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月色正清明+番外 by 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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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庭月色正清明+番外 by 尘色
文案:··    “我是你的·我的人,我的心,我的忠诚,我的命,都是你的·”·    十数载相依相守,面对江山天下,那些哭的笑的,都分不清真假了,爱不够,离不舍,何处是尽头··    “茶太淡,请我喝杯酒吧”·    一句戏言,一杯薄酒,到头来谁比谁无情,谁比谁痴心,看桃花十里不见魂归,对中庭几度月色清明。
 ··一··“瑶阶月色冷,银烛秋光寒·红宵帐底卧鸳鸯,三日里相思都说与……”·戏台上唱白声声,茶园中人人都往台上看,惟独坐在角落里的唐知闲,手里的茶捧了半天都不曾喝下,一样向着戏台,目光看的,却是戏台之下的小桌。
小桌边上坐的两人,服饰并不显眼,这时左右相对,抬头看戏,不时低头笑谈两句,似与普通茶客无异··只是有谁知道,这二人之中,有一位已是位居户部主事呢。
“御苑花开迷人眼,不若你低眉浅笑醉流年……”台上伶人唱腔轻柔婉转,那半真半假的调情惹来台下阵阵喝彩,只有唐知闲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台下小桌边上的两人跟着鼓掌,一人兴起,还连拍了几下桌子,大声叫好,半晌之后,另一人却不着痕迹地伸过手去,自他拍下的地方摸过来一张银票··唐知闲笑了。
该说他们太聪明,还是太笨呢·户部仓部主事乘职务之便,将库中陈粮交予亲戚贩卖,以此囤积私财,对上则报发霉烧毁,就此一样,倒不能说他太笨。
只是朝中早有盛传御史台已经盯上了户部,他们还如此有恃无恐不知收敛,天下又有多少人比得上他们的笨·唐知闲终于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摇头叹气,自以为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隐秘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同一个地方如此堂而皇之地交易,也未免把他们这些监察御史看得太轻了。
事已证实,任务完成,唐知闲这才转眼看向台上,台上正唱完一折,主角退下,看不出所以来,他觉得有些无趣了··回头便要结帐,却觉身后一暗,白皙修长的手擦着脸地伸过来,他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将他刚放下的茶杯拈起,扬袖就唇,咕噜两声喝下,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线条微弯,半晌轻启:“茶太淡,请我喝杯酒吧”·声音清越,在那丁丁冬冬的戏乐声中竟似比刚才伶人的唱腔更胜三分,唐知闲猛地回过神来,瞪眼扭头,便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公子站在那儿,眉目精致,眼角带着三分轻佻,却更显风流,着一身锦锻做的大袖袍子,袖口绣着云纹,半藏在袖中的手上还拿着一把小巧的玉骨折扇,见唐知闲望来,便将折扇一错,露出扇面明月中庭的画来,轻摇浅笑,煞是夺人。
唐知闲眼角抽了一下,转眼看门口,喊:“掌柜的,结帐”·那少年公子笑容不改,干脆在他身旁坐下,折扇一合,扇身搁唐知闲肩上,把挪了挪身体正要站起来的他压回去:“别着急走呀,相逢便是有缘,你不愿请,我来做东便是了。”
唐知闲扫了他一眼,正经道:“多谢公子厚爱,在下事忙,就不奉陪了·若是有缘,他日再见时定当与公子不醉无归·”说罢,推开折扇,站起来就要走。
那少年公子出手如风,一把揪住他的衣袖:“事事年年皆碌碌,何必急于一时”·唐知闲瞅着他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玉为骨雪为肤,比大家闺秀的还细致,便迅速放弃了伸手去扳的念头,伪笑道:“公子凤姿,如此与在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要的是什么体统从来只听说男女授受不亲,我又不是大家闺秀,难不成……你还害羞了”挑眉侧眼,唇角微勾,折扇一开,凑到面前轻摇,最后一句只堵得唐知闲说不出话来了。
“都怪他镶金镀银,都怪他才貌无双,都怪他无情人装作痴心,拜月老海誓山盟,到头来深恩负尽……”·彼此沉默的片刻里台上念白格外清晰,听到唐知闲没来由的一股寒气自脚底冒起,那少年公子居然还稳坐那儿跟着小声哼唱:“哎呀呀,负尽深恩,枉教小姐、相思苦处苦相思。”
“客官要结帐么”唐知闲没缓得过来,小二已经走到了边上,赔笑问,不时往那少年公子边上瞟··唐知闲慌忙抽手,胡乱应他:“是是,来得正好,结……”最后一字还没出口,余光已经看到有人走了进来,径直往戏台边走,面容间有几分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唐知闲微蹙了眉,没再说下去了··“客官”小二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唐知闲收回目光,低头看那大模厮样坐着的人,某人回他粲然一笑,唐知闲犹豫了半晌才坐回去:“先不忙结帐,上壶好酒,伴两个下酒小菜,快。”
小二应了去,那少年公子笑得越发灿烂了,小折扇使劲儿地摇:“你倒是开窍了·”·“承你所言,相逢是缘·”唐知闲笑得真挚,却不住地往刚才进门的人那儿瞟,见那人磨蹭了一会后才终于在先前的小桌边上坐下,不禁心头一震,随手抄起桌上杯子掩饰,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那少年公子轻笑:“喝茶须得心静,糟蹋了好茶,要倒霉的·”一边说着一边自发给他满了一杯茶,唐知闲正自尴尬,随手接过便喝,随即喷了出来,水洒到桌上冒了烟,才听到耳边的声音带着半分笑意,“哎呀,忘了告诉你,小二刚添了热水,小心烫了。”
水自桌上往下流,唐知闲慌忙地站起来连退两步,张着口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指着那少年公子直瞪眼··“就说你要倒霉了吧”那少年公子啧啧摇头,极自然地伸手捉他的衣袖,“别站着呀,你看酒菜都送来了。”
唐知闲一愣,回头看去,却先被戏台下那一桌子吸引了过去··就在他回头的光景,迟来的一人正顺着桌沿给另外两人各递去一物··那人所坐之处恰好面对着唐知闲这一桌,有桌子在前面挡着,若唐知闲坐在位子上,本是极难发现的,只是这时唐知闲因那少年公子的逗弄站了起来,却正好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个人……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像是户部哪位主儿门下的……·正自想得入神,唐知闲只觉得手上一紧,人已经被拉了下去,一屁股栽在椅子上,面前人笑颜如花:“酒菜正香,你还要看什么来,尝尝这酒,估计是二十年的女儿红,还有这个……”·那少年公子自顾地满酒夹菜,唐知闲看着他那宽大的袖子在面前晃啊晃,便已昏了头,只任他摆布,一连灌下三杯酒才回得过神来,再看戏台下,那桌子已经空了。
下意识就想去追,念头一闪,唐知闲便又冷静了下来·心知这次怕是捉到了大鱼尾巴了,想着与其卤莽行事,不如先报了上头从长计议,他也就不急了··一边想着一边回头,便听到那少年公子意有所指地问:“总看你往台上看,很喜欢这一出吗”·唐知闲愣了愣,又回过头去,才发现台上重新开演,正唱到一句“琼花已作灰飞尽,相思何处断肠时。
夜来梦醒无人语,听得更漏滴到明”,唱声哀切,叫人黯然,他只觉耳熟,想了一阵,就不由自主地皱了眉··“不喜欢·”·“哦”少年公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依旧笑眯眯的,“看你着迷,还以为喜欢得很呢。”
