元祐之难,就是一个笑话。
你知道么,本王研读过每一场战役,每一座城池·按照战理,皇叔没有理由会输掉此役·”深吸一口气,他凝视着周琦的眼睛,“二十万人埋骨黄沙,不是死于外族猛士的刀枪。”
周琦哑声问道:“而是”·轩辕符的笑里含着悲意:“有个道理,他们明白得太晚了·元祐将领如是,父王亦如是。
世上最狠毒无情的,并不是刀剑棍棒,钩戟长铩,而是高官权贵的韬略手段,计谋权术”·第十二章·月明星稀,焉支山脚··周琦快步走着,从茂密林树与山间溪涧中穿行而过,仿佛身后有人追赶。
山阴处有块大石,大石旁有一人独立··史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虽然焉支山不若祁连山终年覆雪,但夜半深山终是有些凉意,史渊穿着狐裘却执一把纸扇,颇有些不伦不类。
周琦直视他的眼睛:“你留书叫我来此”·史渊笑道:“明知故问·”·周琦冷冷地看着史渊,忽而道:“你不是史渊,你是谁”·“史渊”哂笑:“重要么”·周琦看着他,也笑了出来:“对我来说,自然无关紧要。”
两人对视一笑,“史渊”道:“无论如何,你我二人在此处的目的想来是一样的吧”·周琦道:“根据我的猜测,靖西王想来已经安排好了后招,必会寻衅起事,攻打突厥。”
“史渊”冷笑:“既然都是聪明人,那便有话直说好了·三年之内,陇右绝不能有战事”·周琦轻声道:“可有些事情,是兄台所不知的。
突厥乃是王爷心结,若是不能完败突厥,王爷恐怕万万不会死心·”·“史渊”嘲讽道:“从前以为靖西王算是一世枭雄,如今看来,也是一个怨天尤人目光短浅的匹夫。
他以为元祐之役胜了,不用戍守北疆,他爹就不用死么”他的表情多少有些怨毒,“若是有人要他死,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周琦皱眉:“死者已去,此等话还是少说些吧。”
“唰”的一声,树枝似乎摇晃了下,“史渊”一惊,右手已然搭载佩剑上··周琦却似乎毫不在意,接着道:“说这些有的没的,于事无补。
如今陇右军与突厥箭拔弩张,左贤王虎视眈眈,靖西王蓄势待发,你家主子就没给你什么良策”·似乎确实未有人声,“史渊”放松下来:“即使靖西王有领兵之权,但若内阁未首肯,依照天启律,他也不得擅发一兵一卒。”
周琦转身,走了几步,回头意味深长道:“可大人是否想到,在某些情况下,一方统帅有权便宜从事”·“史渊”愣住了,周琦漫不经心的声音越飘越远:“你道王爷是个莽夫么你没想到的,恐怕他早已着手去做了。”
第二日,周琦掀开帐帘时,轩辕符正在用早膳··“一道吧·”轩辕符嘟嘟囔囔道··周琦笑了笑,在他旁边跪坐下来,正要拿馕饼,轩辕符却拍拍他,继而神秘一笑“有好东西。”
当一个偏将端着盘子进来时,周琦不能说不惊诧:“此处怎会有粥”·轩辕符将勺子放进去,推到他面前:“可惜没有小菜,公子你将就着用吧。”
周琦看着面前稀松平常的稻米粥,不由得从心里生出阵阵暖意来··他轻轻道:“王爷也尝尝”·轩辕符笑道:“这种南方人的东西,本王吃不惯。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就吃罢·”·周琦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自己似乎也有数月未食粟米了,如今竟在边陲最西北吃到,想到这里,香糯爽滑的米粥竟兀然变得苦涩起来。
放下碗,周琦看轩辕符,两人对视,眼神皆有些复杂··“如果,”周琦终还是先开口了,“我是说如果,有日我死在这里,王爷能否念及近一年来的情谊,将我的尸首送回江南,落叶归根”·轩辕符面色僵硬了下,摇了摇头:“本王不会让你死的。”
“至少,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上·”·周琦心下有些凄然,却听张奎突然道:“王爷,卢长史让你赶快过去·”·轩辕符皱眉:“何事惊慌至此”·张奎抬眼看了周琦一眼,跪在轩辕符身侧,低不可闻道:“突厥人屠了一镇子的人。”
周琦笑道:“王爷,下官正好有些文书要誊抄,先告退了·”·回到帐中,周琦指尖微颤,浑身发凉·张奎不知道,他识得唇语··屠城本就是奇耻大辱,不管是为一镇子的亡灵报仇抑或是向突厥示威,轩辕符都有立场也有理由发兵伐虏,以偿夙愿。
朝中有人最好借刀杀人,借突厥之手斗倒了先帝,逼走了先靖西王,最后再痛下杀手,然后圣上登基,他们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其煊赫··若是此战,靖西王能够打败突厥,那些隐匿在朝野中指爪张扬的鬼魅魍魉便失去了帮手和依托,也许他们的权势会被挑战,他们那层宽宏仁善的遮羞布也终有一日被扯掉。
“史渊”来到陇右,怕也是出于这些人的恐慌罢·从私心来讲,轩辕符的打算,周琦不是不赞同··只是世上的事情,哪怕出发点再好,时机不对,也不过适得其反。
京中正斗得你死我活,此时边疆再起兵戈,帮了谁的忙,又遂了谁的意·周琦在帐中走来走去,自己的立场,轩辕符一清二楚,却从不避讳·想来对此局势,他应当胸有成竹,谋划至今也非一年两年之功。
他盘算的滴水不漏,想要打破倒也不易,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再经不起许多思量··周琦停住脚步,目光冷凝··步到案边,提笔行文,到底是文思敏捷,不多会便写出了三封密信。
周琦微微一笑,将密信放入袖中,踱出帐外··想来正在练兵,营房里空空荡荡,除了站在帐口的执戟郎,就只有少许卫兵在来回巡视着·周琦饶有兴趣地在营房里绕来绕去,最终脚步停在伙房。
“呃,这位大人·”想来火头兵极少见到官吏,讲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周琦好像稀松平常的样子:“本官肚子饿了,四处找不到人,便来寻些东西吃。”
火头兵受宠若惊,便急急忙忙进去准备了··有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来,周琦蹲下,轻轻抚摸着羊圈里的羔羊··擅于奏琴鼓瑟的手指修长而又有力,羊羔“咩咩”地叫了几声,很是受用。
“大人,东西做好了·”·“哦,那便多谢了·”周琦起身接过吃的,还不忘最后拍了拍羊羔毛茸茸的头··第十三章·接近子夜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
周琦睁着双眼,愣愣地看着帐顶,乍看似乎是在发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是何等焦心如焚,愁肠百结··来陇西之前,他本来有种种打算,反间计,美人计,苦肉计,甚至……·他手下有死士,完全可以刺杀轩辕符,而不留痕迹。
可如今,一切都被打乱了··若是两年前,尚在姑苏眠花醉柳、游湖赏月的周琦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坐在北风呼啸处,虚度日日晨光·周琦披衣坐起,几乎是麻木地听着雨水敲击在帐上,发出一种沉闷顿挫的声响。
轩辕符对他是真的不错,甚至可以算的上体贴关照,即使从一开始就已经明了,他们从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轩辕符的身世,阅历,谋略,每一样都是出类拔萃,性情虽有些阴厉无常,但也绝不是无理取闹,仗势欺人之辈。
相处久了,还会发现,他也不过是个未至而立的青年·爱玩爱闹,时常纵马游猎,喝醉了也会狂歌痛骂,喜欢宝剑美人,兴致来了也会宠幸胡姬军妓……·长叹一声,周琦挫败地发现,算计这样一个人滋味实在有些不堪。
焦尾琴被轩辕符顺走了,闲来无事时,周琦只好吹箫解闷·凄怨的箫声吹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衬着风雨声,还真有些“早是夜寒不寐,五更风雨无情”的意味。
突然,又有胡笳声传来,此人也颇通音律,才稍许功夫,竟也抓住了拍子,幽幽地和着·周琦勾起嘴角,悄悄起身,边吹箫,边朝着胡笳的方向寻去··胡笳声越来越近,周琦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前分明是帅帐··胡笳声止,轩辕符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笑意··“过而不入,江南的礼数是这样的么”·玉箫仍在手中,周琦低头苦笑:“王爷盛情,下官自是不敢推托。”
掀开帘子,就见轩辕符只着里衣躺在被中,手里把玩着一只胡笳,显然尚未起身··“凤仪好兴致·”轩辕符懒懒道··周琦干笑:“下官思虑不周,怕是扰了王爷好眠。”
