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番外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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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南+番外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2)
·“周录事,王爷叫你过去·”·周琦对身旁的吐蕃人笑了笑,头次心甘情愿地跟着张奎离开··上座的轩辕符和一旁的吐蕃王子相谈甚欢,说着说着还勾肩搭背起来,周琦犹豫了下,跪坐在轩辕符身侧。
轩辕符指了指周琦,道:“这是周录事,出身高姓,是本王极其宠爱的幕僚·”·陪侍的汉臣虽不至窃窃私语,但看周琦的眼神都有几分异样,自上次弹劾不了了之后,他们便已明白,所谓周琦失宠本就是无稽之谈。
轩辕符笑笑,又对周琦道:“这是赤祖仁赞,吐蕃的王子·”又指着他身旁一位年轻人道:“这位是汩罗赤心,使团的译师,汉话说的相当不错。”
周琦起身作揖,客套道:“鄙人周琦,在家乡时便对吐蕃神往已久,想不到今日终于得见使团风采·”·那赤祖仁赞似乎是个极其沉默寡言之人,只一个劲的喝酒,而译师汨罗赤心就显得活络许多。
“哦想不到中原士子也会对蛮夷之地感兴趣·”·轩辕符插话:“哪里,哪里·四海之内皆兄弟,至少在陇右,不分华夏诸夷。”
汨罗赤心很是受用,端起酒杯敬轩辕符:“单为了王爷这句话,就当浮一大白”·周琦在心中腹诽,怕轩辕符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当浮一大白”罢·就听汨罗赤心问道:“方才周公子说对吐蕃颇为神往,那公子一定听说过很多关系吐蕃的传闻了”·周琦愣了愣,很有些赧然:“其实,下官孤陋寡闻,对吐蕃也只知道些许。”
不知道汨罗赤心是否有意刁难或是直肚直肠,拉着周琦不放手,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势··周琦下意识地看向轩辕符求助,却发现轩辕符眼睛只牢牢锁住吐蕃舞女,压根就没往这里看。
心中气苦,周琦强笑道:“赭面妆·”·汨罗赤心呆了下,随即大笑:“想不到周兄也是个性情中人·无妨,自古英雄爱美人,不过论起姿色,咱们吐蕃女子比起汉人也是分毫不让。”
周琦扫了眼台下奇形怪状的舞女,发自内心地点了点头··酒过三巡,汨罗赤心提议:“听闻汉人的酒席,都是要出酒令,对对子的·不如咱们也附庸风雅一回”·轩辕符皱眉,推辞道:“吐蕃的诸位大人恐怕都不太喜欢这些文人的机巧玩意儿,还是算了。”
陇右从来重武轻文,原先公认的陇右第一才子是卢昂,已经被发配戍边去了,剩下的文臣就算不是鱼目混珠,也大多如周琦般科举垫底的·若是实打实的和汨罗赤心比试文墨,倒还未必能赢得光彩。
汨罗赤心有些怏怏,转瞬又突然眼睛一亮··“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王爷既然有宾客在席,就该有丝竹以助雅兴·我看不如停了这些俗不可耐的歌舞,改奏管弦之乐”·轩辕符打量了下五大三粗的使团,笑着同意了。
紧接着他就笑不出来了··首先是赤祖仁赞,吹着一种极其古怪的东西,下圆上尖,声音极其雄浑··周琦有些陶然地打着节拍,轩辕符突然靠近他,轻轻问:“那是什么”他呼出的气息在耳后,有些燥热。
“王爷是北人,恐怕不知,那是螺·”·轩辕符挑眉:“本王虽然从未去过南蕃,但也知道,吐蕃并不产螺·”·微微一笑,周琦解释道:“其实那是一种神牛的角,但蕃人称之为螺。”
汨罗赤心看向轩辕符,笑道:“王子已经演奏了乐器,不知今日我等可否有荣幸听闻王爷吹奏”·轩辕符淡淡道:“本王不通音律。”
他的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被他看见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胡总管,去把本王那把焦尾拿来·”·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胡总管托着一个锦盒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殿中央矮几上,又有人抬来兽鼎,点上熏香。
别说蕃人,就是汉臣也没几个见过此等名琴,一时间殿中鸦雀无声··“周琦,去为使臣们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周琦却撩起下袍跪下:“王爷,下官想为诸位奏一曲广陵散。”
轩辕符眼神阴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往事··周琦苦笑:“回王爷的话,下官曾道,自嵇康死后,世上再无广陵散·如今流传,都是后世伪作。”
长叹一声,周琦继续道,“然琦家中传有广陵残卷,幼时得见,曾略有研习……”·轩辕符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樽,打断他:“你是江南人,想必也去过扬州吧今日花好月圆,何必丧气,难道你想效仿嵇叔夜”·周琦不再多言,缓缓起身,漫步走向殿中,长跽在案前,打开锦盒。
桐木略有些清寒的香气溢出,甚至盖过了鼎中燃点的沉香,座上的使团,殿中的群臣似乎都瞬间消失,世间似乎只剩下他,还有这把琴··双手按上琴弦,起势。
他跳过了大序和乱声,却仅奏了后序,而后序八段也只挑了四段··琴声激愤,铿锵不绝··轩辕符脸色骤变,而一边的汨罗赤心还在喋喋不休地卖弄:“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嵇叔夜再生耶王爷看看这段意绝,何等慷慨;再听这段悲志,何许壮烈;这段恨愤,简直天地动容;啊,最后这段亡计……”·他不再说话,因为在最尾一个音的时候,琴弦被生生崩断了。
周琦木然地看着指尖的鲜血滴到琴木里,然后慢慢浸进去··“琴脏了·”他喃喃自语··汨罗赤心见安静的实在难堪,便出来打圆场:“魏文帝的善哉行里有句诗,‘有客从南来。
为我弹清琴’如今看来真是再合适不过啊·王爷,这琴我是真的很喜欢,今日也算坦诚相见,把酒言欢,不知是否可以割爱”·轩辕符目光却锁住周琦,眼中似乎有飞雪连天又似乎有黑云压城。
“王爷”·轩辕符没有看他,语气冷淡:“让侍卫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用自己的名字,这叫做坦诚相见么”·汨罗赤心愣了愣,讪讪道:“到底还是瞒不过王爷,小王也只是开个玩笑。”
“此琴乃是一位故人所赠,为本王心爱之物,怕是不能送给王子·”·汨罗赤心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此琴之主又是王爷至交,想必也是仙品人物,不知王爷是否愿意为小王引见”见轩辕符面色不豫,又补充道,“这位周公子小王亦是一见如故,不知王爷是否把他借给小王,等小王从洛京回来再奉还”·周琦看着手里的琴,了无生气,仿佛方才演奏的人不是他一般。
轩辕符冷笑,高声道:“周琦是本王男宠,怎能借予旁人”·虽然众人皆知他行事乖张,可在外藩面前如此放肆,依然是有些荒诞了,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而周琦却置身事外,一派悠然。
温馨·“至于琴的主人,本王是极爱慕的,”轩辕符的声音低了下来,“可他,早就死了·”·第六章·天气燥热得可怕,周琦躲在别苑里,连每日的早会都懒得参加。
掐指算算,凉州似乎已有月余不曾下雨,之前院中种下的花果菜苗死的干干净净,硕果仅存的一株云杉叶子也枯黄稀疏,没精打采地立在那儿··忠叔看着破败的菜畦痛心疾首,素弦在小心翼翼地修剪云杉的枝叶。
周琦站在里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们··忠叔比来时苍老许多,素弦也仿佛一瞬长大,再不复无邪形状·陇右不比江南,物产匮乏,风狂沙大,即使是在王府,生活也远不如苏州安逸。
上次周琦在焉支山时,早已安排府邸仆从归返江南,但忠叔与素弦听闻周琦际遇,明明已经到了鄯州,却坚持半路返回··从此他们与周琦一起陷在凉州,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别苑里,不仅出入被限制,还时不时要忍受他人的白眼。
毕竟在陇右,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周琦还是个八品录事,世人只知,他是靖西王轩辕符的男宠··别苑中除去他三人,均为轩辕符眼线,周琦一言一行、一日三餐都有专人回报。
门口时刻有卫兵巡逻,想要逃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想到这里,周琦的神情阴沉下来,他自己是生是死并无关系,但他首先要确保在夺嫡之争中,轩辕符即使不支持太子也不能倒向其他皇子,尤其是四皇子;再其次,虽然有些天方夜谭,但是他必须让东宫和周家所有留在陇右的人都平安无事地回到中原。
他们留在凉州是出于忠心,可是他们没有义务陪着周琦一道送死··“想什么呢”·周琦一震,回头见是轩辕符··“王爷。”
周琦行礼··轩辕符看起来有些焦躁,脸色铁青··周琦没说话,袖手站在一边,心下暗暗揣测··轩辕符看他:“近日为何不去朝会”·周琦淡淡道:“酷暑难当,贱体欠佳。”
轩辕符在案边随意坐下,立即便有下人们端上解暑汤,而胡总管亦呈上如同小山一般的卷宗:“王爷,这些是陇右各郡关于旱灾的邸报·”·轩辕符将解暑汤一饮而尽,打开卷宗。
“去弹琴·”·周琦站在原地未动··轩辕符看他一眼,对胡总管吩咐道:“把焦尾琴拿来·”·胡总管犹豫道:“回王爷的话,上次宴请吐蕃使臣时,那琴弦断了。
至今还未找到好的琴师……”·轩辕符冷笑:“周公子果然娇贵,天下的琴,除了焦尾,竟都弹不得么”·周琦低头:“回王爷的话,下官曾经立下毒誓,毕生非此琴不弹。”
轩辕符冷哼一声:“周公子真是重诺之人·“·周琦微微一颤,知轩辕符必然是想起焉支山一事,心中蓦然隐隐作痛,却又不知如何解释··手中的狼毫顿了顿,轩辕符冷冷道:“既然不能弹琴,那你便打扇吧。”
素弦咬着嘴唇递上来一柄团扇,周琦笑着接过,跪坐在轩辕符身侧,不疾不徐地扇了起来··“知道井渠么”过了许久,轩辕符突然开口。
周琦一愣:“似乎在古书中见过·”·轩辕符未停笔:“自汉家征西域以来,便大兴水利,广开漕渠·不过,连年战乱,先代所建,除肃州尚存些许,其余早已失修荒废。”
周琦放下扇子,为他倒了杯茶:“若是能重修井渠,想必旱情将有所缓解·”·扣住他的手腕,轩辕符从公文中抬眼:“本王还以为你会说‘藩王不得干预朝事’或者‘凉州不是王爷的凉州,而是陛下的凉州’。”
周琦垂眸:“凉州是王爷封地,百姓生计,王爷自然有权插手·王爷仁心仁闻,牧民有道,乃是陇右之福,社稷之福·”·轩辕符却充耳不闻,只注视着周琦。
不知从何时起,周琦褪去了华服高冠、璎珞玉佩,亦褪去了风流皮囊、浮华色相,不再谈笑无忌,纵酒高歌,亦不再自作聪明,蠢蠢欲动··他变得沉默,卑微,出乎寻常的顺从。
陇右战事政局皆不再打探,每日只闷在房里,而东宫埋在陇右的细作一夜间销声匿迹,像是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周琦,让人觉得陌生··难道是沦为男宠对他的打击太大,于是随波逐流,自暴自弃·轩辕符双眉紧蹙,对他而言,周琦更像是蛰伏在角落里的青苔,潜藏在深渊中的游鱼,隐匿在暗影中的流光。
若是一人在奇耻大辱下依然决定苟且,那他要么就是贪生怕死到了极点,要么就是仍有壮志未酬,心愿未了··周琦静静地站在阴影处,从上到下并无一丝光彩·如今他敛尽风华、容颜憔悴,若要找比他美貌俊俏的美人并不算难,但偏偏只有周琦,可以让人透骨酸心,进退两难。
拿不起,放不下··轩辕符站到他身后,从背后揽住他··“你让本王想起一个人·”·周琦淡淡道:“哦,想必是大奸大恶之徒罢。”
“吴越之地,人杰地灵·世人总记得沉鱼的西施,却忘了还有卧薪的勾践·”·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周琦自嘲道:“王爷折煞我了,周琦不过小小男宠,怎敢和王侯相类。
何况王爷英明神武,威震九州,哪里是小小吴王比得上的”·轩辕符开始解他的衣服:“遇到西施之前,夫差也不是那等匹夫·”·周琦捉住他的手腕:“王爷,天气燥热,下官尚未沐浴。”
下一瞬,他便被抛到了榻上··“本王不在乎·”·出了一身大汗,周琦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微微喘息··今日床事不知为何尤其激烈,竟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纵然周琦年富力强,也很有些支撑不住。
轩辕符的手在他裸背之上游移,像玩赏古玉般爱不释手,丝毫不在意黏腻的汗水··“陇右大旱,人丁又多为屯垦的府军,倘若不及时遏制灾情,安抚灾民,激起的恐怕就不是民变,而是兵变了。”
周琦昏昏沉沉地应了声··“本王要巡察各郡,你要随行么”·周琦勉强抬起眼皮:“能不去么”·轩辕符扣住他的下巴,在他脖颈处不轻不重地咬了口。
“留下可以,但务必记住,千万不要趁着本王不在,耍什么花招·”·第七章·“少爷,太阳这么毒,还是进屋吧”·素弦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像只热锅上烤糊了的蚂蚁。
“忠叔,您不劝劝少爷么”·忠叔老神在在地摇摇头:“少爷做事必然有他的用意,轮得到咱们插嘴么”·正是午时,烈日如瀑,周琦直挺挺地站在庭院正中,迎着艳阳,不躲不避。
他的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天青色的外袍也已被汗水浸湿··又过了半个时辰,周琦开口了:“素弦,去准备水,我要沐浴·”·“是,少爷。”
“等等,”周琦的眼神颇为迷蒙,“记住,不要热水,只要井水·”·素弦急了:“少爷,在这儿晒了这么久再用冷水沐浴,你怎么能这么自己作践自己”·周琦皱眉:“叫你做便去做,我自有打算。”
素弦虽然有些咋呼,但做事还是很靠得住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周琦房间里的浴盆里就盛满了水··晒了许久,周琦已经有些晕眩,费力地把衣物褪去便一头栽在盆里。
井水冰冷刺骨,周琦打了个激灵,之后便不省人事了··当天周琦就头痛脑热,瘫在床上再起不来··素弦摸了摸周琦的额头,烫的惊人,不由大惊道:“忠叔,快来看看少爷。”
忠叔过去,搭了搭脉:“少爷之前有些中暍,又用凉水沐浴が我看八成是伤寒。”·素弦急了:“我现在就去找医官·”·因连日大旱,瘟疫横行,轩辕符此行带走了不少医官,王府的医馆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老态龙钟话都说不利索的太医还有煎药的小童看家。
素弦又急忙跑回来,对门口的看守道:“行行好吧,我们少爷就快病死了,就让我出去一趟寻个郎中”·那看守神情木然:“王爷有令,黄华别苑里任何人都不能出王府一步。”
素弦跺了跺脚,又哀求道:“那劳烦大驾,能不能禀报任何一个总管,就说我们家公子病了,让他去找个郎中”·那看守表情不变:“王爷有令,王府外任何人不能进黄华别苑一步。”
之后无论素弦怎么求,怎么劝,那看守只颠颠倒倒重复那两句·终于忠叔摸了摸周琦的额头,叹了口气:“素弦,算了,你还是去医馆把那老太医请来吧。”
半个时辰之后,那老太医才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过来··“让老夫看看·”他坐下轻轻喘气,搭上周琦的脉门··“唔,并无大碍,只不过是风寒,哦,不对,是伤寒。”
听他在那里胡言乱语,素弦眼泪又要往下掉··“哭什么,多晦气,待老夫来开个方子,你们拿去煎了,保证药到病除·”·说罢,他又吃力地站起来,打开周琦的嘴看了看舌苔。
“好生将养,应当不会有大碍·”他轻描淡写道··素弦捏着方子,犹豫不决··周琦却突然睁开眼睛:“素弦,方子呢·”·素弦愣了愣,回道:“公子,这个方子简直乱七八糟,真要这么熬药,恐怕……”·周琦打断他:“念。”