本是来办事,突然冒出这人来纠缠,唐知闲也只是一心想敷衍过去,可现在要留意的人都走光了,想起来如果不是这人拦住自己,自己早就走了,就不会看到后来的种种,本人虽然不知晓,却实在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此时见他始终笑容满面地要跟自己搭话,也实在不好让他再难堪,干脆陪他一阵,就当作报答好了。
如此想着,他也笑了起来:“难道公子喜欢我还以为这一出戏人人都只当看个笑话呢·”·“这是第一次听·”·“原来如此。
公子怕是不知道吧这一出戏里说的,便是欢喜王爷烧御园琼花独留一株献花魁的事·”·欢喜王爷,其父东陵钧本乃先帝义弟,随先帝出生入死打下江山,先帝登基后封他为平宁王,赐予己姓东陵。
而这位小王爷,更是在六岁时便被先帝赐名欢喜,从小倍受宠爱,以至于他年岁越长越是任性妄为,像是烧御园琼花独留一株献花魁这样的事层出不穷,传为坊间谈资··此时听唐知闲这么说,那少年公子眼中多了几分兴趣:“那不也算是一桩风流韵事”·唐知闲撇嘴:“这些年若论凤京的纨绔子弟,谁人比得上那位小王爷而不巧的是,唐某这辈子,最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无所作为只依靠父兄荫户四处惹是生非的公子哥儿了。”
听他一连串地说下来,将那人贬得一文不值,那少年公子不禁噗嗤一笑,半晌才道:“原来是唐兄,那敢问唐兄大名是……”·“大名不敢当,我叫唐知闲,你呢”看得出眼前人爱笑,唐知闲也不禁心生了几分亲近之意,言语间也少了些拘谨。
那少年公子眼波流转,勾唇一笑,手上折扇习惯地一合一张:“庭月照·”·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听在耳里却愣是让人心神一荡,唐知闲手上杯子一顿:“好名字,令尊好才情啊。”
庭月照抿唇笑了:“是我娘取的·”·唐知闲无声了,左右寻思着说点什么把尴尬遮掩了过去,台上却咿咿呀呀地唱起了“谢家道韫能咏雪,更比男儿胜三分”的小调来,忍了又忍,终究不能当作没听到,唐知闲的脸刷地红了一片,恨不得把头都埋到地底去。
庭月照笑得前仰后翻,小扇子越发使劲摇起来,好半天才收敛住了:“听你刚才的话,说得跟那欢喜王爷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他得罪过你么”·“倒也不是。”
唐知闲好不容易捡了个台阶,自然从善如流,“只是你看如今凤京都乱成什么样了,官吏贪污受贿,恶贼宵小四处行凶,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就是再厉害能顶什么用就该他这些官家子弟多下工夫,可你看他都干些什么去了为了送朵花给一个女人,把御花园的花都给烧了,听说前两天还为了一副不值钱的画跟天翎国使者的家眷吵起来了,真是有失国体啊。”
说到气头上,他将手中的酒一干而尽,把杯子啪的一声搁桌子上,庭月照只微笑着替他满了酒,听他说下去,“他老子是开国将军国姓王爷,一辈子忧国忧民,怎么这当儿子的就这么不争气,只仗着皇上宠他就胡作非为呢,真是气煞我也。”
庭月照笑着摇头:“你还真生气了这样的话对我这个初相识的人说,就不怕我告到欢喜王爷那里去讨赏”·“他东陵欢喜来一百个我都不怕”唐知闲低骂一句,一边又认认真真拿着酒杯去碰庭月照的杯子,“一杯干了就算朋友了,我信你。”
“朋友……”庭月照见他干脆地将酒喝尽,不禁弯眼一笑,拿起自己的杯子细喝起来,轻喃,“你倒是个爽快的人,我喜欢·”好一阵没听到唐知闲回答,愕然地抬头看他,才发现唐知闲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似已醉了三分,刚才上来的怒气已消尽,眉目间多了几分温和,让人很易生出好感来。
“怎么了”半晌才意识到庭月照盯着自己看,唐知闲偏头,忍不住打了个酒嗝,憨态尽显,惹得庭月照又是一阵轻笑··“说起来,你说凤京里乱,我倒也没觉得有你说的那么乱。
官吏贪污历朝皆有,恶贼宵小似乎也并不比以往的多……”·唐知闲轻哼了一声:“你没听说吗这十来天里,都死了三个人了,财物被搜尽,分明是劫杀,可这么多天过去就没见官府做过什么事”·“他们该在查了。”
庭月照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唐知闲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三分,抬头看他··庭月照笑眯眯地道:“今天白赚了一顿酒菜,多谢你的款待,有缘再见,就此告辞。”
说罢,不等唐知闲反应过来,已自扬长而去,留下半晌回过神来的唐知闲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耍我”·庭月照出了门口才听到唐知闲的吼叫声,手中折扇一张,挡了半张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没想到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里还有这么逗趣的人,他以为那些人都是一脸正经面无表情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打小报告的呢···一边想着一边躲闪着沿小巷往城中方向走去,等近了宫城南门,四下已经看不到闲杂人等了,他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门口守将一见是他,脸色微变,慌忙迎上前行礼:“参见王爷。”
庭月照看也不看两人便径直走了进去,听到身后传来两人松了口气的轻响,眉头一挑,只自顾摇着小扇子往里走,路上宫人行礼,他也一律当作看不见··穿过中阳殿便是祈和宫,当今天子接见大臣批阅奏章的地方,守门巡逻自更深严,庭月照走过去时那些人却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由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走过前殿转入回廊,沿着长长的廊子走了一阵,庭月照突然放轻了脚步,折扇半开挡了唇边露出的一丝笑容,蹑手蹑脚地走到西院殿门前,轻轻地推开了一线门··殿内却是空荡荡冷清清的不见人影,他愣了一下,推门而入,一边探头环视,却还是见不到要找的人。
“居然不在”无趣地将门随手掩上,庭月照的自语中不觉带了半分轻嗔,叹了一阵便要往御案边走,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极轻的气息,他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人抱了个满怀,“可……”·一声咒骂未尽,连唇都被堵上了,充满霸气又不失温柔的吻将他吻得七荤八素,离了半晌才勉强缓过来,便看到眼前一人身着龙袍,笑看着他,眼中温柔如水,正是翔鸣国的当今天子东陵誉。
见庭月照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极了某种小动物,东陵誉唇边的笑容不禁更深了,将人拉到怀里,庭月照却挣扎了起来,东陵誉任他扑腾了一阵,才无奈地唤了一声:“欢喜。”
耳边呢喃柔得滴水,庭月照就先软了下来,却又不甘心,再扑腾了一阵,居然还真让他挣扎了开来·狼狈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他瞪了东陵誉一眼:“你就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看着眼前人一脸不满,东陵誉叹气:“好吧,事情办得如何了”·见东陵誉没再伸爪捉人,庭月照这才偷偷松了口气,习惯地一张折扇,笑得张扬:“本王出手,自然万无一失。”
“既然万无一失还有什么好说的”东陵誉挑眉伸手,将他手中玉骨折扇夺了过来丢在地上··庭月照惊叫:“啊,我的扇子你都毁我多少……”·没等他说完,东陵誉已经走过去将人捞起往殿边坐榻一丢一压,“说好中午就来,却居然让朕等了大半天,你说该怎么罚”说罢,不等庭月照回应便已俯下身去,在他脖子锁骨上印下一串轻吻。
