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于野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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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于野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
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文案·文艺版:·鹤鸣猿啸,一任西风老··老尽的又何止少年心·欢脱版:·本派戒律禁女色,贫道好的分明是男色,敢问破的是哪门子的戒·普通版:·师兄弟相爱相杀 相扶相持·基本没太相杀 沈帝策提到过一次 西楼提到过一次 都是在忘尘叟出场时说过·其实这个不算帝策系列文 关系不大 我只是写文懒 继续延用了之前的时代背景和世界观而已·内容标签:相爱相杀 青梅竹马 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搜索关键字:主角:张知妄,沈秋暝 ┃ 配角:众师兄弟,陈允怀等 ┃ 其它:·==================·第一卷:西南有仙山·☆、第一章:上彻云峰下幽谷·人言蜀中多山,山中多仙人,如峨眉为普贤菩萨道场,青城则是张天师结茅传道之地,相比而言鹤鸣山既非三十六洞天,又非七十二福地,除去那不可考的“山藏仙鹤、化为异石”的典故,可谓声名寂寞。
然而百余年前天启朝初立之时,仙道凌光子于鹤鸣传道授徒,不仅传以经文道法,还择骨骼上佳者授以武学·仅仅数十年后,鹤鸣便以南华心法与秋水剑震铄武林,声势不逊同在剑南道的峨眉派。
沈秋暝兴致缺缺地听族叔沈迆絮叨,当第十八遍听到他师父玄明子手刃黑龙寨头目的义举时终按捺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你怎地如此不懂礼数”果不其然挨了个“板栗”,沈迆板着脸恨铁不成钢道,“若不是你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着我,我才不会把你这个小祸害引入师门”·沈秋暝做了个鬼脸,琢磨着待会见到牛鼻子道士该怎么让他们知难而退,放他回余杭去。
正说话间,车驾驶下官道,停了下来··沈迆挑开车帘瞥了眼,脸上露出振奋之色,“便是了·”说罢径自将沈秋暝抱下车来,后者尚来不及抱怨,便被眼前景致震住,久不能言。
细雨纷扬中一奇山耸立,层峦入云,飞瀑深涧,山谷间却是一片翠绿,点缀几处烂漫山花,仙气蒸腾中带着乡野之趣,此间妙处难以描画··沈迆牵着他从一羊肠小道向上攀爬,石阶湿滑无比,沈秋暝开始时还能快步行走,到了后来看着脚下峭壁悬崖,早吓得面如菜色,扯着沈迆的衣袖才敢勉强前行。
反观沈迆却是神色自若,双脚仿佛黏在阶砖上般闲庭信步··约莫过了一刻功夫,沈秋暝顾盼间瞥见不远处峭壁之上竟有白影飘过,定睛看时却见刀削般的石壁上空无一物,又极其陡峭,哪里容得下人行走,想是被凄迷春雨迷花了眼。
又走了数步,沈秋暝顿住身形,猛然回头,只见一张惨白脸孔离自己只有一寸之遥·那脸的主人似乎和自己一般年纪,长得倒是十分秀气,只是过于瘦削,宽大白袍挂在身上似乎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沈秋暝直直地看着他,吓得无法言语,而那人只是对他冷冷一笑··“啊”沈秋暝大叫出声,把沈迆吓了一跳··“何事惊慌”·“有鬼”沈秋暝不假思索,却见沈迆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沈秋暝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里还有那鬼影,身后山道上空无一人,只余山风飒沓。
“十五叔,我没骗人,方才是有个白衣人在那里”沈秋暝急切道,“此地阴气大得很,山海经所载魑魅魍魉应有不少,我看这武艺不学也罢,十五叔还是行个好带我回余杭吧,我以后一定乖乖进学,再也不顽劣捣蛋了。”
沈迆回过神来,莞尔一笑,“不妨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自会代你爹前来收尸·”·“十五叔,你也这么讨厌我”沈秋暝哭丧着脸,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一张小脸冰雪可爱,惹人怜惜。
若是在三个月前,恐怕沈迆也会被其泫然欲泣的可怜情态蒙蔽,可毕竟经过月余的斗智斗勇、交锋较量,如今的沈迆只是冷哼一声,挟起沈秋暝,发足向上奔去··沈秋暝再度领略到脚踏实地之感,已是一炷香之后,沈迆粗暴地把他扔下来,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浮灰,恭敬地对山门口一个小道士行礼。
“鹤鸣第二十四代弟子沈迆求见掌门师伯”·那小道士赶紧回礼,“见过沈迆师叔,掌门交代过,若是师叔来了,直接请进上清宫即可。”
沈迆微一点头,对沈秋暝道,“还不跟上·”·鹤鸣派占山而居,文昌宫为主宫,平时议事均在彼处,而上清宫在天柱峰顶,是派中位阶高的道长所居之地。
掌门选在上清宫见沈秋暝以示亲近,一半是因着沈迆本门弟子的关系,还有一半恐怕是给沈家几分薄面··气喘吁吁地登上天柱峰,沈秋暝这才明白什么叫“决眦入层云”,上清宫便处于这蜀山之巅,冷眼睥睨道外的芸芸苍生。
“弟子沈迆见过掌门师伯,数年未见,师伯大安”沈迆显是激动得紧,上前就是一个拱手大揖··“师侄请起,”掌门是个长眉入目的清俊道长,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斋醮法会一别,师侄风采如昔。”
“师叔谬赞了,这便是信中提过的族中小辈秋暝,虽自小顽劣不堪、横行乡里,但我看他悟性却是极好的,若师兄不弃,还请收他当个挑水扫地的小童,磨砺心性,也算是我为沈家积德,为乡中除害。”
他话音未落,几个道长看沈秋暝的神情愈发古怪,毕竟一个在八岁高龄就已横行乡里,成为余杭一害的孩童委实少见··掌门淡淡地瞥了沈秋暝一眼,沈秋暝乖巧低头,懦懦道,“十五叔胡说,小童虽不才,又何曾做过出格之事秋暝知道十五叔不喜欢我,可也不能信口雌黄,虽不是出家人,可毕竟也是鹤鸣弟子,当众打诳语,不怕你师叔责罚么”·他这番话颠倒黑白到了极致,有些道士已露出鄙夷神色,而掌门只是哈哈一笑,“原先打算让正明子做你的师傅,如今看来,若是把你交予他,怕是三日之内就要被逐出师门,那可不好。
不如这样,你拜我为师,如何我可是掌门,日后也会对你百般纵容,横行鹤鸣更是不在话下·”·沈秋暝目瞪口呆,其余道长连同沈迆倒是未见惊异,想来这掌门道士平时做事便出人意表。
“那便这般罢,”沈迆赶紧应下,生怕掌门道长反悔,又掏出几张地契银票,“秋暝这孩子自小骄纵,日后不知要生出多大的乱子·这些是族兄的心意,还望派中收下。”
说罢,又狠狠瞪了沈秋暝一眼,凉凉地补了句,“日后可充做赔礼·”·沈秋暝吐吐舌头,知道大局已定,再做挣扎也毫无益处,反而会开罪鹤鸣,于是便走到掌门面前,正准备三拜九叩,就听掌门道,“你是我关门弟子,须得大办一场,怎可敷衍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 我又粗线了·江湖文 基本上隔日更·沈秋暝这娃 还有人记得么他是某对夫夫的好基友呢·☆、第二章:白衣仙人在高堂·掌门一句“关门弟子”可谓雷霆千钧,堂上诸道长均坐不住了,其中一满面冰霜的中年道人冷声道,“师兄决意要收这沈家小童,我也不便多说,只是师兄春秋正盛,为何说出‘关门弟子’这番话来”·旁边一道人笑得如同弥勒佛般,“派中事务繁忙,掌门师兄抽身乏术,不再授徒也是情有可原,正明子何必庸人自扰”·那正明子瞥他一眼,淡淡道,“师兄去年已委我执掌监院,总领派中各项事务,又有孟明子协管寮房,玄明子协管十方堂,智明子协管经堂,而空明子你协管账房,师弟莫不是忘了罢”·空明子依然笑容满面,“人人均知掌门重伤未愈,理应好生将养,故而才将庶务俗事交托于我等,若是广纳门徒,伤神劳碌,岂不是与掌门本意相悖”·他二人面色不改,话中机锋却是无意收敛,哪怕是沈秋暝这般的孩童也看出两人极为不对付,他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就听一人在他耳边道,“这猴戏有些意思吧”·沈秋暝猛地抬头,就见掌门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地转头看沈迆,就见后者毫无所觉。
“这是传音之术,待你正式入门,过几年我自会教你·”见沈秋暝眼睛瞪得老大,掌门笑意更深,“想学么”·沈秋暝拼命点头,掌门捋捋胡子,悠悠道,“我意已决,两位师弟无须多言。
照光师弟,该是这孩子与我有缘,明日正是鬼谷仙师寿诞,派中弟子本就应齐往文昌宫上章·不如待法会结束后便行拜师之仪,也顺道让秋暝见见他两位师兄·”·由于没有正式入门,沈秋暝兴奋难眠,拉着沈迆问东问西,算是把派内各种弯弯绕绕弄了个半生不熟。
鹤鸣虽是道家圣地,更是武林门派,因而并不如武当那般严苛,除去不食荤腥、尊师敬长、惩恶扬善这般的清规戒律,并无其他规矩·而鹤鸣派除了沈秋暝这般的俗家子弟,其余弟子均是道士,少许仍用俗名,更多人则用了法号。
比如掌门姓唐,入门后便更名为唐照临,掌管监院的正明子名为孙照光,孟明子名讳孟照长等等·如今辈分最长的是掌门的师叔禅机道长,据闻武功已臻化境,长年云游在外,已有三年未曾归返鹤鸣。
之后便是掌门、正明子等照字辈,再然后是知字辈、云字辈等等·沾了掌门的光,沈秋暝马步都不会扎便已成了数十位小辈的师叔·唐照临道号无明子,虽俗事缠身,无法如禅机道长那般醉心武学,但在他那辈也是数一数二——据闻他是派中内力仅次于禅机道长之人,也曾凭秋水剑法力克师弟玄明子,能拜他为师,无论是派中地位还是武学进益均是再好不过。
唐掌门还在授业的,有两个徒弟,沈迆只见过林知非,是个极其憨厚的少年·另一个只知叫做张知妄,曾得禅机道长指点,说是什么几百年难得的天才,故而派中对他颇为看重。
“你可不能输了他,让我沈家面上无光·”沈迆长叹,还欲继续说教,却见沈秋暝已如小猫般趴在榻上睡熟了·摇了摇头,沈迆为他掖好被角……·然后,一夜无眠。
文昌宫比起上清宫来显是少了些世外仙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沈秋暝与其他俗家弟子一道肃立在门外,看着穿得五颜六色的道士们焚香礼赞、诵经步虚·唐掌门头戴莲花冠,着紫色法衣,想来是高功无疑,而与他同辈的其余师兄弟多着花衣充为执事。
道士诵经号称有仙声仙韵,但在沈秋暝耳中却犹如鬼哭狼嚎,实在难听得紧,而又有玄明子、智明子不断侍香、侍灯,搞得整个文昌宫大殿烟熏火燎,几乎熏得人睁不开眼。
好在鹤鸣法会从简,在沈秋暝头晕脑胀之时,掌门的声音犹如天籁传来··“与武当少林不同,我鹤鸣向来收徒不拘一格·只要入得我派,不管是受戒道士,还是俗家弟子,于武学上从来一视同仁。
我唐照临在鹤鸣已有五十载矣,从而立之年开始收徒,迄今已有二十八位受戒弟子,而俗家弟子却从未有过,”下面已有年轻道士交头接耳,正明子孙照光轻咳一声,霎时殿中安静下来,唐照临对孙照光微微一笑,继续道,“然而此番我却是要破个例。”
说罢便向着偏殿迈步,诸人纷纷跟上,沈秋暝被沈迆一推,也跟着人潮向里涌去·大殿里摆放的是三清金身,偏殿里供奉的却是鹤鸣派历代先师画像·香案已是摆好了,唐照临对祖师凌光子及他的师父进香上表叩首,口中念念有词,随即起身,坐于偏位之上,面前摆了个蒲团。
沈秋暝长跪于上,将沈迆昨夜为他拟好的拜帖高举过顶,呈给唐照临,又三拜九叩,敬茶改口·唐照临笑吟吟地看他,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条朱红剑穗·沈秋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道鹤鸣派原来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别人收徒信物都是名剑宝马,就算鹤鸣派穷困潦倒,那总有本门秘笈吧好歹是关门弟子,只送一条剑穗是不是太小气了尽管心中腹诽,无奈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也不好显得江南沈家子弟视财如命,沈秋暝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下那条剑穗。
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唐照临很是满意,淡淡道,“从此后,你便是我鹤鸣弟子了·既然入得我鹤鸣派,学成之前不得还家,然而你父母家人倘若想来探视,可提前来书客堂。
本门规矩不多,但也有那么几条,违者去监院照光师弟处领罚·”·见沈秋暝点头称是,唐照临又道,“还有条规矩则无须通过监院,派中诸人均可处置。”
他起身立于沈秋暝身侧,一字一顿道,“若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背离祖宗叛弃师门者,诛”·敛去和气笑意,唐照临此刻方才像是一个名门正派的掌门,凛然之气直冲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我承认我一直都萌道士攻·夙愿已偿啊·☆、第三章:山那畔别有人家·见沈秋暝被唬的不轻,唐照临捋捋胡须,对身旁一精壮少年道,“知非,如今我门下三徒里你是大师兄,秋暝年纪尚幼,平日里你要多多照应。”
想来那便是七师兄林知非了··林知非躬身行礼,“是,师傅·”·“带他去住处看看罢,对了,恐怕他还未见过知妄,他们年纪相仿,应是合得来。”
林知非称诺,牵住沈秋暝的手,带着他一道走出殿门,对他温暖一笑,“我是你七师兄林知非,日后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此时林知非还不知道,他此生所有的难处,尽是这个小师弟带来的,并没有随着小师弟出师而宣告结束,而是至死方休。
林知非牵着他,一路给他指认方向,“这是迎仙阁,传闻就是在此处发现仙人乘鹤飞升;这是重阳亭,玄明子道长喜欢在此处招待游方道人和其他武林门派;这是摩崖时刻及造像,是我镇派之宝,你是世家子弟对书画金石一类应该很有研究,练功之余可过来看看;这是案山,山形如案,地势平坦,道长们常在那里授徒。”
天柱峰山麓有一排排房屋,远远可见蓝衣青衣的人来往其中··“那便是厢房了,知字辈以下的全都住在那里,还有些照字辈的师叔·”见到他眼中疑惑,林知非又耐心讲解道,“蓝衣的均是道家弟子,青衣的是俗家弟子,每日的早晚功课,我们是必去的,你们若是想去也可听听,智明子师叔的《了心经》深入浅出,最适合俗家弟子去听。”
沈秋暝不知想到什么,眉头紧锁道,“鹤鸣山既不全是道士,那伙房是不是也有肉吃”·林知非大惊失色,赶紧捂住他的嘴,对其余道士尴尬笑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低头又道,“师弟,你虽不是出家人,但到底也是在鹤鸣仙山修习,荤腥女色可都是要戒的·”·沈秋暝苦着脸:“那我能不能把女色男色一并戒了,荤腥就免了”·林知非被他哽住,又碍于他只是个八岁稚童,不便责罚,只好绕开这个话题,带他进了其中一间最为整洁的厢房。
里面除去两张床铺与两张几案空空如也,但其中一张铺上已有被褥,想来已经住了人··“那张铺位住的是大师兄的徒弟裴钦宴,也是个刚入派的俗家弟子,论辈分算是你的师侄。”
林知非犹豫片刻,“天色不晚了,本该等裴师侄回来,可知妄师弟住在留仙峰上,小师弟不通武艺,再晚行走起来怕有些不便·”·沈秋暝腹中空空,早唱起了空城计,一听此语顿时有些不甘愿,“既然是平辈师兄,不过早我入门几日,也无需赶在今日,不如我们先去用些斋饭,我明日再去拜会他”·林知非极为耿直,毫无变通余地,“师傅说了今日便引你见他,若是不带你去是我失职,我们现在就走。”
哀叹一声,沈秋暝步履艰难地跟着林知非攀山越岭,心中早把未曾谋面的师兄骂了个狗血喷头··鹤鸣山群峰叠嶂,最高峰自是天柱峰,而天柱峰左右又有两峰,一为妙高峰,一为留仙峰。
妙高峰景致清幽,清泉绕山,派中的产业如茶庄、粮庄都在此处·而留仙峰奇峻陡峭,又荒凉萧索,除去倒了血霉被罚思过,一般弟子极少涉足·张知妄为何住在那种人迹罕至之处,其中缘由连林知非也不甚明白。
“知妄师弟虽然年纪和你一般大,但是入门早,所以排在第九,你可以唤他九师兄·”林知非人确实厚道,背着沈秋暝爬山,还一边介绍派中风物人情,早已累的气喘吁吁。