轩辕符笑笑:“若凤仪此刻闲暇,便沏壶茶吧·”·周琦熟门熟路地找到茶具,在他对面跽坐下来··“敢不从命·”·轩辕符喝茶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皱起,周琦猜想,或许比起茶来,他更喜欢酒。
二人均是一言不语,难堪的静谧中只有雨声沙沙作响,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周琦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王爷,下官何其有幸,能与王爷对坐饮茶。”
轩辕符抬眼看他,眸中看不出喜怒··周琦接着道:“但或许,这会是最后一次·”·轩辕符苦笑,给自己续了点水:“若你这样说,无非是有两种可能,其一,你上面的人,接受了本王即将起兵的事实,决定让你回江南或是洛京;其二,你应当已经做了什么来坏本王的大事。”
他眼里有说不出的情绪,“本王不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所以……”·周琦打断他:“下官有个请求,今日不提战事·”·轩辕符脸上波涛暗涌,似乎在咬牙忍受着什么。
须臾他缓缓道:“好·”·周琦微笑,无意识地抚过手中玉箫:“想不到王爷竟如此精通音律·”·过了许久,轩辕符才答道:“母妃从长安娘家,只带来了这只胡笳。”
周琦知道,先靖西王妃故去得极早,想来他应当是从仆从姆妈那儿学会胡笳的··周琦自负能言善辩,从未想到有日会如此刻一般口齿笨拙,无言以对··轩辕符又道:“凤仪,你应当知道,本王视你如知交。”
见周琦面上流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苦笑道,“迟早都会知道的事情,本王也不急这一刻·不过,你可否答应本王一个请求·”·温馨·周琦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今日你与本王说的每一句话,都需是实话,而本王问你的任何问题,你都不可信口雌黄·”·周琦静静地看着他,有个朦朦胧胧的发现笼上心头,让他呼吸一滞。
“可以·”他听到自己如此道··轩辕符点了点头:“刚到北疆的时候,你很讨厌本王”·周琦失笑:“难道王爷觉得自己很讨人喜欢”·轩辕符继续道,却用了肯定的语气:“你觉得本王很不容易对付,恐怕会坏了你的大计。”
想起刚到陇右时遇到的种种非难,周琦默默地点了点头:“无论我去往何处,起码都有三个人在盯着我,而且都是一流高手·”·轩辕符勾起嘴角:“有四个,因为你太狡猾,像密林里的狐狸。”
他的口气满是慈悲,一瞬间,周琦不知是否该为奉承自己像牲畜而感到受宠若惊,最终他扯了扯嘴角:“多谢王爷褒赞·”·“好,下一个问题,你是太子党的人,这毫无疑问。
但你在此处却毫无行动,本王猜测,或许你总领陇右道的细作”轩辕符的口气实在稀松平常,恍若在讨论娼寮里的花娘··周琦品着已经冷掉的茶水:“从前不是。”
轩辕符了然的点了点头:“之前的那位想必犯了事,对么”·想起面色青黄的江约,周琦不禁有些难过:“其实,我也只见过他一次,后来没听到过他的消息,或许很可能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轩辕符目光悠远地看着某个方向,眼神却没有焦距,飘忽得可怕·有一瞬间,周琦甚至以为他看的是自己··“最后一个问题,”他喃喃道,几乎细不可闻,“你想过,或者计划过要刺杀本王么”·周琦知道,他想起了死于非命的父王。
在接受过种种善意过后,他很难对着轩辕符撒谎··于是他轻轻道:“我来之前,确实是如此谋划的·”·轩辕符笑了,颇为愉悦:“所以,是怎样的死法”·周琦艰涩道:“冷箭射死。”
轩辕符轻笑:“那么,现在呢”·周琦坐正,郑重其事地看他:“知恩必当图报,王爷对周琦多有照拂,周琦就算无能保王爷周全,”他顿了顿,“或许可能对王爷不利,但绝不会图谋王爷性命。”
·轩辕符沉默许久,突然起身,从榻旁的三彩柜里拿出一张薄薄的文碟··周琦一惊,也跟着站起来··轩辕符看着他:“胜败乃兵家常事,本王不是输不起的人。
倘若本王此番无法出击突厥是因为你的缘故,那么技不如人,本王不会过多介怀·你自然是不愿意归顺本王的,那么就带着这个文碟回中原罢·”·周琦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都忘了去问一句为什么。
轩辕符的声音突然放低了,显得有些疲惫:“相见真如不见·”·第十四章·周琦迎着风站在焉支山顶,身后只跟着几名护卫··在他左手百里之处,正是左贤王驻守的祁连城,而在他右手五十里,正是传闻中被突厥屠灭的安乐镇。
这两处隐隐和焉支山成犄角之势,在不经意间就可更改整个天启的大局··虽然相隔太远,肉眼根本看不到彼处情形,周琦的眼睛却牢牢锁住那两个方向,心如擂鼓,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大人·”有人踱步上来,悠悠闲闲··周琦没有回头:“史大人·”·“史渊”走到他身边,站定,也看向安乐镇的方向。
“为何如此忐忑不是都合计好了么”·周琦皱眉,摇了摇头··总觉得一切都不会如此顺利,虽然昨夜反反复复思前想后也未想出什么明显漏洞。
自己的人已然在祁连城与左贤王讨价还价,而“史渊”的人,若是他遵守信义,怕是已经在安乐镇粉饰太平了罢·“你那边靠得住么”周琦幽幽问道。
“史渊”颇为自负道:“我这里自然万无一失,此话应当我问你吧”·周琦不再说话··与“史渊”联手,实是出于无奈。
太子党于陇西落子成棋方才五年,而两党在陇西苦心经营数十载,无论人力物力抑或是财力都更为雄厚·安乐镇之事,单凭己方,根本无法善了·而战事不等人,一触即发。
“史渊”愤愤不平道:“不过,这靖西王竟心狠手辣到如此地步·为了与突厥交战,竟然不吝戕害平民,做下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周琦撇撇嘴角:“此事尚未定论,现在还不知道那背后的鬼到底是谁呢。”
帅帐之中,轩辕符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沙盘··卢昂亦是一言不发,神情却极为紧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是你做的吧”轩辕符突然开口。
卢昂没有否认:“王爷忘却父仇了么”·轩辕符脸色凝重:“杀父之仇,山高海深·但卢大人可否想到,安乐镇无辜之人的仇怨,难道就无关紧要了么”·卢昂抬眼看他,有些责怪:“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在长平坑杀四十五万赵军,亦无损白起英名;霸王坑杀二十万秦军,就不是英雄了么”·轩辕符淡淡道:“在本王眼中,他们确实算不得英雄。
而卢大人,请不要忘了,安乐镇惨死的数千人,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更不是敌军叛卒·”·卢昂还想说些什么,轩辕符摆摆手打断他:“他们是天启的子民,辛勤劳作,缴纳贡赋,所求不过是在蛮荒之地,依然有朝廷护佑。
而不是,”他脸上露出极其厌恶的神情,“而不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阴谋身首异处·你觉得九泉之下,他们死而瞑目么”·卢昂冷笑:“可王爷不要忘了,二十年前靖西王府的血债,突厥人也逃不了干系。”
轩辕符有些厌倦地看他:“与突厥一战,是本王夙愿,劳烦卢大人多次提点·”·卢昂知道,他们的对话应当适可而止了··帐帘被卢昂掀开,刺骨的寒风让他瑟缩了一下,不曾回头,扔下一句话。
“有探子回报,似乎有使者向着祁连城去了,王爷对周录事果然宽宏·”·轩辕符枯坐在帐中,像是一座佛雕,冷眼旁观··不断有密报传来。
数千人杀掉了守军潜入安乐镇··安乐镇西大火弥天··之前安乐镇死者身首已被毁尸灭迹··关于安乐镇一事向朝廷递的折子已被扣下··……·史党的实力他从未怀疑,做事情确实干净漂亮,不留痕迹。
此番于他,也算是饶有收获,至少他已经知道除了突厥,杀父之仇该向谁去讨,新仇旧账,该让谁来还··周琦那边却一反常态的毫无消息··或许,他已经离开陇右了吧·而此刻周琦却在向安乐镇赶去。
还有十几里,那个方向却已经是烈火焚天,浓烟混杂着腐臭的味道,难以言喻的恶心·周琦勒住缰绳,几欲呕吐··“明日起,这里就还会是原来的样子。
他们的籍簿我已经派人重新造册过了,就算有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死无对证·”·周琦愣愣地看着滚滚黑云:“可安乐镇毕竟再不是原先的安乐镇了。”