庭月照被他吻得身体发软,挣扎着半坐起来:“还没说完”见东陵誉稍稍罢手,他连忙再往里缩了几分,“我想说的是,御史台那边派去的人挺机灵的,开始还担心他看不到,没想到一眼就反应过来了……”·“嗯”东陵誉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耐心耗尽的意味已经很重了。
庭月照声音小了下去,语速越快:“就是说,我觉得这人说不定能用,叫唐知闲……”·“好了,别人的名字就此打住,”东陵誉笑眯了眼,将庭月照一把拉了回来压下,低头就唇,“现在开始,只许叫朕的。”
随即被堵住了唇,庭月照翻了翻眼,眼中却掠过一丝纵容,一边伸手慢慢揽住了身上人的腰,半就半推地回应着那浓烈的吻·片刻分离,他的唇边挑起一分带着挑衅的笑容:“皇上。”
“嗯”东陵誉的哼声拉得细长,带着警告的意味,见他依旧张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自己,心中荡漾,低头沿着衣襟一颗一颗地咬开扣子,顺着光滑如玉的肌肤细细舔下来,听着身下人的呼吸渐急促了起来,才满意地笑了。
“笑什么”庭月照自越渐激烈的渴求中拉回半分清明,半嗔半怨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让东陵誉身上躁动愈烈,最终忍耐不住地咬住了他胸前的突起。
“啊……”·牙齿细磨,舌尖轻舔,感觉到那淡红的突起变得坚硬,耳边传来细碎缠绵的呻吟,东陵誉也能感受到自己下身的变化,他却只是隔着衣物一下一下地顶着庭月照的身下,并不进入。
“皇上……皇上……”庭月照的眼中泛着轻雾,早就灭尽清明,手无意识地捉紧了东陵誉背后衣衫,絮絮低唤··东陵誉蜻蜓点水地吻着他的唇,手也慢慢地自衣物之下探往他身后□,指甲恶作剧一般地轻刮而过,便感觉到身下的人一阵痉挛,下身主动般含住了他的指头。
“这半个月,忍耐得难受吧”凑近庭月照的耳边,东陵誉低语,故意将气息吐在他的耳上,笑看着身下的人无意识地往自己怀里缩··“嗯……唔……”·东陵誉犹不罢手,又凑了过去:“还嘴硬说不想要吗”·“不……”庭月照又往里缩了缩,感觉到东陵誉又放进一个指头,轻捣了一阵,似又要往外收回去了。
“不说了还是不要了”东陵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暧昧的温柔··“唔……”□已经燃起,指头却抽出去一个,身下空虚让庭月照难受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眉头微皱,看着东陵誉的眼里也多了几分委屈。
“嗯”东陵誉却只是笑着追问,指头轻挪,在那温暖细嫩的内壁上轻刮着,似要往外退··庭月照终究忍不住了,半睁着的眼中带着薄怒,给一双桃花眼平添了几分销魂,手伸过去揪住了东陵誉的衣襟,一边毫无章法地用大腿摩挲着东陵誉下身的挺起,一边张唇轻吐:“进来。”
“恭敬不如……”东陵誉笑了,裂帛声响起,他挺身而入,“从命·”·“啊”猛烈的插入让庭月照失声叫了出来,随即伸手捂住了唇,只将双眼睁得大大的,头不由自主地往后仰。
等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软,东陵誉又是一挺,听到压抑地声音自那捂着唇的指间溢出,眼中不禁掠过一抹怜惜,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拉开他捂着嘴的手:“叫出来没关系,哪个奴才敢乱嚼舌根,我叫他永远说不出话来。”
“唔……啊哈……”少了手的遮掩,庭月照张了口,无法遏止地喘息着,细微的呻吟声自喉间倾泄而出,像一只爪子,在东陵誉的心上挠。
东陵誉宠溺地吻他的眉眼唇角,细细地舔着鼻翼上冒出的薄汗,一边将他的脚抬起压于胸前,让自己更容易地进入到这个身体的更深处··“你不难受,我这半月里可忍得难受死了。”
极轻的抱怨成了情人的耳语,东陵誉的又一次冲击让庭月照尖声叫了出来··“不要了……不要……啊啊……那,那……啊——”·“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说话。”
东陵誉一边笑着呢喃,一边用力往里推进,听着庭月照的呻吟逐渐清晰,心中居然浮起了一抹难言的满足和肆虐的快感,“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嘴硬·”·“不敢了……不敢了……誉、誉哥哥……”在一连串的冲击下连意识都有些抽离了,庭月照只下意识地回答着他的话,连儿时的昵称都脱口而出了。
“可是这次你得好好的补偿我·”东陵誉轻柔地吻住他的唇,却更用力地穿透了那让他思念了半月的身体··待一切平复,两人像是连抬起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庭月照干脆窝在东陵誉怀里装睡,一动不肯动。
“欢喜·”东陵誉唤了一声,怀里的人没动静·摇头叹气,拈起那人鬓边一缕青丝,轻扫过他的眉头,“欢喜·”·痒得忍不住了,庭月照猛地睁眼拍开东陵誉的手:“你还想怎么样”·“生气了”东陵誉笑问。
庭月照看了他一阵,又窝了回去,不哼声··“欢喜……”有点无奈地唤他的名,东陵誉将人紧了紧,好半晌才轻道,“这些天,凤京里有死了三人,无意例外的都是身上财物被搜尽,你知道么”·庭月照没有动,只半张了眼,也不去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死的不是什么大人物。
只不过……凑巧的是,他们都是仓管·”·庭月照动了动,等他说下去··“金库,粮仓·”东陵誉只说了四个字·庭月照已经明白过来了。
“你有怀疑的对象”·“天翎境内多为沼泽之地,这两年连发了几场大水,就是皇家也度日艰难·反观翔鸣却是丰收连年,我想他们看着我们应是很眼红吧。”
东陵誉沉思了一阵,轻叹,“如今六部只有礼部的实权在我手上,这次他们以借粮之机遣使入京,如果探得了什么送回去,那边动了心思,难保其他五部中不会出现叛徒。”
听出东陵誉话里的沉重,庭月照半坐起来,伸手搂他的脖子,主动地吻了上去:“没关系,只要御史台的人机警,敢在朝议上参一本,说不定就能趁机把户部也收入囊中。
户部既得,兵部就不难控制了·”·捉过他的手握在掌中,东陵誉勉强一笑:“只是如今不知道他们打探到多少了,也找不到借口进入行馆搜查……他们有高手在,派人暗探若是被察觉了,怕又要闹出事端来。”
庭月照扬眉笑开:“我总有办法让你找着借口的·”·东陵誉手中一紧:“这不一样,朝中的人看在我的份上,总不敢有多难为你,可是天翎来使不会手下留情的。”
“没关系,没关系,”庭月照满不在乎地笑道,“别忘了我前几天才跟他们家眷闹了一场呢·我跟你说啊,那时候我就三句话,气得她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你啊……”见他说得眉飞色舞,东陵誉不禁无奈一笑,揉了揉他的头,半晌轻道,“我能信的,也只有你了。”
庭月照笑得灿烂,凑到他耳边软声道:“欢喜是皇上的·心也好,身体也好,忠诚也好,就是性命,也都是你的·”·耳边的声音清越,吸吐间气息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东陵誉也不禁笑了开来:“嘴巴这么甜,要讨什么赏”·“皇上要赏欢喜吗”庭月照的双眼闪亮闪亮的。
“如果换个叫法……”·“誉哥哥”庭月照从善如流··东陵誉叹气:“说吧·”·庭月照磨蹭了一阵,才语气坚定地道:“欢喜自然替你找来借口,也不要誉哥哥赏欢喜什么,只求到时候誉哥哥将他们送来的女子全部退回。”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东陵誉终于笑出声来了,“我有你就够了,还要她们干什么”·庭月照脸上的严肃顿时散去,伸手自然地就要张扇来摇,抬了手才想起那玉骨折扇已经被东陵誉摔坏了,忍不住便抱怨出声:“看你干的好事……”·话音未落,眼前碧影晃过,一柄小巧的折扇递到眼底,耳边听到东陵誉笑道:“如何,朕想得还算周到吧”·一手夺了过来,心中欢喜,嘴里还硬着:“若你不把之前的摔坏,就连准备都用不着了。”