“党参、防风、黄苓、连翘、紫苏、四叶参、柿霜各十二钱·”·素弦读完就见周琦躺在榻上发呆,双颊被烧的滚烫,眼神却愈见清明··“公子”·周琦扯出一抹笑:“党参、黄芩、连翘即可,你去抓吧。”
服了药,周琦便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子夜的时候,似乎有一阵喧嚣,但迅疾便归于平寂·周琦感到有人抚上他的额头,动作很轻,生怕扰了他一场好梦。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江南··姑苏的府邸依然小桥流水,清雅别致·二哥负手站在回廊里看着佣人们忙忙碌碌··然后自己似乎还是十七八岁模样,举手投足之间都刻意模仿着兄长们的风雅,只见自己摇着扇子吊儿郎当地问道:“二哥,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树为何都拔掉”·二哥回头看他,平日里戏谑的眼里满是悲凉。
“大哥不在了·”·周琦张大嘴巴看着桃红柳绿一瞬间失去了颜色,桃李杏梅整朵整朵地落到地上,满地血红··三千世界都静寂无声,只剩下二哥的嘴巴仍在一张一合:“大哥不在了,你不在了,他也不在了,除了我,谁能为你们戴孝呢”·缓缓地,池边的兰草,池中的睡莲,墙边的梅花,院中的盆菊都同时抽芽开花,整个园子像是被冷雪覆盖,如同二哥身上的白衣。
天地缟素··“爹娘等了你十来年,如今你的魂终于回来了·”·温馨·周琦挣扎着坐起,里衣湿透··他的一只手被人枕着,有些酸麻,黑暗中目不能视,只依稀看见那人脸埋在榻上,睡的正沉。
周琦深吸几口气,平复了呼吸,思绪却回到早先太医开的方子中去··党参、子苓、防风、黄苓、连翘、紫苏、四叶参、柿霜……·若是调换顺序,防风、四叶参、黄苓、紫苏、连翘、柿霜、党参……·被软禁日久,无法与东宫联络,有日偶然想起靖王府医馆有东宫的线人,此番染病也不过是狗急跳墙,试试运气。
老太医为他诊脉时掐虎口让他苏醒,看舌苔时又捏了捏他的下颚,当时心内狂喜无以言喻··防四皇子,联史党··自外祖父王博十五年前卒后,太原王家便改换门庭,与苏太傅为首的清流沆瀣一气,企图废长立幼,拥立四皇子登基。
于朝事,把持朝政结党营私与史党斗争得死去活来··对番邦,奴颜媚态私相授受跟突厥勾结得眉来眼去··若他们真的得势,轩辕符除非造反,恐怕一辈子都伐不了突厥,报不了世仇。
何况,当年先靖西王之死与两党恐怕都脱不了干系,如此看来,轩辕符支持四皇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周琦咬唇,那样还不够,最好让他们不共戴天,势不两立,如此东宫方能渔翁得利。
至于登基后,太子决定如何处理陇右一事,那就不是他周琦能管的了··周琦一阵轻咳,手微微动了下,那人终是醒了··周琦开口,声音还有些喑哑:“王爷,你何时回来的”·第八章·周琦开口,声音还有些喑哑:“王爷,你何时回来的”·一片幽暗中,他看不清轩辕符的神情。
轩辕符的手再次抚上他的额头,那动作甚至让他想起大哥,只不过大哥养尊处优,双手细腻修长,而轩辕符的手则布满薄茧,但却莫名地让人安心··“此次本王途经鄯州,在城郊围猎,你猜本王看到了什么”·周琦强忍喉间的瘙痒:“大概是什么赏心的猎物吧”·“猜猜”·周琦随意猜道:“豺狼虎豹鹞子”·轩辕符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一只狐狸。”
周琦兴致缺缺:“然后呢”·黑暗中那个男人似乎在冷笑:“本王连射四箭,将它的四肢钉在地上·”·周琦闭着眼睛,脸上却带着笑意。
“生剥了它的皮,挖了它的心……然后再废了它一对招子·”·周琦笑到最后咳出声来:“就因为它长了一对桃花眼”·轩辕符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帮他顺气。
“因为本王杀不了你·”·周琦幽幽道:“下官来北疆前便早有自觉,王爷若真的要杀掉下官,下官担保周家上下绝无怨言·”·拍打背部的手顿住,逡巡到他胸前,从背后搂住他。
“本王知道,你不怕死,你甚至想死·之所以选择活着,依然留在北疆曲意逢迎,也不过是为着四个字·”·周琦笑得嘲讽:“至忠至孝”·轩辕符淡淡道:“时机未到。”
沉沉钟声响起,已是五更了··伴着低回钟鸣,一缕晨光透过轩窗,投下斑驳的剪影··周琦仰起头避开刺眼的光亮,却瞥见有几点光斑映在轩辕符眼中。
他眸色比常人略浅,微光照耀下,竟泛着赤金的颜色··他眉头紧蹙,双唇紧抿·平日总是倔傲的神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苦,犹豫和厌弃··不知道轩辕符厌弃的是他周琦,还是他自己·胸口钝痛如同重锤猛击,然后这痛意再细细密密地渗入到腑脏里去。
轩辕符恨他,却杀不了他·不是因为忌惮,而是下不了手··不论有何隐情,江约是他的人,是他派江约与左贤王和谈,而江约最终刺杀轩辕符未果··这些都是事实,他无法辩驳,也无力辩驳。
他之所以能在这里苟延残喘,不过是因为轩辕符以往对他有些情意,而就是这一丝绮念保住了他的命··被软禁,被强迫,白日睁大双眼坐看流光飞逝,晚间张开双腿静待恩主临幸。
撇去那八品录事的虚衔,七尺男儿昂藏之躯如今所作所为与那些勾栏院的相公,营帐里的军妓又有何区别·奇耻大辱··可他竟不十分恨轩辕符,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哪里是用一句爱恨就解释得清的·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谷雨时节,本就是要下雨的··身子还没好利落,周琦只能卧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里的芭蕉发呆··过了片刻,去抓药的忠叔回来了··“少爷,靖西王离府了,似乎是去城郊练兵。”
周琦不以为意:“几时走的”·“申时三刻·”·周琦点点头,接过药方,淡淡看了一眼,便扔到一边··用罢晚膳,周琦回房,不意外地发现药方仍在远处,未曾移动过分毫。
清商正为他点灯,淡淡的光晕让她显得更加娇俏,温婉无害··“没查出什么吧”周琦冷不丁道··清商一惊,火折子点燃了灯罩,宫灯霎时变成了一团火球,在暗夜里熊熊燃烧。
火光下女子的脸孔因为恐惧而显得扭曲··周琦苦笑:“你不会真觉得我不知道你是王爷派来看着我的吧”·清商咬住下唇,楚楚可怜。
周琦敛住笑意:“我只是顺便问问,没别的意思,你大可不必惊慌·”·清商双腿跪地:“周公子,你不懂的,我们这行的规矩,一旦被发现,那么就要立即处死。”
·周琦仰躺在榻上,一派悠闲:“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此话当真不假·”笑眯眯地看清商,“东宫的规矩就不太一样,我们的细作若是被别人抓着了,就随他们去,而别人的细作落到我们手里,只要有心变节,虽不能重用,但留一条命,置办些田产还是不成问题的。”
清商惊疑不定:“恕奴婢直言,公子自己都是朝不保夕,还想着招安别人,是不是蠢了些”·周琦点点头:“轩辕符可以不假思索地杀了你,但他犹豫了半年,我却还好好地活着。
你大可以杀了我封口,但你真的有把握轩辕符对你毫不动怒你也可以去向轩辕符剖白,恳求他对你网开一面·”病痛使他双颊消瘦,一身风姿也早已被折辱得七七八八,但他的双眼却如同秋水上的微澜,更加勾魂摄魄。
周琦很有些抱歉地笑笑:“轩辕符不算是冷酷无情之辈,他也许会答应你·但当天,或者隔日,他就会得到消息,你我二人有染·”·清商瞪大眼睛:“卑鄙”·周琦不以为意,继续道:“你没有发现么,其实你已经死路一条了。
若想活下去……”·清商眼眶红透,恨恨道:“连我这样的小人物都不放过,任何人都可以算计利用,简直没心没肺,无情无义,寡廉鲜耻到了极点王爷碰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周琦笑笑:“谁说不是呢”·看了看天色,他淡淡道:“现在,为我掌灯·”·清商愣愣地看周琦撬开一块地砖,从里面抽出一本书,书里夹着几张纸。
周琦手下动作不停,神情却是极度地认真··用极锋利的匕首将每个字分开,细细对上每个笔画,提笔补缺,再找一张上好的生宣,将纸片粘上去··清商神色诡异:“这就行了”·周琦笑笑,将整张纸放进水里,清商刚来的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见周琦已经把纸拿了出来。
即使墨迹陈旧,但仍是被晕染出一个一个墨点,周琦不紧不慢地用砑石磨平背面,吩咐道:“哪里太阳好的时候,趁没人拿出去晒晒·”·清商咬唇:“你又骗王爷你以为王爷看不出来么。”
周琦打开窗,漠然仰观月上流云:“当一个人对某样东西有了怀疑,证据哪怕只有三分可信,那也就够了·”·第九章·轩辕符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书信,看向堂下瑟瑟发抖的幕僚们。
“对比过王谦的字迹了”·“回王爷的话,这信沾了水,有些难以辨认,但确实是王相的字没错·”·除周琦外另一录事陈仁和斟酌着道:“王爷,虽然字迹是王相的,但是也有可能是他人伪作。
听闻鄯州有个老先生,善于装裱,不如……”·轩辕符右手五指缓缓并拢,众目睽睽之下那信笺变成了一张废纸··没有人敢发声,轩辕符捏着那张纸,折出一道一道褶皱,目光却是波澜不惊。
张奎走进来,在轩辕符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轩辕符目光闪烁:“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诸位不想猜一猜么”·众人面面相觑,有一人壮着胆子道:“难不成朝廷要给我们拨银子”·轩辕符冷笑道:“天方夜谭。”
又一人道:“燕王反了”·“突厥人打过来了”·“黜置使死了”·轩辕符抬起一手,殿内立时安静下来。
他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我们的储君,要来北疆了·”·轩辕符埋在周琦的身体里,突然停下动作·微微有些不适,周琦目光迷茫地回头。
“有个消息,本王觉得或许……你会想知道·”·周琦正要开口询问,却被突如其来的冲撞击溃了神智,只能抓着枕头破碎呻吟··随波逐流,上下浮沉,然后相拥睡去。
第二日五更,轩辕符起身更衣,却感到衣角被周琦拽住了··周琦眼底有浓重的阴影,显然一夜未眠··轩辕符挑起嘴角,并无要开口的意思··周琦叹口气,轻轻道:“那个消息。”
轩辕符依然不语··周琦坐起来,锦被滑下,露出布满暧昧痕迹的身躯··“求王爷……告诉我·”·轩辕符笑了,俯下身,在他耳边道:“你的主子要来看你了,对了,还有那个一直给你写信的同乡。”
周琦眼睛亮了下,但又随即暗淡下来··“不想见他们么”·周琦缓缓摇头,神情木然··轩辕符笑得有些刻毒:“反正只要本王见了他们就好,对么”·他逆着光站在门口:“本王会安排你和你那位同乡见面的,至于太子……本王倒想看看,他和他那不成器的父皇有何区别。”
“而你,又能抵上多少价码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周琦复又倒下去,闷头就睡,直到日上三竿··“少爷,少爷。”
喊他的是素弦··周琦抬眼,素弦见他眼里满是血丝,肤色惨白如同鬼魅一般··素弦一惊:“少爷,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周琦却不搭腔,半晌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温馨·“你说我哪里有脸去见他们”·素弦眼眶一红:“少爷,这又不是你能选的·”·周琦的笑声听起来有些破碎:“听你的口气,似乎我真的是个被迫卖身的军妓。”
素弦愣愣地看着周琦独自在那儿痴痴笑笑,突然福至心灵,伸手触碰周琦的额头··烫的可怕··张奎冲进酒肆的时候,轩辕符正与一个京城来的小白脸推杯换盏。
“王爷,周录事风寒又犯了,最后竟咳出血来了·”·轩辕符表情纹丝不动,执酒杯的手指却抖了下··若无其事地起身告别,再疾驰回府··轩辕符解下披风,随手往后一丢,边走边问道:“怎么回事”·医官战战兢兢道:“回王爷,周公子应当是温病。”
轩辕符皱眉:“之前不是将养得差不多了么为何又会复发”·“周公子这脉象可不太好,想来应当是去年过冬时便受了寒气,然后被暑温激发,起病虽不很急,但邪热却被引入脾胃。
加上周公子平日思虑过度,不曾好生休养,才导致今日病势缠绵,大损阳气啊·”·轩辕符点点头,径直进了里间··周琦倚在榻上,头上缠着一层白布,竟如戴孝一般。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涩发白,上挑眼角下一片青黑阴影,脸颊瘦削得凹了进去··他正在吃药,瞥见轩辕符也不过略点了点头,·轩辕符冷眼看他,突然吟道:“去年花里逢君别,今年花开又一年,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一大幸事,怎么你却病了”·周琦忍住眩晕,把难以下咽的药汁一口吞下,冷淡道:“人间聚散似浮云,何喜之有,又何悲之有”·轩辕符在他身侧坐下:“喜老友重逢,悲相逢苦短。”
周琦放下碗:“地北天南,会有相见,没什么好悲的·”·轩辕符挑起他的下巴,望进他漆黑眼眸:“那以色事人、雌伏人下呢”·周琦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轩辕符手指在他唇上摩挲:“本王一直在想,若是你蠢上一些,或是再聪明一些;丑一分,抑或是再妖冶一分;纯良一点,抑或者再奸猾一点,本王都不会与你如此纠缠。”
周琦的喉头动了动,却仍是一言不语··轩辕符像是在叹息··“可偏偏便是你·”·该来的还是要来··轩辕符最终选择在城郊大营招待他们。
太子和他的忠仆被请进一座偏帐,然后被人晾在那里,再无人过问··周琦远远看着,太子托着下巴似笑非笑,样子是十足的慵懒,目光却未离开沙盘一寸;顾秉跪坐在一旁,时不时应和几声。
不知太子说了什么,顾秉轻轻浅浅地笑起来,平日总是木讷的脸孔多了些少年模样,眼角眉梢都显得灵动起来··周琦莞尔,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掀开帘子··第十章·轩辕符长身立于矮丘之上,远远瞥见太子缓步踱出营帐。
衣饰华美,翩翩年少··洪坤陈仁和几个站在轩辕符身侧,都暗暗摇头··轩辕符冷笑道:“对这个太子,你们怎么看”·几人面面相觑,洪坤不屑道:“徒有其表,想来是个绣花枕头。”
“你怎么看”轩辕符看陈仁和··陈仁和斟酌道:“京中传来的消息,大致是说太子是个不成器的纨绔膏粱·下官不曾有荣幸与太子相交,自然也不知其本来面目。
听闻昨日王爷在酒肆曾偶遇太子,想必王爷心中自有定论,就不用下官多费口舌了·”·轩辕符哼了声,不置可否··按照轩辕符之前的吩咐,马奴给太子牵了匹乌孙马。
此马身形极为硕大,足有一人多高,通体赤红,鼻孔里喷着气,颇为桀骜··矮丘上众人对视几眼,都在等着看太子笑话··太子却是气定神闲,绕着马转了两圈,最终抓住马的辔头,与它对视。
那边厢一人一马深情款款,这边诸人都是忍俊不禁··“想不到太子竟是如此蠢材,比起王爷,简直就是云泥之别·”洪坤奉承道··“此言差矣,咱们王爷是何等英雄,那草包太子怎能与咱们王爷相比”·轩辕符皱眉:“都住嘴。”
只见太子猛然踩住马镫,翻身上马,一手紧抓着辔头,一手伸到前面,扣住马的咽喉·那马暴怒,在原地疯跳疯跑,太子几乎半折着身子,才险险贴在马背上,未被颠下去摔成肉泥。
轩辕符笑了:“咱们轩辕家,哪里来的蠢材”·说罢,纵马向辕门奔去··众人到的时候,太子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马背上,抚着烈马的鬃毛,像是逗弄宫禁里的狷儿。
见到轩辕符,太子扬眉一笑:“叔叔让侄儿好等·”·轩辕符指指远处群山:“太子骑术如此了得,想必也长于射猎了”·太子夷然自若:“皇叔既有游兴,侄儿自当奉陪。”
虽仍是暮春,但先前大旱,陇右此时颇为酷热·一进山,有绿荫遮蔽,雾气缭绕,众人只觉凉意透心,颇为舒适··轩辕符夹了夹马腹,与众人拉开距离,太子也会意跟上。
“觉得陇右如何”·太子笑道:“自古河朔多英杰,而我轩辕氏亦起家于此,既是龙兴之地,自然三才合一,上天庇佑·”·轩辕符讥笑道:“想不到太子也信术士荒诞之说。”