“史渊”很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行了,周兄·人又不是我们杀的·只要左贤王同意暂时撤离祁连城,安乐镇的事情又查无实证,兵部不下战令,那靖西王再蛮横独断也不可擅起干戈。
想想百万边民,想想局势人心,放下你那些无谓的多愁善感吧·”·周琦低头,半晌幽幽道:“就算是恶贯满盈罪大恶极之徒,也不至于挫骨扬灰,生民何辜”·“史渊”打断他:“周兄的人有消息么左贤王怎么说”·周琦回道:“还在等,祁连城至此也有几个时辰的脚程,还请史大人稍安勿躁。”
“史渊”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他们并没有等很久,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几骑踏着烟尘匆匆而至,为首一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江约··周琦一喜,问道:“如何,左贤王可答应了”·比起月余前,江约的脸色越发差了:“回公子的话,他的条件虽然开的苛刻,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情势紧急,在下便答应他了·”·周琦皱眉,一旁的“史渊”急不可耐地问道:“那他撤兵没有”·江约笑道:“他们应允,撤兵九十里。”
“史渊”冷笑:“想不到蛮夷竟还知道退避三舍的典故,可惜,就算靖西王是楚成王,他左贤王也当不成晋文公”·周琦不语,看江约:“他开的什么条件”·江约半张脸隐在树影里,晦暗不明。
周琦见他为难,心中更感不妙,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江约身后一名骑士突然下马,耳朵贴在地上,随即惊慌失色道:“不好了,好像有人追过来了,就在十里之外·”·一跃上马,周琦下令:“全部上马,在天黑之前赶到鄯州”·第十五章·可惜,这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还未到焉支山脚,就远远望见四处已被团团围住··队首赫然便是卢昂··周琦一眼瞥见郑总管与张奎,心中顿时明了轩辕符就算不在此处,也必在附近观望。
不动声色,周琦看向“史渊”··“史渊”不慌不忙:“卢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卢昂冷笑:“史大人,线报说有歹人火烧安乐镇,此事尚未查清,史大人此时离开陇右道恐怕并不安全。
若是遇上了匪徒,史大人有所不测,你让我等如何向朝廷交待”·“史渊”点了点头:“王爷美意下官心领了,无奈朝中有要事等着下官回去处理,就算是日夜兼程怕也未必来得及。
情势紧迫,下官来不及向王爷叩安话别,还请卢大人转达下官一番拳拳之心·”·卢昂神情阴冷,但出乎周琦意料的是,他竟然同意了,让开一条小道··“史渊”纵马行了几步,忽而回头看向周琦:“周公子可有只言片语要托在下带给父兄”·他的眼里难得有几分人情暖意,周琦淡然一笑:“多谢史大人好意,那就请转告家兄,周琦在陇西一切安好,无须挂念。”
“史渊”看了他一眼,张口无声地说了几个字,随即策马离开··周琦知道,那两个字是“小心·”·“史渊”的人撤走,顿时山脚下就空了大半。
卢昂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周琦,而周琦亦坦然与他对视··“周大人是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啊”他阴阳怪气地问道··周琦微微一笑:“自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卢昂又道:“此处没有外人,那我便明人不说暗话了·你坏王爷大事,难道还想全身而退”·周琦轻轻道:“虽然说来有几分没皮没脸,但凑巧下官就是这么想的。”
“你是朝廷派来的八品录事,没有朝廷任免,难道可以随意来去么”·温馨·周琦只觉得他面目可憎,懒散回道:“下官若是挂印求去呢”·卢昂意味深长道:“确实,八品官对周公子来说或许如同草芥。
可周公子要知道,就算是个九品官,性命也远比草民值钱的多·”·见周琦不语,他又道:“下官知道王爷给了公子文碟,但那只是一个人的,王爷宽仁,公子可以走,但你身后的人,都要留下。”
他的眼睛如同毒蛇一般阴毒,“亦或者,公子可以选择继续为王爷效力,然后你身后的某一个人……”·他没说完,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虽然无人应话,但周琦却在一片静寂中感到隐隐的骚动,暗潮汹涌。
他心下也在犹豫··来陇西的第一日起,他就想回中原,发了疯一般的想·病重的长兄,京中的次兄,年迈的双亲……·可他身后的人谁没有父母兄弟,妻孥儿女若他留下,靖西王府再怎么胡作非为,忌惮他家中声势,总归要留他一条性命。
至于其他人,周琦虽不记得他们的确切姓名,但均是他根据名单着手调度··死间的细作,有几个可以善终·隐隐有利器撞击之声,周琦不用回头也知道必然有些人抽出了自己的武器。
苦笑,卢昂这招借刀杀人用的倒还真是妙极··轩辕符给自己文碟怕也正是此意吧周琦心如乱麻,脑里兜兜转转,直到江约在他耳边沉声道:“公子快走,小人殿后。”
周琦浑浑噩噩地翻身上马,绕过跃跃欲试的人群,企图突围出去,江约在他的身后,奋力搏杀··而靖西王府的人只淡淡地在一旁旁观,看着这些曾经亲如手足的人互相残杀。
所谓情义,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低贱··有个尚未弱冠的少年拎着长刀拦在马前,稚嫩的脸上满是血迹··周琦无比佩服自己的记性,竟还能认出此刻狰狞凶蛮的少年来自荥阳,当细作是为了医治盲母,他叫什么,似乎是叫做李大牛……·下一刻,他就看见少年的头飞了出去,眼睛并未合上,里面还余有杀气。
他的身体甚至还在马上,向自己冲来··“公子,愣着做什么”江约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把周琦从昏蒙里震醒··他们已快突出重围,再有半里路,他们就可以从山路下去上官道,然后再过几日就可以到鄯州,然后就是关内道,再然后就是洛京……·从都畿道往南经河南道,穿过淮南道,便是江南道了。
那里有浩荡江风,徘徊江月;亦有春风扶柳,暗香浮动··烟雨水巷,枕河姑苏··有辆马车停在焉支山脚的关隘处··周琦犹豫了片刻,不顾江约紧张的示意,依然选择下马。
“王爷·”周琦开口··轩辕符坐在车帘后,身形显得隐隐绰绰··“决意要回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如同破碎胡笳奏出的最后一个颤音。
周琦叹息:“有朝一日王爷前去中原,若是凑巧绕道江南,周琦将扫阶以待·”·车帘被郑总管掀开,轩辕符正襟危坐,神情复杂道:“或许会有那日罢。”
又瞥了江约一眼,“弱质书生,一路无人护卫总是不好·”·说罢,他又从暗格中抽出一张文碟:“卢昂那人,做事太过刻薄,还请凤仪不要见怪。”
想起方才惨死的诸人,周琦克制不住地抖了下,轻轻道:“他也是为王爷尽忠,各为其主而已·”·又是一阵沉默,轩辕符又道:“你的琴,我便不还给你了。”
周琦有些恍惚,印象里轩辕符总是自称本王,用“我”这样亲切平常的字眼,仿佛是第一次··“本就是赠予王爷的,周琦不才,在陇右近一年却未为王爷做半点实事,反倒添了不少麻烦,这琴便留下,算是赔罪吧。”
·周琦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他自来凉州便欠轩辕符良多,尤其是在最后这些天··轩辕符露出一丝微笑,周琦霎时回忆起当时他给自己文碟时,仿佛也是这种表情。
那种如释重负却又隐隐抱憾的神情··“好了,时辰不早了·”轩辕符抬眼看了看天色,落日熔金··周琦长揖在地:“王爷珍重。”
轩辕符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身侧的郑总管接过文碟准备递给江约··周琦还未直起身体,却发现有什么东西擦着自己的衣角向车内飞去··冰冷而又微亮。
第十六章·如同被人点穴般,周琦立在原地,连动根手指的气力都没有··安静的可怕,只有风吹山林的沙沙之声,周琦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喘息··离他五步之遥,郑总管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喉头插着一支袖箭,殷红的血顺着箭羽流下马车,滴入尘土,仿佛永不干涸。