“玩意儿看得久也会腻,朕这不是给你换一个新鲜的么·”·用力地哼了一声,庭月照低手把玩着那新的折扇,一张一合,心神却有些恍惚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东陵誉道:“说起来,外来的女子能推掉,只是朝中……”见庭月照并不应话,依旧玩他的折扇,东陵誉才微缓了语气说下去,“我也二十七了,朝中想我立后的人这几年也催得越发地紧了,左右是逃不过今年了吧。”
“皇上总是得立一个皇后的·”庭月照淡淡一笑··气氛似有点冷了下去,东陵誉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却依旧道:“吏部尚书声望高,他的女儿入宫也有两年了,朝中呼声颇高。”
“慈明宫那位宁昭仪么”庭月照勾唇浅笑,“柔情似水,知情达意……皇上似乎曾经这样称赞过她吧确是不错。”
“欢喜……”·“啪”的一声折扇在东陵誉面前合上,庭月照挣开他的怀抱,□着身体走下坐榻:“不说这个了,扫兴。”
·东陵誉有点后悔了,这些话,本可以不说的,何必扫他的兴·彼此沉默了一阵,庭月照才回过头来,脸上神色张扬,带着谁都比不上的骄傲:“谁当皇后有什么关系,欢喜总是你最宠爱的欢喜,欢喜总是你最信任的欢喜。”
怔怔地看着眼前人那放肆的美丽,东陵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笑道:“自然·”待他要继续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了太监尖声细语地报:“皇上,宗正寺卿求见。”
两人都是一僵,东陵誉先反应过来,收回了刚伸出去想要把人搂住的手,只柔声道:“你先呆着,我去去就回·”·“安心,我还不至于学那女子模样,吃这无用的醋。
你尽管去,我不宜留得太晚,还是先回去罢·”·东陵誉想了一阵,终于点点头,凑过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乖乖的别闹事·”·庭月照露出哭笑不得的一张脸:“你都把我当三岁孩童了”·见他笑得坦荡,东陵誉才松了口气,笑道:“谁不知道欢喜王爷最会闹事”说罢,不等他反驳,便匆匆穿戴整齐了,大步走了出去。
听着门喀嚓一声缓慢合上,庭月照脸上的笑容也随着那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默默地将地上衣衫拾起,一一穿上,最后将那新的玉骨折扇握在手中,他才有点无力地垂下了眼。
折扇错开,扇面上是铁划银钩的四个大字:安顺欢喜··十三年前,他跟在父亲身旁,东陵誉站在先皇身后,遥遥相对·先皇指着他说,这孩子,就名欢喜吧……以此封号,佑他一生安顺欢喜。
无求便得自在,心中自有欢喜·他曾以为自己已无所求,却终究还是有求不得··安顺欢喜从来都离他很远··在殿中呆立一阵,周围的冷清便越发显得突兀了。
庭月照吸了口气,不愿再留,快步沿着原路走了出去·待出了祈阳宫,转入中阳殿的长廊,他才缓了下来,哪知一晃神,便差点在拐角处跟人撞个满怀··扶了墙站稳,抬头看去才发现那儿站的只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宫女,模样很陌生,眉目间有几分姿色,这时愣在那儿,看着他满脸惊惶的,倒也惹人怜惜。
只看了她片刻,庭月照便皱起了眉,下巴微扬:“哪来的瞎眼奴才,撞了本王还不跪下谢罪”·那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谁说要杀你了你这是在诬蔑本王吗”怒气不知从何而生,未必就是因她,却只能发作到她头上,庭月照也不压抑,声音越发地冷了下去。
“奴婢不敢,请王爷恕罪……”大约是新进的小宫女,这时庭月照的几声呵斥早吓得她浑身发抖,话都说不清了,只一个劲地磕头,每一下都磕出闷响来,不一会,她的额上便染了血了,映着眼中仓皇的泪水,更是惹人怜。
庭月照心中越是烦躁,折扇一抬止住了她的举动,见那小宫女微颤着,便用扇柄挑起她的下巴,端详一阵,冷笑道:“好一副梨花带雨,你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啊·”·“奴婢……”·就在那小宫女连话都说不出来时,她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发生什么事了”·那小宫女下意识地回头,便如看到了救星,喜极而泣:“将军大人”·庭月照寒着脸抬头,便看到廊外走过来一人身着左右卫将军的服饰,表情稍嫌木纳,将眉目间的清俊冲淡了几分,反平添了三分威严。
“没你的事·”庭月照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目光,依旧看着那宫女··“这奴才若是有什么得罪王爷的地方,让下人收拾就好,王爷何必亲自动手”那人却没有半分怯意,语气中甚至听不到一丝波澜。
庭月照眼中蕴着寒霜:“本王要教训谁,你管不着·”·那人沉默了一阵,没有回话,只是行了个礼,然后走到那小宫女跟前,那小宫女眼中的泪水瞬间便流了出来。
“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做事吧·”·“谁准她走了”庭月照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吓得那小宫女一动不敢动,只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人。
那人只当听不见,依旧耐心地安抚:“别怕,王爷只是逗你玩,没恶意的,回去吧·”·那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看了庭月照一眼,到底是害怕,僵在那儿不敢走,被那人连推了几把,才快步跑了开去。
等小宫女走远了,那人才回过身来,走到庭月照面前低下头,一声不吭··庭月照冷笑着看他:“这是跟我作对么”·“阿无不敢。”
“不敢”庭月照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敢得很,我说留,你偏让她走,难道我连教训一个奴才都不可以”·那叫阿无的人把头垂得更低:“阿无知错了,少爷息怒。”
庭月照眯眼看了他一阵,一拂袖:“欢喜的府里地方小,容不下左卫将军大人·”说罢抬腿便走,再不看阿无一眼··“少爷……”阿无这才猛地抬头,声音里多了半分迟疑。
“听不懂吗就是说,”庭月照停步,转头瞪着他,“不许你回家”·阿无僵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好一阵才低声叹出口气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佩剑,慢吞吞地往另一边踱去。
不知侍卫留宿之处可有空位能让他借宿几天··冰镇梅子,冰镇西瓜,冰镇奶酪;蜜饯桂圆,蜜饯鲜桃,蜜饯青梅;红豆粥,仁米粥,黑米粥……·唐知闲在大街上溜了一圈,被各色各样小吃晃花了眼,最后在某某百年老铺门前被东家女儿拉扯了半天,颤着手掏出五个铜钱买了一小包桂花饴糖,才勉强把自家半角衣袖救了回来。
走出好远了都还忍不住回头看,见没人追上来,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家,迎头撞上来一个人,唐知闲只觉眼前一花,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却到底还是被那人碰了一下手。
掌心滑过一抹细腻微凉,那种触感就那样直刺入了他的心··“哎哟·”被撞的没叫,撞了人的反倒先叫了出来,而且不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唐知闲抬头,看着眼前摇着玉骨折扇笑得灿烂的庭月照,突然觉得他的话是对的。
糟蹋了好茶,要倒霉的·所以自己今天加倍地倒霉··下意识就想转头,却看到庭月照既不急也不堵,心中莫名地就升起一抹不祥的感觉,手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间,唐知闲的脸色瞬间变了。
“哎呀,好敏锐的感觉·”庭月照笑叹,伸出藏在袖中的手,掌中一枚白玉云纹佩被轻轻巧巧地抛上天又接回来,看得唐知闲一阵心悸··手一伸,唐知闲喝了一声:“还我”·“别那么小气,借我把玩一阵,一会再还你。”