太子意味深长道:“为何不信呢凡事冥冥之中皆有注定,想当年太祖充州战毕,本欲渡河,但夜梦黑虎,心下惊疑,便暂缓出兵·皇叔应当知道,其他各路诸侯东渡者均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所以注定我轩辕家该定鼎中原,一统华夷,难道这不是天命么”·轩辕符若有所思:“本王曾听突厥俘虏讲过他们的典故·”·“哦”太子饶有兴致。
轩辕符淡淡道:“他们的可汗曾经梦见过白狼·”·太子也不恼,两人策马而行,均不言语··突然太子引弓,对准半空中一头苍鹰,箭刚离弦,却被另一支箭射落。
太子笑眯眯地看轩辕符:“皇叔怎地如此小气”·轩辕符淡然道:“那是本王养的猎鹰·”·太子唔了一声,点点头。
过了会,轩辕符亦挽弓射箭,眼看就要射中一只鹫,又有一支箭半途截住··“难道是太子养的”轩辕符冷冷道··太子神色悠远道:“那是东宫第一宠鹫。”
轩辕符扫了眼那头毛几乎掉光,惨不忍睹的秃鹫,不予置评··“方才在帐中,侄儿见到一个故人·”·轩辕符目不斜视,专心骑马··太子也收敛了笑意,肃穆道:“孤出定陵一趟不容易,来凉州自然是有事相商。”
轩辕符不动声色:“哦”·太子微微一笑:“侄儿不问皇叔借兵借粮,亦不用皇叔出手相助·”·“侄儿只要皇叔按兵不动,待到登基之时闻风响应即可。”
轩辕符冷笑道:“本王雄踞陇右,统兵数十万,而说句不好听的话,太子如今自身难保,随时可能被废,不知太子凭什么来与本王相商”·太子凤眼闪过厉光:“就凭孤能荡平突厥,收复失地,一雪前耻。”
“打突厥凭陇右军力绰绰有余,支持太子抑或是四皇子五皇子于此又有何干系”·太子打断他:“皇叔除非反了,不然出兵必须经由皇帝及中书省首肯。
请问皇叔真的觉得史党或是清流有意起兵”·轩辕符脸上阴晴不定:“陇右虽与京中隔绝,但托众细作之福,本王对朝中之事也算了解的七七八八。
眼前单凭几封可能作伪的书信,就说王苏与突厥有私,是不是有些偏听偏信”·太子沉默半晌,淡淡道:“皇叔可不要忘了,元祐之难后,本朝重文轻武,士族掌政,谁才是从中受益的那个。”
他不提,轩辕符都险些忘了,太子母家独孤氏乃是开国公侯,若不是在元祐之难中损失殆尽,太子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举步维艰的地步·说起对突厥的恨意,恐怕太子不在自己之下。
不过,他与太子之前颇有过节……·似乎是猜到他想了什么,太子又道:“焉支山的事情,孤也听说了·”他不意外地瞥见轩辕符目光冷峻下来,淡淡一笑,两指向天,“孤以命,以轩辕氏基业立誓,焉支山脚江约意图谋害皇叔决非出自东宫号令,亦非周琦谋划。”
轩辕符冷笑:“皇族中人的誓约,本就是用来背弃的·”·太子侧头看他,威仪尽露:“或许,但皇叔请记得,孤首先是男儿大丈夫·”·轩辕符定定看他,露出一丝微笑:“你和你父皇不甚相似。”
长叹一声,“焉支山一事,孰是孰非都过去了,本王也不再追究·夺嫡之争,本王无意参与,但太子登基之时,本王自会遣使恭贺·”·太子点点头,神色却不见轻松:“还有一事,希望皇叔能够答应。”
轩辕符面色不豫··“周家愿用三十万两银子赎回周琦·”·轩辕符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三十万两,本王没记错的话,大内一年的开支也不过如此。”
太子察言观色,沉吟道:“若皇叔觉得不够,那……”·“只要皇叔同意侄儿此番把周琦带回东宫,日后待孤整顿朝纲事了,便会抽出手来北伐突厥。
收复的瓜州,亦可以拨给靖西王府充当封邑·”·轩辕符笑得讽刺:“本王还真没想到,区区一个录事竟如此值钱,竟还抵得上一个州”·太子长叹道:“所以,皇叔还是不愿意放人了”·轩辕符猛然回头,目光如刀:“除非我死。”
第十一章·自太子走后,周琦的日子陡然清净许多··虽然依然禁足,但门口院中的重重岗哨均已撤掉,甚至若是周琦坚持,还可以偶尔离开别苑四处转转。
轩辕符还是时常会来,不知先前太子与他说了什么,导致他性情有些大变··他不再如往常一般冷言冷语、字字伤人,而是更加寡言,尤其在对着周琦的时候··沉默地饮茶,沉默地听琴,沉默地交欢。
永日无语,相对无言··周琦心里有数,太子与轩辕符密谈,无非是为自己澄清江约行刺一事,至于轩辕符信或是不信,他没有说,周琦也未问··但想来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离开凉州了。
永嘉四年五月初六,立夏,轩辕符率凉州大小官员前往姑臧龙王庙祈雨,周琦未随行··别苑的云杉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周琦边嚼着煮蚕豆边写家书,写累了便抬眼看看,日丽风和,天高云淡。
七月十五,鬼节,轩辕符留宿别苑··夜半周琦披衣起身,找了一打纸钱,又叠了数个纸船纸锭··找了片荒地,随手在地上画个大圈,写上人名----江约、李大牛、郑总管、莫旭、越溪楼的姑娘们……·众人都已睡熟,周琦默默用竹棍挑着纸钱,看着余烬带着些微火光慢慢飘远。
温馨·明明是三伏暑天,待烧完纸钱却已是手足冰凉··业火三千纵能焚毁天地,又岂能烧净冤孽业障·八月十五,中秋··轩辕符派人送来一柄琴,虽不似焦尾名贵,但也称得上琴中翘楚。
周琦试着弹了一段,无奈疏于练习,曲不成调··与琴一道捎来的还有几块胡饼,或许是从中原捎来,早已不太新鲜·周琦却仍掰成数个小块,分与忠叔素弦等人。
周琦吃着胡饼,赏着明月,本该睹物思人,却无端笑了起来··他有些想喝粥了··九月初九,轩辕符携府中老幼至城郊天梯山登高,周琦懒散,不曾攀上峰顶,只在山腰吹了吹风。
晚间回到府中,周琦吃了三块重阳糕,喝了三杯菊花酒,又写了三封书信··亥时三刻,轩辕符来过,搂着周琦睡了几个时辰,天未亮便走了··后来周琦从清商那里听闻突厥内乱,左贤王被部下戗杀,其子阿史那乌木袭爵。
除夕,轩辕符在武德殿大宴群臣,爆竹声声响了彻夜,周琦缩在小院里,被吵得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从枕下抽出锦盒,细细翻阅··入陇右近两年,收到家信七封,顾秉书信五封。
左右无事,周琦便坐在案前,把每封信誊抄了两遍,直到每个笔画都烂熟于心,信手拈来··父亲的隶书笔势开阔,收尾圆润,已不再拘泥于格局,臻于化境;二哥的章草放纵流动,遒劲恣肆,许是公事繁忙,有些字迹颇为潦草,需对比前文方可辨认;顾秉的楷书娟秀圆润,清瘦挺秀,从头至尾无一处删改,整整齐齐仿佛用标尺量过一般。
周琦莞尔片刻,横竖毫无睡意,干脆模仿几人笔迹,自己给自己写起家书来··边写边笑,直至东方大白··永嘉五年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凉州虽不似京中热闹,却也是处处张灯结彩。
周琦跟着轩辕符登上城楼,已有下人做好了天灯请王爷题字祈福·轩辕符看了眼周琦,也递给他一个··轩辕符不假思索沙沙几笔,一蹴而就,周琦却愣了半晌,才最终草草写了几字。
苍茫夜空中只见无数天灯迎风而上,寥如晨星··幽暗之中,轩辕符似乎对周琦说了什么,但无奈夜风太大,那些话语便也被风吹散,转瞬即逝··二月二,龙抬头。
周琦数了数,过去一年他竟写了百余书信··将信分门别类收进锦盒里,周琦粲然一笑··似乎是时候了……·第十二章·京中终于传来消息,太子将与史家小姐定亲,婚期定在七月。
夺嫡热门四皇子背后是以王丞相苏太傅为首的清流士族··而太子轩辕昭旻则拥有先帝旧臣的拥蹙,由于先帝尚武,当今尚文,故而除却江东周氏,其余均为武将世家,如陇右独孤,关中赫连。
史阁老的支持,犹如最后一根稻草,将原先平衡的局势一朝打破··至此,攻守易形··永嘉五年三月初三,既是上巳,亦是清明··五更未到,周琦便在延宁殿阶下等候。
胡总管迎出来:“周公子,今日怎地这般早王爷尚未起身,要老奴进去带话么”·周琦长身肃立,低垂着头:“不用劳烦总管了,没什么大事,我在这里等着便好。”
这里与两年前并无二致,一般的冷寂硬朗,一般的毫无人气··许是他二人谈话传进殿内,只一炷香的功夫,胡总管便从里间出来,引周琦进去·尚是早春,北疆的清晨仍有几分寒意。
偌大的榻上铺着厚厚的毛毡,轩辕符半躺半坐其中,睡意惺忪··周琦行礼:“王爷·”·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揣测周琦的来意··“何事”·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再无多余言语,相看两生厌。
周琦苦笑:“王爷,今日是寒食又是上巳,下官想出去走走,踏青游春·”·轩辕符回过神来,方才留意到他今日他竟褪下青衫素袍,重又换上锦衣华服,不由颇感惊讶,睡意都去了几分:“若非本王强邀,你已有半年不曾踏出院门。
怎么突然有了兴致”·双膝点地,周琦涩然道:“家兄离世已有一年,这几日便是他的祭日·虽不能亲临祭扫,但总得烧些纸钱以尽棠棣之义。”
双眉紧蹙,轩辕符道:“既是烧纸钱,哪里不都一样,府内府外又有何区别”·见周琦不语,轩辕符又道:“循惯例,本王今日应去姑臧祓禊,你既为本王臣属,便理应随行。”
“下官身子有恙,还是留在凉州,免得扰了王爷的游兴·”·轩辕符有些愠怒:“若本王执意不允呢”·周琦看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未起身,一时两人僵持不下。
张奎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室内气氛诡谲,迟迟不敢进来··轩辕符抬眼看他,颇为不耐··张奎壮着胆子道:“黄县丞问王爷何时起驾·”·长叹一口气,最终轩辕符摆了摆手:“随你罢,张奎你留下服侍周录事。”
周琦缓缓起身,轻轻道:“谢王爷·”·走了几步,将要迈出殿门,周琦忽而回头,对轩辕符淡淡一笑:“王爷此去,还请珍重·”·朱门半敞,他的身形衬着微光,影影绰绰,连带着他的笑容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他的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处,轩辕符仍有些怔忪,上次见他笑意明媚,似乎还是在一年前的焉支山··不过数月,却已隔世··上次太子驾临凉州,张奎因为出言不逊,曾被顾秉扇过一耳光,自此对周琦一直客客气气。
回到别苑,周琦便让他在庭中等候··素弦迎出来,周琦拍拍他的头:“我出去烧些纸钱,稍许便回·”·素弦不放心:“少爷,我还是陪你吧,正好也出去走走。”
无奈摇头,周琦笑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粘人”见忠叔亦在附近张望,周琦软言道,“我有些想吃青团,可巧前些日子从洛京捎来些嫩艾草,陇右的下人笨手笨脚,哪里会做。
你们赶紧包好了,我晌午回来吃·”·素弦犹豫了下,左右看看,又道:“那,我便不去了,但公子得把清商带着·你跟着他,我不放心·”·远处张奎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周录事,不就是烧个纸钱么,何必拖拖拉拉。
你倒是清闲,末将还是有些正经事要做的·”·周琦点点头:“我去收拾些东西·”·周琦选的地方很是偏远,张奎跟着他纵马疾驰了近两个时辰,越发觉得不对,不由开口问道:“周录事,烧纸钱用的着跑这么远么”·周琦笑而不语,他身后的清商插嘴道:“张校尉难道不知道么公子之前向王爷问安时就已经说了,他是去踏青,顺便烧纸钱,既是踏青,肯定不在城内,这有什么稀奇的”·她素来泼辣,好男不和女斗,张奎憋着一口气,也不再多语。
一行人狂奔近百里,远远地竟于漫天黄沙之,群山深谷中见一湖泊··湖水墨蓝,湖面如镜··一路奔波,张奎早已饥肠辘辘,便提议道:“已经到武安戍了,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暂歇片刻,用些午膳”·周琦拨转马头,笑着看他:“张校尉辛苦,咱们其实已经到了。”
张奎四处看看:“到底是读书人风雅,烧纸都要挑个宜人之处·”·周琦使个眼色,清商对张奎道:“不如这样,公子去烧纸钱,咱们先用膳”·张奎有些犹豫,清商又道:“咱们外人在边上,公子有些话也不方便说。
走,咱们吃咱们的·”·还没反应过来,张奎就见周琦下了马,径自向着湖畔走去··有营中军士出来相迎,张奎无暇他顾,便也随他去了··清商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眼角泛红,泪盈于睫。
读过地方志,周琦自然知道,此湖便是休屠泽,因曾为匈奴休屠王属地,因而得名·休屠王与昆邪王相约降汉,却临时变卦,终被霍去病斩杀,他的太子金日磾沦为马奴,后因机缘巧遇,颇受武帝宠爱。
周琦负手静立,看着上下天光,漫溯毕生际遇,心下玩味··“你是何人何故在此”突然有稚嫩的声音传来。
周琦回头一看,发现此人长得颇为眼熟,不由愣了愣··那少年微微侧头,突然眼神发亮:“周三郎”·他那一嗓子不仅成功地让周琦回想起他的名字,也顺带招来卫兵留意。
周琦苦笑:“小虎兄,经年未见,别来无恙”·于小虎兴奋地叽叽喳喳,将别后形状说了个没完没了,周琦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远处张奎的大嗓门依稀可闻,周琦微微一笑··“小虎,看到那边那个校尉没有”·于小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茫然点了点头。
“我有些事情寻他,你帮我叫他来,可好”·于小虎一路小跑兴高采烈地引着张奎回来,正想招呼周琦,却直直顿下了脚步··张奎一个没刹住,差点跌个跟斗,正欲责难,就听于小虎嘶吼一声:“周三郎”·湖边断崖上,周琦迎风而立,衣袂招展。
离得很远,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只见他缓缓解下头上玉冠,褪去长袍,随意扔在崖边·空谷之中唯有一人,如瀑长发随朔风飘拂,那瞬间恍若九歌里走出的山鬼··他像是漫不经心地踏出一步,转瞬之间,云海卷舒中再不见人影。
唯有湖面波心微微一荡,如有人来··第十三章·轩辕符站在黄华别苑门口,踟蹰着不进去··“王爷……”胡总管欲言又止··“你留在外面。”
轩辕符淡淡道,独自步入别苑··院中空无一人,唯有周琦手植的云杉葱葱茏茏,枝叶上的浮灰被雨水洗净,显得愈加青翠欲滴·角落里的菜圃还剩了些韭葱蔓菁,借着近日雨势,长得十分喜人。
周琦的卧房门扉未闭,幽暗里间仿似无底黑洞,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轩辕符站在门口,双脚被钉住一般,再不能前进一步·胡总管哪里知道,他踌躇不前,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怕周琦真的死了,留下满纸怨言诅咒;怕周琦未死,却只字不留,就此永别天涯。
最好就这样一直站在这里,站到老,站到死,好像周琦还在··可他毕竟太了解周琦··不管是生是死,他对身后之事必有交待,不计恩怨,在陇右他唯一能依仗的,便是轩辕符,而轩辕符欠周琦的,总是要还。
深吸一口气,轩辕符缓缓步入房内··陈设摆放一入往常,熏香亦未变化,似乎只是少了个人··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锦盒还有一封书信··书信不长,轩辕符却用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勉强看完。
“张奎”轩辕符嘶哑道··张奎应声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轩辕符脸色发白,嘴唇微颤:“尸首找到了么”·“回王爷的话,找是找到了,但是浸了好几天,那样子实在是难看,王爷还是……”·温馨·轩辕符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早已分不出面目”·知他心中期冀,张奎有些不忍,最终迟疑道:“虽然身形相类,衣物配饰也均为周录事所有,但总有万一,也许是李代桃僵之计……”·说了一半,轩辕符打断他:“那尸首脖颈处可有伤痕”·张奎不语,目光闪烁。
轩辕符闭上眼,叹口气:“也罢,事到如今,死或未死都已不重要了·”·他看着张奎,口气轻松起来:“算起来,周琦两年前入府,还是你带的路,如今他不在了,便也由你送他一程吧。”
张奎以头点地:“王爷吩咐,敢不从命”·“其一,隐瞒消息,不得让外人得知此事·周琦带来的几个佣人,先拨一个小院供其吃住,待到时机成熟便放归江南。”