他死前必然见到了极其惊惧的事情,一边出声示警,一边舍身取义··一切都是那么突然,他的手上还捏着那张文碟,但显然此刻,已经没人需要了··轩辕符低着头,出奇的安静,腿上伏着郑总管尚未僵硬的尸身,玄色的长袍被染成一种暗红色,在落日余晖下显得格外妖异。
一着失手,江约嘶吼一声,抽出长剑向着轩辕符扑去··轩辕符抬头,眼中毫无神采,他只是木然地握住近在咫尺的剑锋,任凭手上鲜血横流··许是听到声响,张奎率着卫队疾奔而来,纷纷抽出了兵器,严阵以待。
江约试着运力,但剑却被死死扣住,再不能前进一厘··慢慢的,他脸上狰狞的神色淡去,又回复成那个面黄肌瘦、表情木讷的老好人·他悠悠回头,对着周琦惨淡地笑笑,那笑里隐藏了些许愧疚,更多的却是决绝。
周琦不忍再看下去,但即使闭上双目,还是会有声音源源不绝地涌入耳中··刀剑戳穿皮肉的闷响··惊慌失措的尖叫··哀嚎与啜泣··零乱的脚步……·不知何时,再度睁开眼已被团团围住,周琦知道,此生怕是再也回不到江南了。
天色全然暗沉下去,人的轮廓都几不可辨··有人向他走来,动作极慢,仿佛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又暗含杀机··身形高大,长袍委地,在北人之中不算罕见。
但周琦却能在一片晦暗中认出轩辕符,然后呆滞地看着他走近··随即他不带感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说过,纵对本王不利,亦绝不会图谋本王性命。”
周琦张嘴想要解释,却被人捂住口鼻··那手冰冷黏湿,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他几欲昏厥··轩辕符仿佛在自言自语:“君子之诺,纵山崩地裂,亦绝不背弃……凤仪,你忘了,本王可还记着呢。”
周琦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押回焉支山大营,当他意识慢慢回转的时候,已然跪在主帐之中,身边空无一人··活了二十余载,今日周琦才知道什么叫做胆战心惊。
帐帘猛然被掀开,轩辕符逆着光站在那里,周琦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足以感到他身上的怒气··这样的轩辕符,他并不相识··“周琦·”轩辕符缓缓道。
周琦惨白的双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颓然无望地看着他··“就在方才,”轩辕符道,“郑总管死了·”·周琦微微颤了下··轩辕符的口气云淡风轻:“元祐末年跟着父王来陇右的人不少,留下来的却不多。
他算是其中一个·”·踱步到周琦身侧,目光却未停留在他身上··“从记事起,他就服侍在本王身边,长久以来,他是本王唯一信任的一个聪明人。”
周琦轻轻道:“此事内有隐情,希望王爷能给周琦机会解释·”·轩辕符依旧没有转身,反倒轻笑起来··“永嘉三年暮春,有个八品录事来到陇右,本王自以为身边可靠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猜后来怎么了”·他轻轻抬手,捏住周琦的下巴··“想不到到最后,本王到底还是孤家寡人·”·周琦忍住极度的不适,没有挣脱。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做什么轩辕符都不会消气,更不会相信··轩辕符对上他的眼睛,眼里似乎是祁连山终年不化的冰雪··“为什么不说话”他的手指使了些劲,周琦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被捏碎了,“你的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去哪里了”·“你大可以试试。”
轩辕符顿了顿,然后像是再也无法压抑一般,怒火一瞬间爆发出来,几乎恨不得将周琦拆骨扒皮··“你大可以说你毫不知情,一切都是江约自作主张,你本来的打算只是平息战事然后打道回江南道天伦团聚。
说你忠正之心,天地可鉴,俯仰无愧,怎么不说话了被毒哑了么”他嗓音本就低沉,出于愤怒,到了最后沙哑得近于嘶吼。
他的瞳孔突然放大,手指滑向周琦的咽喉:“本王一生自负,偏偏此番栽在你的手上,不仅折了一忠心老奴,还沦为天下的笑柄·”他慢慢用力,抚上周琦的喉结,“本王如今一看到你,就想起这桩笑话。
若是你死了,是不是……”·周琦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慢慢睁大··轩辕符扣着他的咽喉,甚至能触到白皙皮肤下微弱的脉动,只要再过一炷香的功夫,面前的这个人就会气息渐无,他会被像条狗一样扔出去,随便找个乱坟岗埋了,然后慢慢腐坏,最终变成一具骷髅。
无论他曾经是多麽的风姿秀美、飘逸绝伦,也不管他是不是出身王族、皇亲国戚··周琦的脸憋成紫红,连眼角都泛着不健康的红晕··轩辕符却缓缓地松手,退后一步。
周琦一个踉跄跪伏在地上,不无惊诧地看着轩辕符··轩辕符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生老病死,人人都怕死·你呢”·周琦捂住喉咙,面如金纸:“周琦非圣非贤,自然是怕的。”
见轩辕符神色怪异,不由苦笑:“但更怕王爷让我求死不能·”·轩辕符忽的狂笑起来,前俯后仰,像是听到了世上最滑稽的笑话··周琦静静地看着他收敛笑意,凑到自己面前。
·虽相识只有仅仅半年,但他却有幸见过各式各样的靖西王·喜怒无常的,阴阳怪气的,冷漠倔傲的,爽朗开怀的,软言细语的,郁郁寡欢的……·甚至是欲语还休,温情脉脉的。
但他却没有见过这样的轩辕符,疯狂而又嗜血··那人在他耳边轻轻道··“没错,本王就是要你,生不如死”·第十七章·像块破布般被扔到榻上,周琦只觉得脑中一嗡,下意识地想爬起来逃走。
轩辕符一步步靠近,边走边褪去身上的长袍··他的影子落在榻上,被烛光拉得老长,像是阴森可怖的鬼怪··只剩下里衣的轩辕符甚至比他穿着铠甲时杀气更浓,他微微倾身拉下帐幔。
眼前的一切霎时暗了下来,周琦甚至觉得自己像是笼里的飞禽,围场里的走兽··轩辕符缓缓跪在周琦身前,一只手撑在他的颈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公子能把本王耍得团团转,也算是聪慧异常。
不妨现在来猜一猜,下面本王想做什么”·温馨·周琦强行抑制住心内的恐慌,焦急道:“下官奉劝王爷不要轻举妄动,凡事皆有例外,此事决非王爷所想的那般。”
轩辕符轻笑道:“你在害怕,你看,你的声音都在发抖·”·周琦定定地看着他,轻轻道:“王爷,别做出辱没别人也辱没你自己的事情。”
轩辕符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辱没一军统帅为人瞒骗还险些被戮,若是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让本王蒙羞·”·他突然扯过周琦的衣领,因为刀伤,他的手甚至还在微微流血。
周琦深吸一口气,出手格挡,但却被轩辕符单手制住··一闪而过的嘲讽在他脸上一闪而逝,然后他猛然发力,将周琦摁倒在榻上,他越来越靠近周琦的脸,“看来,我们的周公子还有些糊涂……需要本王来告诉你么”·周琦试图挣扎,轩辕符却突然凑近他的耳边,一片昏暗中只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你不能离开陇右,就算死了,尸体也要留下·你最好给本王牢牢记住,无论生死,你都是本王的人·”·周琦已有些眼冒金星,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他惊叫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嘴被封住了。
周家男子多风流,周琦虽不像周玦那般流连花丛但也算是阅人无数,可遇上男人这还是头一遭,更不要说是在这种生死一线的情形,被一个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的男人压在身下。
周琦抖若糟糠,拼命想要推开轩辕符,但却换来更野蛮的侵袭·轩辕符像是发狂一般撕咬着周琦的嘴唇,像是要把他们活活咬烂·周琦摇头想要避开他的嘴唇,轩辕符却轻哼了一声,闲着的手再次扣住了周琦的咽喉,缓缓用力。
大口喘着气,周琦一动不动,记忆却仿佛飘回到几日前··那日也是在这个营帐,也是他们二人……·言犹在耳,轩辕符递给他文碟,然后轻轻道:“相见争如不见。”