折扇一挥,护住了玉佩,庭月照带着商量的口吻笑道··“还我”唐知闲的手又往前一伸,见庭月照又把玉佩抛起,顿时脸色都沉下来了。
庭月照看着他的脸,自言自语道:“顶多四十年的玉佩,做工也算不得细致,何必这样宝贝莫不是……”他突然眉毛一扬,“这是定情信物”·唐知闲两鬓青筋微显,咬牙切齿地道:“不是你还我”·见庭月照还是漫不经心地抛接着那玉佩,他突然往前一扑,伸手便夺,庭月照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玉佩攥紧了那玉,连退了几步。
唐知闲抢不到玉佩,人也顺着去势撞上了庭月照,本没有多大的力,庭月照却噔地坐到在地,脸上刷地白了··“喂……”这回轮到唐知闲被他吓住了,看着他一脸苍白像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唐知闲犹豫了好一阵才走前两步,试探着叫了一声。
庭月照执扇的手微抬,折扇玉骨直指着他,还是没说话·周围已经有人围了过来指指点点了··看他那模样不大对劲,唐知闲也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了,慌忙蹲下去扶他:“你怎么了倒是说话呀,你这究竟是怎么了”·“疼……”大半天庭月照才挤出一个字来,苍白着脸张着一双桃花眼看他,模样居然有几分委屈了。
唐知闲只觉得眼前人仿佛猛地小了好几岁,缩小成总角小童;而他,很不巧的,就像那把小孩逗哭的罪魁祸首··“你可别真哭出来啊……”心中烦乱,唐知闲下意识地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等反应过来时,庭月照已经低下了眼去,好象真的要哭出来了。
只是那低头的瞬间,唐知闲却好象看到了他眼中蕴着半分笑意··“长那么大还坐地上哭,也太丢脸了吧·”·“怕是那种缺点儿的孩子吧家人也是的,怎么就让他乱跑呢”·“旁边那个认识他的吧会不会是哥哥啊”·“弟弟长成这样就算啦,当哥的不疼着点,还欺负人,也太没良心了……”·听着周围渐起的议论声,唐知闲越发地觉得头皮发麻了,刚看到的一点不肯定却又让他觉得气恼,死盯着庭月照看,庭月照也不理他,只一个劲地低头。
如此僵持了片刻,唐知闲一咬牙,堆起笑容来哄:“别哭,不疼不疼,哥背你回家·”说罢,还真的转过身来,背对着庭月照··过了一会,身后的人似乎挪了挪,还真的攀上了自己的背,唐知闲咬碎了一地的牙,脸上依旧笑着念:“乖乖孩子,咱们回家。”
一边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小下去了,他一边背起庭月照,旁若无人地往人群外挪··围观的人又看了一阵便也散了,唐知闲背着庭月照走了大半条街,拐入一条无人的小巷,便听到背上的人童言童语地说:“哥哥咱们不是回家么”·唐知闲手一松便把人丢了下去,庭月照早有准备,却还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却映着大大的笑容。
“把玉佩还我·”·庭月照乖乖地把玉佩递过去,唐知闲一把夺了过来便要走,却见庭月照装着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哥哥你不要我吗”·“耍人也要适可而止。”
唐知闲扫了他一眼··庭月照有点无奈地收起一脸可怜,却又凑过去笑眯眯地问:“那块还真的是定情信物呀看你这么宝贝它·”·“不是,家传。”
被这样狠狠耍了一场,唐知闲也不想再理会他,连回答都变得简略了··“生气了”庭月照微偏过头,“我是真的疼,都疼死了。”
唐知闲看了他一阵,叹了口气,干脆转身迈步,真的不再答理他了··庭月照不死心地追上两步,拉着他的衣袖:“回家吗”·听出他声音里的兴奋,唐知闲有点莫名地回头,正对上一双兴致勃勃的眼,顿时心中一寒:“我回我家,你回你家。”
“你刚才不是说咱们回家嘛我跟你回去好不好”·“不好”唐知闲想也不想便吼。
庭月照微抿了唇,低头垂眼,作委屈状··“我说你啊……”唐知闲走了两步终究忍不住又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回过头,便看到庭月照双眼闪亮闪亮地看着自己,心里顿时一软,又忍不住生了恼火,“请你吃一顿饭又如何可是,我说你啊,谁惹你了我不管,你别拿我来撒气。”
迎着唐知闲那仿佛直视心底的视线,庭月照顿时有种被踩中了尾巴的感觉,唇角却已勾起,折扇一张:“说的什么话本公子心情是大大好,哪里有气可撒”·唐知闲眼角抽搐了一下,拱手就走:“就此告辞。”
“喂,刚才是谁说请我吃饭的”·“我只是作个比喻而已,庭公子您是听错了·”·“你撒赖”庭月照揪着他的衣服不肯放。
唐知闲倍感无力·究竟是谁在撒赖啊……·庭月照看他的模样,想了想,:“要不我出钱加菜,你请我吃饭”·“庭公子这样的人物,唐某真的高攀不起啊。”
唐知闲一边赔笑,心里一边嘀咕,要真让你进我家门,往后还不被你折腾死·庭月照只是看着他,好一会,才干脆地放了手,笑得无邪:“罢了,我刚想起有人欠我一顿酒菜,今天去讨好了。”
见他说走就走,干净利索,唐知闲反而有点不习惯了·半晌才想起,刚才一直觉得这人虽然一直在笑,其实心里不痛快,本已说出口了还做好宽慰人的准备,竟又被他笑眯眯地糊弄过去了。
·越发地放心不下,唐知闲已经开始在心里骂自己发贱了,却还是开口唤庭月照:“喂……”·“本公子正忙,有事快说·”庭月照笑着回头,飞快地丢出一句话来,听得唐知闲吐血。
你要真忙,就不要花那么多功夫来纠缠我啊……·抬眼却发现有什么像是突然间清晰了,心中一下咯噔,唐知闲知道自己心软了··“不是说要出钱加菜吗我要李家铺的糖醋猪脚,醒醉坊的梨花白……”·庭月照似是愣了一下,细微快速得让唐知闲只疑自己眼花,再看时他已笑着嚷了起来:“你也未免太不客气了吧”·一笑粲然,譬如花开,带着动魄勾魂的美丽。
唐知闲有些醉了··这才是真真切切的笑·以往那些或许是装得很像,相像得连装的人都信了,可终究是假的·笑容可以伪装,但眼睛骗不了人··这个人就连真正开怀大笑时,眼中也还有掩不住的厌倦和寂寥。
藏得很深,但不代表看不到··最□月照真的买了一斤糖醋猪脚,两坛梨花白··跟在唐知闲身后,走了小半个时辰,自城中走到城西,穿过写着“百乐”的牌坊,又转了两条巷子,停在了一户小院子前。
算不得大富之家·一前一后两座半大的房子,前院一方菜田,后院槐树成荫,门前还栓了条乱叫的小狗,倒也算不上贫穷··远远看到唐知闲回来,前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飞快地开了门,候在那儿叫:“少爷,你回来啦”等唐知闲把庭月照手里拎的东西全丢给他,他才看到唐知闲身后的人,一双眼珠转了一圈,笑着问,“这是少爷的朋友”·唐知闲瞥了庭月照一眼,见他又把小扇子摇得欢快,心里就有点不爽了,磨蹭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这是明墨,这是庭月照。”
下意识地没加前缀,庭月照也不介意··“庭公子好”那叫明墨的少年倒是好客,招呼着把庭月照请进去··等进了前厅,庭月照才看到那里已经摆好了饭菜,桌旁围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上了年纪的,大概是唐知闲的长辈。
未开口便先笑,庭月照懂得卖乖··唐知闲怕他又折腾,抢在前头介绍:“这是我爹,我娘,还有我师傅,姓韩·这是庭月照·”依旧没加任何前缀,只想了想,又补充,“来蹭饭吃的。”
唐父唐母俱是普通老百姓的模样,听儿子这样介绍朋友,不禁笑骂,一边招呼庭月照坐下,只有韩老目光锐利,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盯着庭月照看··庭月照一一行过礼,乖巧伶俐,很是讨唐父唐母喜欢,只是韩老一直面无表情,庭月照跟他打招呼,他也仅是微点了点头,让庭月照有些莫名的心虚。
明墨把庭月照买来的东西盛好端出来,也不计较尊卑,一样坐下吃饭·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已经完全看不出只是个陌生的来客了,就连韩老看他的眼神也和缓了下来,不再似开始时的戒备了。
饭后明墨拿剩饭喂狗,庭月照看着小狗趴在地上爱吃不吃的,忍不住走做去用脚尖拨了拨它跟前的骨头,那小狗便猛地扑上前压住了那根骨头,一边张着圆溜溜的眼瞪庭月照。