“其二,这个锦盒里的书信,每月一封寄往周玦顾秉等人手中,永嘉七年为止·”·“其三,黄华别苑立即封掉,除本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其四,和你们一道前往休屠泽的贱婢清商……”说到这里,轩辕符有几分不情愿,“便脱去贱籍,放了吧·”·张奎一一记下,又问道:“王爷,只是周录事与这些人书信往来,对方如何回应又如何作答,他并不能未卜先知,万一露陷,又该如何”·轩辕符眼中闪过一丝悲意:“他之前写信,便不理会对方说辞,只顾自言自语,想来早有准备,没个三年五载,他们怕是发现不了的。”
张奎领命,走了没几步,又回头问道:“王爷……那尸首怎么处置”·许久无人作答,半晌,轩辕符才幽幽道:“先找个地方做个记号葬了,在烈陵为他立个衣冠冢。”
张奎听闻不由一惊,烈陵位于凉州城西,为靖西王阖家归葬之所,周琦只是八品录事,若葬于此处,实是大大违制··见他呆呆傻傻立于原地,轩辕符不耐起身:“难不成你也想陪葬”·说罢,他便拂袖而去。
子夜时分,月白风清,轩辕符却了无睡意··周琦遗下书信如同经文一般在脑间来回反复,仿佛每个字都要刻进骨髓里去··寥寥数页,却有九成都在交待后事,只有最末几句是留给他的。
“虚度廿载,混沌半世,周琦方知厚禄高官一如草芥,情天恨海更为浮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周琦此去,世人或引以为悲,然此乃无爱无苦无愁无戚无秽无污无上安稳涅槃之大境界,何悲之有陇右两年,王爷照拂周琦铭感于心,然词穷语尽,惟愿王爷珍重万千,千万珍重。”
轩辕符兀然坐起,快步从墙角柜中取出一物,掀开所罩白布,赫然便是那柄焦尾琴·周琦用它奏过汉宫秋月,亦用它奏过广陵散;曾把它赠予歌伎,最终却被自己强要了来……·琴弦断后,其实早已差人修好,却再未给周琦弹过。
轩辕符甚至依稀记得,周琦用此琴奏的最后一个音,仿佛是角··角,决,绝……·十指微颤按住琴弦,白日强抑悲恸涌上心头,肝胆俱裂五内俱焚,连气息都急促起来。
世人皆言英雄气短,竟是真的··楔子·空山新雨,狭长的山道上满是落叶,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林间鸟语,颇有禅意··一袭青衫的书生擦了擦头上的汗,看向身旁的书童。
“绕了半天好像还是在这山里,咱们是不是走错了”·书童挠挠头,四处张望了下,突然眼睛一亮,手指前方:“公子,你看那边有个茶农,不如咱们去问他”·那茶农所居之处极高,小小的一间茅舍隐于云雾缭绕之中,若不留心,即使经过也难以察觉。
茅舍之外有一小块菜田,菜田之下又是几亩茶园·不知是何品种,那茶树极矮,那茶农不得不蹲在地上劳作,小心翼翼地掐去顶上嫩芽,放入身后背篓··“老丈,小生赴京赶考,不幸迷途,不知是否可以示下此为何处”·许是鲜有人迹,那茶农显得颇为惊讶。
他回得头来,书生才惊觉这茶农年纪并不大,不过而立,斗笠遮住脸孔看不分明,肤色却极为白皙··“雅州蒙顶山·”他口音不似本地人氏,颇为清越。
书生有些惊诧:“我走了整整两天,怎么还在蒙顶山”·茶农笑道:“蒙山有五峰,公子怕是把每座都走遍了吧”他站起身,放下竹篓,遥指远处层峦。
“公子看,那座便是上清峰,从那儿下去往西走十里便是青衣江·”·书生急道:“那我又如何去京城呢”·茶农好脾气道:“有渡口,公子搭船顺着青衣江可以到嘉州,从嘉州便有官道直抵洛京。”
那书生大喜,连连作揖:“多谢足下提点”说罢,便带着书童急不可耐地赶路去了··山间霎时又回复平寂,茶农抬眼看了看天色,掂量了下竹笼里的嫩芽,勾起嘴角。
斗笠之下,一双桃花眼清亮··第一章·到了德泽四年,周琦已在蒙山种了九年茶··蒙山多云雨雾气,最宜养茶,故而也不用操心侍弄,除去春分前后采茶季忙些,他平日里只需除除草,驱驱虫,之后便无事可做,成日里看着天际流云发呆。
实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就拄根竹杖,漫无目的地在山间游荡·时日久了,也算认得不少熟人,偶尔还可以串串门,打个牙祭·比如莲花峰有家猎户,那主妇四娘做的红焖蹄髈和清炒芥蓝着实不错;再比如邻峰有个瘸腿茶农李四,虽然脾气古怪了些,但一手野味确实无可挑剔。
若是再走远些,便有个百丈湖,和邻县玉溪河相通·湖面极大,碧水如蓝,清澈见底,湖心还有小岛一座,上有前朝留下的草亭,颇有野趣·周琦爱极此处,若得闲暇便会悠游来此,春赏山花冬看雪,秋有红叶夏听风。
他给那座荒亭题名去波,置办了石桌石椅,时常静坐烹茶·夏秋之际,会有白鹤由远方而至,栖息数月再成群远渡,飘飘摇摇仿若野云飞逝··周琦从陇右带出来些金银首饰,早先便换做银两充抵家用,因而生活并不拮据。
每月他会下山一次,找间酒肆大吃狂饮,再听些小道消息,流言蜚语·太子登基的那日起,他就不再关心朝事,即便偶尔听到了,也是一笑而过··唯有两次让他动容。
第二次是今年年初,兄长从江南道升迁至尚书左仆射,至此位列三公,光耀门庭·加上先前皇长子亦为周妃所出,一时间,江东周家已隐隐有与史苏两党抗衡之势。
那日,周琦刚刚贩完了茶,正坐在酒肆里大快朵颐,听到这个消息后,他足足喝了三坛酒,大醉了一天一夜··再之前那次是在德泽二年,剑南道水患,雅州亦难幸免,一时间山洪频发,难民无数。
周琦和其他山民一同下山,往严道向官府求助··雅州刺史是个庸碌鼠辈,竟只顾着自己的政绩,不仅毫不作为,甚至还严禁难民出城求援·周琦无奈地随着如潮难民奔走,所见之处瘟疫盛行,哀鸿遍野。
到了三月末的时候,甚至连糟糠都是奢侈了··终有一日,愤怒的难民强行冲开城门,四散到其他各州寻找生路·无奈朝廷尚无明文,各州刺史均敷衍塞责,将难民拒之城外。
仁厚点的还会从城楼上吊下点干粮,良心坏些干脆封锁官道,派差人阻截··周琦和李四一道跟着人潮继续向西,颠沛流离到了最后,众人连哭骂抱怨的气力也无·周琦也有些心灰意冷,自己平生遭际九死一生,难道就是为了如此的朝廷念及此,脚步也不由得凝滞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已远远看到耸峙的嘉州城墙··“诶,你们看,城门开着”有眼力好的后生大喊出声··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精神为之一振,纷纷鼓足气力向着嘉州涌去。
到了城外,众人发现城门不仅大开,而且还有官差衙役在门口等候··众人又惊又喜,喧闹声中有一青衣官吏大吼道:“肃静”·人群慢慢静下来,那官吏朗声道:“在下嘉州司粮,受刺史大人之命在此等候诸位。
大家都是天子臣民,天降灾祸,朝廷自然不会甩手不管,如此紧要关头还请大家和衷共济,共度难关·”·他话说的好听,但众人见惯了冷眼轻视,一时间都有些将信将疑。
司粮笑了笑,拍拍手,便有人搬出几张大桌,上有笔墨纸张··“诸位先来造册一下,做个临时身份文碟,然后每日凭着这个去领赈济·”·面面相觑之后,众人便排着队报上名号,皆是感恩戴德。
轮到周琦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大人,此番是朝廷下令么”·曹司粮叹口气,摇摇头,并不愿作答·周琦虽是狐疑,但也不便多问。
众人蹲在城墙下,啃着白面馒头就着水,竟也觉得十分餍足··李四捣捣周琦:“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儿·”·周琦笑笑:“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难道不该么”·李四捶了捶僵直的残腿,叹了口气:“如今这样的好官越来越少了,就这样我们还不知道能呆到什么时候呢。
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啧啧,现在可真不能比·”·周琦仰头看着阴霾天空:“是么”·李四恨恨道:“全是打突厥打坏了,不然……”他顿住,因为发现一向洒脱不羁、逍遥自在的周三竟突突打了个冷战,脸色空白了一下。
“怎么了”·周琦回过神来,摇摇头,飘渺一笑··他们闲坐到了晚膳时候,又有人过来发粮,不远处有许多官吏簇拥着什么人遥遥观望。
“诸位,虽然朝廷供养尔等乃是天经地义,但并不是长久之计·”那曹司粮又发话了··众人一言不语,心道难道这刺史立刻就要赶他们走不成·“刺史大人有令,从明日起,所有青壮男子需被抽调修缮城墙、加固堤坝,凭劳力时辰领取口粮。
至于妇孺则留守此处洗衣做饭,粮食和布匹均由刺史府发放·”·有人讷讷道:“那什么时候遣散我们”·曹司粮笑道:“大家安心。
等到灾情过去,朝廷自然会安顿大家·”·一片欢腾中,周琦笑得颇为欣慰·这个刺史算是个能吏,既赈济了灾民,又能招徕劳力,一举两得·他的目光投向官吏云集处,嘉州是大州,刺史为正四品,应当着红……他找到那抹红色,呆了下,随即大笑起来。
·斯文纤瘦,一板一眼,不是顾秉又是谁·周琦和其余人一道,修堤筑墙,炸山开河……·周琦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顾秉有条不紊地调度统筹,看着那个和自己同科的羞怯少年终于长成了可以撑起一方百姓的大丈夫。
在回蒙山的途中,他忍不住在想,倘若自己当年不曾去北疆,会和顾秉一样么会远离讹诈背叛,阴谋诡谲,本本分分当官做人,建功立业么·也许会,也许不会……·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会纨绔一世,当个富贵闲人,游戏花间最终娶妻生子,混沌一世后垂垂老矣,儿孙绕堂地平静死去。
他会一辈子都是江南周琦,而他根本不会遇见轩辕符……·负手站在去波亭,周琦闭着眼睛,凝神细听··酸涩凄楚惆怅惨淡皆慢慢消弭,时常出现在噩梦甜梦里的身影也慢慢淡去。
再睁开眼,波澜不惊··第二章·暴雨倾盆,烟云浩渺,蒙山被染渲成天青色,遁入苍冥,又仿似在天之外··温馨·周琦躺在竹席上,醒了再睡,睡了又醒,直到晌午才爬起来,找了些东西勉强填腹。
放下饭碗,正准备躺回去继续睡,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四肢僵直,即使在闷热的室中也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他屏息细听,既不闻狗吠,山中林鸟也并未被惊起,要么是自己多心,而若是真的有人经过,那必然是个当世高手。
虽隐遁多年,可那种感觉他不会错辨··周琦叹息一声,打开房,院中果然空空荡荡··他悠闲道:“既然来了,何须畏首畏尾,为何不现身一见”·“陇右道凉州录事周琦”有人冷冷发问。
周琦双手笼在袖中,并不搭腔··似乎轻笑了声,那人又道:“元祐朝丞相王博外孙,紫金光禄大夫司空周端次子,尚书左仆射周玦之弟竟在山中种茶”·周琦神色自若:“阁下所说之人,在下并不相识,若是贫贱山夫,这里倒有一个。”
那人依然没有现身,周琦也不恼,只直直站在那里,默然看着如瀑雨帘··“我不是朝廷中人,也未去过陇右,此番我来是受好友所托·”·周琦缓缓松开拳头,笑道:“风大雨狂,若阁下不弃可进屋小憩,竹篱茅舍虽然寒敝,清茶一杯还是有的。”
话音未落,院中便多了个人影·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头靠在棵歪脖子树上,也不知赶了多久的路,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周琦向后让开一步,谦谦有礼道:“请。”
当那老叟脱去身上蓑衣,擦干头发落座时,周琦已经沏好了两杯茶··老叟嗅了嗅,晃了晃腰间的酒壶:“像周公子这般风雅之人才好饮茶,我们这样的草莽,还是喝酒好了。”
周琦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品茗··一盏茶喝完后,他才不疾不徐道:“行走江湖小心些倒也没有错·”·老叟皱巴巴的老脸扯出一抹笑:“周公子真是心思缜密,怪不得可以统领陇右东宫细作两年之久。”
周琦把茶杯放回桌上,以往他在江南惯用翡翠杯饮茶夜光杯饮酒,来了西蜀之后,囊中羞涩,便改用瓷杯陶杯,用惯了却发现滋味竟也不错··周琦对上他探究的视线,不疾不徐道:“老丈要不要把脸也擦擦,闷在那层皮里不难受么”·老叟从善如流,点了点头便拿袖子把脸一抹。
周琦呆了呆,由衷赞叹道:“美人如玉剑如虹,阁下当如是·”·那“老叟”颇有些厌倦地皱了皱如烟秀眉:“皮相而已,何须在意”·周琦笑笑:“早先便听闻江湖有一豪侠,人有千面,武艺超群,收集天下消息线报,在中原武林极受尊崇。”
打断他,“老叟”不耐烦地打个哈欠:“谬赞了,那帮无知鼠辈言不由衷的话当的得真么”·周琦挑眉:“好吧,看得出忘尘叟并不喜欢绕圈子,那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好了。
忘尘叟方才说来寻周某是故人相托”·忘尘叟脸上似乎永远是倦怠至极的神情:“没错,小子,能交上这个朋友算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周琦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有多少人托你找过我”·忘尘叟眯起眼睛想了想:“不多,也就四个吧,有兴趣猜猜都是哪些人么”·周琦摇摇头。
忘尘叟促狭一笑:“你不猜,我不仅不会告诉你买主,我还会告诉他,你已经葬身鱼腹,粉身碎骨·”·周琦笑出声来:“我既然已经假死遁世,你为何觉得我还会在意那些”·即使穿着破旧的短打,忘尘叟看起来依然有种潇洒风流的形状,他随手执起一个茶杯,晃了晃:“抑或是……我应该直接把你交给别的什么人”·周琦看着他手中的素胎白瓷,眼神犀利起来:“早先听闻忘尘叟粪土王侯,不屈权势,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浪得虚名。”
忘尘叟也不恼,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玩味的笑容愈盛··周琦有些挫败,他先前结识之人皆心机深沉不择手段,哪里遇到过忘尘叟这样毫无章法做事全凭心情的江湖人。
长叹一声,周琦无奈道:“家兄自然会不吝代价四处寻我,但你说那人是我一个朋友,我想应是顾秉罢·至于其他的……”周琦思忆断续,苦笑道,“靖西王。”
忘尘叟拍拍手:“猜对三个,倒也不错·”·见周琦神色阴郁,他笑的更加开怀:“还有一人,你未猜到·”·周琦蹙眉:“我前半生在江南时纨绔不羁,结交也俱是酒肉朋友,后来在陇右攻心暗算,不得自由,相熟之人极少。”
他表情空洞地摇摇头,“猜不出·”·忘尘叟不再为难他:“因为他是史党的人,故而我并未答应他,翰林供奉曹无意,他说在焉支山曾与你有过数日之交。”
周琦哑然失笑:“是他……那倒也说得通了,原来他叫曹无意,爹妈给了那么好的名字,何必想不开去当别人的儿子·”·忘尘叟点头:“你兄长悬赏五百金,靖西王府悬赏一千金,你还真是值钱。”
又给自己添了点茶水,周琦不紧不慢道:“顾秉是嘉州刺史,家底虽然也算厚实,但想来他是个清官,恐怕给不了你那么多银子吧你竟答应了他,真是亏了。”
·忘尘叟道:“你如今还真是不理世事,顾秉如今已经是从三品的大理寺卿了·”他又扬眉一笑,“金银易得,人情难求,顾秉答应了我一个条件,我忖度着还算划算,便答应他了。”
周琦笑笑:“我想,忘尘叟飘然世外侠肝义胆,应该不会太为难他吧”·忘尘叟正色道:“我既答应了他,又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你,自然会漫天要价,不会吃亏的,你放心。”
周琦不禁莞尔:“说起来,我和他同在剑南道数年,两年前我还曾在嘉州见过他,他花的价钱还真有点冤枉·”·忘尘叟起身,用袖子遮住脸,手指微动,只片刻功夫,周琦就忍不住扭过头去,不忍卒睹。
嗤笑一声,忘尘叟道:“顾勉之说了,若是不方便,你可以不透露行迹,但务必告诉他你还安好·”·周琦定定地站了会,找了纸笔写了张条子:“那便谢谢了。”
忘尘叟飘然下山,行至山腰,不由回头望了眼周琦住处,风吹山林,月照花影,闲云流水,渔樵问答,神仙所在,莫过于此··第三章·转眼已是德泽五年。
即使已到春分,清晨山间依然微寒,周琦穿着薄袄,半蹲着身子穿梭在茶园之内··弃去平叶、虫叶,用指腹掐下嫩芽或是一芽一叶,忙到晌午,腰酸背痛,背后的竹篓才总算满了,可看看茶田,似乎还剩下一大半。
周琦捶捶腰,眯眼看了看高悬日头,毫不犹豫地回房··将嫩芽和叶子分开,周琦掂量掂量,最终挑出全是嫩芽的,分成几份,细细炒了用油纸包好··天色将晚的时候,周琦才慢悠悠地提着茶叶,不急不缓地漫步下山,上官道,进雅州城。
到雅州的时候,早已夜黑如墨··周琦穿街走巷,最终脚步停在一灯火阑珊之处··抬眼看了看牌匾,红底黑字,潇洒章草,上书“揽翠坊”··周琦苦笑着推门,默然走入早已陌生的花花世界。