沈秋暝没精打采地听着,早已饿得没了知觉,快到峰顶的时候瞥见一树上长了几个果子,彤红剔透卖相极佳,于是趁着林知非说话的功夫伸手去够,刚准备放入口中,就感到腕上一阵疼痛。
“蠢物,那果子有毒,如何吃得”·只见一白衣童子坐在枝杈之上,随着山风晃荡··“是你”沈秋暝又惊又怒,面前之人可不是甫上山时把他吓得魂飞魄散的那个鬼影·林知非不知他们有何过节,亲热道,“知妄师弟,这是今日刚入门的小师弟,师傅让我带来给你看看。”
“给我看看”张知妄至多也就十岁,口气倒是不小,“看来这师弟还是个稀罕物,人人都得看上两眼·”·若是换了别人,不是气急败坏就是手足无措,偏偏在他面前的是沈秋暝,怎么说也是人小鬼大,余杭一霸。
沈秋暝收拾好心情,对着张知妄甜甜一笑,“沈秋暝见过师兄,日后同在一门,还请师兄多多提点·”·张知妄从树上跃下,身形灵动,小小年纪轻功的底子已经很不错,他在沈秋暝面前立定,淡淡道,“我长居此处,师弟若是有心,常来便是。”
沈秋暝舔舔嘴唇,笑靥更是明艳,“那我改日再来寻师兄·”·回去的路上,沈秋暝并未向林知非打探太多张知妄的事情,免得给人搬弄是非之嫌。
他乖乖跟着林知非去饭堂用饭,然后再乖乖地回到厢房··当沈秋暝倒在床上回想这多灾多难、饥寒交迫、倒霉至极的一日时,一个怯怯的声音传来,“沈师叔”·沈秋暝抬眼一看,顿时就乐了,说话的是个浑身泥淖的青衣小童,脸上黑不溜秋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
“你是裴师侄”·裴钦宴叹气:“是啊,沈师叔你也是俗家弟子”一边说,他一边用毛巾抹了把脸··“嗯,沈秋暝。”
裴钦宴显然愣了愣,“余杭沈家”·沈秋暝挑眉:“如何”·“你也是被你爹逼来的”·此话一出,沈秋暝立时引其为知己,原来裴钦宴出自士族八姓之一的闻喜裴家,因是庶出,母子常被正妻欺压。
裴钦宴自幼羸弱,在家学中亦常被其他子弟欺负,偶尔一次还手,得罪了族叔·其父苦于家宅不宁,便干脆将裴钦宴赶出家门,送入鹤鸣,眼不见为净·                    ·作者有话要说:有筒子看不见1 2 4 章 这边贴一下·第一章:上彻云峰下幽谷·人言蜀中多山,山中多仙人,如峨眉为普贤菩萨道场,青城则是张天师结茅传道之地,相比而言鹤鸣山既非三十六洞天,又非七十二福地,除去那不可考的“山藏仙鹤、化为异石”的典故,可谓声名寂寞。
然而百余年前天启朝初立之时,仙道凌光子于鹤鸣传道授徒,不仅传以经文道法,还择骨骼上佳者授以武学·仅仅数十年后,鹤鸣便以南华心法与秋水剑震铄武林,声势不逊同在剑南道的峨眉派。
·沈秋暝兴致缺缺地听族叔沈迆絮叨,当第十八遍听到他师父玄明子手刃黑龙寨头目的义举时终按捺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你怎地如此不懂礼数”果不其然挨了个“板栗”,沈迆板着脸恨铁不成钢道,“若不是你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着我,我才不会把你这个小祸害引入师门”·沈秋暝做了个鬼脸,琢磨着待会见到牛鼻子道士该怎么让他们知难而退,放他回余杭去。
正说话间,车驾驶下官道,停了下来··沈迆挑开车帘瞥了眼,脸上露出振奋之色,“便是了·”说罢径自将沈秋暝抱下车来,后者尚来不及抱怨,便被眼前景致震住,久不能言。
细雨纷扬中一奇山耸立,层峦入云,飞瀑深涧,山谷间却是一片翠绿,点缀几处烂漫山花,仙气蒸腾中带着乡野之趣,此间妙处难以描画··沈迆牵着他从一羊肠小道向上攀爬,石阶湿滑无比,沈秋暝开始时还能快步行走,到了后来看着脚下峭壁悬崖,早吓得面如菜色,扯着沈迆的衣袖才敢勉强前行。
反观沈迆却是神色自若,双脚仿佛黏在阶砖上般闲庭信步··约莫过了一刻功夫,沈秋暝顾盼间瞥见不远处峭壁之上竟有白影飘过,定睛看时却见刀削般的石壁上空无一物,又极其陡峭,哪里容得下人行走,想是被凄迷春雨迷花了眼。
又走了数步,沈秋暝顿住身形,猛然回头,只见一张惨白脸孔离自己只有一寸之遥·那脸的主人似乎和自己一般年纪,长得倒是十分秀气,只是过于瘦削,宽大白袍挂在身上似乎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沈秋暝直直地看着他,吓得无法言语,而那人只是对他冷冷一笑··“啊”沈秋暝大叫出声,把沈迆吓了一跳··“何事惊慌”·“有鬼”沈秋暝不假思索,却见沈迆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沈秋暝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里还有那鬼影,身后山道上空无一人,只余山风飒沓。
“十五叔,我没骗人,方才是有个白衣人在那里”沈秋暝急切道,“此地阴气大得很,山海经所载魑魅魍魉应有不少,我看这武艺不学也罢,十五叔还是行个好带我回余杭吧,我以后一定乖乖进学,再也不顽劣捣蛋了。”
沈迆回过神来,莞尔一笑,“不妨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自会代你爹前来收尸·”·“十五叔,你也这么讨厌我”沈秋暝哭丧着脸,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一张小脸冰雪可爱,惹人怜惜。
若是在三个月前,恐怕沈迆也会被其泫然欲泣的可怜情态蒙蔽,可毕竟经过月余的斗智斗勇、交锋较量,如今的沈迆只是冷哼一声,挟起沈秋暝,发足向上奔去··当沈秋暝再度领略到脚踏实地之感,已是一炷香之后,沈迆粗暴地把他扔下来,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浮灰,恭敬地对山门口一个小道士行礼。
“鹤鸣第二十四代弟子沈迆求见掌门师叔”·那小道士赶紧回礼,“见过沈迆师叔,掌门交代过,若是师叔来了,直接请进上清宫即可。”
沈迆微一点头,对沈秋暝道,“还不跟上·”·鹤鸣派占山而居,文昌宫为主宫,平时议事均在彼处,而上清宫在天柱峰顶,是派中位阶高的道长所居之地。
掌门选在上清宫见沈秋暝以示亲近,一半是因着沈迆本门弟子的关系,还有一半恐怕是给沈家几分薄面··气喘吁吁地登上天柱峰,沈秋暝这才明白什么叫“决眦入层云”,上清宫便处于这蜀山之巅,冷眼睥睨道外的芸芸苍生。
“弟子沈迆见过掌门师叔,数年未见,师叔大安”沈迆显是激动得紧,上前就是一个拱手大揖··“师侄请起,”掌门是个长眉入目的清俊道长,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斋醮法会一别,师侄风采如昔。”
“师叔谬赞了,这便是信中提过的族中小辈秋暝,虽自小顽劣不堪、横行乡里,但我看他悟性却是极好的,若师兄不弃,还请收他当个挑水扫地的小童,磨砺心性,也算是我为沈家积德,为乡中除害。”
他话音未落,几个道长看沈秋暝的神情愈发古怪,毕竟一个在八岁高龄就已横行乡里,成为余杭一害的孩童委实少见··掌门淡淡地瞥了沈秋暝一眼,沈秋暝乖巧低头,懦懦道,“十五叔胡说,小童虽不才,又何曾做过出格之事秋暝知道十五叔不喜欢我,可也不能信口雌黄,虽不是出家人,可毕竟也是鹤鸣弟子,当众打诳语,不怕你师叔责罚么”··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他这番话颠倒黑白到了极致,有些道士已露出鄙夷神色,而掌门只是哈哈一笑,“原先打算让正明子做你的师傅,如今看来,若是把你交予他,怕是三日之内就要被逐出师门,那可不好。
不如这样,你拜我为师,如何我可是掌门,日后也会对你百般纵容,横行鹤鸣更是不在话下·”·沈秋暝目瞪口呆,其余道长连同沈迆倒是未见惊异,想来这掌门道士平时做事便出人意表。
“那便这般罢,”沈迆赶紧应下,生怕掌门道长反悔,又掏出几张地契银票,“秋暝这孩子自小骄纵,日后不知要生出多大的乱子·这些是族兄的心意,还望派中收下。”
说罢,又狠狠瞪了沈秋暝一眼,凉凉地补了句,“日后可充做赔礼·”·沈秋暝吐吐舌头,知道大局已定,再做挣扎也毫无益处,反而会开罪鹤鸣,于是便走到掌门面前,正准备三拜九叩,就听掌门道,“你是我关门弟子,须得大办一场,怎可敷衍了事”·第二章:白衣仙人在高堂·掌门一句“关门弟子”可谓雷霆千钧,堂上诸道长均坐不住了,其中一满面冰霜的中年道人冷声道,“师兄决意要收这沈家小童,我也不便多说,只是师兄春秋正盛,为何说出‘关门弟子’这番话来”·旁边一道人笑得如同弥勒佛般,“派中事务繁忙,掌门师兄抽身乏术,不再授徒也是情有可原,正明子何必庸人自扰”·那正明子瞥他一眼,淡淡道,“师兄去年已委我执掌监院,总领派中各项事务,又有孟明子协管寮房,玄明子协管十方堂,智明子协管经堂,而空明子你协管账房,师弟莫不是忘了罢”·空明子依然笑容满面,“人人均知掌门重伤未愈,理应好生将养,故而才将庶务俗事交托于我等,若是广纳门徒,伤神劳碌,岂不是与掌门本意相悖”·他二人面色不改,话中机锋却是无意收敛,哪怕是沈秋暝这般的孩童也看出两人极为不对付,他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就听一人在他耳边道,“这猴戏有些意思吧”·沈秋暝猛地抬头,就见掌门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地转头看沈迆,就见后者毫无所觉。
“这是传音之术,待你正式入门,过几年我自会教你·”见沈秋暝眼睛瞪得老大,掌门笑意更深,“想学么”·沈秋暝拼命点头,掌门捋捋胡子,悠悠道,“我意已决,两位师弟无须多言。
照光师弟,该是这孩子与我有缘,明日正是鬼谷仙师寿诞,派中弟子本就应齐往文昌宫上章·不如待法会结束后便行拜师之仪,也顺道让秋暝见见他两位师兄·”·由于没有正式入门,沈秋暝兴奋难眠,拉着沈迆问东问西,算是把派内各种弯弯绕绕弄了个半生不熟。
鹤鸣虽是道家圣地,更是武林门派,因而并不如武当那般严苛,除去不食荤腥、尊师敬长、惩恶扬善这般的清规戒律,并无其他规矩·而鹤鸣派除了沈秋暝这般的俗家子弟,其余弟子均是道士,少许仍用俗名,更多人则用了法号。
比如掌门姓唐,入门后便更名为唐照临,掌管监院的正明子名为孙照光,孟明子名讳孟照长等等·如今辈分最长的是掌门的师叔禅机道长,据闻武功已臻化境,长年云游在外,已有三年未曾归返鹤鸣。
之后便是掌门、正明子等照字辈,再然后是知字辈、云字辈等等·沾了掌门的光,沈秋暝马步都不会扎便已成了数十位小辈的师叔·唐照临道号无明子,虽俗事缠身,无法如禅机道长那般醉心武学,但在他那辈也是数一数二——据闻他是派中内力仅次于禅机道长之人,也曾凭秋水剑法力克师弟玄明子,能拜他为师,无论是派中地位还是武学进益均是再好不过。
唐掌门还在授业的,有两个徒弟,沈迆只见过林知非,是个极其憨厚的少年·另一个只知叫做张知妄,曾得禅机道长指点,说是什么几百年难得的天才,故而派中对他颇为看重。
“你可不能输了他,让我沈家面上无光·”沈迆长叹,还欲继续说教,却见沈秋暝已如小猫般趴在榻上睡熟了·摇了摇头,沈迆为他掖好被角……·然后,一夜无眠。
文昌宫比起上清宫来显是少了些世外仙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沈秋暝与其他俗家弟子一道肃立在门外,看着穿得五颜六色的道士们焚香礼赞、诵经步虚·唐掌门头戴莲花冠,着紫色法衣,想来是高功无疑,而与他同辈的其余师兄弟多着花衣充为执事。
道士诵经号称有仙声仙韵,但在沈秋暝耳中却犹如鬼哭狼嚎,实在难听得紧,而又有玄明子、智明子不断侍香、侍灯,搞得整个文昌宫大殿烟熏火燎,几乎熏得人睁不开眼。
好在鹤鸣法会从简,在沈秋暝头晕脑胀之时,掌门的声音犹如天籁传来··“与武当少林不同,我鹤鸣向来收徒不拘一格·只要入得我派,不管是受戒道士,还是俗家弟子,于武学上从来一视同仁。
我唐照临在鹤鸣已有五十载矣,从而立之年开始收徒,迄今已有二十八位受戒弟子,而俗家弟子却从未有过,”下面已有年轻道士交头接耳,正明子孙照光轻咳一声,霎时殿中安静下来,唐照临对孙照光微微一笑,继续道,“然而此番我却是要破个例。”
说罢便向着偏殿迈步,诸人纷纷跟上,沈秋暝被沈迆一推,也跟着人潮向里涌去·大殿里摆放的是三清金身,偏殿里供奉的却是鹤鸣派历代先师画像·香案已是摆好了,唐照临对祖师凌光子及他的师父进香上表叩首,口中念念有词,随即起身,坐于偏位之上,面前摆了个蒲团。
沈秋暝长跪于上,将沈迆昨夜为他拟好的拜帖高举过顶,呈给唐照临,又三拜九叩,敬茶改口·唐照临笑吟吟地看他,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条朱红剑穗·沈秋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道鹤鸣派原来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别人收徒信物都是名剑宝马,就算鹤鸣派穷困潦倒,那总有本门秘笈吧好歹是关门弟子,只送一条剑穗是不是太小气了尽管心中腹诽,无奈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也不好显得江南沈家子弟视财如命,沈秋暝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下那条剑穗。
唐照临很是满意,淡淡道,“从此后,你便是我鹤鸣弟子了·既然入得我鹤鸣派,学成之前不得还家,然而你父母家人倘若想来探视,可提前来书客堂·本门规矩不多,但也有那么几条,违者去监院照光师弟处领罚。”
见沈秋暝点头称是,唐照临又道,“还有条规矩则无须通过监院,派中诸人均可处置·”他起身立于沈秋暝身侧,一字一顿道,“若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背离祖宗叛弃师门者,诛”·敛去和气笑意,唐照临此刻方才像是一个名门正派的掌门,凛然之气直冲云霄。
第四章:天地浮萍云聚散·两人彻谈一夜,少年人本就天真无邪,也不会藏那许多心眼,于是不过几个时辰,沈秋暝从裴钦宴那儿打探到不少河东士族与鹤鸣派的秘事··“唉,朝廷之事我族叔从不和我爹他们这几房商量,就算我爹知道也不会告诉我这个庶子啊。
不过我心里清楚,家里虽然还号称钟鸣鼎食,可这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裴钦宴小大人般皱着眉头,“太祖曾为公主向王谢两家提亲,当时士族自命南渡之后,哪里肯与蛮夷通婚”·“皇家不是蛮夷……”沈秋暝忍不住打断他,“只是和鲜卑牵扯不清而已。”
裴钦宴哂了一声,“我爷爷可不是那么说的,他说这皇族发自陇右,根本就不是华夏正朔·可你听说没,元祐那场兵变正好也在颍川打了一场,啧啧,你是没见过,万里无人烟,千里尽饿殍,颍川赵家立时就不行了。”
沈秋暝心生庆幸,江南锦绣之地,自古兵戈战伐都少于中原,不然哪里有沈家几代安逸·“然后呢”·裴钦宴摆手:“赵家这次看来是元气大伤,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为图复兴,前几年把长房嫡女送入宫去,这皇家也是记仇,就封了个美人。
不过赵小姐那肚子争气,生了个皇子,这不,又把弟弟弄进宫去伴读·河东其他士族都不和他们家来往了,觉得有辱气节·”·“未免古板,”沈秋暝笑道,“再久远的士族,始祖也不过是平民百姓,谁又比谁门第高去哪里”·裴钦宴连连称是,“师叔高见,我也觉得那套如今行不通,考那种风骨气节难道能吃饱喝足么但大丈夫行于世,要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我还没想清楚。”
·沈秋暝不禁把蒲团往前挪了挪,挨得近了些,“看得出钦宴你也是个豁达之人,虽然论辈分我是你师叔,但私底下咱们就不讲究了,你看这样如何,人前你给我几分薄面,人后咱们就兄弟相称”·裴钦宴有些犹豫,“可这门规……”·“门规”沈秋暝坏笑,“诶,钦宴,我问你,你想下山么”·裴钦宴抿唇,天人斗争中。
“你想吃肉么”·这回裴钦宴不再犹豫了,直接起身作揖,“沈兄·”·无奈张知妄此人实在过于乖僻,连同为掌门高徒的林知非都与其不甚稔熟,低了一个辈分的裴钦宴又能知道什么无奈之下,沈秋暝也只好按下心思,与裴钦宴继续称兄道弟起来。
第二日两人正准备起身去饭堂用膳,却见沈迆背着包袱,在山道上等候·沈秋暝霎时便有些怅然,这个族叔虽常对他恶言恶语,可关怀之意却是溢于言表的,过去三个月两人一道赶路算是相依为命,到了别离时候,不免有些难舍。
沈迆叹息道,“把你送来又承蒙掌门收留,我也算是功德圆满,可以回去向你爹交差了·循规蹈矩一类说辞今日也便免了,你……”·沈秋暝点头,“我会听师傅的话,练好功夫早日回家的。”