那时,他漆如点墨的眼里甚至有几分缱绻,差点就让自己脱口而出:“有情何似无情·”·周琦无声地笑起来,自己当时是有多蠢,竟还觉得对方是有些情意的,还在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早些脱身不让对方抱憾难堪。
如今看来,自己确实是个笑话··无辜至极,也无知至极··悲哀、愧疚、恐惧、恶心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愤怒·周琦突然张口,轩辕符理所当然地撬开他的牙关,伸进舌头。
周琦一反常态地迎合他,两人的舌头交缠起来,发出甚至有几分淫靡的声响··轩辕符很是意外,动作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谁曾想,周琦猛然咬上了他的舌头,一股铁锈味在两人嘴里弥漫开来。
轩辕符喉头一动,闷哼一声,但却没有松开周琦·而周琦眼睛都已有些充血,不依不饶地咬着他的舌头··不知过了多久,甚至连周琦都觉得轩辕符的舌头要被自己咬断,轩辕符先放弃了。
他松开周琦的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他擦了擦嘴角,里衣的袖子顿时殷红一片··他与周琦对视,一疯狂,一绝望……·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二人均是一动不动。
鼓声响起,二更了··轩辕符像是猛然清醒过来,抽出周琦的腰带,就着刚刚的姿势缚住他的手腕,把他捆在榻上··他缓缓开口,或许是舌头疼痛,声音极轻:“周琦,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把本王逼到什么地步”·周琦的衣物都是上好的绮罗制成,再不济也是绸缎。
上面用天下最繁复的绣工绣着芳草碧树,幽兰香芷·轩辕符端详了下:“竟还是双面绣,真是可惜·”·说罢,他两手一扯,周琦的外袍连同中衣便被撕得粉碎。
布帛断裂声在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周琦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天下之佳人,莫若吴越;吴越之丽者,莫若姑苏;姑苏之美者,莫若周家之子·周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嫣然一笑,惑陇西,迷凉州·”·他的手触到周琦腋下,把里衣的丝带解开,叹息道:“宋子渊早已入土,如今便让本王来当这好色的登徒子罢。”
身为男子,又出身世家,在外人面前裸/露身体本就是奇耻大辱,何况是被人猥亵欺负周琦感到脑中有根弦断了,像个布偶一样任人摆布··身体被粗暴的亵玩,毫不留情。
莽原之上,静寂一片·除去呼啸的北风,便只有轩辕符如同刀剑一般的冷嘲热讽,污言秽语··“到底是养尊处优,身上竟然连道疤痕都没有……”·“宫腰纤细,如描似削,冰肌玉骨,暗香销魂。
本王一直很奇怪,如你一般的男人,竟还能去抱女人……”·周琦麻木地躺在那里,充耳不闻,只当自己已经死了··直到双腿被分开··周琦浑身都在发颤,桃花眼里泛着水雾,偏不肯落下泪来。
轩辕符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若是你求本王,兴许本王会放过你也说不定·”·周琦微微仰起头,咬紧双唇··“本王数到十·”轩辕符冷笑,“一、二、三。”
周琦一动不动··“四、五、六、七、八·”周琦猛地颤了一下··“九……”·“求你。”
周琦双目无神,声音沙哑道··“求本王什么”·“放过我·”·“哈哈哈,”轩辕符大笑道,“看着眼高于顶的江南周琦像条狗一样哀声求人,还真是难得一见。
不过……”·猝不及防,他猛然进入··“对你这般两面三刀的贱人,本王还要守什么信义”·第十八章·似乎被人用斧头劈成两半,一半是入土为安的江南周琦,另一半则是生不如死的陇西男宠。
云散雨收后,周琦便一直睁大眼睛躺在那里··他心里明白这种情形下最宜大睡一觉抑或是痛哭一场,总好过支楞着双眼游思妄想·可他的思绪还是控制不住地从陇右飘到塞北,又从塞北飘到西蜀,从西蜀飘向突厥,从突厥又游移到吐蕃……·他却不再想起江南,不敢,也不配。
那日在焉支山脚出现的细作,应当不到东宫全部暗桩的一半,但周琦不确定其余人的忠诚是否还值得信任·唯有一人,周玦在送行之时便交代过,若非迫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摆在他面前的,如今只剩下三条路··其一,轩辕符已经完全丧心病狂,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最明哲保身的办法便是找到周玦提及的最可信之人,立刻逃离陇右折返中原。
其二,如今战事虽然暂时止歇,左贤王撤出祁连城,但毕竟只是缓兵之计·没了安乐镇,还可以有太平镇,只要轩辕符想打,这仗随时都可以打起来·江约已死,倘若周琦再走,东宫在陇右部署必会毁于一旦。
其三,也是周琦此时此刻最想做的……·周琦的目光在帐中流连,散落一地的衣裳,不远处的沙盘,角落里的茶具,被白布盖着的什么东西……·还有轩辕符的佩剑,只要拿着他就可以隔断轩辕符的咽喉,以雪雌伏人下之耻,然后张奎或是别的什么人听到响声会进来,自己也许会被大卸八块,也许会被五马分尸,也许是乱箭穿心。
周琦想着自己死于非命的情景,在黑暗里笑了··如果轩辕符死了,恐怕陇右的兵权又会让京城的诸位争得你死我活吧如今,他必然会因自己而迁怒东宫,无疑让京中形势雪上加霜。
就算要杀了他,也要等到大势已成,东宫有余力安插新的靖西王··倘若,倘若新的靖西王知情识趣、忠君明礼,不再好战、嗜杀,被表象所蒙蔽,被仇恨所操纵··那对东宫和陇右也许都会是一件好事。
周琦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来,即使轩辕符对他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心底里,他还是不希望他死··是被之前的礼遇和温存蛊惑,还是为之前让他功败垂成愧疚·胸口隐隐胀痛,周琦只觉得嘴巴里发苦,连喘气都显得困难。
轩辕符就仰面躺在他身边,双手搭在腰腹处,纹丝不动··周琦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气息过于清浅,像是伏在山坳里捕猎的野狼··苦笑,现在他们两人才真的叫做,岂比人间情义变,衔冤誓死不相见。
陇右的天色与京中迥异,往往五更不到就已艳阳高照,直到戌时才会日薄西山··有鸡啼声遥遥响起,山间的牧民也早已起身劳作,然后,击鼓声闷闷响起··轩辕符翻了个身,并未有起来的意思。
周琦更是不想动,巴不得自己能立刻死在榻上,然后烂成腐尸,化为齑粉,从此干干净净,了无挂碍··张奎的声音适时地在帐外响起:“王爷·”·轩辕符撑起身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与京中那些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贵族子弟不同,轩辕符鲜少需要仆从,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已自己起身前往校场或者召集幕僚商议谋划了··显然今日有些反常,张奎的声音也带了几分不确定:“需要末将进去么”·轩辕符摆了摆手,似是拒绝,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
周琦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僵直了身体··轩辕符扫了他一眼,慵懒道:“叫几个人进来,伺候本王更衣·”·周琦猛然坐起来,散乱的发丝垂落在眼角,近乎惊恐地看着他。
二人均是不着寸缕,只是这样对望着··轩辕符冷硬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手却再次抚上周琦的脖颈··周琦颤了一下,喃喃道:“王爷对周琦,果然是恨之入骨。”
抵住他的下颚,轩辕符反问:“不然呢”·周琦不由笑出声来,也对,他们之间除去连绵恨意,确实什么都没剩下··听他笑声凄厉,轩辕符心头莫名一痛,力度也放缓了些。
“说,你为何要杀本王”深吸一口气,轩辕符轻道,“是不是上面的命令,抑或是形势所逼”·周琦转头看他:“我从未想过杀王爷,而且,东宫也从未下令。”