许是他衣着寒酸,老鸨龟公都未上前招呼,周琦不得不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直到有个婢女对他一福··“是周公子么”·见周琦点头,她又道:“跟奴家来罢。”
穿过回廊天井,便是一座绣楼,远离了□,显得颇为幽静··突然周琦脑袋一痛,抬头一看,发现是个猥琐男子倚栏饮酒,手里还抓着一把花生米··“怎么,那么多姑娘都没有合意的”·周琦哈哈一笑:“在下囊中羞涩,哪里比得上忘尘叟手头阔绰。
能进这个大门,已经是老鸨给忘尘叟面子了·”·忘尘叟摆摆手:“哪来那么多废话,上来,我请你喝酒·”·两人坐定,便有婢女端上酒菜,又有妖童媛女陪坐两侧,斟酒布菜。
周琦久未见这个阵势,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歉意地对身边美人笑笑,往旁边躲了躲··忘尘叟挑眉:“哦,怎地如此不解风情难道是我听到的消息有误”·周琦端起酒杯,闻了闻发现竟是桐马酒。
“合胃口吧”·周琦晃着酒杯,木然道:“周琦早已再世为人,过往种种全都忘了·”·忘尘叟端详他,摇了摇头:“一般越是说忘的,记得越清楚。”
周琦看他:“你呢”·晃了晃手中酒壶,忘尘叟悠然道:“我与你们不同,没遇见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混混沌沌的,半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回头看看,发现过往所历,大多忘了个干净,到最后连名字都想不起了,便起了这么个诨名·”随手帮美人抹去唇角胭脂,他又道,“但凡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我也就用本来名字行走江湖了。”
周琦将桐马酒一口饮尽,却被辛辣酒味混着腥膻乳味呛了下··“不如意事常□,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倒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家都图个痛快·”·“说得好,不过你来找我,怕还是为了庙堂之上的人吧”·周琦从包袱里拿出几个油纸包:“庙堂之高谈不上,天涯之远倒是真的。”
忘尘叟笑笑,直接拿起一包塞入袖中:“我跑腿的酬劳·”见周琦似乎是意料之中,不由挑眉,“这么了解我,真是知己·”·周琦失笑:“你的那份我算进去了,你不问其余给谁么”·“那要看你要我怎么送去,敲锣打鼓还是悄无声息”·周琦淡淡道:“这些茶虽然是我手植,但都是最上等的蒙顶甘露,哪怕贡入大内都是毫不逊色。”
忘尘叟点点头:“让他们喝着你种的茶偏不知道你活着,好狠的心·”·低头看着酒杯里的一轮满月,周琦半边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若我真的死了,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好事。”
忘尘叟叹气,亦不言语··门开了,有奴婢进来送菜,却猛然尖叫一声,打翻了盘子··周琦抬头,也愣了愣··“周公子,你没死”那女子周身颤抖,捂住嘴险些哭出来。
周琦嘴唇微颤:“越溪楼不是……”·原来那女子正是越溪楼的蜀女,想不到竟又流落回乡··擦擦眼泪,蜀女幽幽道:“当年在陇右,王爷不问缘故便烧了越溪楼,将我等尽数遣散,我拿了银子便回乡想寻李郎……”苦涩一笑,“他见了我也很是高兴,一道过了段神仙般的日子。
可想不到有日我从集市回来,却发现置办房产田产尽数被他变卖,金银细软也被他带走·我没有办法,只能重操旧业·”·韶华易老,当年越溪楼的红牌如今也只能当个端茶递水的丫鬟,看着她人老珠黄、容颜憔悴,周琦却想起当年花团锦簇之中,曾有个佳人收起风尘笑意,满面羞涩地谈起家乡卖字画的情郎,心心念念地数着日子盼着与他相见……·又想起当年轩辕符骗他越溪楼上下尽被屠戮,自己愧悔难当,连着数夜皆难以入眠,又在清明冬至为他们烧了整十年的纸,不禁啼笑皆非。
温馨·忘尘叟见周琦笑中带泪的样子,皱了皱眉,看向那蜀女:“你想从良么”·蜀女懦懦道:“我才攒了五两·”·“你直接带着银子走吧,就和嬷嬷报我的名字,记住了,下回再看走眼可没人救你。”
·蜀女千恩万谢地走了,周琦却是一阵沉默··忘尘叟用竹箸敲着酒坛,朗声唱道:“歌彻郎君秋草,别恨远山眉小·无情莫把多情恼,第一归来须早。
红尘自古长安道,故人少·相思不比相逢好,此别朱颜应老·”他音色顿挫,却在高回之际隐隐带了些缠绵凄切··见周琦惘然不语,忘尘叟又道:“这些教坊里的曲子虽不入流,可到底比那些歌功颂德的应试文章好些。
那些狗屁文章,句句文不对心,而这些曲子,字字都是离人苦断肠泪哪·”·“而周兄,你听到这个曲子,又想起谁了呢”·周琦起身,最后给自己斟了杯酒。
“有几个人,希望忘尘叟一定把周琦的心意带到·”·忘尘叟点头··“家兄,顾秉,陛下,曹无意还有卢昂·”周琦顿了顿,欲言又止,表情霎那间又是一片空白。
忘尘叟轻声道:“卢昂的我应该带不到了·据我所知,到了石堡城第二年他就病死了·”·“这样啊……”周琦苦笑,将杯中酒洒在地上,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周琦起身,踉跄着走出去:“毕竟是故人,若是方便,靖西王府也送些吧·”·第四章·如有下个朝代编纂启书,德泽五年必定最浓墨重彩也最充满传奇意味。
周琦即使隐居深山,也常可以感到朝局对人心的震动··五月初十那天一清早,有官兵来叩他的门··周琦迷迷糊糊地披上衣服,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几个衙役。
“身份文碟交出来”·周琦蹙眉,按捺下不悦,取了文碟递给他们··“你就是周三”·周琦像个最平凡不过的茶农一样,木讷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惊讶于他的俊朗身形,那衙役愣怔了下才道:“王爷有命,每户均要抽丁服役·”·周琦微微一颤:“王爷”·那衙役不耐道:“到底是山野村夫,难道不知道雅州是王爷封邑么”·周琦这才反应过来这里的王爷是西蜀王。
“几位大人,在下自然愿意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可是如今正是收茶之季,不知诸位是否可以通融一二”周琦边说边从怀里掏出碎银子,谄媚地往他们手里塞。
几人对视几眼,其中一个小头目一把接过银子,大发慈悲道:“看你瘦瘦弱弱的,就算去也就是个火头军的料,这样吧,你再凑三两纹银,就免了你此番徭役·”·送走了衙役,周琦在桌边坐下,沉吟不决。
按天启律,藩王并无权私自征兵,轩辕昭旻登基以来,对内整顿吏治,对外韬光养晦,与吐蕃突厥皆无战事·西蜀王此时此举,除其暗藏反心之外,别无其他解释。
山间层云骤起,周琦站了会,还是拿了蓑衣斗笠,向雅州城里行去··雅州城内人心惶惶,时不时有三五衙役冲进各户,带走青壮男子·倾盆大雨中妇孺哭叫声连绵不绝,场景很是凄惨。
临街的一处茶馆里,三三两两的茶客边摇首叹息边小声议论··一士绅打扮的偷偷摸摸道:“听说没有,大理寺卿顾秉给关起来了”·他对面那人颇为惊讶:“哦那不是原先的嘉州刺史,听说是个清官么”·“唉,谁知道呢,这年头,好官孬官早就分不清楚了。
说来也讽刺,大理寺卿竟被羁押进大理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邻桌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官威的人打断他们:“你们又知道什么,我从以前的同科那儿听闻,顾大人此番入狱,好像是因为挑拨圣上与藩王的关系。”
那士绅拍案而起:“纯粹胡言乱语,顾大人官声极佳,圣眷正隆,何苦要去做那等吃力不讨好之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角落里的周琦正听的费劲,突然有个游侠打扮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颇为狼狈。
“不好啦,不好啦,咱们西蜀王连同燕王一道反了”·一片哗然,众人七嘴八舌地打听,末了那游侠烦了一甩手道:“哪还有什么好说的,燕王反了,西蜀王也反了,那靖西王多半也是要反的。
就凭朝廷的兵力,恐怕就算不全盘皆输也大伤元气,我看哪,多半要像前朝那时候,群雄并起,天下大乱啦·”·“唉,勿论国事,勿论国事,大家还是回去收拾收拾准备逃难吧。”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周琦一人独坐,冷眼看着隔窗夜雨··他先前以为太子登基之时便是天下太平之日,看来还是太天真了……·当夜,周琦收拾了所有金银细软,除了随身衣服,只带了些新茶便匆匆上路了。
躲过抓丁的衙役,渡过青衣江,不休不眠赶了两天路后,周琦便到了嘉州··嘉州景况与雅州相类,也是民心不安,风雨飘摇·不过到底是朝廷的地界,除去在当地卫戍的南衙府军在频繁操练调动外,倒是不见官差抓丁征赋。
找了个客栈落脚,周琦沐浴更衣,小憩了半个时辰,便又出门探听去了··此时忘尘叟不在西蜀,而周琦在西蜀识得之人本又不多,一时间还真是毫无门路·周琦颇为气苦地在一处酒肆落座,准备随意用些午膳。
“周兄·”有人唤他··周琦回头一看,发现是个文秀男子,很是面善··那人一身青衫,疲惫不堪,周琦盯着他看了半天,恍然一惊。
“曹兄”·此人便是当年乔装史渊前去陇右的曹无意,只是彼时他锦衣貂裘、前呼后拥,何其风光,如今落魄至此,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
周琦的嘴角慢慢勾起来,山栖谷隐十年,自以为已经前尘尽忘,逍遥物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那些熟人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这才发现,或许自己没变,依然是那个拿不起放不下逃不掉的周琦。
曹无意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你没死,那忘尘叟果然骗我·”·周琦摇头笑笑:“人在江湖为求自保,这也是无奈之举,劳烦曹兄惦记了。”
曹无意看他:“所以你一直在西蜀”·点头,周琦笑道:“对,先前十年我一直在蒙山种茶·”·曹无意脸上有种了然的神情:“我之前还奇怪,为何会突然有人去我府上兜售蒙顶甘露,如此看来便说的通了,茶很不错,谢过。”
·周琦摆摆手:“故人重逢,说那些客套话作甚·”顿了顿,他又问道,“只是先前不是说曹兄是翰林供奉么为何流落到了西蜀”·曹无意漠然看着杯中清茶:“恐怕周兄还不知道吧史苏两党都倒了。”
“陛下登基后,擢拔新人,培植东宫势力,加上史皇后凤驾西去,史党便每况愈下·本来恩师想急流勇退,早些致仕,可偏偏北疆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搅出来……”他神情阴郁,“现在想想,恐怕我们是被突厥人算计了。”
周琦蹙眉:“我一直以为朝中的突厥内应是史苏两党·”·曹无意嗤笑一声:“突厥人,某些时候比汉人要奸猾许多·没错,当年元祐之役他们是站在山东士族一边,之前陇右他们可以选择站在东宫一边,如今他们选了燕王,倒也没什么稀奇。
不过我觉得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对我朝的一举一动简直了若指掌,这很不寻常·”·周琦摩挲着手中茶杯,沉吟道:“此番两党算是再无翻身余地,北边战事又起,我想突厥打的主意恐怕是渔翁得利吧”·曹无意长叹一声:“之前顾秉进去我便觉得不对,便挂冠求去,所以现在也算保了个全尸。
朝廷的事情,我是再不想管了,还是像周兄你一般闲云野鹤,悠游自在的好·”·周琦笑得苦涩:“我父兄知交均在朝中,我现在又如何自在得了”·第五章·周琦笑得苦涩:“我父兄知交均在朝中,我现在又如何自在得了”·曹无意长叹道:“少年时争名夺利,把双亲贤妻都抛诸脑后,只顾着每日汲汲营营,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幸好及时顿悟,抽身得早,否则妻儿老小都要被我拖累·如今虽无宝马雕鞍、厚禄显爵,但高堂俱在、伉俪和谐、儿孙绕堂,每日平安喜乐,这般看来反而觉得早年种种荒谬可笑了”·淡淡一笑,周琦由衷道:“亡羊补牢,也算是幸事。”
曹无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好奇问道:“算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成亲了么”·周琦被茶水呛了下,苦笑道:“哪里有女子愿意嫁予我这般既无田产,又无功名的茶农”·拍拍他的肩膀,曹无意热心道:“说起来,我倒是有个妻妹,人是极娴雅聪慧的,今年刚及笄,若是周公子不弃我家门寒微,我倒是可以保个大媒。”
周琦只觉得芒刺在背:“还是算了,潇洒一人惯了,何况我都三十了,何必去糟蹋人家姑娘·”·曹无意细细端详他,端起杯子啜了口茶:“先不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想起来,自我二人焉支山一别,恐怕有十多年了吧”·周琦指尖微触窗外雨水,视线很有些闪避:“十二年罢。”
曹无意欲言又止:“我二人各为其主,恐怕连交浅言深都谈不上,但他乡遇故知也算是有缘·有些事情,盘桓心内也有些年头了,你知道,很多风闻由士子们嘴里传出,恐怕比市井之中还要荒谬龌龊几分……”·他所指之事,周琦自是知晓,若是换做当年,他兴许会顾左右而言他搪塞过去,大概是在山中日久,原先还算伶俐的口舌笨拙了去,周琦只看着茶水,缄默不言。
曹无意长叹一声,心中有数,便不再多问··茶客们来了又走,当曹无意已经准备告辞归家的时候,周琦突然道:“我死遁后,陇右情势如何”·曹无意怔了怔:“倒也无甚稀奇,靖西王依旧是练他的兵,对朝事毫不关心。
阁老曾派人与他密谈几次,但他似乎都是兴致缺缺·”见周琦神情淡漠,他又轻声道,“不过靖西王年近不惑,却仍未婚娶,亦未诞下子嗣,这点颇为群僚非议,有人说,恐怕靖西王这支是要绝在他这代了。”
“哦,是么”周琦一双桃花眼平静无波,仿佛在谈陌路人一般··“而且……据我所知,他似乎一直未放弃寻你。
他曾经派过不少暗探前往洛京江南,寻到与画像类似的便带回陇右,若是搞错了便发放银子送这些人归家·”·周琦猛然抬头看他:“难道他们没打捞到我的尸首么”·曹无意沉吟道:“这些我倒是不太清楚,毕竟后来我再未去过陇右。
不过听说似乎他在烈陵自己的墓道旁边立了一座衣冠冢……”瞥周琦一眼,他斟酌道,“那墓碑上似乎写的,是‘江南周琦’·”·曹无意走后,周琦一个人在茶馆里枯坐,直到打烊。
他又在嘉州蛰伏了一个月,其间各种各样的消息从酒肆茶馆传来··六月初五,皇帝轩辕昭旻决意御驾亲征,随他而行的,是二十万大军··同日,临淄王亦率十万甲兵北上讨逆。
周琦日复一日地四处探听,不放过耳边的任何一点消息··温馨·快到七月的时候,最坏的消息传来,西蜀王连克六郡,已然逼近益州,而益州以南的嘉州也是危在旦夕。
情理之外,却在众人意料之中的是,离西蜀最近的靖西王对此熟视无睹,看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做螳螂身后的那只黄雀了··曹无意找到周琦的时候,周琦正站在城门下木木地听一个老头说书。
“都什么时候了,周公子你还有这种闲情·”·周琦挑眉看他:“你我二人都是庶民,战事与我等又有何干系若真的打过来,大不了继续逃难便是。”
曹无意长叹一声,示意他走到一僻静之处··“前边战事吃紧啊·”·周琦有些意外:“朝廷加起来有三十万大军,就算兵力集中在北疆,若是速战速决再回过头对付西蜀王,也不该那么吃力啊。”
曹无意摇头:“你有所不知,不知临淄王怎么回事,十万大军一进入河北道就一夜之间消失了,连连大雨王师又耗在路上,不要说驰援西蜀,北人骁勇善战又准备多年,他们能自保就不错了。”
周琦咬唇:“朝中呢不是说朝中可能有突厥人的内应么”·曹无意苦笑:“我也挂冠有些日子了,你当我还如以往一般消息灵通么”·见周琦焦急,他又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无知黎首来,我倒还知道的多些。