说完忍不住眼眶发热,险险就要落下泪来··沈迆亦有些动容,蹲下摸摸他的头,轻声道,“人啊,在这世上就如浮萍般有聚有散·可你要记住,无论你将来去了哪里,根总是在家里。
无论惹了多大的祸端,难以收拾的时候,记得回家,还有十五叔呢·”·沈秋暝用袖子抹了把泪,胡乱点点头,沈迆也不再说不下去,抱了抱他,便大步下山了。
沈秋暝看着他身形越走越远,拼尽全力对他大喊道,“师侄一路珍重,别忘了师叔啊”说罢,便拉着裴钦宴蹦蹦跳跳地走了··沈迆真气不稳,一个踉跄,再回头时,哪里还有沈秋暝的影子他不无怅然地摇了摇头,大笑一声,长歌而去。
用完膳后,沈秋暝按吩咐寻掌门习武,却发现掌门不在,等候他的却是一陌生道人··“掌门师兄正在闭关,便委我教你些本门的初浅功夫,”那道人比掌门年纪小些,猿臂长身,很是英武,“我是你师叔张照衡。”
原来这就是沈迆一直极为佩服的玄明子张照衡,此人侠肝义胆,素喜打抱不平,故而在江湖上极有声望,掌门让他来教沈秋暝,未免有大材小用之嫌··沈秋暝拱手行礼,“玄明子师叔以一己之力铲除黑户寨的义举闻名江湖,师侄倾慕已久,今日能得师叔教诲,是师侄的福气。”
“记住,”张照衡冷声道,“文武之道,光靠小聪明,无一可成·既然入了我鹤鸣派,就得扎扎实实地学好功夫,懂了么”·沈秋暝称是,张照衡伸手捏了捏他的肩骨,猛然一腿袭向他的下盘。
沈秋暝虽未习过武,仅凭直觉往前一跳,堪堪避过··张照衡挑眉看他,却未再试探,嘴里只道,“有意思,你毫无根基,不如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罢·”·沈秋暝心中叫苦,碍于淫威,只好委委屈屈地蹲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觉得两腿酸痛,偷偷瞥一眼张照衡,后者正在打坐。
刚想趁后者不注意晃一晃腿,就听张照衡淡淡道,“再加半个时辰·”·沈秋暝双眼一黑,再不敢乱动·到了后来实在难捱,沈秋暝一边眼神乱瞟,一边心里琢磨,这些武林高手的一身内力是从何而来,而又是为何,各门各派无论兵器心法如何差异,初涉武功者都得从马步学起为何不是轻功,又为何不是内功心法·想着想着,沈秋暝双目一亮,跟着张照衡胸口起伏的韵律调息。
开始时气息总有些紊乱,可一旦稳定下来,脑中便渐渐清明,再无杂念·感到双腿不再笨重,沈秋暝满意地笑笑,干脆合上双目,一边扎马步一边调息··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张照衡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对着他微微一笑。
☆、第四章:天地浮萍云聚散·两人彻谈一夜,少年人本就天真无邪,也不会藏那许多心眼,于是不过几个时辰,沈秋暝从裴钦宴那儿打探到不少河东士族与鹤鸣派的秘事。
“唉,朝廷之事我族叔从不和我爹他们这几房商量,就算我爹知道也不会告诉我这个庶子啊·不过我心里清楚,家里虽然还号称钟鸣鼎食,可这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裴钦宴小大人般皱着眉头,“太/祖曾为公主向王谢两家提亲,当时士族自命南渡之后,哪里肯与蛮夷通婚”·“皇家不是蛮夷……”沈秋暝忍不住打断他,“只是和鲜卑牵扯不清而已。”
裴钦宴哂了一声,“我爷爷可不是那么说的,他说这皇族发自陇右,根本就不是华夏正朔·可你听说没,元祐那场兵变正好也在颍川打了一场,啧啧,你是没见过,万里无人烟,千里尽饿殍,颍川赵家立时就不行了。”
沈秋暝心生庆幸,江南锦绣之地,自古兵戈战伐都少于中原,不然哪里有沈家几代安逸·“然后呢”·裴钦宴摆手:“赵家这次看来是元气大伤,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为图复兴,前几年把长房嫡女送入宫去,这皇家也是记仇,就封了个美人。
不过赵小姐那肚子争气,生了个皇子,这不,又把弟弟弄进宫去伴读·河东其他士族都不和他们家来往了,觉得有辱气节·”·“未免古板,”沈秋暝笑道,“再久远的士族,始祖也不过是平民百姓,谁又比谁门第高去哪里”·裴钦宴连连称是,“师叔高见,我也觉得那套如今行不通,靠那种风骨气节难道能吃饱喝足么但大丈夫行于世,要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我还没想清楚。”
沈秋暝不禁把蒲团往前挪了挪,挨得近了些,“看得出钦宴你也是个豁达之人,虽然论辈分我是你师叔,但私底下咱们就不讲究了,你看这样如何,人前你给我几分薄面,人后咱们就兄弟相称”·裴钦宴有些犹豫,“可这门规……”·“门规”沈秋暝坏笑,“诶,钦宴,我问你,你想下山么”·裴钦宴抿唇,天人斗争中。
“你想吃肉么”·这回裴钦宴不再犹豫了,直接起身作揖,“沈兄·”·无奈张知妄此人实在过于乖僻,连同为掌门高徒的林知非都与其不甚稔熟,低了一个辈分的裴钦宴又能知道什么无奈之下,沈秋暝也只好按下心思,与裴钦宴继续称兄道弟起来。
第二日两人正准备起身去饭堂用膳,却见沈迆背着包袱,在山道上等候·沈秋暝霎时便有些怅然,这个族叔虽常对他恶言恶语,可关怀之意却是溢于言表的,过去三个月两人一道赶路算是相依为命,到了别离时候,不免有些难舍。
沈迆叹息道,“把你送来又承蒙掌门收留,我也算是功德圆满,可以回去向你爹交差了·循规蹈矩一类说辞今日也便免了,你……”·沈秋暝点头,“我会听师傅的话,练好功夫早日回家的。”
说完忍不住眼眶发热,险险就要落下泪来··沈迆亦有些动容,蹲下摸摸他的头,轻声道,“人啊,在这世上就如浮萍般有聚有散·可你要记住,无论你将来去了哪里,根总是在家里。
无论惹了多大的祸端,难以收拾的时候,记得回家,还有十五叔呢·”·沈秋暝用袖子抹了把泪,胡乱点点头,沈迆也不再说不下去,抱了抱他,便大步下山了。
沈秋暝看着他身形越走越远,拼尽全力对他大喊道,“师兄一路珍重,别忘了师弟啊”说罢,便拉着裴钦宴蹦蹦跳跳地走了··沈迆真气不稳,一个踉跄,再回头时,哪里还有沈秋暝的影子他不无怅然地摇了摇头,大笑一声,长歌而去。
用完膳后,沈秋暝按吩咐寻掌门习武,却发现掌门不在,等候他的却是一陌生道人··“掌门师兄正在闭关,便委我教你些本门的初浅功夫,”那道人比掌门年纪小些,猿臂长身,很是英武,“我是你师叔张照衡。”
原来这就是沈迆一直极为佩服的玄明子张照衡,此人侠肝义胆,素喜打抱不平,故而在江湖上极有声望,掌门让他来教沈秋暝,未免有大材小用之嫌··沈秋暝拱手行礼,“玄明子师叔以一己之力铲除黑虎寨的义举闻名江湖,师侄倾慕已久,今日能得师叔教诲,是师侄的福气。”
“记住,”张照衡冷声道,“文武之道,光靠小聪明,无一可成·既然入了我鹤鸣派,就得扎扎实实地学好功夫,懂了么”·沈秋暝称是,张照衡伸手捏了捏他的肩骨,猛然一腿袭向他的下盘。
沈秋暝虽未习过武,仅凭直觉往前一跳,堪堪避过··张照衡挑眉看他,却未再试探,嘴里只道,“有意思,你毫无根基,不如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罢·”·沈秋暝心中叫苦,碍于淫威,只好委委屈屈地蹲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觉得两腿酸痛,偷偷瞥一眼张照衡,后者正在打坐。
刚想趁后者不注意晃一晃腿,就听张照衡淡淡道,“再加半个时辰·”·沈秋暝双眼一黑,再不敢乱动·到了后来实在难捱,沈秋暝一边眼神乱瞟,一边心里琢磨,这些武林高手的一身内力是从何而来,而又是为何,各门各派无论兵器心法如何差异,初涉武功者都得从马步学起为何不是轻功,又为何不是内功心法·想着想着,沈秋暝双目一亮,跟着张照衡胸口起伏的韵律调息。
开始时气息总有些紊乱,可一旦稳定下来,脑中便渐渐清明,再无杂念·感到双腿不再笨重,沈秋暝满意地笑笑,干脆合上双目,一边扎马步一边调息··张照衡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对着他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师叔说小沈有意思是因为大家可以试一下 一般人如果被攻击下盘 大多数都是往后躲闪 往前算是反其道而行之 说明小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 有点小聪明或者自作聪明的娃·☆、第五章:笑呼童子换炉香·过了三日有余,沈秋暝才正式得唐照临授业。
授业之处却不是在天柱峰,亦不是案山·童子将他带去天柱山脚便告辞离去,而唐照临本人却不见踪影·只见苍翠松柏掩映下有一潭清泓,潭对面便是老君殿,中有石桥相连。
沈秋暝不知为何唐照临要将他唤至此处,却也不恼,只趴在石桥上数着游鱼,自得其乐··“可看出什么来了”唐照临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后,他竟毫无察觉。
沈秋暝赶紧行礼,“师傅·”·唐照临微微一笑,又问了遍,“你站了有一会儿了,可有发现”·沈秋暝眼珠一转,反问道,“师傅既有此问,又是想听到什么呢”见唐照临只是莞尔不语,不禁翻了个白眼,“方才那童子将我带来时,我就在想,放着清净的天柱峰不选,宽敞的案山不选,师傅将我带来此处,必然有师傅的计较,多半是想考我一考。
松柏石桥都是常见之物,并无甚稀奇·既然如此,那考题必在这潭水之中了·这潭水以石桥相隔,然而水深却是不一,而深之水清,浅之水浊,师傅我说的可是对了”·唐照临抚须而笑,“照衡师弟说你早慧异常,果真不虚。”
他广袖飘飘,发须皆白,身影映在潭水之中,恍若谪仙··“此景为鹤鸣一绝,而这池子名曰龙池·”见沈秋暝恨不得跳下去抓出一条龙来,唐照临忍不住摸摸他的头顶,“你看,彼处有一大穴连通双涧,而至于为何水分清浊,却至今无人参透。”
沈秋暝侧过头,“我家世居余杭,几个族叔族兄曾前往钱塘观涛,他们回来对我说,潮有涨落,潮涨则水浊,潮落则水清,我想大概是一样的道理吧·”·“哈哈,待你学成回乡,倒是可去钱塘看看,”唐照临若有所思,“禅机师叔曾踏浪高歌,迎潮舞剑,之后功力大进。”
沈秋暝却对禅机道长兴致缺缺,“这个问题,师傅是不是也问过其他师兄弟”·唐照临捏捏他的脸,“幸好你未入道门,‘猷呵,其贵言也。
’年纪小小,怎地如此多话·”·“那师傅多次试探,岂不是也犯了戒”沈秋暝不依不饶,“出家人戒疑嘛,师傅你就告诉我吧,见贤而思齐,听听师兄弟的见地我好取长补短,万一能有参悟呢”·唐照临哪里知道他与张知妄的过节,又看他一派天真,便徐徐道来,“几个你未见过的师兄按下不表,你那知非师兄自小老实木讷,站在这儿半天只目视前方,不曾东张西望,之后为师问他,也是口齿笨拙,但好歹也看出水深浅有异,清浊倒是不曾分辨出来。”
“那知妄师兄呢”沈秋暝急急问道··“你知妄师兄性情沉静聪敏,又自幼长于鹤鸣,对这涧水想来是极为稔熟,”唐照临说着拾阶而上,向峰顶而去,“前段日子,我问他对龙池有何见地,他应道,‘深涧清,浅涧浊’,与‘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是一般道理。”
沈秋暝疑惑道,“徒儿鲁钝,师兄这是何意深涧水清难道不是好事么为何会与日中则昃相谈并论”·“世事苍茫如云烟,云卷云舒,潮涨潮落,月圆月亏,岂有不变之数”不知不觉,两人已渐至顶峰,扎了两日的马步,沈秋暝竟不觉疲惫。
“受教了·”对这些禅理机锋沈秋暝向来敬而远之,只觉得这鹤鸣山上的大小道士全都神神叨叨··走至上清宫后殿,只见一小楼隐于清幽竹林之后,上有牌匾书以汉隶“藏经楼”三字。
可唐照临却未进去,对沈秋暝淡淡一笑,“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你天资聪颖,自是不能以常理教你·你非道门弟子,日后的早晚功课自不必去·”他沉吟片刻,道,“仗剑江湖也罢,封侯拜相也罢,你终究还是要下山的,你非山野之鹤,鹤鸣困得住你一时,困不住你一世。
琴棋书画、四书五经,该学的还是得学,至于黄老之术……慧极必伤,非长寿之数,南华经一类,对你也多有裨益·”·沈秋暝低头称是··“日后你免去早晚功课,便在藏经楼读书罢,待你根基筑实了,我再授你本门南华心经。”
“那秋水剑法呢”沈秋暝忍不住问道,“师傅你剑穗都给我了,却不教我剑法,这有点说不过去吧”·唐照临推门而入,“舍本逐末,待你内力有了一定修为,手中是否有剑,亦无关紧要。”
沈秋暝是懂非懂,跟着他走进去,“师傅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有了内力,哪怕是一根柳枝都可用来御敌”·“先等你有了内力再说吧,现在解释与你听怕也讲不清楚,知妄,来见见你师弟。”
唐照临顿住脚步,温言道··沈秋暝皱眉,室内空无一人,也未听见声响,过了片刻,只见张知妄悄无声息地从楼梯上踱下,对着唐照临礼数周到地拱手躬身,“徒儿见过师傅。”
又对沈秋暝颔首,“见过师弟·”·沈秋暝咬唇,对张知妄拱手道,“师兄好,日后请师兄多多赐教·”·唐照临笑笑,径自走到书案边盘腿而坐,“知妄,换炉香。”
又看向沈秋暝,“沈家是江南大家,想必早已开过蒙了罢”·沈秋暝点头,“方学了尚书·”·“那便好,诵读南华经。”
唐照临从案边抽过一本发黄书卷,随手一扬,那书便稳稳地落在沈秋暝面前··沈秋暝奉承道,“好准头,怕是比唐门的暗器都强些·”·唐照临瞪他,沈秋暝吐了吐舌,方乖乖读书。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沈秋暝不惯檀香之味,分神之下读书便有些磕磕绊绊,恍惚间仿佛听到一声冷哼,寻声望去,只见远处张知妄正跪在一博山炉后添香,那张苍白脸孔隐没在袅袅青烟里,神色莫辨。
“这个师兄真讨厌……”·作者有话要说:·☆、第六章:危亭栏槛倚江干·卯时一刻起身,至饭堂用早膳··卯时三刻至辰时三刻,道门弟子早课时,独自于藏经楼研读经典。
辰时三刻至午时,照衡师叔授以步法··午时一刻,午膳··午时二刻至未时,师傅授以心法··申时至酉时,自行练功··酉时三刻至亥时,遵师嘱上下天柱峰三次。
亥时二刻,歇息··沈秋暝便这般乏然无味地过了三个月·他天资极高,唐照临教他南华心经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已能通篇默诵·而先前众人赞他骨骼清奇倒也不似奉承,又或者张照衡指点有方,一些基本的拳脚招式沈秋暝只用看一遍,也可学的有模有样。
这日青城山的道长前来拜会,沈秋暝既非道门弟子也就不需听他们论法,原定的课业亦暂时取消,正好也落得清闲·想起入派三个月有余,还未好好游赏鹤鸣山,沈秋暝便约了裴钦宴,誓要把妙高、留仙二峰都走上一遭。
不料还未成行,裴钦宴却偶感风寒,竟连榻都下不了,败兴之余沈秋暝也只好独自前去··正是仲夏,沈秋暝只着薄衫,他年纪尚幼,对师父师叔们珍而重之的摩崖造像毫无兴趣,倒是有日闲聊时听裴钦宴提过,有个前朝极富盛名的多情诗人曾撰有一碑铭,便兴致冲冲地向着重阳亭去了。
他学武虽才三月,但进益极快,来时觉得高不可攀的东山此刻爬起来竟是毫不费力,滴汗未流·不一会便到了重阳亭,沈秋暝不禁大失所望——亭身倾颓,四处衰草丛生,遍地碎石,亭内也未见那块出名的石碑。
破损栏杆外是千仞峭壁,下有湍急江水,让人望之则悚然生怯··沈秋暝不敢走近,便在亭外一巨石上盘膝而坐·风吹山林,落木飒飒,沈秋暝抬眼看天,突然觉得多情绮丽的故里如同逝去涛浪般遥不可及。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沈秋暝头都未抬,便答道,“井底蛙耳,妄自尊大,名曰知妄却不知妄在何处,可笑可怜亦可叹”·袖风掠过,张知妄竟从亭顶飘摇而落,依旧身着那袭白色道袍。
沈秋暝忍不住问道,“其他道士均身着蓝衣,你为何偏偏着白掌门爱徒便可‘鹤’立鸡群了么”这师兄对他不甚友善,而他对这冷面冷心坏心坏肠的师兄亦无好感,故而言语中便平添了几分刻薄。
张知妄瞥他一眼,亦在那巨石上坐下,“诺,鹤为何色既是鹤鸣弟子,着白又有何不对五颜六色的多为山鸡雅雀,你见过五颜六色的鹤么”·他强词夺理,偏偏还隐隐暗指他自己是那高人一等的鹤,而其余弟子如沈秋暝则是群鸡无疑。
沈秋暝眯起眼睛,笑了,“当真是井底之蛙,孤陋寡闻·难道师兄不知世上有灰鹤么”沉思片刻,缓缓背道,“晋人记载‘鹤千岁变苍,又千岁变黑,称为玄鹤’。”
·张知妄愣了愣,笑道,“这等志怪之说,师弟竟然也信”·沈秋暝奇道,“一个日日烧香唱经的道士竟然不信神仙”·张知妄嗤笑道,“我信天命,不信鬼神。”