轩辕符眼中闪过失望:“其实,若是你推卸责任给东宫,本王很有可能就不会怪罪你·”·周琦低头轻笑:“第一,王爷信么第二,就算王爷信了,王爷会放我走么”·轩辕符注意到他的神情却慢慢平和下来,眼里再不见迷茫。
心头不由火起,再度翻身把他摁在榻上··“你这样的美人,本王要是轻易放走了,去哪里找这般的军妓呢”·周琦丝毫没有反抗,只低声提醒:“将军们还在等着呢,王爷没必要在下官身上浪费时间。”
“那便让他们等”·张奎带着几个下人准备进帐,却突然顿住··里面声音虽低,但模糊的喘息,暗昧的呻吟,无一不在宣示轩辕符此刻的忙碌。
几人安静等着的时候,张奎还在心中纳闷此番为何动静如此之小,看来这个美人颇不擅风情··他哪里知道里间的周琦正咬着下唇苦苦忍耐,又怎么知道正在泄欲的轩辕符脸上并无欢愉之色。
又是半个时辰,轩辕符的声音毫无起伏地响起··“打盆水进来·”··温馨张奎小心翼翼地带着人挑开帘子进去,只见轩辕符面色疲惫,赤着上身端坐在榻上,锦被里有个美人,不过背着身,看不清脸。
轩辕符毫不避忌地站起来,舒展了下身体,随即回头笑道:“周录事,是和本王一道,还是待会本王帮你洗”·张奎愣了下,聪明地低下头去,心中对周琦却是鄙夷至极。
周琦派出死士暗杀轩辕符时,他亦在附近,郑总管的尸身还是他负责下葬·本以为即使死罪免去,周琦也是活罪难逃,却没想到他竟然爬到了王爷的床上··所谓士族公子,也不过如此。
如此下贱··第一章·永嘉四年,三月初三,凉州··靖王府,延宁殿外··“胡总管,王爷起了么”青衫小吏有些战战兢兢。
胡总管看他一眼:“你是”·擦了把汗,那小吏媚笑道:“下官姑臧县丞,听闻王爷今日欲驾临敝县踏青洗濯,下官特来迎候·”·胡总管不咸不淡地哼了声:“继续候着吧,王爷尚未起身。”
说罢,转身欲走,小吏连忙拽住他的袖子,笑容可掬地往里塞了些银子··“胡总管,这已经辰时了,日头渐起,倘若王爷再不起驾,再过一两个时辰,天气苦热,下官恐王爷失了兴致,迁怒我等。
再者,行馆筵席都已安排停当,全县上至富绅士子,下至黎民庶首都在城外夹道迎候,争睹王爷风采·还请胡总管劝解王爷早些动身,好让我姑臧子民略尽拳拳之意。”
胡总管抚着袖口,掂了掂重量,淡淡一笑,故作神秘道:“既然如此,恩……”他沉吟片刻,“先看看昨夜是何人侍寝·”·瞥见一个婢女匆匆掠过,他唤道:“停住,你可是黄华别苑的”·那婢女一见是他,连忙行礼:“回胡总管的话,奴婢是别苑的清商。”
胡总管笑道:“素弦呢怎么不见他”·清商低眉顺眼道:“素弦在里面服侍呢·”·胡总管对那县丞道:“既然是那位在里面,王爷不到巳时不会起身。
恐怕大人您还要再等些时候了·”·那县丞险些哭了出来:“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么”·胡总管想了想:“这样,我去让他们早一刻鸣钟,大人先耐心候着。”
巳时一刻的时候,延宁殿的朱门缓缓打开,两排宫装婢女鱼贯而出,胡总管县丞等人忙不迭下跪行礼··县丞偷偷抬头瞟了一眼,一身玄衣的王爷走在最前面,果然如传言一般英挺威武,龙腾虎步。
他身后跟着一个公子,一袭青衫,儒巾束发,长相倒是颇为俊朗,只是身形瘦削,面色惨白,仔细看脚步还有些虚浮··胡总管轻咳一声,县丞赶紧低下头··“怎么回事”轩辕符问道。
胡总管恭敬回道:“今日是上巳,前夜饮宴时,王爷定下说要至弱水畔踏青,不知可有变改”·轩辕符似是回想起来:“恩,确有此事。”
胡总管笑道:“这位是姑臧县丞,特来迎候王爷·”·轩辕符点了点头··那县丞五体投地,高声道:“今日得见王爷玉颜,下官死而无憾。”
轩辕符向来不喜阿谀之词,淡淡道:“够了·时辰不早,便起驾吧·”·胡总管赶紧安排,却听轩辕符冷冷道:“胡总管,击鼓鸣钟关系全州子民生计,下次再擅自改动,本王砍了你的脑袋。”
胡总管吓得面如菜色,拼命磕头:“奴婢万死,奴婢再不敢了·”·轩辕符并未理睬他,回头看向那青衫公子:“愣着做什么还不跟着。”
那公子似是迟疑了下,缓缓道:“下官还是不去了罢,恐让王爷扫兴·”·轩辕符边登上马车,边不耐烦道:“上来,难不成还要本王专门下令请你么”·那公子不再坚持,被人搀扶着,也上了车。
胡总管擦了擦冷汗起身,拉了县丞一把:“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马”·县丞偷偷问道:“那公子是何人竟能与王爷同乘。
可下官看王爷对他也不甚器重啊·”·胡总管挑起一抹冷笑:“八品录事周琦·”·县丞感慨道:“王爷真是勤勉政事,一大早就召幕僚入府,真让我等羞愧无当,感佩无地啊”·马车颠簸,轩辕符端坐其中阅读文书,偶尔扫一眼窗外景色。
周琦跪坐在角落,专心致志地煎茶··“江南的上巳与陇西有何不同”轩辕符突然问道··周琦停下动作,低首答道:“回王爷,去年此时,下官尚在洛京,故而不知陇右风俗。”
轩辕符留心他的神色,冷冷一笑:“那便告诉本王,苏州是如何过这三月三的”·周琦没有抬头,但轩辕符知道,提及故乡事,此刻他心内必如刀割。
将煎好的茶水倒入公道杯,周琦缓缓道:“也无非是插柳赏花,戏水踏青,儿女私会罢了,无甚稀奇·”·轩辕符意味深长道:“周家三郎风流倜傥,艳名远播。
当年入京科举,姑苏三千佳丽泪湿春衫;如今仕宦陇右,洛京多少女儿枉断柔肠·真是罪过,罪过·”·周琦低声道:“王爷谬赞了·”·嗤笑一声,轩辕符又道:“就是到了陇右,周公子也惹了多少情债,越溪楼的姑娘们还等着你呢。”
周琦猛地抬头,如同死水一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波动··轩辕符定定地看着他:“可惜红颜薄命,周琦你还不知道吧就在昨夜越溪楼遭遇强人,全楼上下无论妈妈,头牌或是龟公,一个不剩。”
迎来送往、口若悬河的妈妈,善解人意、甜美温糯的吴女,那龟公家中还有一个未满岁的孩子,而那蜀中美人刚刚凑足了钱赎身,好回乡去嫁在街头卖字画的情郎。
原来竟都不在了……·周琦气血上涌,只觉得头昏眼花,半晌才抬眼茫然地看着轩辕符,轻轻道:“王爷这是何苦呢”·轩辕符笑的愉悦,眼底却毫无温度:“你觉得”·见周琦不语,轩辕符起身将他带到怀里,在他耳边道:“本王一直奇怪,都道‘士可杀,不可辱’,江南士子又最是目下无尘。
为何你竟不求死”·周琦并不反抗,任由着他抱着,眼睑低垂,看不出情绪··轩辕符吮上他的脖颈,又狠狠地咬下去:“早知你如此放浪,本王当初就不该敬你重你。
兵书有三十六计,谁知道你们别的不用,偏偏挑了个美人计·”·周琦仰起后颈,轻轻喘息··动作愈发激烈,周琦的神智却愈发清醒。
他淡淡想道,只要轩辕符腻了,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他会留在陇右,当个闲官,继续收拢东宫的势力··他会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太子登基··然后,周琦就可以了无牵挂地捐生弃世了……·第二章·乍暖还寒,春意融融。
陇右自古与蛮夷相接,民风比起中原,那显然是要淳朴彪悍许多··靖西王与当地臣僚居高台而坐,正对着潺潺弱水·虽无垂柳飞花,但弱水比起中原江河要更为湛蓝,河滩砂石俱为赤金,映着如洗碧空,别有一番风情。
再看堤岸上,三三两两的盛装少女嬉水打闹,其中甚至不乏异族··按照品秩,周琦坐在最下首,此刻已是醉眼朦胧··轩辕符正被县丞缠着,后者大有让轩辕符与姑臧每位士绅结为知己之意。
周琦悄无声息地踱下高台,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顺着河滩走去··远处高台依稀响起丝竹之声,妖童媛女,红飞翠舞··周琦聆听片刻,笑了笑,就着一块大石坐下。
天高地远,只偶尔飞过一只苍鹰,流过几片浮云,何等寂寥··周琦突然想起整整一年前,永嘉三年那科的杏园宴似乎在曲江之畔,进士们吟诗弄赋,曲水流觞·他的笑意兀然温暖起来,他那同乡顾秉,运气似乎总是比常人差那么一点,不会作诗,还偏偏让他拿到了那个杯子,又遇上好事之人大加取笑。
周琦的唇角弯起来,他几乎可以想象,当顾秉跪在东宫殿中一睹太子真颜的时候,脸上会是何神情·木然低头,面红耳赤还是强作镇静,应对自如·太子以退为进,以守为攻,自请往定县守陵,东宫散了大半。
不过以顾秉的性格……应当已在定陵了吧·周琦捧起一掬水泼在脸上,顿觉凉气逼人,不由打了个哆嗦,酒意都去了一半··眼前依然是陇右的姑臧。
“你还好么”一个异族少女蹦蹦跳跳地过来··周琦打量她,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忍不住轻笑道:“为何不呢”·那少女娇憨一笑:“可你的脸好白,看起来病了。”