皇上亲征,赫连杵是大将军,他的表弟,独孤小侯爷是右将军,你的兄长尚书左仆射领军师中郎将衔随军·”·听到周玦的名字,周琦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心中更是仓皇。
“朝内由中书令黄雍总领政务,下有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户部尚书顾秉筹措粮饷,门下侍中赵子熙处理各州庶务,而吏部尚书秦泱总典吏治·而我听说似乎目前粮草和兵力都有些吃力,大内的开支都削减了大半,而且对高官富户又额外征税了。”
周琦打断他,声音喑哑:“西蜀王一路东进,朝廷竟然没有部署兵力拦截他”·曹无意摇头:“你也知道,单凭各州那些散兵游勇般的南衙府军,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藩军”·他们所站的巷子似乎已有了年代,青砖的缝隙里长满杂草,乱七八糟地横在那里,显得陋巷更为荒芜。
周琦心内亦是乱成一片,突然脑中闪过一道浮光··他拉住曹无意的袖子:“吐蕃呢他们应该想到向吐蕃借兵了吧”·“唉,那就是朝廷的事情了。
眼下我看,朝廷最担心的恐怕还是靖西王,陇右之南便是西蜀,之北是突厥,往东便是洛京,现在只求靖西王千万不要和这两个王爷勾结在一处,否则,咱们就等着改朝换代吧。”
第六章·昔日西风捲地狂,只堪吹雁过潇湘。·黄沙万里暮天远,白水一杯秋井香··凉州城外两百里,休屠泽··轩辕符冷眼看着小童从湖中取水倒入釜中,加入云杉木,用文火慢煎。
“王爷·”张奎跪在他身后··“何事”·张奎低声道:“西蜀王已占了益州、雅州,快到嘉州了·”·轩辕符小口啜着茶,毫不在意。
“西蜀王特使已在王府等了两天,胡总管说他已经很不耐烦准备告辞了,王爷您看……”·羊脂玉杯洁白剔透,甚至隔杯可以隐隐看见蓝天碧水。
轩辕符晃着杯子,眼神放空又仿佛盯住湖面一点··“让他走便是,这种小事也要问本王么”·张奎懦懦称是,刚要转身,又听靖西王道:“北疆还没有动作么”·张奎摇头道:“陛下率领王师仍在行军,临淄王杳无踪迹,燕王也没有动作。”
轩辕符闭上眼睛仿似入定:“本王今夜留在这里,明日再回凉州·”·走到武安戍,张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轩辕符依然端坐在湖边黄沙之上,从他那个方向,正好可以看到一处山崖。
数年前,曾经有人从那里纵身一跃,然后……·红尘尽断,天涯相忘··第二日,轩辕符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若不是胸口起伏,和一具死人无甚差别。
猛然他睁开双眼,古井般的眼里闪过一道厉光··片刻有一骑纵马狂奔而来,那探子下马,把怀里竹筒交给张奎··张奎一看,竹筒以火蜡封口,上面隐隐篆刻两字---“中书”。
不敢怠慢,张奎攀到车辕外,低声道:“王爷,大内的密信·”·“送进来罢·”·张奎跪行至车内,双手呈上,不敢看轩辕符的神情。
不疾不徐地打开,粗粗一看,轩辕符轻轻笑了:“想不到顾秉也有求本王的一天·”·这些年轩辕符性子越发喜怒无常、沉闷阴郁,常有官吏奴婢因一言之失被贬被乏,久而久之,众人在他面前皆是谨言慎行,处处小心。
张奎壮着胆子道:“王爷贵为皇叔又是陇右之主,顾秉不过是朝廷的一个奴才,他求王爷又有什么稀奇·”·轩辕符嗤笑道:“轩辕昭旻对本王倒还算是恭敬,其他重臣可就不一定了。
光是中枢五臣就有两个与本王有过节,大前年入宫朝圣,你又不是不在·周玦倒是还好,不过避而不见,而那顾秉对本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就差指着本王破口大骂了。”
随意把密信放到一边,他舒展了下身体,“此番朝廷看来情况不妙,他才低声下气地求援·”·张奎默不作声地跪在那里,不敢走也不敢说话··轩辕符似乎是沉思了片刻,半晌幽幽道:“燕王轩辕箓与西蜀王轩辕笙与本王同为高祖子孙,其中先燕王、父王与闵帝还是同胞兄弟……本王若是起兵,无论站在谁那边,此人都是必胜,而本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他面如石刻,目光却是慨然,“本王无可进爵,只不过多些封地户邑,而现在他们对本王客客气气,十年二十年后呢”·他没再讲下去,张奎却觉得脊背一凉。
轩辕符沉吟起身,提笔缓缓在密信上落下两字,复又封好放回竹筒··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奎:“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日之内必须送到洛京·”·夜凉如水,月色下的黄华别苑空无一人,显得格外清冷诡异。
门被缓缓推开,在暗夜里发出吱呀一声,很是刺耳··轩辕符缓缓步入庭中,拍了拍如今已经高大秀挺的云杉,又到一旁的水缸里舀水浇了浇菜田·再进去周琦的卧房,开窗透气,掸掸浮灰,抖抖被子。
虽然是很简单事情,他却做得极为认真,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奔腾作战··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便坐在榻上,闷闷地发呆··世人都说周琦死了,可是他却不信……·捞上来的尸首,他看了一眼便已知道不是周琦。
虽然身形相类,还穿着周琦的衣物,可他偏偏就知道,躺在那里的只是个陌生人··周琦出身名门,保养得宜,一头黑发如锦缎一般,不会那么枯黄粗糙;·周琦虽身形清瘦,但也是个玉树临风的七尺男儿,决非那种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的小倌模样;·周琦长于音律,十指纤细,而这个尸首却骨节突出,略显粗壮;·周琦的脖颈修长优美,上面应该还留有指印齿痕;·周琦有一双摄魂夺魄的桃花眼,睁着的时候剪水含波,似有弱水三千,闭着的时候眼睑微动,依旧灵气逼人。
周琦应当是风流倜傥貌似纯良却一肚子坏水,明明悲怆无奈到了极致却永远喜欢咬牙死撑,根本不擅长阴谋算计却步步为营毫无怨言……·被他轩辕符强抱凌虐,公然羞辱,佯装无谓却面白如雪;明明恨到极致却依然强打精神留在自己身边,闭口不提离去却每日对着南边发呆……·轩辕符的脸埋在锦被里,却再也嗅不到周琦的味道。
五更时候,轩辕符召集心腹幕僚商议战局·众人只见他倦怠以极,面色沉郁,心下都是忐忑··虽说是商议,但轩辕符的口气却不容置疑:“本王已修书一封予吐蕃王子赤仁祖赞,希望若是朝廷遣使求援,他能出兵相助。”
众人面面相觑,均缄默不言··轩辕符又道:“本王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对本王此次袖手旁观颇有不满,但你们要知道,我陇右的十万铁骑是留给突厥人的,而不是我轩辕家骨肉”顿了顿,他接着道,“若有一日凉州起兵,刀枪只会对着异族,而不是汉家子弟”·正当众人皆噤若寒蝉之时,张奎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双手递上一个竹筒。
不出意外,自然是朝廷的密信··轩辕面不改色地打开竹筒,抽出一张小小的信笺··写信那人想来惯习正楷,虽只有寥寥两字,但端的是横平竖直,不偏不倚,君子的中庸之道。
不过信的措辞却极为凌厉,一撇一点都穿透纸背,带着点凌厉的味道··“休想”·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轩辕符已在脑中勾勒出顾秉青白脸孔上忿恨不甘的神情,周琦一生福薄,却有这样一个好友,若是他听闻,想必会奋不顾身再赴虎穴吧·想着想着,轩辕符微微笑了起来,心下却是一片冰凉。
第七章·周琦在客栈里睡的正熟,就听有人咚咚咚地敲门,那架势催命似的··虽然极不情愿,周琦还是立马披上外衫,快步走到门口··“谁”周琦低声问。
“曹无意·”·周琦舒了口气,打开门把他迎进来··曹无意坐在桌边,也不顾隔夜茶冷,直接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出什么事了”·曹无意哑声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周琦蹙眉:“别卖关子,快说·”·“好消息是吐蕃派遣使团去了洛京,随即与朝廷达成和议,不日即将出兵,至于坏消息……”他看了周琦一眼,吞吞吐吐,“靖西王陈兵庆州,威逼凤翔府,长安郡守连夜逃了。”
周琦把瓷杯重重地磕在桌上,定定地看着他:“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其实是轩辕符的探子,我猜就算是圣上此刻都不如你消息灵通吧”·曹无意苦笑:“天地良心,我若是和靖西王私相授受就让我不得好死,永堕阿鼻地狱。
至于消息从何而来,我不能告诉你,你只需相信,我对你并无恶意·”·周琦侧过头,淡淡道:“若是真的,刚刚我一时失言,得罪了·”·两人俱是黯然不语,万籁俱寂,偶尔飘来几声蝉鸣。
“更深夜半,小心火烛”·听到有人打更,一快三慢,周琦这才反应过来,四更了··靖西王突然造访本是好事,可他来了偏就不走了,还带着数万兵马。
营帐从城外一直绵延到了城内,也未见靖西王府给出什么解释··一清早,庆州刺史便带着大小官吏在主帐外面跪了一地,却被告知王爷尚未起身··轩辕符端坐在榻上喝茶,一边听着陈仁和回报战局。
“吐蕃军队允诺出击,将西蜀军截在益州以西·朝廷调动南衙府军,集结在剑南道 ,按照这个态势,西蜀王的赢面不大·”·“突厥派遣援军三万,驻扎在蓨县,与燕军一道,对王师成合围之势。”
“王师日行三十里,又因连夜大雨,故而滞留在幽州城外,临淄王那里依然没有消息·”·温馨·语毕,他便肃立在那里,时不时瞟一眼轩辕符。
不知过了多久,轩辕符壶内的茶都换了数次,才听他慢条斯理道:“军士们操练得如何”·陈仁和正色答道:“回王爷的话,将士们都士气如虹,只盼着早些出击,为王爷冲锋陷阵,扬我陇右军威”·轩辕符点点头:“那便开拔,两日内开进长安。”
陈仁和领命,走了几步,忽而又转身问道:“王爷,咱们是要打了么”·又给自己添了杯茶,轩辕符懒散道:“你说,本王要打谁呢”·陈仁和自觉失言:“下官不敢妄议王爷决策”·轩辕符挥挥手:“下去吧。”
陈仁和走出去,帐帘带起一阵风,又忽的合上··轩辕符疲惫不堪地闭眼,都说打仗如攻心,他步步紧逼,处处盘算,可到了最后都不知道到底是在逼谁。
周琦十年不见踪影,想来应当是快意自如,甚至也许早已娶妻生子,和和美美了吧·反观他自己,倒是被逼得心力交瘁,黯然魂消··顾秉的回信虽只有两字,可却足以告诉他,周琦未死。
虽然按照周琦的性子,他未必会与周玦顾秉等人相见,但轩辕符知道,若是他此刻兵临洛京城下,一定可以逼他出来··可逼他出来又如何呢杀了他的妻孥,如过去一般将他困在凉州还是将他举家迁到凉州,远远地看着他抑或是见他一面,然后放他走·想到此,轩辕符不禁冷笑,无论是以上哪种,都是愚蠢之极。
说到愚蠢,难道他从前就不愚蠢了么无论是赏识他,心仪他,信任他,怪责他,强要他,还是思忆他……·周琦还真是好手段,十年前十年后都让他轩辕符进退维谷,爱恨两难。
陇右的基业,香火的传承,世人的话语,甚至当年江约行刺之事,似乎都显得不那么紧要了……·前半生他轩辕符眼里只有突厥,而后半生似乎除了周琦,什么都看不见了。
陇右的军队最终停在了咸阳··同时又得到消息,王师在北疆大破燕军,西蜀王亦是节节败退··轩辕符负手站在一处土丘上,遥望长安,仿佛依然可以看见汉家宫阙。
“王爷·”胡总管站在他身后··“此是何地”轩辕符淡淡问··胡总管垂首道:“落凤坡·”·轩辕符噎了一下:“落凤坡不是在西蜀德阳么,为何此地也有一处”·“回王爷的话,这个山坡极小,御舆图上不曾标记,具体名字属下也是从村民那里打听来的,至于原因,属下就不知了。”
轩辕符沉吟道:“传令下去,这个名字不吉利,改了·”·胡总管瞟他一眼,小心翼翼问道:“改成什么”·远处一行鸿雁飞过,许是飞往江南。
·轩辕符兀然拔出佩剑,在身旁大石上随手划了几道,石屑纷飞··胡总管定睛一看,只见“得凤坡”三个大字,霸道恣肆,深有一寸··“王爷的武学又精进了,真乃当世英雄,连楚霸王都不遑多让”胡总管忙不迭地逢迎。
轩辕符却未理他,默然看着那块大石,仿佛石头上能开出一朵花来··胡总管也是尴尬,只好在一旁赔笑不语··突然张奎策马而来,扬起一片尘土··“王爷面前如此失仪,赶着投胎么”胡总管斥道。
张奎赶紧下马,结结巴巴:“王爷,不……不好了,不对,太好了,王爷”·轩辕符皱眉:“什么好不好的,讲话利索点。”
“有人在城门口抓住一人,那人没有身份文碟,但是……”·轩辕符转身看他,目光如剑:“如何”·“但是此人和周公子的画相有五分相像,而且,他要面见王爷”·轩辕符端坐在帐中,思绪起伏,心跳如鼓。
胡总管先掀开帘子进来,神情有些呆板:“王爷……”·轩辕符沉声问:“是他么”·胡总管高声道:“回王爷的话,江南道周琦求见王爷”·然后轩辕符就看见周琦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一如当年。
第八章·胡总管将周琦引进来,便赶紧找个借口溜了出去··主帐内便只剩下轩辕符与周琦两两相望··轩辕符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微微扬起头打量着他。
比起以往在陇右瘦骨伶仃,周琦虽然一身布衣,但似乎是调养得好些,只是不知这些年去了哪里,面色惨白,显得愈加没有血色·岁月在他身上极为留下浅淡的痕迹,若不看他瘦削脸颊、淡漠双眸、粗陋短衫,似乎与他刚到凉州少年得意时也无许多差别。
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轩辕符对上他的眼睛··原本清亮秀美的桃花眼此刻平静无波,如同江南水巷深处的古井,又如同黄沙尽头的休屠泽,再掀不起半点波澜··他面无表情,注视自己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而后周琦淡淡道:“王爷万福·”·从嘉州一路向北,周琦曾在心底打过无数次腹稿,若见到轩辕符,该做什么、说什么方能劝说他安分守己,恪尽臣子之道。
带着种种心思步入靖王军营,只见旌旗招展、军容肃整、杀气升腾一如往昔·又见到帐外张奎、帐中胡总管,顿时颇有啼笑皆非之感,过了这么些年,兜兜转转,所见之事,所遇之人,仿佛从未变改。
直到他被领进帐内,见到轩辕符··不知是否因为他坐着,比起印象里魁伟身形,轩辕符似是清减不少·走近几步,周琦不由一惊,不知轩辕符这些年际遇了什么,他两鬓竟早早斑白,眼角有了细纹,两眉之间亦有一道浅沟,加上他依旧着一身玄衣,看起来格外萧瑟肃杀。
周琦把原先设想的“数年不见,别来无恙”,“久不闻见,日可安否”统统咽回肚子里,最终只从喉咙里憋出一句惨白无力的“万福”。
半晌,轩辕符亦点头回礼:“周公子近来可好”·周琦笑笑:“托王爷的福,都还不错·”·轩辕符心乱如麻,面上却也带着笑意,欣喜如与多年老友重逢。
“本王还以为你会回江南,可找遍了整个江南十六道,硬是没发现你的踪迹·所以这些年,你在哪儿呢”·他问得温存,但声音却压得极低,若是换了旁人,怕早已是两股战战。
周琦双手笼在袖中,笔直地站着:“回王爷的话,下官……鄙人在雅州种茶·”·轩辕符猛然抬头看他,脸色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周琦蹙眉,在帐内逡巡一圈,目光最终锁在轩辕符面前案几上。
一对翡翠杯旁赫然便是一个油纸包··周琦知道,里面是三两蒙顶甘露··轩辕符张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了··周琦站了会,终低声问道:“王爷预备什么时候回凉州”·轩辕符闷闷地看着他,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道:“你何时回西蜀”·周琦闭上眼,徐徐地笑了:“若是王爷不弃,周琦愿效鞍马之劳,毕生随侍于王爷帐下。”
轩辕符缓缓松开藏在袖中的拳头:“张奎”他的脸上并无多少欢愉之色,“传令下去,起驾回凉州·”·周琦一身风尘,只来得及简单沐浴一下,便被塞上了马车。
帘外景物向后疾驰,周琦兀然回想起十数年前,自己轻车简行、玉带雕冠,孤身入凉州,而如今虽布衣寒酸,身后却有数万铁骑相随,两相对比,也只能叹一声命数无常。
世上悲欢岂易知,不堪风景似当时……·“饿么”·周琦正在感怀身世,轩辕符冷不丁地问道··愣了愣,周琦摇头,“还好。”