“哦”沈秋暝坐直,“臭道士,那你是是不是会算命啊不如帮我算一卦”·张知妄勾起嘴角,“我乃鹤鸣掌门高徒,我的卦金可不便宜”·沈秋暝挑衅道,“我余杭沈家家徒四壁唯有阿堵物万千,所以小爷我还会少了你的么”·“好,”张知妄突然凑过来,离他极近,对方瞳孔中自己呆滞的脸孔甚至都清晰可见,“志大才疏、好管闲事、多招事非……”·他顿了顿,侧过头又看了看,浅浅笑道,“一生奔波,桃花劫不断……”沈秋暝被他说的瞠目惊舌,还在猜他是否是在玩笑,就听张知妄淡漠道,“还有,于武学一途你难有大成,恐怕一生都要在我之下。”
沈秋暝心头火起,怒道,“你进门之时,我还在余杭读四书五经,倘若人人都如你一般天煞孤星,生来就被扔在山门,又得掌门亲自教养,怕是人人都可成为武学奇才。”
仿佛被戳中痛处,张知妄猛然起身,“不如我们就来比比看,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鹤鸣首徒·”·到底才是八岁九岁的孩童,沈秋暝好胜心起,“要是比本门武功未免太不公平,而且你已经会轻功了,比轻功怕也不公平吧”·张知妄心中计较片刻,淡淡道,“不如三月为期,我们瞒着掌门去藏经楼挑一门他派的手上功夫,然后比过”·手上功夫讲究的是巧劲与苦功,倒是与内力和轻功无关,沈秋暝想了想也便同意了,“既然这个主意是你出的,那门功夫得由我来定方才合理。”
张知妄冷冷瞥他一眼,转身而去,“随你·”·看着他身影几个纵跃便无影无踪,沈秋暝恨的咬牙,“若是不能胜你,我沈秋暝有何面目见家乡父老”·沈秋暝回厢房的时候气鼓鼓的,一进门便踢翻了一个花盆,把病榻上的裴钦宴吓得半死。
“秋暝,你怎么了”·沈秋暝坐下来,喝了一大口水,“气煞我也,简直欺人太甚,我从未见过如此不懂礼数的人·你猜今天他说什么他说他自己是九天之上的白鹤,我们其他人都是花花绿绿的山鸡”·裴钦宴虽烧着,脑子却没糊涂,“你说知妄师叔”·沈秋暝没好气,“除了他还有谁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上山他就屡次三番的和我过不去,不是吓我,就是冷言冷语地讥讽我,这次干脆挑衅起来了”·裴钦宴坐起来,问道,“秋暝你得罪他了他是掌门一手带大的,我师父说他们名为师徒,情同父子。
而且他虽然年幼,可也比你多学好些年呢,单打独斗,你怕是打不过他的·”·沈秋暝躺在榻上,看着帐幕,“我和他约好比试了,钦宴,哪派的手上功夫最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鹤鸣山重阳亭碑文是李商隐写的 无奈此文架空TAT·☆、第七章:灵山有士拈花笑·沈秋暝这几日连天柱峰都未爬,整日闷在藏经阁里苦读,张知妄开始时见了还嗤笑一声,到了后来也就见怪不怪,权当没看见他。
这日他读的实在入神,就连唐照临都惊动了··“我听照衡说你这几日很是用功,天天闷在这里”唐照临瞥了眼沈秋暝手中书本,名曰《掌中乾坤》。
沈秋暝草草行了礼,便又埋首书本··唐照临捋捋胡子,心道年纪轻轻闷在书阁中又怎么得了,毕竟他鹤鸣山是武林门派,不是那石鼓书院,便柔声道,“秋暝,有什么难处不妨告诉师傅,师傅自会帮你的。”
沈秋暝抬眼看他,“切磋功夫,连对方的衣角都不碰到,算不算私斗”·唐照临愣了愣,随即了然,“是和知妄”·沈秋暝笑道,“师傅英明,徒儿和他打了赌,还求师傅救我,我可不想输。”
“哦,赌的什么”唐照临也来了兴致,在他身旁坐下,“咱们秋暝乖巧可人,不像那臭小子面若冰霜,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放心,师傅一定帮你。”
沈秋暝瞥他一眼,满脸不信,“师傅怕是对他也这么说罢也好,师傅你帮我想想,你看我和张知妄轻功内力都差了那么多,我想比掌法才不吃亏,又不能比本门的,所以我们以三个月为期,比一门别派的手上功夫。”
唐照临想了想,“手上功夫,其实本门的通玄掌倒是不错,若是其他派……唔,徒儿你觉得拈花指如何”·沈秋暝皱眉头:“这名字怎么如此女气难不成是峨眉的师太们练的”话音未落便被赏了个爆栗。
“胡说八道,这是少林的硬功夫·”唐照临沉吟道,“此功头三个月空手练,再之后可捏碎豆子,小成之后可捏碎石块,若是你内力到了一定境界,到了最后削铁成泥也无不可。”
沈秋暝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我要练这个”·唐照临把他的爪子挪开,“赢就要赢得光明磊落,我也不便帮你太多,只提点你两句,一是要意守丹田,二,别忘了它的名字。
对了,知妄那里我便帮你知会一声,你们比试也需要个见证人,我即是你二人的师傅,那便当仁不让了·”·说罢,他便悠哉离去,剩下沈秋暝一个人苦苦思索。
昔佛陀于灵山会上手持金色曼陀罗,又拈花一笑,瞬间扬眉·众菩萨罗汉皆默然无以对,唯有迦叶尊者破颜而笑·佛陀又言,“吾之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尽可托付于汝,汝能护持,相续不断。”
唐照临让他二人以拈花指为题,何尝不是在借佛喻道,别有用意经年之后,沈秋暝每每回想起那日,总不免怅然感慨——他到底不是那迦叶。
可那时的沈秋暝年纪太小,自然是想不到门派传续这般的大事,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拈花碎石,压过张知妄一头··于是接下来的三个月,沈秋暝都如入魔般琢磨这拈花指,每日裴钦宴回到厢房都可见到沈秋暝盘坐在榻上,对着自己的手指节运气。
到底是九岁孩童,日复一日地对着空空三指未免枯燥,每每心浮气躁想要半途而废时,只要一想到张知妄那清冷狂傲的脸孔,沈秋暝便又有了不竭的气力··这边厢咬牙切齿地练功,那边留仙峰上张知妄亦是难熬。
鹤鸣派的功夫以飘逸和柔取胜,他自幼修习正统鹤鸣内经,早已惯了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的武道,如今让他研习少林可削金断铁的拈花指无异于另起炉灶,进益甚至还不如从头学起的沈秋暝。
他自幼身体羸弱,入师门之后唐照临又有意引他入道,平日里讲的均是凝心静气、物我两忘·身边又无同龄玩伴,日日只同那些老道一起念经打坐,因而养成了此种暮气沉沉的凉薄心性。
而此番与沈秋暝比试竟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求胜之念愈胜,心气愈不能平,结果也是可想而知了·到了后来甚至连平日修习的剑法都练得凌乱不堪,张知妄只好向唐照临告假,至此呆在留仙峰上,专心练这拈花指。
有一晚唐照临实在担心不已,便悄悄上了留仙峰探看爱徒,却见张知妄一人颓然坐在峰顶的老梅树下举头望月,小小的孩童却是十足的孤单寂寥·心一揪,唐照临正欲上前劝解,却见张知妄闭目沉吟半晌后竟猛击身后梅树,霎时落得落梅无数。
张知妄冷眼旁观片刻后竟朗声大笑,随即右手三指接住一朵梅花,又发力轻捻,只留一手狼藉残香·见他似有所悟,唐照临无声一笑,又原路下山去了··转瞬三月已过,到了比试之期,师徒三人坐在上清宫偏殿之内,唐照临居上,张、沈二人于两边侍坐。
唐照临看向两人,笑道,“争勇斗狠乃是道门大忌,因而从常理上说我鹤鸣派并不提倡弟子比试,虽说武无第二,然而三千世界、天外有天,哪里有什么绝对的高下胜负就拿今日来说,纵然你们一人以拈花指胜出,可难道真的就比得过少林的武僧么我鹤鸣派弟子习武,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悟道,道门弟子悟出世之道,俗家弟子悟入世之道。”
沈秋暝恭谨地听着,心里早已觉得不耐,不禁暗暗打量对面的张知妄,只见后者神情肃然,仿佛一开始挑衅的人不是他一般··“因此,我今日为你们做个见证,为的就是给你们提个醒,不论胜负如何,都要记得自己学武的初衷,若是只执着于输赢而未悟出些什么来,那么这三个月岂不是白白虚度”唐照临手执拂尘,对两人莞尔一笑,“今日不管谁赢了谁,都要顾惜同门之谊,不可心生仇怨,你们可都明白了”·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谨记师尊教诲。”
两人同声道··“那便开始罢,秋暝,你先·”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章:若为高下总无嗟·沈秋暝领命起身,左手摊平,上面摆着一颗红豆。
而后他意守丹田、凝神定气,渐渐的感到一股热气慢慢从丹田而上直至肺腑,中指食指拇指又同时发力,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终将那红豆捻得粉碎·他冲着张知妄扬眉一笑,端的是神气活现。
他方练了三个月能有如此功力已是不易,唐照临满意点头,看向张知妄,“若是不想输,此刻放弃也不算难看·”·张知妄仰头道,“用不着师傅的激将法,我自是不会输的。”
沈秋暝在一旁冷哼一声,心下亦不免好奇,一般而言拈花指头三个月必须空手,沈秋暝此时可碾碎红豆已是极为难得,难不成张知妄已能拈石粒铁珠·张知妄步出大殿,轻身跃上峭壁采了朵山杜鹃下来。
“还真是‘拈花指’啊……”沈秋暝阴阳怪气道,心里又觉得张知妄绝不可能让他赢得如此轻易··张知妄瞥他一眼,轻旋三指,随即对唐照临躬身道,“好了。”
唐照临点头,倾身扫了一眼,对沈秋暝笑道,“你怕是输了·”·快步上前一看,沈秋暝惊诧无以,只见张知妄掌中杜鹃被磨成一片绯紫,然而花蕊却完好无损。
唐照临轻声道,“学武之人切忌拘泥于招式套路,正如我教过你们的,学武并不仅仅在于强身健体、争强好胜,而是在于悟道·每个人的道法不同,而你所持的道法便决定了你武学的境地。”
他轻轻抚上张知妄的头顶,叹道,“武学有三层境界,一是习他人之功,二是推此及彼,变他人之功为己之功……当你能够首创一功,甚至自创一派的时候,你便是武林宗师了。”
“为什么那么多门派也曾有过极盛之时,可十年二十年之后便会江河日下甚至销声匿迹,不外乎门人只能守成·一代代的弟子过去,学的还是祖师创的那些功夫,可毕竟历经几代,其精髓也早已失传,这样的门派,如何能不日暮西山”唐照临肃然道,“知妄此番胜便是胜在不拘泥于经典,而能融会贯通,兼济少林之刚猛与本门之和柔,在你的年纪已是大不易,假以时日必有大作为师傅盼着有日能看到你独创的武功呐。”
沈秋暝心中酸涩,挫败不甘一起袭上心头,却感到唐照临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他温和一笑,“一呼百应,万人影从,这样的日子秋暝向往么”·沈秋暝拼命点头,却听唐照临淡淡道,“拈花指不好学吧而它还不算是最精深的武功。
想要通晓一个门派所有的内经轻功掌法剑法,没有十年八载无异于痴人说梦,而想要自创一门武功更是难于登天·需要日复一日的参悟苦练,往往还得舍弃凡俗的平安喜乐,秋暝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少林武当乃至我们鹤鸣长盛不衰,武林宗师往往又多是出家或是出世之人”·沈秋暝静静听着,不知为何从唐照临稀松平常的口吻里听出了无尽的怅惘,不禁迟疑道,“武者心无旁骛,红尘俗世缠身怕是无法精进吧”·唐照临对他微微一笑,“秋暝,为师看出你有意于武学,然而古来圣贤皆寂寞,之后何去何从,你可要想好了。”
白色衣袂从门口一闪而过,张知妄显是听的无趣早早走了,沈秋暝垂首恭谨道,“是·”·回到厢房,沈秋暝立时瘫倒在榻上,三个月以来的心事了却,他只觉得一身轻松。
“沈兄,”裴钦宴凑过来,“我听师傅说你今日与知妄师叔比试输了”·“嗯·”·裴钦宴讨好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我觉得唐掌门也未必公允,碾碎朵花儿什么的,我看就算不得什么本事。”
沈秋暝打断他,“师傅说话自然公道,此番我确是输了·”见裴钦宴有些不信,他苦笑着解释道,“花瓣尽碎,而花蕊完好,花蕊何其娇弱,可张知妄却能将劲道拿捏得如此之准,今日若是让他碾碎粒豆子,我看他也是轻而易举。”
·裴钦宴若有所思,“知妄师叔果然入门早,这道家的举重若轻以柔克刚之术倒是学了个炉火纯青·”·“不只,”沈秋暝闭目养神,“我曾在藏经阁看到过,据说江湖上还有门功夫叫做隔空掌,譬如隔墙吹蜡一类,我想他多半也是受了这个启发。”
裴钦宴真心道,“知妄师叔天资之高,派中多少年才出一个,沈兄你何必和他比呢”·沈秋暝坐起来,恨恨道,“我只是现在不如他罢了,假以时日,我一定会胜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孩纸们要长大了 TAT 写的我自己都觉得拖沓·江湖文果然好难写 泪奔·☆、第九章:常羡人间琢玉郎·山中不知岁月,人间几度寒暑。
又是一年春草芳菲之时,林知非看着面前的三四个童子,手心里尽是薄汗·他年过而立,唐照临开口允他收徒,终于做了别人的师傅,他才算领会得师傅当年之不易。
“咳咳,学武之人讲究的不是逞武斗狠,学武本就是为了强身健体,若有所成再去考虑锄强扶弱、兼济天下之事,武者当有仁心,亦当有……”·童子们皆庄肃着小脸,听的入神,却听不知何处,有人“噗嗤”一笑。
“师兄不愧是师兄,方才说的与师傅当年教诲一模一样·”·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人横卧在高耸山石之上··“小师弟”林知非咬牙切齿道,“正明子师叔不是罚你在监院抄经书么你为何却在此处”·那人慵慵起身,几个纵身便跃至林知非身侧,众人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只见此人穿着派内俗家弟子最常见的青色袍衫,不过此人虽长身玉立,然而面如冠玉、五官秀丽,甚至带着几分脂粉气,与其说是派中弟子倒不如说更像是哪家的纨袴膏粱。
“早就抄完啦,”那少年踱步至林知非身后,笑眯眯道,“怎么,师兄还要查验么”·林知非气结,“沈秋暝,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知悔师兄说了,裴钦宴连着数日都未回厢房就寝,你敢说那经书字字都是你自己手书”·沈秋暝腆着脸,“师兄最疼我了,一定舍不得告诉正明子师叔,对不对”·林知非头痛地挥挥手,“快说来意,我这还要教徒弟呢。”
“师兄真厉害,这么年轻就已经当别人的师傅了,”沈秋暝继续道,“自入门以来,所有师兄弟里,师兄待我最好,我也最钦佩师兄了……”·“行了行了”林知非长叹一声,“你来找我,无非便是禁足一事此事我万不可答应你。”
“为何”沈秋暝有些纳闷,须知他入派七年余来,林知非从未对他说过一个“不”字··林知非严肃道,“无他,这是师傅亲自下的令,在师傅与知妄师弟从武林盟会回来之前,你不可离开鹤鸣派。”
一听到张知妄的名字,沈秋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知非师兄你告诉我,是不是张知妄那小人又在师傅面前嚼舌根了”·林知非无奈道,“秋暝师弟,知妄师弟不是那样的人,你也别太……唉,算了,你们俩这笔糊涂账我看是算不清了。
这样罢,下山是不太可能,但我可以去正明子师叔那求个情,让你在派中行走自由如何”·虽不能下山,但好歹可以离开天柱峰,沈秋暝虽不甚满意,但也只好道,“那秋暝谢过师兄。”
林知非目送他离开,转头对弟子们喝道,“看什么看,方才说到,说到……对,武者仁心……”·“钦宴,”沈秋暝溜回厢房,拽拽裴钦宴,“知非师兄答应了。”
“真的”裴钦宴惊喜道,“那咱们如何……”·沈秋暝邪笑道,“你说张知妄那道士要是知道有人在他的留仙峰上……”·裴钦宴跟着他胡闹几年,胆子也渐渐肥了,摩拳擦掌道,“正好再过半个时辰便是晚课,咱们得趁早了。”
暮鼓声起之时,文昌宫内弟子们诵唱的玉皇赞震天撼地,当真称的上鹤鸣九皋,声满云霄·留仙峰本就人迹罕至,主人张知妄又随掌门在外,于是沈秋暝与裴钦宴两人大摇大摆地拾阶而上,总算是亲睹了鹤鸣派第二隐秘之地——第一是仙灵圣地传闻中张仙人修炼过的天谷洞。
留仙峰并不若天柱主峰那般气势恢宏,唯有两三间未加雕饰的厢房·沈秋暝推了推,发现门扉未锁,眉头一挑,径直推门进去··“秋暝兄,我便不进去了,我先去拾些柴火。”
裴钦宴到底是师侄,对张知妄又一贯有几分忌惮,不敢造次··沈秋暝嗤笑道,“我鹤鸣派如何会有你这般胆小如鼠的弟子·”也不再管他,只四处张望。
张知妄不愧是掌门高徒,榻上案边尽是书本,仿似把半个藏经阁都搬了过来,卧榻边矮几上有笔墨纸砚,还有本半开的易经··沈秋暝皱皱鼻子,室内并无香炉,不知是否张知妄在上清宫浸染地久了,满室皆是淡淡檀香,让人心生安谧。
粉墙上空空落落,两行潦草墨迹格外显眼,沈秋暝认出是张知妄的手书··孤鹤睡迷千树月,断蝉吟绕五更风··沈秋暝也当了张知妄七八年的师弟,早惯了他的种种冷言冷语黑面黑心,也早已认命,清楚自己此生于武学上胜过后者已是绝无可能,张知妄于他也早已是冤家宿敌般的存在,他却从未想到在派中声势正旺的张知妄竟也有如此孤寂落寞之时。
窗外黄叶无风自落,屋内沈秋暝望着一室空寂,禁不住想起张知妄如石佛般冷清面孔来··“秋暝兄,要生火么”裴钦宴咋咋呼呼地催促道。