周琦摇头:“多谢姑娘关心,但在下只是多喝了些酒,并无不适·”·少女很奇怪地看他一眼:“人喝多了脸不是都会变红么”·周琦摇头道:“在下醉的比较厉害。”
见少女似懂非懂,周琦起身:“若人真的醉了,那他便宁愿死过去,再不醒来·”·“周录事·”张奎的声音无论何时都有些恼人。
周琦低头,应了一声··“王爷召你·”·周琦无奈地跟上,重新攀上在他眼里略有些简陋的高台··“周大人·”说话那人的表情有些诡异。
周琦回想了下,记起此人正是前往凉州迎候的县丞,便随口应了声··县丞却极为热情,拉着周琦絮絮叨叨,从姑臧的风土人情说到今年的年景收成再说到官吏的克己奉公……周琦面带微笑,状似聚精会神地听着,思绪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县丞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周琦回过神来,就见袖子里赫然多了几件珠宝首饰,看起来颇为不菲··“刘大人,您这是何意”周琦佯作惊讶。
刘县丞的脸笑出了褶子:“周大人是王爷面前的红人,还请周大人为下官在王爷面前多美言几句·”·周琦抚过袖中冰凉的物件,淡淡一笑:“那是自然。”
姑臧的行馆和轩辕符其他无数大大小小的官邸并无不同,一样的浮华而又冷硬··周琦被安排在了西厢,或许原本该留给女眷,故而卧房装点的与绣楼无异。
卧的是芙蓉帐,躺的是贵妃榻,睡的是鸳鸯枕,点的是女儿香……·周琦此刻毫不怀疑,那位七窍玲珑的县丞在王府或是在路上一定道听途说或是亲眼所见了些什么,才会把他当成内眷一般讨好。
周琦把玩着手中的翡翠镯子,突然觉得若是不说些什么,还真的不太对得起这位刘县丞的一番好意··有人推开门,泻入一室月光··周琦抬眼,淡淡道:“王爷。”
他显然饮了些酒,身上有着浓浓的酒气,他坐到周琦身边,周琦嗅了嗅,似乎比烧刀子要清淡些··“桐马酒·”轩辕符突然道··周琦并未讶异:“有乳味,想必是马乳”·轩辕符似乎是累极,仰面倒在榻上,顺手把周琦也拉了下来。
温馨·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周琦挣扎着扯过绣着并蒂莲的棉被,盖在他们身上··贵妃榻不大,躺上周琦已是捉襟见肘,加上足有八尺的轩辕符,实在有些不堪重负,周琦心里暗暗担忧,靖西王巡视姑臧当夜便和幕僚一同从贵妃榻上摔下来,这也许不算是个很振奋人心的消息。
第二日辰时,当周琦瞪着房梁发呆时,轩辕符才醒转过来··轩辕符看他:“本王听到几个消息,但恐怕以周录事的手段,早就知道了吧”·周琦默然:“王爷不说,下官怎么知道自己是否知道呢”·轩辕符冷哼一声:“颠三倒四。
前日在中书省,苏太傅向皇上进言,要废了太子,改立四皇子·”·周琦蹙眉,自去年秋始,他已很难得到京中的消息·太子守陵的事情,还是听下人闲话听来的,想不到东宫形势竟危殆至此。
轩辕符凝神打量他,冷冷道:“你的表情,像个弃妇·”·周琦不以为意,抬眼道:“哦王爷终于肯放下官回中原了”·轩辕符深吸一口气:“本王不想尽日与你争执。”
周琦不语,起身开始洗漱,轩辕符又道:“话说回来,本王还得恭喜你·”·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哦,那可真是难得·我还以为‘恭喜’这两个字此生与我无缘了。”
轩辕符看他:“你有姐妹”·周琦愣了愣,半晌缓缓道:“兴许有吧,记不清了,大概哪家有些族妹·”·见轩辕符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周琦脑袋嗡的一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出水面。
他艰涩道:“所以王爷是要提亲”·轩辕符嗤笑:“你道本王很想有你这般的大舅子”·周琦似是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如王爷这般英雄人物,我周家是万万高攀不上的。”
轩辕符依然赖在榻上,慵懒道:“你堂叔润州刺史周翊的次女,最近刚刚为太子产下长子·”·不知为何,他今日口气比往常温和些许··周琦却定定地看着他,轻轻道:“王爷还有什么想告知下官的”·第三章·“户部巡官,通议大夫周玢十日前卒于洛京。”
周琦系腰带的手顿住了,微微发颤,然后他低下头去,长于弹琴弄箫的手指却迟迟无法系上一个最简单的结··轩辕符走到他身后,绕过他的腰,为他把绳结系上。
他用的力气极大,周琦被勒得几乎难以呼吸··“盈盈一握·”轩辕符淡淡道,口气认真得不像是调笑··周琦终于回魂,往前走了一步,解开过紧的绳结,重新系上。
“王爷,今日回凉州么”·轩辕符点点头,转身出门··周琦在原地站了会,几乎是勉强地一步步迈出房门··门外,阳光炽烈,却无丝毫暖意。
那日之后,果然如周琦所料,轩辕符似乎是腻味了毫无反抗的折辱,毫无回应的床事,乖顺的言语抑或是死水般的桃花眼,一切兴许都开始变得乏味而令人生厌··周围的人似乎都在观望,不到一个月内,他们对周琦的态度从忌惮谄媚慢慢变为冷漠忽视,最终纷纷明目张胆地投来或鄙夷或厌弃的目光。
四月初九那日,轩辕符罕见地召集全陇右的官员在凉州集会··当有数名官员弹劾他时,周琦并不惊讶··色衰而爱弛,他们以为轩辕符已经不想再看到周琦,这个太子党送来的形迹可疑的男宠,他们要为主子分忧。
周琦站在那里,悠然自得,连脊梁都没有弯曲一下,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罪行,而是当日的天气··“周琦,”轩辕符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你有什么要申辩的么”·周琦没有看他,低头笑了笑,跪了下来。
“回王爷,诸位大人所说均为事实,下官有愧王爷重用,请王爷责罚·”·轩辕符咬着牙齿笑出声来:“既然你甘心认罪,本王自然会成全你·”·他看着周琦跪在那里,然后抬头,他的桃花眼里依旧波光荡漾,却只有他知道,里面藏着多少心机,又有多少他永世不会知晓的秘密。
周琦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条子,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在下官伏诛以前,下官想把历来收受的贿赂交公,若王爷不嫌弃这些银子腌臜,充作军饷也算是下官良知未泯,亡羊补牢。”
轩辕符与他对视,心下已是了然,点了点头··周琦慢条斯理地照着纸条念道:“永嘉三年十月十九,武威军左将军洪坤,绢十匹;十一月初五,番禾黄县丞,玉如意一对;……永嘉四年三月初三,姑臧刘县丞,翡翠镯子、和田玉环各一只。”
他每念一句,就有一个人仓皇跪下,偏巧还都是有份联名弹劾他的,周琦停了下来,扫了眼这群人的头顶,将手中字条撕成两半,一半请胡总管呈上去,另一半依旧塞回袖中。
轩辕符冷眼看着人人自危的群臣,只觉堂下俱是魑魅魍魉,狗苟蝇营,个个可鄙··不想和这些人罗嗦,轩辕符干脆道:“本王掌陇右军务,诸位既然是朝廷命官,那就不归本王节制。
卢昂,把方才那些整理成文,转呈治所鄯州或陇右道黜置使·至于周琦,”他眼神阴毒,仿佛在掂量如何将周琦置于死地,“尸位素餐,贪赃受贿,着……罚俸一年。”
鸦雀无声,周琦却感到众人心底的不满··当日的晚宴上,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自得其乐地饮酒··他已不再觉得烧刀子粗鄙,反而迷上了这种烂醉如泥的滋味。
酒意从舌尖滑入咽喉,然后一直贯入脾肺,喝猛的时候,可以感到整个胸膛都像被烈焰焚烧,脑袋一片空白··每次酩酊大醉之后,他都可以感到有那么一天或是两天的光阴就在混沌中飘然远逝,不知今夕何夕。
都说弹指之间,一刻千金,可他周某人只知岁月苦长,韶光忒贱……·他只恨自己活的太长,一眼望去,这般的日子,竟看不到头··面前有谁的衣摆,还有一双皂靴,周琦醉醺醺地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卢昂来。
上次焉支山一役,他二人算是两败俱伤----周琦挫了卢昂安乐镇之谋,自己却陷在了凉州;周琦被当做男宠折辱,卢昂则受到了彻底的冷遇··仇人相见本该分外眼红,可从那之后,卢昂却并未找过周琦的麻烦。
“周琦·”卢昂面无表情,连敬语都省了··周琦端着酒杯,心不在焉道:“卢大人·”·卢昂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坐下:“自越溪楼之后,我们再没把酒言欢了吧”·提起越溪楼,周琦微微颤抖了一下。
卢昂面上亦有追怀之色:“越溪楼的酒菜和歌姬,都是凉州一绝,以后怕再品不到这般的江南风味了·”·周琦冷笑:“当日卢大人屠戮安乐镇千余乡民的时候,可没有如此多愁善感。”