轩辕符从暗格里拿出个食盒,摆在他面前:“尽是些家常的点心,你将就着吃吧·”·周琦看了眼在陇右极为难得的点心,突然盯着轩辕符的眼睛笑道:“江约的事情,王爷终于搞清楚了”·轩辕符自己拈了块放入嘴里,糕点入口即化,甜腻松软,他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之前的事情,本王确实错怪了你,但……”·他顿了顿,似乎是叹了口气:“与你之事亦是出自本心,本王并不后悔。”
多年梦魇就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周琦只觉得愤懑不甘屈辱无奈一起涌上心头,最终怒极反笑道:“承蒙王爷宠幸,周琦多谢王爷抬爱了·”·轩辕符轻道:“回凉州后,床笫之事,本王不会再逼逼迫于你。
你只需要留在凉州,北疆之事,本王自会上心·”见周琦神色不对,他又补充道,“只要无伤凉州基业与本王声名,你尽可提要求,本王都会考虑应允·”·周琦头皮发麻,青筋暴出,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闭目养神,气顺的终于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若是我要王爷出兵攻打燕王,王爷可会同意”·轩辕符皱眉:“本王不打自家兄弟,不过……本王可以出击突厥。”
·“那好,若我让王爷于突厥议和,永不出兵呢”·轩辕符毫不迟疑:“灭突厥以报国仇家恨,是本王夙愿,恐怕,这个本王也不能答应你。”
周琦冷笑:“所以这也不答应,那也不答应,王爷到底能答应在下什么”·轩辕符深深看他:“我知道你对本王有怨气,过往种种,一年半载……三年五载也许都无法释怀。”
他挑起车帘,扫了眼窗外飞沙,“本王年近不惑,若是命短些,恐怕也就还有十年好活,希望到本王大限那日……”·“王爷”张奎在车外唤道。
轩辕符被人打断,带着怒意道:“何事”·张奎小心翼翼:“王爷,陈大人求见·”·轩辕符似乎想起了什么,瞥了周琦一眼:“陈仁和”·陈仁和想来颇为了解轩辕符习性,似乎是跪在了车辕上,并未进来。
“下官已经准备上路,临行敢问王爷,见到陛下应当如何答对·”·轩辕符目光仍未离开周琦:“本王愿出兵从左翼伐突厥,以解北疆之困·”·旁边那人似是微微舒了口气,懒懒散散地靠着窗口东观西望,一颗心却陡然落到了实处,像是永嘉四年后的种种从未发生过。
未曾有西风万里,相思无路;·亦不会魂梦十年,风雨天涯··第九章·临进凉州城的时候,周琦回头看了看来时官道,仿佛一直可以看到看到天启疆域的另一端。
城门两边站满了垂首等候的大小官吏,胡总管低声问道:“王爷”·周琦蹙眉,轩辕符瞥他一眼命道:“直接进去罢·”·未曾理会苦苦等候的诸人,马车缓缓驶入城内,径直停在王府前庭。
轩辕符先下车,命人取了绣蹬,掀开车帘··周琦冷笑道:“在下可没那么娇贵·“说罢,直接撩起下摆,跃下马车··轩辕符神情有些僵硬:“你……”·温馨·周琦见他欲言又止,叹口气:“王爷有何赐教”·胡总管打圆场:“不知周大人欲在何处起居是延宁殿呢,还是……”·周琦看都不看他:“延宁殿是王爷寝宫,周琦位卑身贱,岂敢唐突。
胡总管只需收拾一间干净些的居室,若是整洁,柴房亦可·”·胡总管嗫嚅了下,转头看向轩辕符,后者微微叹了口气:“引周公子回黄华别苑·”·离黄华别苑尚有一里有余,周琦便远远看到自己当年种下的云杉昂然矗立。
又走近了些,周琦惊觉此树苍翠欲滴,竟有十丈之高,隐隐有参天之势·有仆从为他打开扉门,院中摆设一如当年,石椅石桌光可鉴人,角落菜圃油光碧绿,架上葡萄亦结得密密麻麻,虽仍泛着青,但想来过些时日便可采食。
“周公子,别苑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未曾移动分毫·”说话的奴仆周琦认得,似乎是当年别苑中的老人··周琦犹豫了下,问道:“那个叫做清商的丫鬟,如今下落何在”·那老仆恭敬道:“王爷按照公子的嘱咐,给了银两,早已发落还家了。”
放下心来,周琦推开房门,出乎意料的是,久无人住,室内却无霉湿气味·摆设与旧时相若,窗边罗汉床矮几上摆了盆君子兰,榻上竟还铺着锦被··老仆又道:“公子不用担心,别苑日日都有人收拾,所有物什和当年是一样的。”
周琦在榻上坐下:“我想歇息一下,你先出去吧·”·房内又归于空寂,周琦仰面倒在榻上,忍不住大笑出声··十年之间,他隐姓埋名、遁于深山,却想不到还是换来这般的结果。
同座城池,同样两人,历历种种皆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可如今周琦命途凋零,容颜衰残,心事不堪,又哪里还是少年模样·偷换的,又何止年光·大睡一场,第二日周琦模模糊糊地醒来,却发现似乎有人在为他打扇。
一个激灵睁开眼,周琦便愣住了··泪眼朦胧、悲悲切切的,不是素弦,又是谁·“少爷·”素弦低声唤··周琦坐起来,抓着他的手,嘴唇微颤,却久不成言。
他万没想到,素弦竟还在陇右,清商都被放走,轩辕符没有理由扣下素弦·是他归而复反,还是他根本就未离开·素弦双眼肿的像个核桃,想来也知道,估计是哭了一夜。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许久,周琦嘶声道:“你怎的还在凉州”·素弦已二十余岁,但仍抽抽噎噎像个孩子:“之前靖西王已经放我们回江南了,然后前些日子,突然王府派人来,说是少爷回凉州了。
一开始觉得是不是王府骗咱们的,可想想,贱奴一个,王府没有骗咱们的必要·想着兴许能见少爷一面,于是我便回来了……”·“真是蠢材,”周琦连连摇头,又问道,“那你这些年娶妻成家了没有”·素弦挠挠头,笑得憨憨傻傻:“恩,之前娶了城东富户的女儿,后来又纳了一房。”
周琦挑眉:“你个刁奴,娶了人家姑娘还不善待,竟然还敢纳妾”·素弦大呼冤枉:“少爷,这个可不能怪小奴,这不是因为原配的肚子不争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才不能不……”·周琦摆摆手,无奈道:“行了,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事。
对了,忠叔他老人家怎么样”·素弦的脸色黯淡下来,周琦心里一凉,追问道:“他如何”·见素弦不语,周琦长叹一声:“不在了么”·素弦摇头:“那倒是没有,不过他身子不好,瘫在床上有些年头了。
这次少爷回来,他实在是来不了,让我向少爷问安·”·周琦眼圈微微有些泛红,苦笑道:“不知道此生,我还有没有机会去看看他老人家·”·素弦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地上就是三个响头:“这个是我自己的。”
又是三个:“这些是代我妻儿老小的·”·周琦赶紧拉住他,架不住他力大,又磕了三个··“这三个,是忠叔的·临行前他老人家一意叮嘱,他这些年过的很不错,请少爷不要惦记。”
·想起忠叔和善面貌,多年服侍,周琦忍不住鼻头一酸,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周琦入凉州以来,除去焉支山当夜,便从未流泪,此刻他泪盈于睫,不由让素弦吓了一跳。
自觉失态,周琦拭了拭泪:“说起来,你一人来凉州,妻眷儿女都如何安置”·素弦笑道:“来前路过洛京,按照二公子的吩咐,便都留在他府上了。”
提起周玦,周琦表情微微一变:“二哥如今应当在北疆吧家中近来可好,北疆那儿有消息么”·素弦点头:“家中都还不错,不过……太夫人她老人家前些年仙逝了。”
周琦蓦然发现,死生之事兴许是见的太多,除去霎那的伤感,竟已有些微微的麻木··“她老人家合眼前还念叨少爷你呢·”·周琦木然问:“那你们如何说”·素弦轻道:“其实那时候少爷死遁,我们也不知少爷是生是死。
但二少爷不忍告诉太夫人,便说少爷在陇右建功立业·”·周琦笑出声来:“建功立业,我庸庸碌碌三十年,建的是哪门子的功,立的又是哪门子的业”·第十章·自那日后,连着三天,轩辕符都未曾露面,除去胡总管时不时来嘘寒问暖、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别苑里可算是相当清静。
周琦依旧是懒散度日,早起在服侍园中花草,煮上几杯清茶,读些时兴的传奇文章;午膳后便大摇大摆地出王府溜达溜达,喝喝茶听听曲,常常至夜半方归··十年前在凉州时,在吃穿用度上,轩辕符对他本已十分优待,但比起如今,恐怕仍是小巫见大巫。
只要到了饭点,周琦眉头一皱,便会有下人奉上烹制精美的各地美食,波斯的胡烧肉乳酪、西蜀的绯羊冷陶,江南的文思豆腐,甚至有一次他还吃到了全鱼宴·周琦丝毫不怀疑,如果他开口,轩辕符是否会真的派人从岭南运妃子笑来。
来的仓促,又一路战乱颠沛流离,周琦几乎没带来什么衣物行囊·在咸阳重见轩辕后,又是几日的鞍马劳顿,无法沐浴更衣·到凉州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酸臭无比,犹如跑了三天三夜,又在污泥中滚了一圈。
于是回别苑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沐浴焚香,一旁的素弦递上一个盘子,里面尽是周琦在家惯穿的丝绣绮罗,不过看料子却是簇新,想来是专程按照原先的样子定做的··“竟还能想着从家里给我带衣服,算你有心,不枉我疼你一场。”
周琦不顾长发湿透,惬意地躺在榻上··素弦愣了愣,回道:“小人不知,来的时候,王府就已经备好了,我还以为是少爷之前留下的·”·周琦的笑意僵在脸上:“是么”·七月初十那日晚上,周琦都已睡下,半梦半醒间却听到门扉微响,睁眼一看,只见轩辕符手里拎了个酒坛,靠着门框,欲语还休。
周琦坐直身体,蹙眉看他:“深夜造访,王爷有何贵干”·轩辕符舔舔嘴唇,缓缓道:“前几天因北疆事紧,本王没空来看你·如今大势已定,想着或许有些消息,你会想知道,于是便顺道过来看看你。”
周琦冷笑:“顺道延宁殿在王府正中,黄华别苑在西角门,从那儿到这里可远远不止两里路,王爷果然是行伍出身,非同一般·”·轩辕符走近几步,最终仍是顿住,在离他数丈处席地而坐。
“本王想说的这些都是好消息,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么”·周琦瞥了他手中酒坛一眼:“所以王爷带着酒来是想庆祝一番,然后不醉不休”·径自找了几个酒杯,倒上酒,轩辕符淡淡道:“古人说举杯浇愁愁更愁,本王倒觉得不妨一试。”
未燃烛火,只有月色忽明忽暗,周琦看不清轩辕符的面目,但有几根银丝被月光一映,惨淡的微亮··怔忪了下,周琦披衣起身,亦在他对面坐下··轩辕符似乎轻笑一声,递给他一杯酒:“怕你喝不惯,绍兴花雕。”
周琦接过来,抿了一口:“这些年没怎么喝酒,恐怕会醉·”·一饮而尽,轩辕符深深望进他的眼睛,轻声道:“本王已有十年不曾碰过酒杯。”
周琦不做声,轩辕符亦不再多话,两人只对坐饮酒··酒坛子空了一半的时候,轩辕符道:“前方来报,陛下亲自率军智取赵州,奇袭突厥援军大营。”
周琦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真的”·轩辕符点头:“本王的这个侄子,能文能武,确实是个英雄·”·周琦端着酒杯,品着香醇美酒,颇有些陶然:“虽不曾在东宫呆过一天,但我知道,能让父兄死心塌地追随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轩辕符看他饮酒,唇角不由上翘,眼角笑出细纹:“不止那些,突厥的可汗金顿被奴仆刺杀,加上援军粮草被焚,突厥已经撤出天启,本王已经派人拦截,如果顺利的话,想必可以趁机夺回甘瓜二州。”
周琦却顿住了,抬眼看他:“被奴仆所杀怎样的奴仆”·轩辕符对他的问话有些诧异,但仍耐心答道:“据说是一个其丑无比的贴身下人,在金顿身边十几年了,好像还救过他的命。”
从周琦的角度透过轩窗,正好可以看到月上流云,银河繁星··他将酒填满,洒到地上,轩辕符只是看他,并不作声··周琦又斟了一杯,幽幽道:“花雕……花凋……在江南,若是女子云英早殇,家人便开一坛花雕,不仅是祭奠,更多的是哀缅。”
轩辕符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你认得他”·周琦笑了:“王爷,你从未问过,众目睽睽之下我投湖自尽,到底是如何脱身,又如何去到西蜀的。”
轩辕符只觉得嘴里发苦,口中却道:“你既不想提,本王又何必问”·周琦似在追忆:“这个你们口中的丑仆真名叫做杨乐远,是东宫的暗桩。
陛下把他安插在陇右已有十五年了……他二十出头的时候,受命前往突厥,因为相貌与胡人有异,便自毁容颜·他的突厥语说的极为流利,我想,大概没有人发觉,他其实是个汉人吧”·顿了顿,他接着道:“当年我离家之时,二哥曾经交代过我,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便联络此人,由突厥转道,逃离陇右。
于是我便想办法修书于他,又串通清商,假死逃入突厥·再由阿拉善翻过贺兰山,入关内道·”·轩辕符静静听到这里,突然插口道:“本王派人到洛京江南都寻过一遍,但都一无所获。
你为何会选剑南道”·酒坛已经空了,周琦晃了晃,最终颓然地把酒坛推到一边:“其实花雕酒王爷这样喝有些暴殄天物了·”·轩辕符不语,眸色在暗夜中显得格外阴沉。
嗅了嗅杯中余香,周琦道:“夏日饮花雕,要加青梅,再用温火慢煮,酒意才能香醇·”·轩辕符兀然笑了:“本王再让人取些来,青梅煮酒,也算是快事。”
“不必了·”·第十一章·轩辕符顿住,半晌轻声道:“也是,都快五更了,你还是好生歇息吧·”·温馨·朱门半掩,他的背影映衬着微光,显得格外寂寥。
周琦却起身拍去身上灰尘:“天地浩大,对酒当歌就该登高望远、迎送秋风,何必局促于斗室之内”·轩辕符似惊又喜,连连点头:“好,本王去安排。”
戎马半生,轩辕符调度的手段还真称得上雷霆万钧·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出行的依仗便已准备停当··轩辕符站在马车边,低声下气道:“请。”
周琦点点头,径直上了车,安然落座·轩辕符也跟上来,在他对面坐下··张奎坐在车夫旁,探头进来问道:“王爷,去哪儿”·轩辕符却不回话,转头看周琦:“你说呢”·张奎有些咋舌,心中很有些恨铁不成钢,就听周琦不咸不淡道:“焉支山。”
轩辕符脸色遽变,手指紧紧扣住座下胡床,一言不发··焉支山的故事,张奎自是知晓,重游故地,无论如何都算不得令人愉悦·张奎迟疑地看向轩辕符,却见轩辕符闭上眼,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向西,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浅淡车辙·正是三伏暑天,烈日炙烤着九尺黄沙,仿佛立时就要燃起焚天大火··而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轩辕符脸色冰冷,眉峰紧蹙;周琦气定神闲,笑意讥讽。
谁都不开腔,直到马车在一个时辰后停了下来··“王爷,已到焉支山脚·”张奎垂手站在车外··轩辕符似乎还在走神,并不回答,周琦却吩咐道:“车停在山脚就好,我与王爷上山。”
轩辕符回过神来,吩咐道:“封山,未经本王首肯,任何人不得擅自上山·”·周琦冷眼看着他从车上拎下食盒酒坛,悠悠道:“若是有牧民或者山民,为了生亟需进山,王爷难道也要把他们硬拦在山下,活活饿死他们么”·他口气并不和善,张奎等人见轩辕符威严受损,皆有些不忿,轩辕符却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张奎,若是遇到山民牧民要进山,记得贴补他们银两。”
轩辕符长年在陇右领兵,周琦在蒙山做过茶农,加上都是壮年男子,焉支山本就不算奇险,对他们而言简直如履平地·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登上峰顶··轩辕符亲自张罗,找了个阴凉的树荫,铺上竹席,摆上食盒。
待他打开酒坛,斟入杯中,周琦才兀然发现他竟然真的事先放入了青梅,似乎还冰镇了不少时辰,酒尚带着寒气··见周琦诧异,轩辕符解释道:“陇右入夏后便酷热难当,父皇年间,靖王府内设了凌阴,但先前我继位后觉得麻烦,便废止了。”
周琦细斟慢酌,并未在意轩辕符改了称谓:“那王爷为何又突然重开凌阴了”·轩辕符为他布菜:“陇右与他地不同,茶叶入陇后,因天干气躁,往往难以储存,故而才吩咐下去,让他们重新起个冰窖,到了大旱大暑的灾年,还可以分发下去缓解灾情。”