沈秋暝忽而一笑,随手挑了支紫毫,在粉墙上肆意涂抹了几笔便大步出门,“钦宴师侄,我方才看到张知妄手上有参合指的孤本,待他回来我想借来看看,也不好将他得罪得狠了。
不如此番咱们还是去妙高峰,算是卖他个面子,你看如何”·裴钦宴本就不想开罪于张知妄,便很是爽快地应了,两人又纵轻功去往妙高峰·沈秋暝捡了好些石子,一路瞥见飞鸟走兽便顺手打来,到最后竟也捕了三两只野兔,甚至还有只鹧鸪。
·寻了个幽深的山洞,裴钦宴生火,沈秋暝拔毛去腑脏,用大火猛烤,又撒了些从伙房偷来的盐粒·野物被烤的油光发亮、香气扑鼻,两人双双不语风卷残云,唯恐比对方少吃了去。
“在这山里当了好些年道士,今日方觉得又活了一遭·”裴钦宴抚着肚皮叹道··沈秋暝刨了个坑将羽毛骨头全都埋进去,又翻了翻土盖住篝火痕迹,“早让你跟着我来,谁叫你畏首畏尾。”
裴钦宴谄媚道,“日后师叔有命,师侄莫敢不从·”·留仙峰嶷岌依旧,凄清月光透过窗格将那粉墙上新添墨痕映得发亮——朔风绕指我先笑,明月入怀君自知。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竹气更清初霁雨·自唐照临下山,沈秋暝可谓醉生梦死,无一日不睡到日上三竿才慵慵爬起来。
师傅不在,学功夫全靠自己参悟,沈秋暝便干脆无为而治,每日里找师兄弟过招、寻师叔伯论道,好不悠哉··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转眼间到了初夏,掌门飞鸽传书道不日归山,沈秋暝才赶紧把唐照临临走时交付的剑谱匆匆看了看,也亏得他禀赋高明,不出三日,一套剑法竟也练得有模有样,让一个招式都要学半个月的林知非钦羡不已。
裴钦宴却突然成了忙人,常常一到申时便不见人影,到了戌时才回厢房,沈秋暝问起就东扯西拉,满嘴胡言硬是没一句真话··六月十九慈航道人,也就是西方佛门的观音大士成道那日,众师兄弟在文昌宫斋醮,裴钦宴又不见踪影,沈秋暝百无聊赖,便只好去上清殿外的竹林练剑。
鹤鸣山既是道教门派,所学招式也多半由经典里化来,譬如南华心法,又比如秋水剑法·这秋水剑法如其名,讲究的便是变化无端、绵绵不绝,配上本派轻功梯云纵,使出来便有如“秋水时至,百川灌河”,让敌手应不暇接、难以招架。
细雨斜斜,沈秋暝静立竹林之中,闭目将真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再睁眼时目光利如犀角,身手轻灵如燕,剑光如同飘雪·竹叶纷飞,剑气过处,竹筒上尽是刻痕。
沈秋暝青衣飘飘,行云流水般在林间游走,正在兴起之处却目光一冷,猛然回身、几个腾跳后站定,剑尖直指面前一人的咽喉··那人却不慌不乱、不躲不避,只定定站着。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又肤白似雪、睛若点漆,整个人如同水墨画里淋漓的山水,站在人面前,却又好像远在九天之外·三分诡诈三分孤高三分冷清还带着一分森然,放眼整个鹤鸣,沈秋暝只认得一个,面前之人不是张知妄又是谁·“一别数月,想不到你到底练成了,为兄甚是欣慰。”
张知妄侧开一步,避过剑尖··雨势转大,沈秋暝将被打湿的剑身在张知妄雪白道袍上蹭干,收剑还鞘,“师傅在上清宫么我想去看他。”
张知妄满脸嫌恶地看他,“师尊此次下山受了些伤,如今正在闭关将养,因此才命我查验你的剑法·”·“哦”沈秋暝蹙眉,“那我不能看他么”·张知妄淡淡道,“都说了是闭关了……”见沈秋暝面露关切,他又不耐道,“只是轻伤,师傅此番受了剑伤又感风寒,才需静养。”
沈秋暝又问:“师傅武功如此之高,谁又能伤的了他你又为何没护好师傅,难不成师傅带你去就是因你长得好看,拿来充门面的”·张知妄未搭理他,“你道人人都是你么绣花枕头一个闲话少说,师傅让我来提点你的剑法,你再舞一遍我看看。”
“那便看好了”沈秋暝也不多废话,不再如方才那般求快求速,反而一招一式从头舞起··张知妄凝神看着,待他收势方才凉凉道,“看仔细了。”
沈秋暝目不转睛,他与张知妄虽一向不睦,但对其武学造诣却一直甚为推崇·沈秋暝年轻气盛,招式里总带着凌厉煞气,而张知妄则恰恰相反,他骨子里的漫不经心似乎融进了每招每式里,同样的秋水剑法透着说不出的出尘飘逸。
只看过一遍,沈秋暝已有所了悟,对着张知妄粲然一笑,“你心肠若是有你容貌一半,口德若是有你剑法一半,你就是武林第一完人了·”·张知妄反唇相讥:“断蛟刺虎、飞檐走壁,你不如我;沉鱼落雁、天香国艳,我不如你啊。”
沈秋暝平生最恨别人说他女子气,被他一激举剑便劈了过去·张知妄轻巧躲过,两指夹住剑,“师弟何必恼羞成怒”·沈秋暝恨道,“就该让师傅看看你小人得志的样子。”
雨势渐消,山色更是空濛。·张知妄突然一个飞身,跃到最高的竹枝之上,举目远眺·沈秋暝从袖中掏出一个山桃,边啃边兴致缺缺地看他··“上来,”张知妄不知看到了什么,似笑非笑道,“妙高峰那鬼鬼祟祟的可是你的狐朋狗友”·沈秋暝飞身上去,仔细看了许久才见远处妙高峰丛林之中,有一青色身影穿梭其中,映在一片苍翠中,能看见有人就很是不错,哪里还分得清楚是谁·“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与你同住一个厢房的裴钦宴,”张知妄缓缓道,“这个时辰我若是没有记错,知悔大师兄的弟子理应在经堂运功,他在妙高峰做什么”·“你如何确定是裴钦宴”沈秋暝猜疑地看他,“眼力如此之好”·张知妄淡淡道,“能将梯云纵做得如此猥琐不堪,本派除去你二人不作他人想,你既在我眼前,那自然是他了。”
沈秋暝却未答话,径直飞身而去,张知妄在他身后跟着,也不知怎么下山一趟倒多了个多管闲事的毛病··两人到了妙高峰底,沈秋暝张望一会,拨了拨离离荒草,“臭道士,你看这是不是血迹”·张知妄蹲下,捻了捻地上泥土,望着手中浓重绯色,轻声道,“本派严禁弟子私斗,更有严规——江湖事也好,朝廷事也罢,需得留在山门之外。
江湖门派、游方道士或是朝廷官员,都必须先至客堂,本门弟子严禁私留访客·”·“看这个架势,绝对不是轻伤,”沈秋暝皱眉,“无论钦宴是与人私斗还是藏匿派外之人,但凡事发……”·雨后空山,花落鸟栖,张知妄瞥了眼裴钦宴藏身之处,淡漠道,“轻者逐出本派,重者废去武功。”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白首风烟三径草·蜀中多雨,蜀山多石。
两人轻身功夫极好,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已然站在裴钦宴藏身的石洞之外··张知妄不动声色,沈秋暝心内却是一团乱麻,裴钦宴与他同屋七年,情同兄弟,若是冷眼看着他这些年辛辛苦苦练就的一身武艺毁于一旦,恐怕无论如何也是良心不安。
可问题便在于他一人看见便罢,偏偏发现的却是张知妄··张知妄与掌门的关系自不用说,其人年纪不大,城府极深,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纵使沈秋暝与他师出同门又一同长大,若他七情不露,沈秋暝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去年派中知字辈弟子比武论剑,张知妄力挫三十余名师兄弟拔得头筹,当时玄明子一时兴起与他比试,竟未走过百招便败在他的手下,锋芒之盛,派中无人可及·紧接着掌门便带他参加武林盟会,一时间派中传的沸沸扬扬,说唐掌门这些年都是在栽培张知妄,一步步地为他树立人望,待自己百年之后便可让其继任。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让他隐瞒包庇,简直是痴人说梦··见沈秋暝久久不语,张知妄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拨开掩住洞口的草木,拔腿便向里走去·沈秋暝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低声下气道,“师兄……”·“你一叫我师兄,我就知道你必有求于我,”张知妄并未看他,板着脸道,“兹事体大,我劝你不要胡作非为。”
沈秋暝恳求道,“正是事关重大,师兄才不要妄下结论,这样罢,师兄给我一个时辰,若是还找不到解决之法,我们再做计较·”·张知妄沉吟片刻,“半个时辰。”
两人均未放低声音,早已惊动了洞内的裴钦宴,满脸惊惶地迎了出来,结巴道,“不知两位师叔驾临,只是这洞内……”·沈秋暝叹道,“早就和你说了,那些东西都得埋深一点,你怎么就不听呢。”
转身对张知妄作揖道,“师兄,裴钦宴与我同住,我又是他的师叔,管教不严是我的过失·他毕竟是俗家弟子,长年累月茹素总归有些……思肉如狂,所以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有辱道门的事情来,他既然已经知错了,待会若是见到知悔师兄,还请知妄师兄你美言几句。”
沈秋暝边说着,边就听见洞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心中大叫不好,以张知妄的耳力还会听不见·谁料张知妄只是瞥了眼洞里,转而淡淡道,“即使如此我自会知会知悔师兄,掌门那里还等着我去复命,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他用传音之术对沈秋暝道,“一个半时辰后至留仙峰,过时不候·”·沈秋暝很有些惊诧地看他,张知妄却已飞身而下,白色身影转瞬隐没在山岚之中。
裴钦宴吓出一声冷汗,转头却见沈秋暝神情莫辨地盯着他·裴钦宴咬唇思索片刻,猛然跪伏在地,“沈兄救我”·沈秋暝长叹一声,“你知我古道热肠……”·裴钦宴腹诽,心道什么古道热肠,归根结底还不是好管闲事,面上却做了个揖,把沈秋暝迎了进去。
进去之后,沈秋暝不禁眉头深锁,这个山洞便是之前他们二人常熏烤野味之处,然而此刻却满是血腥气息,不管裴钦宴将谁藏在此处,此人应是受伤极重··在洞内最角落的暗处,沈秋暝瞥见一团人形瑟缩在茅草中。
“表弟,我来了·”裴钦宴低声道,缓缓移开覆于那人身上的茅草,沈秋暝瞥见那人,不由深吸一口气——此人面色蜡黄,一身锦衣早被鲜血浸透,不知是冷还是饥,浑身微微颤抖。
沈秋暝上前一步,搭上那人脉门,发现此人有些虚浮的内力,想来只约莫学过一点功夫,然而此刻脉象紊乱,显是受了极重的伤··裴钦宴在一旁轻声道,“我这里只有最平常的金疮药,想治好表弟的伤显然是不够的,可看表弟这个样子,我怕他熬不过去。”
“你表弟……”沈秋暝抿唇,“招惹了什么是非,竟落到这般田地”·裴钦宴极是为难,“君子重诺,还是待表弟醒过来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也对,是我操之过急了·”沈秋暝来回踱了几步,“我医术不精,得想个办法,他不能就这么扔在这个山洞里,这么重的伤还受了寒,怕是华佗在世都无力回春。”
“可是派中严禁收留外客,表弟身份又极其特殊……”·沈秋暝沉吟许久,心下不是没有犹豫,毕竟此人非亲非故,再怎么侠义心肠也不至于要以一己之力冒着天大的风险搭救。
可就在此刻,却听那人低低呻吟·沈秋暝贴耳过去,却隐隐听见那人用极细微的声音道,“钦宴别管我……生无可恋……拖累……”·“你这表弟年纪小小,倒还是有点意思,”沈秋暝低笑道,终是下了决心,“也罢,如今知悉此事的唯有你我加上张知妄三人,他医术倒也算是不错。
此事若成,须得有他相助·”·裴钦宴犹豫道,“可我与知妄师叔素无往来……”·“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来·”说罢,沈秋暝提气冲着留仙峰狂奔而去。
张知妄坐在那棵老梅树之下,似乎早知他要来,只挑眉淡淡看他··沈秋暝踌躇着,最终讪笑着去扯张知妄的衣袖,“师兄~~~”·张知妄任他扯着,面上不见喜怒,“少拿对付口木子那套来对付我。”
“口木子”沈秋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林知非,不由啼笑皆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人命关天啊张知妄·”·张知妄冷冷看他,“我还未答应为你做事就又变成张知妄了……”·“师兄”沈秋暝立即改口。
张知妄起身,“此事需从长计议,咱们现在先去救人·”沈秋暝这才注意到他手中一直拎着一个褡裢,里面放的尽是草药··年幼无知的沈秋暝彼时觉得张知妄必是派中最好管闲事之人,经年之后他方明白,对张知妄而言,世上并无无关紧要之事,只有无关紧要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有奖竞猜 裴表弟是谁啊··☆、第十二章:风雨飘零万死身·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张知妄查验伤势,沈秋暝则蹲在一旁用沾了水的帕子将那人身上血污擦去,后来却禁不住“咦”了一声。
“怎么了”张知妄头也未抬··沈秋暝戳戳张知妄,又拨开那人面上头发,“你看,裴钦宴的小表弟可比他长得标致多了,长开后必是个祸害。”
张知妄瞥了眼,轻哼一声,“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儿,和你一路货色·”·沈秋暝一个飞腿刚要过去,却被裴钦宴讪笑着拦下,“我表弟可还昏着呢……”·沈秋暝只好咽下那口气,眼巴巴地看着张知妄施针。
“我表弟如何了”·张知妄淡淡道,“未受内伤,当然,他那点武功底子能受什么内伤·不过连日奔波,五内俱崩导致气血攻心,无甚大碍,可是得静养。”
他语毕,众人皆是哑然,能千里迢迢投奔在江湖门派里学艺的表兄,此人必然山穷水尽到了一定境地,想来也是无家可归如同丧家之犬,此时让他静养,又能往哪里去呢·“我看当下之急应是先找个地方把他安顿下来……”沈秋暝斟酌道,“师兄你在派中日久,不知山下可否有善心农家,我们给些银两先将裴表弟安置下来”·张知妄沉吟片刻,“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裴钦宴,你连日行踪鬼祟,知悔师兄已然有所觉察,若是你信得过,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是晚课,我与沈秋暝将他带下山。”
裴钦宴肃然拱手道,“两位师叔于我表弟有再生之德,我裴家欠你们二人今日的恩情他日定当报还·”·沈秋暝佯怒道,“本是同门,还讲这些虚词作什么你先快回天柱峰,这里自然有我们处置。”
裴钦宴又深深作揖,方才一步几回头地去了··于是洞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张知妄将最后一根针拔下,漫不经心道,“我本是方外之人,红尘中事自不会烦扰到我的头上。
但你不要忘了,学成之后你可是要下山的,倘若收留了不容于天下之人,待你下山回了你余杭沈家,你该如何自处,更有甚者,若是干系重大,你让你沈家如何自处”·愣了愣,沈秋暝悠悠笑道,“师尊选你当下任掌门果然是对的,我看红尘中事你精通的很……”他顿住不再说话,过了半晌,突然道,“或许他是个麻烦,可若是不救他,我得良心不安一辈子,又哪里有什么安稳可言”·洞中幽暗,可他一双眸子却亮的厉害,张知妄几乎无法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道,“你既铁了心要自讨苦吃,我也不宜再劝。
到时辰了,咱们把他带下去·”·两人从幽密林间穿行,还得顾及伤者,竟走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到鹤鸣山脚,远处有炊烟升起,显是有农家居住··张知妄干脆把伤者交给沈秋暝,自己左右顾盼一遭,忽而指着其中一间低矮茅房道,“便是那家了。”
说罢挑开门帘走了进去,沈秋暝气喘吁吁地背着裴表弟,恨得咬牙,“怎么,你与他们认识”·“何止认识·”张知妄莫名冷笑了下,摇摇头,“来,见过李婶。”
一个粗布衣裳的农妇笑着走过来,“这便是你那小师弟罢长得好生俊俏·”·沈秋暝乖巧道,“李婶好·”·张知妄低声对李婶交待了些什么,李婶点头应了,便找了块木板铺在地上,上面又盖上厚厚的棉褥,沈秋暝这才把那裴表弟放上去。
李婶带上门出去了,张知妄凝神听了会,笑道,“可以醒了·”语毕,便出指直点神庭、人中二穴,那可怜的裴表弟立时便醒转过来,木木地盯着二人。
沈秋暝和气道,“裴表弟,我是你表兄的师叔,不用见外,你随他唤我师叔便好·那位是我的师兄,按辈分你也得喊他一声师叔·”·张知妄走到窗边,冷眼旁观,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了留心外边。