“你再逗它,防着它咬你·”看庭月照的模样就知道他又起了兴致,唐知闲连连叹气,一边懒懒地提醒··庭月照只当听不见,飞快地拈起一块骨头,举到小狗头上晃。
那小狗只当他要喂自己,便巴巴地伸头张嘴要咬,庭月照笑眯眯地把手往上抬,小狗便又傻傻地伸长了脖子去舔,却怎么都舔不着··如是几次,手有点累了,他又换了个法子,拎着那骨头在小狗头上转圈。
被他耍了一阵,那小狗也不再单纯地扑上去咬,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骨头,毛茸茸的头也随着那骨头转,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眼看就要往庭月照身上扑,庭月照却一扬手,把骨头远远地丢了开去。
小狗疯了似的直扑出去,转眼叼着骨头又跑回来围着庭月照转,庭月照看得有趣,蹲了下去,刚伸出手,那小狗便往地上一滚,肚皮向上,头还拼命地往庭月照脚边蹭··“哈哈,你一定是条小母狗”庭月照笑着伸手挠它的肚子,小狗乖乖地任他折腾,一动不动,只定着圆眼睛看他。
看庭月照玩得着谜了,唐母才小声问唐知闲:“这位是新朋友”·唐知闲犹豫了一下,回道:“今天办事时,多亏了他的帮忙,发现了新的线索。”
“御史台的同僚”·“怎么可能”唐知闲失笑,“娘,您看他那身衣裳,还用得着当这小小八品监察御史就他手上那柄玉骨折扇,就够我们一家吃丰衣足食过一年了……”后面的话就说得有些恍惚了,抬眼看去,庭月照手上依旧是小巧的折扇,玉骨透彻,扇面却不一样了,分明跟之前看的不是同一柄。
一天之内换了折扇,得多富贵,才能如此随意·唐母没看出儿子的异样,开始念叨:“哎呀,我们拿这粗茶淡饭招待他,不知他惯不惯,他家里的饭菜该是很精致的吧……”·“娘,你别担心了,这家伙怕是跟家里闹了别扭,一时半会没地方去了才缠上孩儿的,指不准晚上还要在这留宿呢,他要敢嫌弃,就把他赶出去”·唐母看着那跟小狗玩得正高兴的庭月照,眼中多了几分怜惜:“这么乖巧的孩子,他家里人怎么就舍得把他气跑了呢怪可怜的……”·唐知闲听得一阵抽搐,心想,娘你那是不知道啊这人耍起人来都没边儿的……·正自想得出了神,庭月照已经跑了回来,笑得讨好地看着他:“我今晚可以在这借住一宿么”·“行,没问题知闲啊,去把客房收拾出来吧。”
唐知闲犹未反应过来,唐母已经一口应承了下来,一句话让唐知闲顿时僵在了那儿·见他没反应,唐母还催促了一声:“去呀,明墨在收拾碗筷,忙着呢。”
被母亲推了一把,唐知闲转头狠瞪了庭月照一把,后者笑眯眯地折扇一张,使劲儿摇··等唐知闲出了屋,庭月照才坐了回去,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屋子,最后目光停在了墙上一幅字画上。
那上头画的是江山千里,雄鹰翱翔,渐远处却是云雾缭绕,高山深径,一幅画中既露了鹰击长空搏击天下之志,又藏了远放深山不问世事的隐士之态,已让庭月照觉得有趣了,再看画上题字,“梦中天下,醉后东篱”,一样是心有远志中又间了隐世之势,梦中醉后,更显出书写者的矛盾,最后转看落款,写的居然便是“唐知闲”三字,他不禁有点意外地“哦”了一声。
唐母笑道:“这是知闲举冠那年画的·”·“我一直以为他的名字,乃是贤能的‘贤’,原来是我错了·”·一直沉默的韩老开了口:“本是如此,后来我替他改了。”
庭月照转眼,老人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便一笑:“倒是个妙得很的名字啊·”·“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须得知闲,才能活得自在。”
庭月照垂眼笑道:“谢谢韩老指点·”顿了顿,又道,“倒没想到这样的画,会出自他的手·”·“易遭戏弄,只是知闲心性纯良,不是愚笨。”
韩老看着他,“这孩子是美玉,如今心中混沌,只是……受我影响太深·日后他若想开了,便是人中龙凤,玉中翡翠了·”·听起来倒有点黄婆卖瓜的味道了,庭月照却只是笑了笑,良久,才突然开口:“韩老本姓韩”·此话一出,一旁的唐父唐母脸色都似一变,却很快地掩饰了过去,韩老更是不动声色,好一阵才笑着反问:“庭公子本姓庭”·庭月照笑了,习惯地摇着他的小扇子,站起来:“能借宿一夜已是幸运,不能白坐着不做事,我找那块翡翠去。”
后院厢房,那颗硕大的翡翠正埋头收拾·庭月照靠在门口,看着唐知闲忙出忙进,只觉得似有什么在心中乱窜,一时忍不住弯眼微笑,一时又忍不住皱了眉。
唐知闲本是狠咬了牙装作看不见他,到后来发现这人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脸上走马灯似的变,终究忍不住,停下来问:“你究竟看什么”·“看翡翠。”
庭月照勾唇一笑··唐知闲听得一脸茫然,见他只是笑,那双桃花眼中还带着几分促狭,便怏怏转身,继续收拾去··“我说啊,你平日都这么随意地把陌生人带回家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在路上就随便纠缠别人的。”
唐知闲极顺溜地回了一句,顿时觉得自己第一次占了上风··庭月照却是毫不在意,只一边摇着折扇一边侧眼看他:“你就不怕我夜半谋财害命”·“你手中的折扇就够换我家的这一块地了,加上之前那一把,就够把我家买下来了。
你倒说说你能谋什么财害谁的命”·知他看得分明,庭月照觉得有些无趣了,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来,坐·”·唐知闲看着那自在得很的人,有点郁闷了,见他眼中笑意渐深,慌忙窜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庭月照身旁。
“我还藏着这个·”等唐知闲乖乖坐下,庭月照才自怀里取出一物,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唐知闲有点莫名的看去,才发现是酒,两个小小的玉瓶子里装着不知什么酒,隔得远远的都能闻到酒香。
“醒醉坊里私藏的美酒……胭脂红·”见唐知闲眉头扬起双眼圆瞪,庭月照有些得意了,一边把瓶口木塞拔出,轻晃着里头微妙地泛着红光的酒,“这酒易醉,喝时不能急,不能多。
否则就像美人胭脂,叫人一醉忘尽红尘·”说罢,递过来一瓶,“试试”·唐知闲接了过来,酒香扑鼻,初闻时觉得有些烈了,片刻之后,却余香温纯,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心中微动,举到唇边轻呷一口,酒顺着舌尖滑入咽喉,那绵长的后劲似把全身每一处都漫过了。
“如何”·“像桃花·”唐知闲喃喃应道,“艳,而幽·”·庭月照笑了,折扇一合,把留在手中的一瓶也开封了,喝了一小口:“在前屋里看到你的手笔,意境悠长……可有参加科举”明知故问,问出口时庭月照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走火入魔了。
唐知闲自听不出那后续的懊悔,只是笑了笑:“中了贡生·”·“哦”庭月照摇着手中玉瓶,瓶中酒色嫣红·“可领了官”·“八品。”
唐知闲只是笑,没细说··“不往上爬吗”最近一年的科举也已过多时,若有心的,早爬得高高了··唐知闲怔了一下,像是没意识到他会这样问,好一阵才回道:“每月俸禄足矣,何苦往上爬”·庭月照笑他:“怕什么怕仕途艰辛,还是官场肮脏”·“为官之根本,为民请命,只要守得住根本,哪个品秩不都一样”·“爬上去了,才有更多的权,才能做更多的事,不是吗”·唐知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若想着往上爬,心中自生贪念,等真的爬上去了,求的,就不一样了。”
庭月照轻啐了一声:“那你何必当官经商赢利,救急扶贫,不也一样是公德”·唐知闲又怔住了,想了很久,答:“不入官场,不甘心。”
又想了一阵,再补一句,“终日庸庸碌碌地往上爬,也不甘心·”·“嗯”庭月照有点意外了,“不甘心什么”·唐知闲酒量浅,三两口酒下肚,人也放松了下来,随口道:“怕爬上去了才发现极顶之上不是明君。”
庭月照心中一动,笑出声来,见唐知闲眯眼看来,样子像只没睡醒的猫,不禁笑得更厉害了:“你只肯效忠明君么”·“是,辅明君,创盛世。