卢昂并不着恼,轻声道:“或许是我未曾尝过他们的饭菜,亦未听过他们小曲的缘故·你要知道,在我们这样的位置上,说的句句都是口不对心,做的事事都是身不由己。”
周琦默然,抬手与他碰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卢昂打量他:“周公子酒量大涨啊,还记得当年在酒肆初识,你还是个一杯倒·”·周琦起身,倚在栏杆上,长叹:“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欢娱,聊厚不为簿·”他站在如练月华下,仿佛随时都可能腾云而起··“卢大人是要走了么”·卢昂苦笑:“看来周公子消息依然灵通。”
他的口吻有些悲戚,“王爷命下官为振武军参事,明日就要启程到石堡城了·”·周琦皱眉,石堡城与吐蕃相接,地势极高,中原人前去极易水土不服,像卢昂这般的羸弱文士,不死怕也要脱层皮。
借着酒意,周琦问道:“如今我二人也算是同病相怜,有个疑问盘旋在心,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解迷津·”·卢昂淡淡一笑:“那我也要请教周公子一个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均大笑起来··周琦止住笑意,问道:“轩辕符对你十分猜忌,显然你不是他的人,对吧那你的主子又是谁”·卢昂背对着他,悠悠道:“我出身范阳卢家。”
周琦愣了下,笑了:“既然如此,怕是王苏那边的吧恭喜了,四皇子对大位看来势在必得·”·卢昂摇了摇头:“不到尘埃落定,胜负皆未可知。”
周琦侧过头,不置可否:“你要问什么”·“王爷今年二十有七,年近而立却既无妃嫔又无子嗣·你不会觉得与你无关吧”·第四章·周琦跌跌撞撞地走着,穿过中庭,走进内院。
本该遍植花木的庭院空空荡荡,只有几棵野草在朔风中微微颤抖··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周琦回头,见是一个偏将,似乎平日也常跟随轩辕符左右··“王爷唤我”周琦淡淡道。
那偏将似乎也喝了不少酒,目光淫邪,不怀好意··“周录事还是别做白日梦了,谁不知道,吐蕃刚送了几个胡姬,此刻正在殿上献舞呢,王爷恐怕最近都没空临幸你了。”
周琦兴致缺缺,点了点头,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人擒住,然后一股令人欲呕的酒气扑了过来··周琦皱眉,对着那人的下颚就是一拳·那人吃痛,更加不愿放手,搂住周琦的脖子就要轻薄。
轩辕符看到的景象就是,周琦被人蛮横抱着,不断挣扎,显是怒极,但却无力挣脱·他如同鬼魅般走过去,低声道:“邓通,你在做什么”·邓通就算醉死在酒缸里,恐怕也不会认不出轩辕符的声音,只见他吓得魂飞魄散,立时放开周琦,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周琦扶着墙砖,只觉得说不出的厌倦··“你在本王身边多久了”·邓通语不成句:“回……王爷……王爷的话,小人侍奉王爷有八年了。”
“那你应该很了解本王的秉性了”·邓通的头都磕出血来,但仍如舂米般上上下下··“王爷饶命”·轩辕符拔出佩剑,递给周琦:“你来。”
周琦淡淡道:“我从不杀人·”·轩辕符大笑:“你向来杀人不见血·”·他一双桃花眼被酒意熏得通红,偏偏目光又极冷,映着月光,即使面无表情都是说不出的风流蕴藉,让轩辕符下腹一紧。
周琦看都没看地上的邓通,只淡淡道:“让他滚·”·轩辕符回头示意,张奎立即将邓通缚上带走,身边只留下胡总管伺候··“和卢昂聊得开心么”轩辕符走到周琦身旁,揽着他往别苑走。
周琦笑笑:“暗卫们没告诉王爷么”·“他们只来得及告诉我你正被人非礼,至于你和卢昂说了什么,不问,本王倒也猜得到·”·子夜的凉州依旧有些微凉,周琦拢了拢领口,绕开月光下斑驳的树影。
“卢兄明日要走,适才不过是送行罢了·”·轩辕符自嘲道:“顺便互相抱怨下你们彼此是如何怀才不遇,遇人不淑”·温馨·周琦双手抄在袖中,悠然道:“王爷所言极是,月明千里,客居他乡确实容易感怀伤时。
我怀才不遇,卢兄遇人不淑,如此想来,实在是心有戚戚·”·轩辕符瞥他:“哦你还真是喜欢自欺欺人·”·一路无言,他们回到周琦的黄华别苑。
交欢,沐浴,一如往常··不知是否由于月色动人,小酒怡情,今日轩辕符倒是不似往日粗暴,甚至算得上是有些温存,到了最后,周琦都有些情难自控起来··懒散地蜷在浴桶里,周琦突然道:“也许下官有些多事,但按祖例,王爷是否该册立王妃了”·轩辕符眯起眼睛,看起来有几分愠怒:“周录事,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宽了么还是,东宫有什么好的名门淑女要送给本王”·周琦无意识地摊开手掌,看着水珠被月光染成银亮的颜色。
“下官只是关心王爷的终身大事,仅此而已·”·轩辕符冷哼一声:“冠军侯有名句,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十八稚子尚且如此,难道本王就不能荡平突厥之后,再立家室么”·周琦轻轻道:“我若是王爷,就不会如此打算。
下官愚见,十年之内,绝无可能再起兵戈·”·轩辕符走过来,双手撑着浴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发现,你穿着衣服,和不穿衣服,都是一样惹人厌。”
他的视线充满了压迫的意味,周琦却舒展了身体,毫不惊惶··“再过些年,也许王爷就会知道,周琦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也都是一样讨厌·”·轩辕符俯下身,吻住他的嘴角,轻轻噬咬。
周琦别开脸:“这几日王爷都要练兵,还是多加歇息为好·”·轩辕符轻笑道:“本王是否不济,你还不清楚么”·周琦猛然从浴桶里站起来,披上衣服,草草擦干湿发,快步走向床榻。
轩辕符饶有兴味地看他:“急不可耐”·周琦躺下,淡淡道:“长痛不如短痛·”·他们终是什么都未做··并排躺在榻上,二人均是毫无睡意,但又无言以对。
轩辕符突然道:“明日在武德殿宴请吐蕃使臣,你作陪·”·周琦蹙眉:“还是算了吧,下官位卑言轻,不登大雅之堂·”·轩辕符嗤笑:“怎么会,周凤仪从来进的厅堂,上得牙床。”
见周琦不语,轩辕符从袖中抽出几封信笺··周琦拆开,不意外地发现足有十封,分别来自江南道和洛京··有些疑惑地看轩辕符,后者翻身,沉沉睡去前扔下一句:“从今往后,你大可与他们书信往来。”
他们周琦玩味地笑笑,不置可否··就着月光,周琦读起信来··二哥已回到江南道任观察使,带着大哥的灵柩足足在路上行了月余。
嫂子守节抚育幼子,双亲身子都还硬朗……·他只字未提周琦在北疆遭遇,若不是毫不知情,就是心知肚明,但无从宽慰··凭二哥的手段,周琦惨淡地笑笑,把家书折起来放到枕下。
顾秉通常两个月给自己来书一封,即使自己有数月不曾回信,他也不曾间断··从信中不难看出,仅仅一年,顾秉对太子的仰慕与依赖已到了相当的程度,几乎每封信都要提到东宫如何,太子如何,当然,想来是体贴,往往还要花上不少的篇幅说到自己那个风流肯落他人后的二哥。
成日和一群老狐狸小狐狸厮混在一处,难得逮到个纯良正直的老实人,周琦几乎可以想象二哥那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里会有何种戏谑的笑意··见轩辕符睡的酣畅,周琦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安然入梦。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第五章·论起蛮横彪悍,吐蕃人恐怕不在突厥人之下·长期生活在极高之处,他们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身材也较汉人健壮。
周琦坐在筵席上,如坐针毡·他身旁的吐蕃使臣想来是个贵族,不通汉话只会呵呵傻笑·周琦表情纠结地看着身旁的使臣唧唧哇哇地说了半天,然后直接用手把炒面抽成团状,往里面塞上肉羹,然后一口吞掉。
他的指甲里满是污泥……·周琦放下酒杯,专心致志地欣赏起吐蕃歌舞来,可依然有喋喋不休的吐蕃语飘进耳朵,伴着大口吞咽的咀嚼声··起码他吃的很酣畅,也算宾至如归,周琦苦中作乐地想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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