那裴表弟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眼中闪过惊惧疑惑,随即又环顾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张知妄脸上,“你救了我”·“自报家门·”张知妄瞥他一眼,继而冷声道。
裴表弟竟大笑出声,如痴如狂,“丧家之犬,满门抄斩,哪来的家门可报”·沈秋暝与张知妄对视一眼,心道裴钦宴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不惹麻烦,一招惹便引来了一个朝廷钦犯。
张知妄传音道,“裴家也是河东豪族,家里的亲戚恐怕不比鹤鸣派人少,但他竟舍生救下这个表弟,说明关系极其亲近,你可曾听说过”·沈秋暝抿唇,缓缓道,“我在山中日久,并不知朝事如何。
先前我听钦宴吹嘘过他那高升为太子少傅的嫡亲姑父,你又是洛京口音,难道你本姓陈”·裴表弟勉力支撑起身子,环顾身处陋室,轻声道,“你们到底是救了我,我自然应以本来面目相待,如此以后若是有官差来,你们也好有个交待;而若是你们不把握良机把我交出去,这名字便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世上。”
张知妄不置可否,沈秋暝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好你既离开洛京,如此便是江湖中人,我江湖儿女就该有这样的放旷豪气在下沈秋暝,方才让你唤我师叔不过是玩笑一句,你可别当真。”
裴表弟却幽幽道,“行走在世,称呼名姓不过都是张面皮而已,若人心是真的,长成什么模样、姓甚名谁又有何干系”他又顿了顿,苦笑道,“陈允怀……”·“好名字,”沈秋暝轻道,“只可惜日后你不能光明正大的用这个名字行走江湖了。”
张知妄突然出声打断他们,“宵禁快到了·”·“嗯,那我们便先回派中,你好生将养,得空我们再来看你,”沈秋暝跟着张知妄向外走去,忽而回头促狭笑道,“你正好趁空想个威风的名字,日后名扬天下的时候,我自会帮你记着,那人原叫陈允怀。”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 帝策众人只有忘尘叟打了酱油 lol 人人都有正太时啊·☆、第十三章:诸子痴顽恐费鞭·“今日之事……”两人提气一路奔出好远,沈秋暝才迟疑道,“若是泄露出去……”·张知妄冷冷道,“那是你们俗家弟子的事情,我鹤鸣山是道教仙山又有先帝亲撰碑铭,历来又安分守己,哪怕是在武林之中都甚少出头。
就算朝廷有多大的风浪,都是牵连不到咱们的·”·沈秋暝气结,“平时个个都说尽好话,什么同门之谊、一视同仁,到了这种时候可就看出来所谓亲疏远近了。
你既然这么想置身事外,刚才何必多事”·张知妄瞥他一眼,字正腔圆道,“随心所欲耳·”·沈秋暝刚想还嘴,却见张知妄猛然顿足,顺着他目光一看,远处山门星星点点,竟有灯火。
一瞬间,沈秋暝脑中闪过万种念头——山下农户家中的陈允怀,反常已被知悔师兄发觉的裴钦宴,还有……有望继任掌门的张知妄··未有丝毫犹豫,沈秋暝转身便猛然出手,手中长剑如灵蛇般缠上张知妄。
张知妄愣怔之下并未还手,上臂被划出一条血口··“知妄知妄,还当真是人不如其名,”沈秋暝扬声道,边给张知妄使眼色,“平日里仗着掌门的偏爱不可一世,今日我便让你知道,这鹤鸣派武学奇才可不止你一个”·张知妄似乎会意,可不知出于什么考量,竟仍未还手,沈秋暝又逼近几步,低喝道,“两条人命啊何况,我最坏被逐出鹤鸣,到底还能回余杭,你若是离了鹤鸣,又有何处可去呢”·张知妄喉头耸动,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沈秋暝一招“万物一齐”逼得拔剑。
脚步声忽远忽近而来,远远地甚至已能看见正明子的发髻·沈秋暝一双黑眸在暗夜里亮的惊人,他对张知妄一笑,“若不是本派严禁私斗,我早就想教训教训你了。”
百感交集,张知妄深吸一口气,“看招”·两人于山峦林间鏖战,你一招蓬然入海,我一招曳尾于涂,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直打的天昏地暗,你死我活。
“住手”正明子一见,不由怒道,“都是知字辈的弟子,竟也如此悖逆门规,简直岂有此理·还不快拉住他们”·张知妄的功夫比起正明子恐怕都还高上一筹,沈秋暝也是知字辈的佼佼,他二人缠斗,入雪剑光中几乎看不见人影,普通弟子哪里还敢上前·见情势眼看就收不住,正明子气的直喘气,“还不快叫掌门师兄”·半个时辰后,张知妄与沈秋暝双双跪在上清宫正殿,唐照临面色铁青地坐在堂上。
派规严苛,过招讨教还能容忍,可眼前的两个爱徒竟在几十个弟子面前拔剑相向,真要按派规论处,逐出师门都不为过··“谁先动的手”正明子肃立一旁,山羊胡子气的直抖。
张知妄默不作声,一边的沈秋暝却扬眉一笑,“丈夫为人坦荡荡,是我·”·他跪的笔直,脸上却没有愧悔之意,竟依然满是嚣张··正明子还欲斥责,唐照临却伸手制止他,淡淡问,“为何要动手”·师傅一双眼睛状似古井平静无波,实则如大江般暗潮涌动,沈秋暝顿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双眼下简直无所遁形,但事关几个人的生死荣辱,也只好勉力站直身子,拿出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气势答道,“回师傅的话,弟子与张知妄向来不睦。
今日早间你让张知妄来指点我的剑法,他语出不逊,我便回了几句,谁料当时他竟借机羞辱于我·我回到房里思前想后忿忿不平,于是便趁了众人晚课的时候去留仙峰寻他,之后又约他到妙高峰……”·他顿了顿,又道,“弟子的本意是与他说个清楚,谁知道他竟抓到了弟子的把柄要挟弟子……”·“要挟你”张知妄冷笑道,“我却不知道师弟你竟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让我图谋。”
沈秋暝在袍子下狠狠地掐了他一下,继续道,“弟子一时气急……”·“等等,”那个一直乐于拆正明子台,永远都笑眯眯的空明子突然道,“你说是晚课时间你去找他私斗,那为何我们在宵禁过后才发现你们的踪迹倘若你们私斗了数个小时,那为何依然如此真气充沛”·在余杭家里时,沈秋暝便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在祠堂罚跪的次数怕是比这里所有弟子加起来都要多,面临这种质问也早就是驾轻就熟,只见他脸色不变张口就来,“好罢,那时候我与裴钦宴在妙高峰。”
裴钦宴正站在他师父知悔身后,一直忐忑不安地听着,此刻见沈秋暝突然把他点了出来简直吓得魂不附体,还不知作何反应就听沈秋暝又道,“张知妄拿来要挟我的,也不过是这件事——弟子与裴钦宴曾多次在妙高峰捕食野味……”·“大胆”正明子怒喝道,“本派是清修圣地,你竟敢……”·张知妄猛然叩首,“弟子察觉之后,本指望师弟能迷途知返,诚心悔过,谁料师弟竟误以为我要挟他,因而做出持剑私斗的事情,此事弟子亦有大错,还请师傅责罚”·他语毕,裴钦宴不敢置信地看他,似乎难以相信他三言两语竟把事情全都推到沈秋暝头上,自己落得个干干净净,想要出声,可投鼠忌器担心张知妄供出陈允怀,一张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煞是好看。
再转头看去,裴钦宴竟发现沈秋暝不仅不怒,眉宇之间竟还有些喜气,只见后者跪行几步,在唐照临脚边趴伏在地,口中道,“徒儿在派中杀生又与师兄私斗,自知罪孽深重,倘若正明子师叔将徒儿逐出本派,徒儿亦毫无怨言。”
·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唐照临深深看他,良久未言·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幽幽叹道,“也罢,知妄你起身罢,禁足三个月,抄写南华经百遍。”
众人均觉得这个处置太轻,无奈一旁掌管监院的正明子都未有异议,空明子之流纵满腹不满也只好按捺下来··“沈秋暝,”唐照临沉声道,“着禁足于天谷洞一年,至于是否能够留在本派,观其后效而定。”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四章:古洞无人石酒酢·天谷洞本是派中圣地,传闻张天师曾在此处清修得道,让一个劣迹斑斑的弟子禁足于此可谓闻所未闻·不仅正明子玄明子等人颇有非议,就连沈秋暝自己都觉得此事是大大的欠妥。
可不管他怎么想,掌门一意孤行,他也只能打好包袱乖乖到这个阴冷潮湿的山洞住上半年··来送他的只有林知非与裴钦宴,其他弟子对他不知是鄙夷还是忌讳,不约而同地装作。
“师兄留步,”沈秋暝看着眼圈微红的林知非,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掌门让我在此处思过,说不定某日我也能悟出什么道来飞升了也说不定。”
·裴钦宴又惊又惧地打断他,“何必说这些晦气话,咱们这些俗家弟子用不着飞升·这次……”他避开林知非,低声道,“此番你为他所累,日后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你我兄弟,说这种俗气话做什么”沈秋暝拍拍他的肩膀,又指指林知非“我不在的时候,若是有人欺负你,尽管找你知非师叔出头”·林知非瞪他一眼,“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来给我添麻烦。”
裴钦宴依旧懦懦无言,沈秋暝却笑道,“你看,师兄答应了·”·热热闹闹一场送别,沈秋暝终究还是得一个人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石洞·他点亮一个火折子,四处张望着。
天谷洞由四个小山洞联结,相互之间都有石道互通,其中一个中竟还有石榻石案·沈秋暝放下包袱,又点燃石案上的烛台,盯着忽明忽灭的烛火发起愣来··与张知妄私斗,虽是为了隐瞒陈允怀之事,可也是自己的某种执念。
余杭沈家的嫡子,固然顽劣不堪让人头痛,平时却也是宗族纵着爹娘惯着下人捧着,加上天资聪慧,无论文武,比起同族的兄弟也从未输过·可自打被爹娘狠心送上了鹤鸣山、遇见了张知妄,从此便落了下乘。
这次能与张知妄交手虽是情势所迫,却也是他的本心··方才那一战,当真是酣畅淋漓,也终于让他心服口服——若是当时正明子师叔晚到半刻,他手中之剑必被挑飞,而之后在他愣怔之时,张知妄挑着那惹人眼的凤眼,微凉剑尖带着疾风依次略过他的手筋脚筋,但凡当时他用了半点内力,亦或者剑尖偏离一寸……·突然风声一响,沈秋暝从冥思中惊起,烛火已被一个石子击灭。
洞里再无半点声息,可或许是多年习武的直觉告诉沈秋暝,洞里还有另一个高手的存在·沈秋暝紧阖双目,脚步声、呼吸声一概没有,可他还是微微笑了,随手抓过坠在腰间的平安扣冲着西南方位掷了过去。
并无玉碎之音··“都被禁足了还如此嚣张,难不成真要关个十年八载你才老实”来人的声音清冷,音调在问话之时习惯拖得老长。
沈秋暝索性躺在石榻上,毫无规矩地翘着腿,“本该呆在留仙峰思过的人,竟还有脸面说我·”·黑暗中不见其人,只闻其声,“你怎知是我”·沈秋暝轻嗤一声,“虽不如师兄你精通道门之学,沈某在派中耳濡目染几年,也早已能掐会算。”
“哦”张知妄似乎有些不信,却也没有追问下去··沈秋暝勾起嘴角笑笑,张知妄不仅长于武学,更工于心计,可他几乎生来就是个道士,俗事庶务几乎是一窍不通,长年累月呆在上清殿里打坐论道,沾染了一身檀香气息,相隔半里都能闻见,偏偏他自己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可这沉默并不难堪,也不让人厌烦··“你为何为我解围”张知妄缓缓道,像是明知道原因··沈秋暝低声笑,“方才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大不了我就是下山回余杭,继续做那沈家的纨绔。
可你不一样,你是要当掌门的人·”·张知妄不屑地笑笑,“三人成虎,这种没影的事情为何连你都信我资历尚浅,就算掌门卸任,还有那些明字辈的师叔看着呢,能轮得到我”·许是黑暗让人卸下防备,沈秋暝不由自主道,“得了吧,同为掌门亲自教导的弟子,派里的事情没人比咱们更清楚。
明字辈的师伯师叔们,又有谁是可堪大任的一个个武学平平也就罢了,说起人情练达、通权达变,除去咱们师傅还可勉强操持派务,又有谁有那本事”·“妄议尊长……”张知妄淡淡道,“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
沈秋暝轻哼一声,“就你这伪君子的模样,还真是一派掌门的材料·”他点到为止,并未再说什么·鹤鸣派中明字辈的几个,正明子为人严苛,不会变通;玄明子任侠仗义,然而冲动易怒;空明子呢,正事没做几件,拉帮结派、笼络人心倒是一把好手。
最为关键的是,这几个领军人物谁都不服谁,都想着待唐照临驾鹤西去之后住进上清宫正殿里去··这些清心寡欲的道士,还真没一盏省油的灯,活脱脱的“道貌岸然”。
沈秋暝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凑上去问道,“你不是在禁足么怎么溜出来的说出来有赏”·檀香气远了些,想是张知妄不惯有人接近,“你可记得龙池”·“记得,刚入派时师傅带去看过,还问了好些不找边际的话,等等,你是说”·虽不能视物,可沈秋暝却能想象出张知妄微微点头的傲慢样子,“没错,如你所想。”
沈秋暝瞠目惊舌,从留仙峰顺着悬崖峭壁跃入滚滚江水,再由江里潜入龙池,再从龙池游进天谷洞·难怪他要灭去烛火,此时浑身湿透,还不知是如何的狼狈。
“师兄果然武功卓绝·”·张知妄哼了一声,“也罢,再过一个时辰师傅就要找我训斥,我便不久留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又道,“收留陈允怀的李婶从前是我生母的丫鬟,很是信得过。”
“嗯·”沈秋暝不想多问··张知妄悄无声息地离去,沈秋暝重新点燃烛火,竟然发现洞里不知何时多了只折断了腿的野兔·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是少年时代最后一章·☆、第十五章:人世岂能无聚散·沈秋暝并未在那不见天日的石洞里呆上许久,他进洞后的第四天林知非慌慌张张地前来寻他。
“师弟,快跟我走”·“怎么了”沈秋暝刚刚藏好吃剩的兔腿,一头雾水··林知非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答道,“你余杭老家来人了,说你家出了大事,要你速速归家。”
沈秋暝跟着他快步走出去,“我二哥刚刚中了进士,全家正欢天喜地着,能有什么大事”·林知非叹气,“见到掌门你便知晓了。”
两人一路到了文昌宫,不止掌门,连正明子玄明子这些派中长老也都列席,各个神色严峻··“这是你沈家的管事,”正明子指着一锦衣男子道,“他带了封书信给你。”
·“四少爷请阅·”那管事恭敬行礼,从袖中取出密封的书信,双手呈上··沈秋暝皱着眉头打开,看毕脸色早已发白··唐照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所有人都已知道,鹤鸣山已经再留不住沈秋暝了。
沈秋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收好书信,转身直挺挺地跪在唐照临面前,“师傅……”·唐照临叹了口气,笑得干涩,“天地广大,总该是要去闯一闯的。
你天资好,功夫学的也已不错,俗话说的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其实师傅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你日后无论在官在商都别忘了抽空习武,精进功夫。”
沈秋暝眼圈发红,忍不住跪行几步,抱住唐照临的双膝·他八岁入派,这七八年来唐照临于他,亦师亦父··“先前徒儿犯下大错,对不起师傅,徒儿以后会小心,做事不会再这么欠思量了。”
沈秋暝的声音闷闷的,唐照临感到腿上渐渐一片湿热··“你生性豁达、喜结交朋友,又出身大户人家,你的前程师傅自不担心,”唐照临轻抚他的发顶,“可你要知道,人力所及多有所限,很多事情不该知道不该管,你就该约束自己的好奇之心、好胜之心。
老庄无为之学,多看看对你还是很有些裨益的·”·沈秋暝抬眼看他,目光坚定,“徒儿记住了,日后一定不会给师门丢脸”·就在他起身之时,唐照临突然用传音之术道,“在知妄继任之前,无论你接到太虚令还是冲虚令,就算是我死了,你都不要回派里”·这话又是何等不祥沈秋暝背对诸人灼灼视线,惊异难当。