周琦僵了下,忽而笑道:“我不记得王爷有饮茶的习惯·”·轩辕符深深看他:“你走之后,我便不再饮酒,只品茶了·”·他目光炽热,周琦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
轩辕符继续道:“虽不是风雅之人,但先前派人搜罗天下名茶,凡说的出名的,均已尝过,姑苏洞庭山茶,庐州六安,君山银针,还有……蒙顶甘露·”他苦笑了一下,“真是可笑,先前茶商来兜售时,本王哪里会想到这茶竟是你披星戴月日夜劳作所种,想不到我竟把你逼到这步田地。”
周琦晃了晃杯中花雕,沉声道:“我种我的茶,乃是自食其力、图个温饱,不知道与王爷又有什么干系”·轩辕符放下酒杯,长跽正色道:“你既然挑了此地,想必今日是想与本王将前尘往事说个清楚吧”·周琦低头,目光落在面前玉箸上:“其实当日周琦死遁之时,话便已说的非常清楚。
不知王爷还记不记得”·轩辕符捏住酒杯,嘶声道:“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忘都忘不掉·”·心中纷乱,竟隐隐有几分痛意,周琦赶紧灌了口酒:“那王爷想必清楚我的意思,之后又何必逼我出来”·轩辕符木然地看着他,猛然狂笑出声:“你袖子一甩,闲云野鹤、安稳涅槃去了。
偏生把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统统留给我,最后就留一句珍重”·他语中带怨,字字都如刀枪一般·周琦被他说的也动了怒气:“王爷这话说的好笑,之前种种折辱我都不与王爷计较,现在王爷还来声讨我的罪责各为其主,各尽其能。
周琦半生所为,对得起东宫,对得起周家,亦对得起王爷”·说到激动处,周琦猛然起身:“刚刚及冠便入凉州,统领陇右细作,但我自问对王爷所言字字属实,甚至连身份都不曾隐瞒。
你我恩怨,不过是阴差阳错加上有人撩拨,王爷糊涂信了,才做下种种悖逆人伦的错事,难道也要怪我么误会早已冰解冻释,恩怨也该一笔勾销,周琦已死,你我二人充其量不过是见面不识的陌路人,王爷何必苦苦纠结,自寻苦恼”·轩辕符眼中悲凉:“是啊,你周琦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完人。
悖逆人伦的是本王,丧尽天良的是本王,冥顽不灵、死缠烂打的还是本王……可若是论因果报应,本王十年来夜不能寐,日日忧思,之前造下的业也算是还了一半吧”·周琦涩然道:“不用你还,还是那句话,不管以前有什么瓜葛,就此放手,从此相忘于江湖,不好么”·轩辕符也缓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与他对视:“之前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当年在陇右曾经与本王谈过此事。”
注意到周琦周身一僵,他继续道,“他提出要换你回去,你猜本王怎么回答”·“我倒是更关心我这条贱命到底值多少,怕是他们开价太少,未让王爷满意吧”·轩辕符淡淡道:“你哥哥出三十万两,太子就更大方了-----他愿意把瓜州拱手相让。”
周琦向后退了一步,离他远些:“我觉得王爷选错了·”·“是么”·“我若是王爷,就先要了那三十万两银子修缮王府穷奢极欲,再要了瓜州城。
立个王妃,生两个世子,一个日后封在凉州,一个日后封在瓜州·”·轩辕符伸手,从他的角度,他们的影子正交叠在一起,他揽着周琦的肩··“纵然陛下此刻就站在本王面前,本王还是会说一样的话。”
“除非我死……”·第十二章·周琦默然地看他:“我有一至交,听闻已经皈依了道法,从此无欲无求,内心清净·既然百年之后,你我都化为腐骨,一切恩怨也随之化作尘埃,王爷为何不放下执念,何必自寻烦恼”·轩辕符道:“佛家道家均讲究随缘,三千世界,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从前年少气盛,本王从不信命,可如今……由不得本王不信·都说天命难违,人心难见,若这番算作情劫,无论是劫是缘,本王只想遵从本心·”·日薄西山,山色慢慢暗沉。
天地静谧,归鸟展翅入林之声都清晰可见··周琦心里莫名安定下来,轻声道:“王爷说的极是,若是周琦早些懂得王爷讲的这个道理,恐怕你我不会到这个田地。”
“你的本心”轩辕符看他,苦笑道,“先前我做事是霸道暴戾了些,从未顾虑过你的想法·”·长叹一声,轩辕符又道:“洛京给本王透过底,五年之内,朝廷必然要伐突厥。
你知道,突厥是本王世仇……”·他没有说完,周琦却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轩辕符并无子嗣,按照本朝律法,他百年后八成朝廷会接管凉州,亦或者另立某个宗世贤德子,最大的可能,是某个皇子。
陇右五十年基业,就此断送在他手上,轩辕符心里如何想,周琦大概能猜到·若是轩辕符此刻纳妃生子,其实也并不是来不及,这句话在周琦心里来来回回地绕了好几遍,可偏偏说不出口。
眼看就要天黑了,周琦轻声道:“王爷,咱们该回府了·”·轩辕符拉住周琦的袖子:“只要成功灭掉突厥,我可以立即放弃封邑,你若要回江南,若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周琦抽出袖子,径直往前走:“我哪里还回得去”·前方战局如火如荼,周琦却意外地收到顾秉的书信。
轩辕符递给他,脸上神色有些暗昧:“他对你倒真是不错·”·周琦皱眉,打开书信··看来顾秉真是天生劳碌命,既是中枢要臣还是户部尚书,这个时候,恐怕早已忙得天昏地暗了。
这信想是抽空草草而就,字迹很是凌乱潦草·开头先问了问别来近况,之后便单刀直入,说战局已然稳定,要周琦不要屈从靖西王逼迫,他随时都可以派人接应·接着又道,周玦人虽在战场,但已经知道他的下落,不日或许会修书于他。
最后顾秉又洋洋洒洒用数段声讨靖西王不仁不义狼子野心卑鄙无耻龌龊猥琐云云……·周琦看了两遍,合上书信,瞥向轩辕符:“你做什么了,他恨你到这个地步”·轩辕符漫不经心:“先前朝廷向凉州求援,要本王出兵西蜀,是顾秉修的书。”
周琦的脸色很是难看:“然后呢你拒绝了”·轩辕符下意识地摸摸鼻子:“本王提了个条件,他没同意。”
周琦已经猜到了八分,冷笑:“将朝事战局当成儿戏,恐怕这种事情,只有王爷才做得出来·简直荒唐至极”换了口气,他又道:“我若是勉之,我也不会应允你。”
轩辕符深深看他:“其实接到他的回函,本王挺惊讶的·印象里,你们也不过是同科罢了·不过后来想想,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与凤仪相交,顾秉一定也是个君子。”
周琦幽幽叹口气:“说起来,已有十余年未见勉之了……他对我如同手足,甚至比我父兄还要关切几分,这些年,劳烦他为我焦心挂虑,我又何曾过意得去。”
轩辕符感慨道:“听闻他十余年来一心扑在朝事上,鞠躬尽瘁克忠职守,入朝以来连休沐都未曾用过一天·不曾成家,无妻无子,听说是陛下第一宠臣,等到黄雍告老,估计中书省的宰相就是他的。”
小心将信收入袖中,周琦想了想:“给他和二哥都回封信吧,免得他们再为我操心·”·轩辕符应了一声,亲自为他铺好宣纸,磨墨润笔··周琦神色怪异地看他:“王爷不必如此讨好,惹人误会。”
“本王就是要让他们误会·”轩辕符把狼毫递给他,笑了笑··周琦低头,笔走龙蛇:“我会告知他们,我在陇右做客,让他们不要多虑。”
轩辕符并未答话,只凝神看他挺秀侧脸,一时看的痴痴迷迷,哪里还能想到别的周琦回来凉州,与他一道用膳饮茶,纵酒闲话,只要能有他在身边,就算一辈子靠不近跟前,能日日为他磨墨斟茶,何尝不是人生快事,心满意足。
周琦顿笔抬首,见轩辕符呆呆看他,眼里似有无尽欣喜,又有无穷苦痛·自己心里也如同细针扎过,泛出一种绵绵不尽的痛意来··两人对视许久,轩辕符缓缓开口,声音喑哑:“你的焦尾琴,我修好了一直留着,你还要么”·周琦垂下头,晾凉半干墨迹,“王爷有心,不过周琦疏于练习,早已不会弹琴了。”
轩辕符捉住他的手,感到周琦微微抖了一下,壮着胆子轻轻扣住··“再陪本王半年,待到腊月十八,若是你依旧执意要走,本王绝不会再强留你·从此天长地远,塞北江南,本王都不会再在你眼前出现。”
见周琦神情木然,轩辕符强忍心中酸涩继续道,“朝廷之事,本王亦不会再插手·若你父兄有求,本王亦会倾力相助·”·温馨·他的口气谦卑到了极点,诚惶诚恐就怕听到一个“不”字。
周琦十指依然纤巧白皙,不过种了十年的茶,指节处已有了层薄茧,不复当年养尊处优的模样·周琦手虽握在他手里,但心却更加空荡起来,总落不到实处··周琦缓缓抬头,眼神似喜似悲:“王爷这是何苦”·“本王只有一个不情之请……若你实在要走,能不能把那柄焦尾留下,让本王当个念想。”
“不是早已送给王爷了么”·轩辕符松开他的手,目光悠远:“那便好·等本王百年之后,纵你不在,兴许可以带着那琴长眠地下,也算是功德圆满。”
周琦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终还是点点头:“君子一诺·”·轩辕符看他,三魂七魄霎时都落到了实处··“终生不负·”·第十三章·于是周琦心平静气地在凉州留了下来。
轩辕符依然每日会来找他坐坐,若是得空,甚至可以从早膳一直赖到晚膳·上次摊开谈之后,轩辕符似乎变本加厉地逢迎讨好起他,鞍前马后地跟着,丝毫不避忌旁人眼光。
八月江南荷花都已凋尽的时候,周琦终于等来了洛京的捷报··王师以二十五万兵力合围幽州,并在十余天后破城,燕王伏诛··就此,这场牵连二道十州数名权臣的二王之乱终告平息。
已过三伏,凉州城已不似前段时间般酷热·王府后山有一凉亭与中原殊异,从梁柱到地砖竟均是用石块砌成·天气晴好时,周琦常会让素弦准备酒菜香茗在亭子里休憩纳凉。
近日大乱甫定,左右无事,轩辕符便也与他一道早早便在亭子里吹风聊天··周琦靠着亭子饮茶,很有些心不在焉··山风极大,他的发鬓都有些散乱,轩辕符伸手想为他梳理,却被他避开。
无奈缩回手,轩辕符看他:“有心事”·周琦摇头:“天下承平,再好不过·”·轩辕符笑道:“陛下前些日子已然凯旋,回师洛京。
令兄想必也已回到府上,他此番可算是立了大功,听说你族妹也要沾光,升为贵妃,可喜可贺·”·他的恭维却未得到回应,周琦眉峰微蹙,似乎有些烦恼··“怎么了”轩辕符察言观色。
周琦想了想,问道:“昨日我听王爷说起过,似乎吏部尚书秦大人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了”·“确有此事·”·周琦又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轩辕符回想了下:“洛京的消息传到凉州,用飞鸽传书也好,八百里加急也好,最快也要三四天。
我听到消息是在前日,那么应该是半月前的事情了·”·周琦点头:“那就对了,你不觉得这个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么”·被他提醒,轩辕符也思索起来:“凤仪果然思虑甚细。
陛下班师未到十日,秦泱便死了,确实有些凑巧·”·周琦又问道:“他的谥号,王爷知道么”·轩辕符点头:“似乎是襄肃。”
周琦放下杯子,在亭子里来回踱步,眉越皱越紧,似乎想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轩辕符被他走的有些烦躁,忍不住问道:“虽不是文正文忠一类,那也算是美谥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周琦冷笑:“王爷在边疆日久,怕是不懂朝中台阁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对文臣来说,若是翰林进士出身,必然以文开头,最好的当然是文正文忠,再不济也要是个文端文恭。
若没有功名,才会用端肃、敏达一类·”·轩辕符挑眉:“秦泱似乎是状元及第”·“而且……襄字,一般是给那些阵亡的臣子所用,他又没有随军,王爷不觉得奇怪么”·轩辕符皱眉看他:“他与令兄交好,你若实在好奇,修书问周大人便是。”
胡总管张奎素弦等人都在附近服侍,周琦摆摆手,让他们退到十丈之外··“王爷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秦大人先前或许和突厥有瓜葛”·轩辕符一愣,沉吟片刻问道:“本王与他素未谋面,难下定论。
你为何如此想”·周琦苦笑:“他与我兄长同为东宫旧臣,情同手足,太子对他,也是极为倚重的·其实我也不想如此猜测,只是之前种种迹象,已经表明中枢之中必有内鬼,他又死的凑巧……”他顿了顿,接着道,“加上先前我曾听曹无意说过,他在洛京见过他幼子,他妻子虽为汉人,儿子却和寻常童子不甚相似。”
轩辕符插口道:“据闻有些胡人幼时与汉人相差极大,脸孔深邃,面容白皙·但长大之后,倒是有可能与汉人无异·”·周琦点头:“他当日似乎还夸道,‘令公子真是冰肌玉骨,他日必要把那檀郎都压下去。
’当时秦大人据说还有几分不悦·”他重重叹了口气,“唉,这个猜测我看有七分可信,若是问我二哥,岂不是更让他伤心·”·轩辕符宽慰道:“事有例外,也许咱们猜错了也不一定。
你二哥在那个位置,想必早已修炼得金刚不坏,不过一个故友,还不至于让他伤心欲绝·”·周琦笑笑,引开话题道:“说起来,王爷这亭子,有名字么”·轩辕符笑道:“本王不是什么文人雅士,你是要取笑本王么”·坐下给二人都添了些茶水,周琦悠悠道:“在蒙山隐居之时,有一百丈湖,湖中有一绿岛上有一竹亭,也很是小巧别致。”
“哦,叫什么”·“去波,取浮生只若东流水,不如驾舟随波去之意·”·他口气恬淡散漫,轩辕符心中却是一痛,沉默片刻轻轻道:“此亭名为参商。”
周琦愣了愣,不自主地吟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此亭是数年前所建,从这个方向望去,正是东南·本王曾以为,你不回江南,也要去洛京,都是在凉州东南,偶尔登山远眺,兴许神游还能与你相会。
不曾想,你竟去了剑南道,便是在凉州正南了·这亭子,到底建错了·”·不知如何回话,周琦打了个哈哈,“九州有一多半都在凉州东南,王爷心系天下,心悬万民,让人好生敬重。”
轩辕符站在他身侧,柔声问道:“如今想想,那诗后面还有什么‘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似乎也晦气的很,不如改个名吧,凤仪你以为如何”·周琦有些不自在,生怕他说出什么肉麻话来:“这是王爷的府邸,王爷的亭子,一切自然全凭王爷做主。”
·轩辕符迎风而立,一腔豪情似乎都早已化作三月春水:“先前在咸阳,本王驻扎落凤坡,觉得很不吉利,当时便赐名得凤坡·之后不过半个时辰,本王就等来了你。”
“我看这个亭子,不如就叫留凤亭,好么”·第十四章·拈指算来,周琦自及冠离家,已有十余年仲秋未曾团聚·算上今年,约有三年倒是在陇右过的。
轩辕符并未置办酒席,只派人在别苑准备几样精致小菜,两人便在院中对坐赏月··周琦尝了一口水鸡腊,笑道:“说句实话,王爷麾下猛士如云,谋臣无数,但偏偏少一样东西。”
轩辕符挑眉:“珍珠玉帛、绫罗绸缎还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你若是想要,也无甚难事·”·周琦摇头:“那些东西,千金可得。
我说的,恐怕王爷穷尽陇右也找不出一个来·”·“哦,是什么”·周琦狡黠一笑:“好厨子·”·轩辕符怔忪了。
月夕花朝下,他面前那人眉目轻曼,清眸流盼,而当年那个丰姿冶艳、清雅华贵的青年似乎也横越过巴山蜀水,走石飞沙缓缓步来·两个人影重合到一处,变作一个历经风霜却更加举世无双的周琦。
起码对他轩辕符来说,天上地下,碧落黄泉,也只有这么一个周琦··“王爷”·轩辕符回过神来,笑笑:“你明年就能回江南度仲秋了。”
他的言下之意,周琦愣了一下才想分明,但似乎心内并未感到多少欢喜,只突然感到莫名有些彷徨··轩辕符见他眸光闪烁,只道他迫不及待,一颗心也禁不住沉了下去。
两人各怀思量,默默无语地坐着··“兴许吧……总要回去看看爹娘,还有忠叔·”周琦终是缓缓道··轩辕符扯出一抹笑:“是么。”
“王爷你呢”周琦问完才发觉自己多事··轩辕符抬眼看万里青穹,只觉得那轮明月圆满得实在讽刺··“原先的打算是,若你愿意留在凉州,明年这个时候本王可以陪你一道去。”
周琦这才反应过来,轩辕符的本意是无论自己如何选择,明年都可以回江南团聚,恐怕自己刚刚想的有些简单了·偷眼瞥轩辕符一眼,他果然脸色阴沉,心不在焉地喝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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