若不是明君,我只守寸尺便足够·”·“那现在的皇上呢你觉得他不是明君”·话已有些大逆不道了,唐知闲却认认真真地思考起来:“不知道。”
还头头是道地分析道,“先帝虽然打下了江山,却也留下了不少功臣,如今朝中,真由皇上掌权的,怕是不多吧·手中无权,明君昏君都一样·”·庭月照的手微颤了一下,垂了眼掩去心中诧异,没再说话。
朝中品秩稍低的官员,看不清形势的尚且大有人在,这个小小的八品监察御史却是一语中的···先帝兵变得天下,十年造太平,之后东陵誉登基,才发现手中江山有他国觊觎,朝中六部尽由他人掌权,他不过是一个挂名皇帝,掌着三万亲兵,再无其他。
登基五年,仅能以太后之死换回来一个礼部,夜半相拥时,那人眼中的疼痛和不甘,让庭月照久久无法淡忘··清风微凉,月色有点黯了,风自门外卷地而入,桌上的烛光一晃,唐知闲清醒了半分,抬头看去,庭月照握着酒瓶子怔怔地出神,眉眼低垂,遮去了一贯的轻浮,敛尽笑容,反而显出了异样的安静来,乖巧得让人心悸。
唐知闲发现自己的同情心又开始作祟了,明明眼前的人什么都没有说,他却偏觉得这人像极了受尽委屈的小孩子·挣扎了半晌,伸过手去就想拍他的头,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哪怕庭月照还未举冠,也已经算不得孩子了,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来,也未免太过了。
于是叹了口气:“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发泄一顿也就是了,你这样的富家子弟,还有什么不如意呢”歇了一阵,庭月照却居然没有任何回应,唐知闲又试探着开口,“看上了哪位姑娘,人家却心有所属”·“不是。”
庭月照闷应一声,唐知闲意外无比,再看他才发现那人压根没回过神来··“跟家里人闹别扭了”再问,庭月照没哼声了,唐知闲只道自己猜对了,“有什么好别扭的,不喜欢什么,直说便是了,家里人总会宠着疼着你的。”
“宠着疼着又如何”庭月照转眼看他,微扬起下巴,眼中又带上促狭,“难不成他们不宠着疼着,就换你来宠我疼我”·一番好意反被调笑,唐知闲把手中酒瓶往庭月照怀里一丢:“你我毫不相干,我也没必要管你的闲事。
我家不是平常客栈可比,借宿一夜,五十文”说罢,摔门而去··留下庭月照抱着两个瓶子,好一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眼角都冒了泪花了。
第二天早上庭月照是被狗吠声吵醒的,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才发现唐知闲正蹲在那儿喂狗,还一边笑着顺那小狗的毛··不知是尚未清醒还是别的原因,看着那带笑的眼中一汪温柔,庭月照心中竟生出了羡慕来,靠着门边叫:“喂,掌柜的,我给六十文,请我吃早饭吧”·唐知闲充耳不闻,依旧给小狗顺毛。
“翡翠,我饿……”·唐知闲装作听不见,把狗食推到小狗面前,喃喃道:“你吃呀,中午没人喂你,现在不吃可就要饿着了·”·“石头……”庭月照开始抓门柱。
唐知闲额上青筋微现,刷地站起来,转身就走··庭月照吓了一跳,慌忙叫:“唐知闲,你去哪”·“上值·”·“我也去”庭月照追上几步,一副跟定了的模样。
青筋继续冒出来,唐知闲撇头:“不带闲人·”·“看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当的都什么官,居然可以随意上值”·唐知闲一时说不出话来了,监察御史本无固定上值的时间地点,只是昨天看到的事报了上去,他放心不下,想打听打听上头准备如何处理而已。
“怕是极自由的差事吧难怪你无意往上爬·”庭月照笑着凑过去,“先陪我半日如何”·“不要。”
唐知闲脱口而出·庭月照看着他,半晌勾唇一笑,笑得唐知闲心中一寒,“你……想干什么”·庭月照折扇一摇:“没想干什么呀,哥。”
最后一声叫得格外的甜··顿时想起昨天在大街上的景况,唐知闲额上冒了汗,咬牙:“说罢,你想去哪”·庭月照粲然一笑:“听说云柳胡同是个买卖古玩的好地方,这扇子我不大喜欢,想换一柄。”
云柳胡同乃凤京古玩玉器极为集中的地方,窄小的青石小街两旁密密麻麻地开着大大小小的铺子,古玩玉器从店里摆到店外,琳琅满目,煞是动人··庭月照拽着唐知闲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这才往回一家一家地钻。
唐知闲转得头晕眼花,才明白这人压根就是找了借口来玩,一家一家地钻,一家一家地问价比对,却没有买的意思··“这位公子好眼光啊,这扇子的扇骨乃是用独山玉制成,色泽亮丽,算得上是绝品啊。”
身后传来老板阿谀的声音,唐知闲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去,便看到庭月照手中正拿着一柄折扇,略显透明的翠绿色跟庭月照那一身锦衣相衬,那人越发显得风流雅致了,让人忍不住心中生出羡慕来。
那种仿佛天生的清贵,谁不羡慕呢·“如何”庭月照见他看着自己,展颜一笑,问··唐知闲恍惚地答:“不错……”·庭月照笑着端详那折扇:“可惜了扇面无画无字,就如画龙忘了点睛,总是有缺。”
“这是故意的·”那老板连忙说,“就怕是字画坏了扇子的价钱·如果公子有意,小店可以代为寻找喜爱的名家题字作画,这样不是更完美么”·“哦”庭月照眉头微扬,唇边带笑,突然转向唐知闲,“不如你来帮我题吧我看你的字画都不错。”
此话一出,唐知闲和那老板都是一愣,唐知闲先反应了过来:“我题字作画也是要钱的·”·“我又没说不给你·”庭月照笑得眯了眼。
“老板,能借笔墨一用么”·那老板这才反应过来:“公子,这扇子,您要了”·“当然·”庭月照应下,自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个够了么”·那老板接了过去,脸色一变,顿时笑得只见牙不见眼:“够,够,够了,小的这就替您准备笔墨。”
说罢,飞快地跑了开去··“喂,我还没答应呢”唐知闲大叫··庭月照扯了扯他的衣角:“别这么小气,相识一场,留个纪念也是好的啊。”
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唐知闲蹙眉犹豫,老板已经捧着笔墨跑了回来,在一旁桌子上铺开,赔着笑道:“这位公子请·”·唐知闲看了看庭月照,又看了看他手中折扇,那扇子倒也讨喜,叹了口气,伸手:“拿来吧。”
“谢谢·”庭月照笑容可掬地递了过去,一边自发地走到桌子旁磨起墨来··唐知闲把扇子张开,想了一阵,眼中余光看到庭月照那微晃着的衣袖,不禁心中一动,拿笔就纸,细细地画了起来。
徐徐展开的是一幅花好月圆的景象,月色澄澈,似真的照在了扇面,其中无形之物纷纷扬扬,落而无影··周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那老板早就走开了招呼别的客人,只有庭月照慢吞吞地磨着墨,眉眼低垂,扬袖风起,叫人沉醉。
唐知闲定眼看着画面好一阵,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正要沾墨题字,却发现庭月照的手僵在了那儿,双眼看着别处,似已出了神··不觉有点好奇了,唐知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老板正在招呼一个中年男子,那人穿的是极普通的衣裳,眉目间却透着几分凌厉,叫人不敢直视。
发现庭月照看的居然是那个人时,唐知闲不觉有点愕然了,见他始终没有回过神来,不禁问了一声:“怎么了”·庭月照半晌才反应过来,轻道:“那人很严肃,看起来就觉得可怕。”
唐知闲笑了:“你还有害怕的时候啊·那位可是吏部尚书宁舒余宁大人,他算得上一位好官啊,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从前任刑部侍郎时断案如神,在朝中声望极高。
他那严肃,怕是多年断案积累的吧·”·“看起来不像好人·”庭月照撇了撇嘴·“天底下哪有那么完美的人呢当了那么多年的官,一点错的没犯,他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伪君子。”