唐照临深深看他一眼,“事态仓促,本来想着为你行冠礼取字的,如今看来倒也不用我来烦心了·”·想到此去将是永别,刹那间无数酸楚感怀涌上心头,沈秋暝一时无法自抑,泣不成声地哽咽道,“生养之恩虽重,教养之恩亦重于泰山,求师傅赐字”·唐照临早已到了鸥鸟忘机的境界,可如今亦是泪下沾襟,沈秋暝见了心中更是酸楚,不禁哀切求道,“师傅,我在鹤鸣七年有余,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快活,早已把鹤鸣当做家里一般,不如师傅给我起个知字辈的字罢,也好让我永记师门之恩。”
唐照临百感交集,打足精神玩笑道,“也罢,舍了你那两榜进士的父亲,竟要一个老道士为你取字,回去也不怕人家笑话·易有言‘乐天知命,故不忧’,你看知命可好”·沈秋暝应景地含泪笑笑,“怎么比张知妄那小子的名字还像道号说明师傅你还是疼我多些。”
正明子见沈家管事局促不安地站在一边,出声提醒,“掌门师兄,时辰不早了,他们还得赶路呢·”·唐照临手顿在半空,沈秋暝深吸一口气,最后对着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即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少年郎真是没良心,”正明子恨恨道,“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也不再回头看师傅师叔一眼·”·唐照临缓缓道,“自古离别,伤情而已。”
沈秋暝入派之时不过垂髫稚童,是族叔沈迆牵着他一步一步上山;如今他功夫已成,早已能飞檐走壁,却依旧沿着陡峭山道缓缓而行·派中交好的弟子闻讯而来,将狭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
“沈师叔,记得回来看看·”·“沈师弟,这套棋谱赠你·”·“沈师叔,这是我的家书,求您帮我捎去嘉州·”·沈秋暝照单全收,笑盈盈地应了,直到碰见面前站着的林知非与裴钦宴。
林知非一言不发,只狠狠抱了抱他,他亦是唐照临门生,想来掌门之命已是知情··裴钦宴则把他拉倒一边,低声问道,“可是你家也收到了京里的消息”他未明言,但想来山东豪族都已收到王家苏家的示意扶持四皇子。
沈秋暝苦笑,“也不瞒你,我这次回去便是为了家姐的亲事,许的是姑苏吴国公的长公子·”·裴钦宴蹙眉,有些忧虑,“定下了”·沈秋暝知他为自己前程担忧,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无妨,洛京天高地远,我沈家照做自己的生意。”
话虽如此,但沈家置身事外已是不能——吴国公周端虽然娶了琅琊王家的女儿,但自先帝始,周家便一直与陇西贵族交好,周家次子周玦为太子伴读,周家女更是太子侧妃。
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思及此处,沈秋暝不由眉头深锁,此时周家提亲,想来也是为了替东宫筹措银两吧可那信中父亲专门透露,长姐婚宴上周玦要见自己,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四少爷”管事低声提醒,沈秋暝这才回神,对裴钦宴拱手道,“我既下山,你想来也是快了,咱们后会有期”·裴钦宴神色复杂地点点头,沈秋暝又对其他诸人拱了拱手,加快脚程下山了。
这石阶他日只觉蜿蜒漫长,无穷无尽,今日沈秋暝却暗暗盼着这石阶再多些,哪怕只多十级,他也能在派中多留须臾··马车缓缓驶出山门的一刹,沈秋暝突然喝道,“停车。”
随即不待停稳,他便掀开帘子跳了下去··四野无声,车夫管事皆满面茫然地垂首侍立··沈秋暝却听见有洞箫呜咽之声由留仙峰而降,箫音凄婉,本应如泣如诉,然而此刻的箫音却让人想起云天飘杳,鸿鹄高翔,又过片刻,激昂之声转为深幽,最终归于平寂。
不顾身边仆从诡异神情,沈秋暝一声清啸直送云霄,随即若无其事地上车··一路无话,可当马车驶入剑州时,沈秋暝忽而叹道,“平沙落雁,岂非君之所望”·作者有话要说:鹤鸣山的岁月尽啦·师兄禁足 不能送行了·第二卷:江湖路漫漫·☆、第一章:荒村独木横野渡·沈秋暝已不知自己边走边战了几个日夜,只知连日运轻功过度,一口真气悬着,丹田都隐隐作痛。
恰在他不确定尚能支撑多久之刻,瞥见道旁竹林深处一座古刹,心念一动,身形便如光电般闪了进去··“沈秋暝”马蹄声渐近,沈秋暝勾起嘴角,暗自发笑。
几个莽汉携带刀剑,走近古刹,却发现人迹全无,显然这寺庙早已废弃··“他方才离我们只得数丈,一定尚未走远·”像是头领的一人笃定道,“再给我仔细搜,房梁屋顶,一处都别漏了”·“是”·暗处的沈秋暝凝神屏息,心下却不禁疑惑,从本月初三开始,直到今日,自他入剑南道始,便有数伙人寻衅,意图置他于死地。
这些人多来自于江湖中的下九流门派,正邪两派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他自认生平广结善缘,也从未得罪任何人分毫·虽说凭这些人的武功,想要杀他无异于痴人说梦,可架不住人多,纵然他内力深厚,如今也感到极为疲乏,便不再迎战,只顾疲于奔命。
“帮主,各处找不到他,似是逃了”·“废物”·传来耳光之声,紧接着脚步声马蹄声终而渐息··沈秋暝确定再无声息,方从香炉里钻出来,将蒙住双眼的布条解开,抖去浑身的香灰,又对神龛上的佛祖拜了拜:“适才多谢救命之恩,待我脱困,定再重回故地,为你重塑金身。”
说罢,他不敢久留,赶紧向西去了··沈秋暝其人,说来也怪,非官非商却是极富且贵·余杭沈家经营丝茶,已有数代,早已富甲一方·沈家又以诗礼传家,虽说不上是簪缨世族,却也出过几个进士侍郎,沈秋暝的次兄沈秋昫便在朝中做个不大不小的五品官。
沈秋暝便是这家中的异数,既不愿于官场中钻营,又不图万贯家财之富贵,只一心向往那江湖豪侠之事,便于早年在西蜀鹤鸣派习武,十年方成·之后又三天两头在外闯荡,好在他两位兄长均早已成家立业,故而父母家人亦未多加苛责,尽由着他成日里飘摇。
远远看到激荡嘉陵江,沈秋暝一口气总算松了下来,便冒着细雨不紧不慢地朝渡口行去·正值初春,纵喜雨绵绵亦有几分寒意,沈秋暝打了个寒战,抖擞精神,一个跃身便钻进渡口的草棚之中。
春闱将开,又是农忙时节,故而渡中人并不多,除去他,只有三人·一做樵夫打扮,一是文弱书生,另一人腰间佩剑,显然也是个江湖人·见他进来,除去书生,另两人均未抬眼,樵夫望着雨帘发呆,而那江湖人则静坐假寐。
那书生起身作揖:“兄台前往何处”·沈秋暝还礼:“蜀郡·”·书生笑颜逐开:“小弟亦是,既正好顺路,倒不如同行,也好互相做个照应”·沈秋暝心中犯难,若是平日,恐怕他会一口答应,决无二话,可如今他正被人追杀,关键是连买主是谁都一无所知,带着这书生,累赘不提,恐怕还会累其性命,正想着如何拒绝,那江湖人便突然发难。
“怎地如此嘈闹老子想睡个觉都不成”说罢,便拔出腰中之剑,冲着沈秋暝刺了过来··沈秋暝身形微动,那男子还未看清,沈秋暝便点中他身上大穴,转脸冷声道:“阁下还不出手么”·书生指自己:“我可我武艺实在不精……”·他话音未落,那樵夫却突然发难,踢开书生,双手成爪向着沈秋暝攻去。
沈秋暝与他缠斗起来,若是平日,恐怕二十招之内就能取胜,可他一路内力消耗极大,眼看着五十招已过,竟还未能制服对手··就在他准备拔剑之时,那书生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那樵夫面门,一面还不忘对沈秋暝咧嘴一笑,口唤“师兄”。
沈秋暝放下心来,想着速战速决,身法便愈加凌厉,还留意那书生身法,果是鹤鸣派的正系武功,然而这书生修习不够,说是师弟,恐怕连他师侄也是不如··缓了缓,沈秋暝沉吟道:“你且退下。”
说罢猛然拔剑,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般将那樵夫困在中间,刹那间胜负已分··“谁让你来的”沈秋暝剑尖抵住他的咽喉··樵夫闷哼一声,口鼻流出血来,书生惊呼一声,搭住他的脉门,对沈秋暝摇摇头:“心脉已断。”
沈秋暝有些懊丧,一路来也斩杀不少刺客,却没有一次能套出话来··有响动之声,书生作了个揖,一脚将之前出言不逊的江湖人踹开,落在草棚外的泥地上,很是狼狈。
见沈秋暝看他,书生讪讪笑道:“以师兄的功力,恐怕没一个时辰,他是醒不过来了·”·“别忙着叫师兄,”沈秋暝打断他,笑问,“你是什么辈的”·那书生张了张嘴:“兄台你是什么辈的”·沈秋暝不无得意:“我与你们掌门一个辈分,他是我师兄。”
书生咽了口唾沫,懦懦道:“我虽是俗家弟子,但家师是……”他有些不安地晃了晃,“家师昆阳子·”·沈秋暝笑出声来:“哦,知非师兄,那你是我师侄。”
书生略有忿忿,可教规在前,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师叔”··“或许你师傅曾提起过我,”沈秋暝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他比我年长十几岁,我可没少受他的照顾,你也坐吧,别傻愣愣地站着。”
书生行了个礼:“不知师叔名姓”·“余杭沈秋暝·”·“师侄谢恒言拜见师叔”书生刚要拜倒,沈秋暝单手拦住:“行了,行走江湖哪讲究那些个规矩,何况你我二人同行,一路师叔师侄的,难免怪异。
不如这样,以后若有旁人在,你我便以兄弟相称,若是独处……”·沈秋暝促狭道:“那依派中规矩,恐怕你得为我鞍前马后、端茶递水地伺候着了。”
“师侄明白”谢恒言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师叔为何会在此处,难道也是要回鹤鸣派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 第二卷开始 TAT 时间轴总算到现在时了·因为年纪的缘故 性格肯定会有变化 如果不那么可爱了 还请见谅·☆、第二章:寒雨霏霏江上路·谢恒言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师叔为何会在此处,难道也是要回鹤鸣派么”·沈秋暝微微侧首:“我此番北上,本打算直接赴长安参加武林大会,不料路遇险境,方想着回派中一趟,见过掌门,再做打算。”
谢恒言“噫”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翠竹令牌,“师侄本以为师叔也是接到太虚令才……”·沈秋暝惊道:“太虚令”·鹤鸣派与武当相类,同为道教门派,不过比起前者清规戒律要少了好些,亦不强求派中弟子遁世修道,故而收了不少沈秋暝这般的世家子弟。
鹤鸣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即不管下山与否,一日为鹤鸣弟子则一世为鹤鸣弟子,在江湖中众弟子应相互照拂,而若派中有大的变故,弟子则应回师门声援··太虚清虚冲虚三令,则因此而设,其中太虚令规格最高,派中弟子无论老幼尊卑,接到此令均应放下手中一切事物,于一月内返归鹤鸣。
上一次出太虚令,还是六年之前,先掌门仙逝时所发··“正是,”谢恒言点头,神情亦肃穆下来,“接到太虚令时,师侄正在南诏,一路快马加鞭,也已过了一月有余。”
沈秋暝捏着令牌,紧蹙双眉:“我离家太久,竟未接到,真是罪无可恕·你可知,派中有何大事”·“师侄不知·”·见他客气得过分,沈秋暝不耐地摆了摆手,“你我兄弟相称罢,师叔师叔的,生生把我喊老了几十岁。”
“那……”谢恒言笑眯眯道,“鞍前马后、端茶递水是不是也可以省了”·远处传来船夫的吆喝声,沈秋暝雍然起身,扔下一句:“在江底喂鱼,与我一道回鹤鸣,挑一个吧,好师侄。”
小舟于江中疾行,留下一道剑痕似的波纹··谢恒言跽坐在旁,小心翼翼地煎着茶饼,沈秋暝惬意地欣赏两岸景致,如丝雨帘被斜风吹到脸上,他却毫不顾忌。
“你上次回派中是什么时候”·谢恒言愣了愣,左右看看,才确定沈秋暝是在问他··“恐怕是去年了,师祖大寿,我回去给他老人家贺寿来着。”
沈秋暝叹口气:“说起来,我也算是不肖弟子,自下山以来,还未回过派中一趟·”·谢恒言很是惊讶:“据我所知,除去掌门继位的太虚令,太师祖庆寿的冲虚令外,似乎还有一次是斋醮法会这三次师叔都未回去”·缓缓起身,沈秋暝立于雨中,不由有几分怅然:“或许你曾听过我的名号,我这人有个大毛病,就是爱管闲事。”
“可……难道师叔未被惩戒么”·“先掌门逝世那次,我在漠北……涉及机密,我便不细说了。
我曾向掌门传书,事关重大,他便恩准我不回派中;师叔祖万寿那时,我正帮着金华双林寺查找失窃的佛骨;至于斋醮法会……”沈秋暝轻咳一声,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过去,“在派中时,我也未去过几次。”
久不见人搭话,沈秋暝回头,就见谢恒言低头煎茶,两肩微微耸动··“师叔的轶事,我也听师父提过几次·”·想起老实憨厚常被自己气到口吃的大师兄,沈秋暝也禁不住笑起来,坐在谢恒言旁边,凑过去问道:“口木兄说了我不少坏话罢”·谢恒言嘴角抽搐:“师兄说师叔你骨骼清奇,是练武奇才……”·“不打诳语,他那话说的多半是掌门不是我,”沈秋暝接过他手中瓷杯,端详上面翠竹图纹,“出门在外,还带这些个劳什子,哪里像个江湖人。”
“不喜食素,偷猎山中野味;不慎烧了数本古经,临摹一本充数;与师兄弟私斗,禁足半年·”谢恒言偷瞥他一眼,“师傅就说了这些·”·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沈秋暝轻啜茶水,感慨道:“人不轻狂枉少年,想不到我当年竟如此风华。”
谢恒言腹诽他厚颜无耻:“师傅一直纳闷,为何如师叔这般的人物,最终竟还未被逐出师门·”·冷哼一声,沈秋暝道:“我与他不同,他入门本就是为了青灯黄卷当道士的,而我入鹤鸣,不过是为了修习武艺,清规戒律本就不是我的本分。
难道你不是么”·谢恒言摇头:“师叔恐怕也看出来了,我天资平平,学武是为了强身健体,没想过其他许多·”·“哦,那你生平志向是”·谢恒言稍稍有些赧然:“其实我本书香门第,家人对我寄望极深,无奈考了三次进士都未……”·“想当官”沈秋暝眉毛一挑,“何不早说本朝又不是只有科举一条路,待武林大会终了,我可为你引荐达官贵人,不敢保你青云直上,混个温饱总是不成问题。”
谢恒言拱手:“大恩不言谢,那我便先谢过师叔·不过……”他眼中似有狡黠,“万一我是那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之徒,师叔保举我,那可不就有违侠义之道”·“哦,”沈秋暝微微抬眼,“鹤鸣派门规其三。”
谢恒言笑着诵背道:“若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背离祖宗叛弃师门者,诛·”·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大笑出声,沈秋暝搭上他的肩膀:“你这小师侄,不似派中那些老顽固小顽固,倒是有几分意思,日后要是林口木敢为难你,尽管报我的名字,我为你撑腰。”
谢恒言似是不惯与人碰触,僵了下方能自若:“男儿顶天立地,他日师叔可别食言呐·”·沈秋暝笑道:“你也太小瞧你师叔了·”手指却不动声色地从他脉门上拂过,顿时已探究竟,脉象虽然沉稳,内力却极是虚浮,看的出武功不过尔尔。
谢恒言为他添茶,沈秋暝笑得粲然,疑窦却只消却一半··于险境中巧遇同门虽是好事,可行走江湖十年,他早知道,世上的事情多半坏就坏在这个“巧”字上。
·☆、第三章:风落荒山万木愁·两人不敢耽搁,快水行舟,转眼便至蜀郡郊界··“咦”谢恒言顿足,若有所思··沈秋暝亦看过去,只见远处几处野村稀稀寥寥,偶有山鸟盘旋而过,颇有意趣,不由吟道:“飞鸟入层云,林空……”·“师叔,”谢恒言打断他,“恐怕现在不是赏风弄月的时候,此地怕是有什么蹊跷。”
沈秋暝蹙眉望去:“如今是什么时辰”·“已近午时,”谢恒言双手伸进衣袖,“村落之中却并无炊烟,师叔可觉奇怪”·沈秋暝一言不发,随即就近跃上身旁槐树,极目远眺,不见人迹,半山腰上唯有云雾遮障。
“师叔……”谢恒言忽而开口,“那有个山坳·”·沈秋暝望去,果然在一处狭窄山坳内,似有数十人隐匿其中,正惶恐不已地四处张望。
他足尖一点,在林中穿行,几乎未发出半点声响··“大人饶命”有一壮年男子低声告饶,“我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他们如何过活”·旁边亦有几名青壮男子哀哀求情,场景煞是可怜。
“我并非官府众人,”沈秋暝作揖,“在下乃鹤鸣弟子,行走江湖路过此地,敢问诸位有何难处,在下力所能及,必出手相助·”·“大侠”那帮人立即反应过来,仿佛看到救星般你一眼我一语地诉起苦来。
不知何时,谢恒言也慢悠悠赶到,笑盈盈地靠着块山石,看着沈秋暝被众人围在当中,不得脱身··“此事……”沈秋暝沉吟道,“纵观天下,能帮你们逃出生天的,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谢恒言心叫不好,转身欲走··“这位谢大侠为鹤鸣首徒,极被掌门看重,”沈秋暝扯住他的袖子,张口就来,“他武功盖世却又侠肝义胆,在江湖上人称……”·见众人不无怀疑地打量谢恒言,沈秋暝坏笑道:“人称夺命判官。”
谢恒言正欲开口,沈秋暝却不动声色地点了他的哑穴,径自道:“谢师兄,这些村民为官府所害,才躲在此处·”·“没错,前些年水害连连,大家还未缓过来,这西蜀王又来抓壮丁充兵役,”一青年声泪俱下,“有钱人尚可出些银两免了,咱们……”·沈秋暝蹙眉:“我们知道了,你们且等候在此处,我与谢大侠合计合计,酉时之前,必拿出个主意。”
说罢,他解开谢恒言的穴道,飞身向村落而去··一炷香的功夫过后,谢恒言才不急不缓地漫步上山··“闲庭信步,”沈秋暝坐在一草房屋顶上,嘴里嘟嘟囔囔,“有建安遗风。”
谢恒言仰头看他,眉头纠结到一处··知他不快,沈秋暝大笑出声:“师侄,不过为师叔做件小事都不肯,还谈什么同门情义更何况……”·他扔了个山果下去,谢恒言堪堪接住,“更何况习武之人自当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却袖手旁观,称得上名门正派么”·用袖子擦擦,谢恒言咬了口,只觉汁水清甜,甚是可口,气也消了一半。
他足尖点地,在沈秋暝身旁坐下··“师叔教训的是,能为师叔效劳,是恒言之幸·”谢恒言话锋一转,“不过此事师叔是不是有些冲动涉及朝廷的,可没什么小事”·沈秋暝长叹一声:“知道姑苏周玦么”·谢恒言点头:“新上任的尚书左仆射。”
“我与他是旧交,”沈秋暝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除去亲戚之谊,还有推杯换盏的交情·”·谢恒言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不听……”·沈秋暝把他双手拽下来,半开玩笑道:“迟了,与我同行这般久,杀身之祸早跟着你了。”
“我与他平日甚少议论朝事,除了为他引见忘尘叟外,也未帮过他多少大忙,”谢恒言看着沈秋暝右手指节在唇上摩挲,意味着他似有所思,“但今年年初他从江南道黜置使的位置上升迁回京,临别时曾劝诫我这段日子……”·“安分守己,少管闲事”谢恒言打断他。
沈秋暝白他一眼:“忤逆犯上,别忘了我是你师叔,但他的意思差不离吧,反正就是暗示我朝中难免一场大变·”·“江湖人不管朝廷事,朝廷亦不可插手江湖,这不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么”谢恒言冷笑道,“还是朝廷食言而肥”·沈秋暝摇头:“我担心的倒不是朝廷,我怕的是,江湖中有人野心过盛。”
谢恒言静下来:“师叔被追杀也是因此么”·“这个我不好说,”沈秋暝叹息,“或许我杞人忧天吧,先说西蜀王抓壮丁这事儿,你未必清楚,但本朝律法有言,除去靖西王与临淄王,严禁诸侯王私自招募游勇,屯集军队。
此事不确定朝廷是否知晓,但今日被我们碰上了,也算是……”·谢恒言肃穆道:“师叔真的要引火烧身么”·“不过一个村子,还不至于与西蜀王结仇,”沈秋暝往后一靠,看着天际流云,“人在江湖,做人做事不过是凭着本心。
敢爱敢恨,才不枉人世一遭·不做些什么,我日后定会后悔·”·他没看谢恒言:“你若是害怕,尽管先走,到了鹤鸣对林口木说一声,就算是尽了同门之义了。”
谢恒言苦笑:“师叔这话一说,我还有的选么也罢,师叔尽管吩咐,师侄自当尽力·”·沈秋暝拍拍他:“不愧是我鹤鸣弟子,其实办法很简单,你我二人乔装成村民,跟着他们走一遭,随即静观其变,若是他们人不多,就……”·他眼中杀意稍纵即逝,一转头,依然是潇洒倜傥的锦衣公子。
“我以为不妥,”谢恒言摇头,“救的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那些差役多半有名册在手,就算把他们杀了,上面总会察觉此事,我们一走了之,这些村民怕就要担上杀人逃役的罪名了。”
沈秋暝深深看他一眼:“是我考虑不周·如今,只剩下一个办法了·”他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苦笑道,“就看这些小鬼,推不推磨了。”
                   ·作者有话要说:主线剧情必然影响发展 TAT·☆、第四章:不道人心多险恶·沈秋暝将身形隐在一巨石之后,远远观望。
谢恒言正拱手对着几名差役点头哈腰,拼命把银票往人家怀里塞,脸上那种阿谀奉承简直不像是装出来的··那几名差役显然听的极其舒心,拿腔作势了几句,便也就扬长而去。
谢恒言负手站了会,方向他藏身之处踱来··“谢大侠,”沈秋暝笑眯眯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一整个村子·元始天尊妙无上帝定会记住你的功德,飞仙之日指日可待啊。”
谢恒言客气道:“我不过动动嘴皮子,出钱出力出头全是师叔拿的主意,若真有什么功德,那定然份属师叔·”·“也罢,”沈秋暝拍拍身上的尘土,“咱们去知会他们一声,便抓紧赶路吧。”
还未到山坳,村民见是他们,便纷纷迎了出来,一时间磕头的、作揖的,乱作一团··两人好言安抚了几句,便也告辞了··这一路上沈秋暝显是心情大好,时不时会说些无伤大雅的江湖轶事。
“你可知林口木的典故”沈秋暝开始拿自家师兄打趣,“任何一个招式,如我这般平平的天资,至多半柱香的功夫也可领会,而你师傅,不管再简单,恐怕学要学上一个时辰,练得练上两日。”
谢恒言笑道:“难怪师傅平日对我们如此严苛,原来是言传身教·”·沈秋暝不无怀念:“可不是,我们知字辈的师兄弟,最笨的也就是他了。
不仅练武笨,嘴巴也笨,故而常被我们欺负·”·“师叔看来应是最机灵的·”谢恒言阿谀道,“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余杭沈家的公子才貌双全,色艺双绝……”·“打住,色艺双绝都出来了,”沈秋暝却也不见愠色,竟是有些得意,“我嘛,在整个鹤鸣派,也算是师兄弟里最倜傥的,不过论起武学,无论功底造诣,恐怕都只能排第二。”
谢恒言面露讶色,沈秋暝年纪不大,在江湖上却是成名已久,世人皆奉其为同代之佼佼··沈秋暝似是思及往事,面上神色若喜若悲··“师叔”·“哦”沈秋暝反应过来,笑道,“走罢,若是误了时辰,怕是要连累你被口木子责罚。”
知他不愿多提,谢恒言也就不再多言,两人走了没几步,就听闻前方传来呼救之声,听声音还是个女子··沈秋暝轻叹一声:“如今的世道,怎地有如此多不平之事”说罢便循声而去。
谢恒言抚上腰间竹箫,犹豫片刻才跟上前去··远处只见几名彪形大汉将一妙龄女子摁在地上上下其手,那女子村妇打扮,正苦苦哀嚎,身上衣衫早已凌乱不堪··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沈秋暝平生最见不得别人欺凌妇孺,顿时心头火气,拔剑便冲那几名壮汉攻去。
好在那几人虽身形壮硕,却不甚通武艺,故而也未费太大力气就将几人制服·沈秋暝见他们身着号衣,只是官府之人,故而也未下杀手,不过在他们脸上划了几道,便任凭他们仓皇逃去。
“姑娘请起·”沈秋暝彬彬有礼地扶那女子起身,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那女子惊魂未定,哭得梨花带雨:“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传言沈秋暝红颜知己遍天下,如今看来,果然女人缘甚好。
谢恒言靠着树,从袖中掏出之前剩下的一个山果充饥,边看着好戏··沈秋暝很是怜惜地看她:“不知姑娘是哪里人氏,为何会落入贼人之手呢”·“公子说的没错,”那女子恨恨道,“他们连贼都不如。”
“哦”沈秋暝略有些诧异··那女子拭去泪水,抬起头来,竟面容姣好,虽称不上羞花闭月,也别有几分小家碧玉的秀丽之色。
“我家在山脚的杨家村,进来官差在抓壮丁,家父年纪老迈,我又是独生女儿,那些狗官便……”女子说着,眼角又泛起盈盈泪光,“他们便要把我带走,充为军妓,免了我家的兵役。”
“一群禽兽”沈秋暝面沉如水,“原以为当今就算不是什么圣明天子,起码也不是个庸君,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谢恒言悠悠然插口道:“他们的号衣与之前西蜀王的差役相类,我想多半也是西蜀王府的兵卒。”
沈秋暝抬头看他,暮气四合,俨然天色向晚:“师侄,我送这女子回杨家村,你是同去还是在此处歇息”·谢恒言就地打坐:“我在这等师叔便是。”
沈秋暝也不勉强,携那女子往山下去了··“此处荒僻,大侠为何路过此地”那女子好奇道··沈秋暝笑笑:“不瞒姑娘,此番我们正要去鹤鸣山。”
那女子微微一福:“想不到竟是鹤鸣的道长,失敬·”·沈秋暝略有些尴尬:“我可不是什么牛鼻子道士,不过俗家弟子罢了·”·两人边走边谈,已影影绰绰瞥见村落一角时,那女子突然一声惊呼。
沈秋暝看去,只见那女子手上银镯落入山下一树梢上··那女子轻轻咬唇:“无妨,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明晨我来取便可·”·沈秋暝一笑:“举手之劳,我片刻便回。”
说罢他纵身一跃,足尖便点在那枝桠之上,正欲伸手够那银镯时,只听耳畔风声微动,心内大呼不好··不知何时,数名黑衣人从四面闪出,手执利器便杀了过来。
沈秋暝一边拔剑克敌,边留意到那女子抱胸立在不远处,桃李面容上笑意却是冷若冰霜··那些黑衣人与先前的刺客大相径庭,武功已趋一流杀手,沈秋暝站在树梢上摇摇摆摆找不到着力之处,身法受制之下,只靠着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那女子突然呼喝一声,黑衣人顿时变了阵法,几人将他围在正中,沈秋暝识得此乃兵法中的六花阵,即便站在平地之上,自己亦无十足把握取胜,额际禁不住冷汗淋漓··酣战之余,那些人却突然停手,向上看去。
沈秋暝也得以喘息,抬眼一看,谢恒言站在那女子身后,手中一把竹箫抵住她的咽喉,笑意狡黠··“诸位,我数到三,一同放手可好”·作者有话要说:·☆、第五章:鹤鸣山下竹连云·那群黑衣人显然对那女子极为忌惮,一同停手向她看去。
那女子冷哼一声,点点头,瞬间那群黑衣人便一一散去,落在沈秋暝四面的树梢上··沈秋暝方才打斗时便已看清那群人并未携带箭弩,便趁机纵身一跃,落在谢恒言身旁,脚下一个踉跄,堪堪被谢恒言扶住,靠的近了,竟能嗅得檀香气息。
谢恒言瞥他一眼,收回执竹箫的右手,左手却成掌一推,那女子便如同断线风筝,向山下坠去,被几名黑衣人扶住··“快走”谢恒言语罢,两人便发足狂奔。
过了约莫一刻,确认那些人未追上来,沈秋暝才顿足喘息,用余光瞥见一旁的谢恒言直接跌坐在地·沈秋暝微微一笑,低吟道:“宁心定气,万物齐一,经著南华,行合天心……”·他诵念的正是鹤鸣派的内功心法,脱胎于庄周的南华经。
果然须臾之后,谢恒言呼吸渐渐平复,对他抬眼笑了笑··沈秋暝叹息:“枉我行走江湖十年,想不到今日却着了道·”·“是师叔侠骨柔肠,并未揣度人心之险恶。”
谢恒言起身··沈秋暝顾及他此刻真气不足,便未用轻功,只徐徐而行··“我看倒也未必如此吧,纵使我相助十人中便有一人为奸恶之徒,那毕竟还有九人因我受惠,我看也称不上什么坏事。”
谢恒言拱手:“受教了·”·沈秋暝看他:“方才还未谢过师侄救命之恩,此番算是我欠你的,日后若有可报还之处,尽管开口·”·谢恒言侧头看他:“师叔当真”·“我鹤鸣弟子定不会有悖武林正道,我很放心。”
沈秋暝点头,“不过方才我看你所使武器是竹箫为何不用剑”·谢恒言笑出声来:“师叔可还记得我是个儒生这世上哪里有佩着刀剑读圣贤书的儒生”·沈秋暝自知失言:“果然年纪大了,记性就差。
诶,你看,到鹤鸣了·”·鹤鸣山在蜀郡之西,山高约四百丈,山称鹤鸣,是因常有仙鹤盘旋清啼·巴蜀多奇山,鹤鸣山高不及中山峰、武林声名不及峨眉,之所以数百年前开始为人所知,乃是因张道陵始创天师道,便是于此,伴之明月古松、清风飞泉,称其为室外仙宫亦不为过。
两人拾阶而上,游赏沿途景致,谢恒言时不时对摩崖石刻略加点评,倒也颇有几分真才实学··“诶,”沈秋暝蹙眉,“师侄,你可觉得有些蹊跷”·谢恒言谈兴正浓,被生生打断略有几分不豫:“请师叔示下。”
“你听·”·谢恒言微阖双目,除却鸟鸣溪涧,空山一片清寂··“回师叔的话,在下什么都未听见·”·“这就对了,”沈秋暝面带忧色,“我且问你,如今是酉时三刻,当你还在派中修习时,一般口木子会带你们做什么”·谢恒言老老实实道:“师傅会带弟子等在上清宫外练剑。”
他愣了愣,恍然大悟,“而且从山下来时,竟未遇到一个守卫,难道派中无人”·沈秋暝心中忐忑:“恐怕咱们还是迟了一步,众人接了太虚令,怕是直接走了。
我离派中日久,如今派中是何人主事”·谢恒言不假思索:“自然是掌门主事·”·沈秋暝眉毛一挑:“哦张知妄那小白脸竟还主事”·他话说的轻巧,谢恒言则神色诡异地看着他,仿佛他如何大逆不道一般……·“师叔,果然不拘小节,竟然直呼掌门名姓。”
沈秋暝仰首看云之深处,留仙峰若隐若现··“我与他过招之时,你怕是还在家背三字经呢·”·张知妄年纪不大,至今未过而立,继任掌门之时也不过二十二岁。
前任掌门无明道长仙逝之后,派中尚有几位师叔·之所以无人对传位之事多加置喙,是因为此人年纪虽轻,武功却是深不可测··谢恒言满脸景仰地看他:“师叔果然武艺超群,竟能与掌门比试。”
已是三月,鹤鸣山却不见半分春意·峰顶积雪依稀可见,山腰寒雾蒸腾,清泠溪涧从沟壑中穿行而过,汇入山下斜江··自出师之后,这还是沈秋暝首次重归鹤鸣,一时间竟有些怔忪。
“师叔”·只见岩石垒叠之中,有一亭默然矗立,飞檐灰脊甚是古朴,内有石碑,阴刻碑文··“当日便是在此,你师祖师傅送我下山;我九岁之时,亦曾与你那张掌门在此论道,”沈秋暝纵自认潇洒,心中也难免有几分离情惆怅,“十年不见,也不知各位师叔师兄如今可好”·谢恒言知他感怀,便也不敢开腔,只默默跟在身后。
“来者何人”一小道士拿着扫帚,对二人怒目而视··谢恒言躬身行礼:“这位小师弟,在下乃昆阳子之徒,我身旁的这位,是沈秋暝沈师叔。”
沈秋暝不无得意地发现,听闻自己的名字,那小道士立即变了脸色,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张通幽,见过师叔祖与师叔·”·谢恒言倒是还好,只见一旁沈秋暝面上简直五颜六色,不由打圆场:“张师侄,你可知掌门连同各位道长现在何处”·张通幽一板一眼道:“回师叔的话,先前掌门发了太虚令,命所有鹤鸣弟子前去长安共赴武林大会,除去空明子道长坐镇本派,其余道长均与掌门一道往长安去了。”
沈秋暝与谢恒言面面相觑,整个门派倾巢而出,不要说鹤鸣这样的大派,就算是黑虎帮这样不入流的小门派也是极不多见··“这可稀奇,”谢恒言若有所思,又问张通幽,“掌门可曾交代武林大会的事宜”·“弟子不知。”
沈秋暝拽拽他:“算了,你问他能问出什么来咱们还是赶紧借道汉中,赶紧往长安去吧·日夜兼程,或许还能赶在他们前面·”·空明子是沈秋暝的师叔,其人逢人便笑,极其圆滑,沈秋暝与他话不投机,话都未说过几句。
谢恒言看起来有几分犹豫:“真的不用上去拜会一二么”·沈秋暝惦念着武林大会,极不耐烦地摆摆手:“快走罢·”                    ·作者有话要说:若还有人猜不出谢恒言是谁 作者就要哭晕在厕所了·下章有详细解释和师兄正式出场 写的快吐血了·☆、第六章:摇动云山水又波·鹤鸣派外并无渡头,两人便商量着找个船家一路北上。
“我们可取道青衣江,”谢恒言斟酌道,“前几年某任嘉州刺史疏浚了河运,若是顺风顺水,十日足矣·”·沈秋暝茫然四顾,滔滔江水奔腾不息,“你不觉得怪么就算是留了空明子师叔镇守本派,其余人等全部北上长安,鹤鸣也绝不至于如此空寂。”
他所言非虚,如今的鹤鸣山如同空山孤城一般,不仅不见派中弟子,甚至连左近的农户都人间蒸发··“你留在此地等我·”沈秋暝交待了一句,便提气向妙高峰而去,谢恒言看着他远去背影,眉头紧锁,最终还是发足追去。
·只见沈秋暝站在一破落农家之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谢恒言在他身后百步停下,脸上亦是惊疑不定··“突然发现师侄的轻身功夫很是不错,”沈秋暝背对着他,陡然间像是换了一个人,“时不我与,派中怕是出了大事,若是为了我拖累全派,我沈某百死亦难赎此罪。”
谢恒言讷讷道,“师叔怎知派中……”·沈秋暝摆摆手,“我记得当年玄明子师叔曾在十方堂后院置过几柄竹筏,咱们去碰碰运气。”
他以余光瞥过去,谢恒言不自然地笑了笑,仿似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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