唐知闲皱眉:“天下皆知宁大人是个好官,当年镇元大将军秋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一样敢列举其贪污叛国的罪项,请旨抄家,以安我翔鸣·如今要论声望,那是谁都比不上宁大人啊。”
庭月照笑了笑,没回话··那边宁舒余正拿起一幅画,画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也不像是出自名家之手,老板在他身边赔笑,宁舒余却似是很喜欢那画,一直在看,最后低头问了价,便自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庭月照突然啧啧摇头:“十两银子的一幅画啊,配尚书大人也未免寒碜了点·”·唐知闲本已低下头去,听他这么说,不禁又抬起头来看向宁舒余,见他已经把画细心卷起,一贯严肃的脸上也多了一分浅笑,再看那画,纸张暗黄,却又不像是陈年古物,画风虽然怪奇,却也不像是什么名家之作,心中也不禁生了几分奇怪,嘴里却依旧说:“千金难买心头好,他……”后面的话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猛地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又转过去盯着宁舒余手中的画看。
确实像是极平常的画,只是画上树影之间,隐着一个墨章,细看竟像是前朝第一画师的闲章··那人在宫中所画的画早在战乱中毁尽,留下几幅未入宫时的画作也早已不知流落何方,若是真迹,那便真的是千金难换了。
那章藏得并不深,一个常年跟古玩打交道的人不可能忽略掉·只是如果那老板并不是忽略掉,而是故意以低价卖出,就跟送给宁舒余无异了,那么当中的目的……·就在唐知闲看着宁舒余想得出神时,庭月照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唐知闲看。
他自然知道宁舒余声望极高,在昨天之前,他也从未怀疑过这位表面严肃,待人却极和善的吏部尚书·哪怕是有人跟他说宁舒余是个伪君子,他也情愿相信宁舒余而不是别人。
只是,他更相信,东陵誉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说起立后的事··立后之事也说了三四年了,候选人有哪些大家都心中有数,他又何必只提起宁舒余的女儿呢·想到这里,庭月照不禁低眼一笑。
那个人啊,如今越发变着法子来哄他做事了·其实直说一句,他便愿意赴汤蹈火,何必如此虚伪·只是这时看到唐知闲搁笔,他又有些意外了。
前朝画师的画流传并不广,闻名的人多,认得出来的人却极少,这人不但认了出来,还马上联想到内中隐情,实在让他觉得诧异·眼看唐知闲转头来看自己,他便先开了口:“你说的也是,千金难买心头好,只要喜欢,没什么配不配的。”
此话说完,唐知闲果然露出一丝困惑来,那略显迷糊的模样让庭月照差点笑了出来··“也是……”好半晌,唐知闲才胡乱应了一声,心中掠过一丝失望,却又不知自己失望什么。
昨日茶园的事,今天吏部尚书的事,让他觉得凑巧得似是人为,开始忍不住猜想庭月照的身份·可是庭月照的反应却又马上偏离了他的猜想··“这画不错。”
就在他出神之际,庭月照突然说了一句,唐知闲猛地一震,回过神来才发现庭月照说的是自己所画的画,不禁有些尴尬了,慌忙拿起笔,吸了口气,在扇面写下两行楷体小字:·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扬花过无影。
庭月照看着,忍不住轻声笑了··唐知闲将折扇递了过去,他便欣然接过,眉目间那一分欢喜,教人怦然心动·就似被捉住了心魂,唐知闲下意识地开了口:“你家……从商或是为官”·“嗯”拉长的一声轻哼,庭月照看着唐知闲笑弯了眉,“为官又怎样从商又怎样”·唐知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越发觉得尴尬了,只硬着头皮道:“只是好奇。”
“为官·”·唐知闲一颤:“所属是御史台”御史分三种,如他,是品秩最低的监察御史,然后是殿中御史和侍御史,从那种种巧合,唐知闲已经开始怀疑眼前的人其实与自己同出一处了。
似乎没想到唐知闲会这么问,庭月照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手中折扇轻摇:“秘密·”·见庭月照卖关子,唐知闲犹不死心,试探着问:“所管何事”·庭月照依旧笑眯眯地挡回去,还是那两个字:“秘密。”
堵得唐知闲一脸憋闷了,他却笑得越发地灿烂,只把新扇子又递了回去,“你忘了题名·”·唐知闲看了他半晌,不情不愿地接过来,提笔要写,却又被叫住,不禁长叹一声:“庭公子有何要求”·“别写你的本名,省得惹事。”
庭月照抱胸托腮,“干脆就写翡翠吧·”··唐知闲眼角微抽:“翡什么翠”·“翡翠的翡,翡翠的翠·”庭月照笑看着他。
唐知闲僵持片刻败下阵来,乖乖地沾过了墨,写上翡翠二字,越发觉得自己自见到庭月照的一刻起就倒了大霉··等墨汁干尽了,庭月照才满意地将扇子拿在手里,一开一合,一合一开,玩得不亦乐乎。
唐知闲在一旁看着他把原有的小折扇收入怀里,一边却又往宁舒余那边看,心中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没有错··那时在茶园,这个人都没盯上,就偏偏只缠住了自己,说不定就是为了让自己发现那些新的线索的;把自己拉到这里来的,也是庭月照,若不是他,自己是绝不会想到昔日的刑部侍郎今日的吏部尚书,会有受贿的嫌疑。
至于为什么庭月照始终不肯表明身份,唐知闲甚至已经在心里给他找到完美的解释了·也许这个人是殿中御史,或是侍御史,特地隐藏了身份,以便更好地纠察,或是这个人本性就是如此,在工作之余拿自己消遣也不奇怪。
想到这里,唐知闲吸了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刚才你说十两银子的画与宁大人不配,那倒说说看什么价值的画才配得上他”·一直看着唐知闲,庭月照也察觉到这人心里在揣摩着什么,听他这么一问,便马上猜到他揣度出什么来了,心里早已笑翻了,表面却不动声色,故意沉默了一阵,才笑着把折扇错开:“当然是那些想当官又没本事的人,经过一番挑选,私下送来那价值连城的画呀。”
听出他话里有话,唐知闲自然知道自己接着该怎么做,马上便皱眉:“你非要诬陷宁大人卖官受贿吗”·庭月照以扇遮脸,笑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哦。”
唐知闲一脸气结,心中却已了然·虽然不确定庭月照的身份,但是有人怀疑宁舒余,有人要密查宁舒余,已然是事实了·怕还有意借自己的手来揭发呢。
抬头看庭月照,却见他笑得没心没肺的一副官家公子的派头,便越加地想确定这人的身份了··待要开口再探,庭月照却先开了口:“你在这等我一阵,我去去就回。”
说罢,快步走出店门,等唐知闲反应过来时,只见得到他那一角衣袂··出了店门,庭月照才将强忍了半天的笑意发作出来,扶着墙笑了好半天稍敛,也不怕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依旧摇着他的小扇子,一派潇洒地走他的路,好象已全然忘记了某某小店中有一个叫唐知闲的人在等着自己。
云柳胡同过去是红陌胡同,与云柳胡同一样,在凤京中名声颇响,卖的却不是古玩玉器,而是脂粉红颜··天色渐暗,胡同中的店面也陆续开了门,庭月照驾轻就熟地躲开那一群走到路上招揽生意的人,一路走到红陌胡同深处的软红楼,还没进门,已听到老鸨惊喜的招呼:“哎哟,这不是天底下最风流的欢喜王爷么这么久没来,可想死我们家惜画了。”
庭月照笑容可掬:“惜画现在可得空”·“王爷说笑了,天还没黑全呢·”老鸨笑得眼都眯起来了,讨好着道,“何况来的是王爷您,惜画是什么时候都得空的。”
“没见她出来,在里屋”庭月照扫了大堂一遍,道··“是的,王爷您稍等,奴家这就让她来迎”·见老鸨要走,庭月照连忙叫着她:“不必了,我自己去找她就好,你忙吧,我又不是不识路。”
说罢,怕老鸨还要虚伪地推辞一番,他干脆拿出一小锭银子塞了过去··老鸨笑得更灿烂了:“那就只好请王爷恕我软红楼怠慢之罪了·”·庭月照摆摆手,不再管她,径直往内堂里走,穿过庭院,便来到一座小阁楼前,他顿了顿脚,那自楼上传来的幽幽琴声便嘎然而止了。
“小画儿腻过份,别人来了你还会意思意思地装一下花魁的派头,怎么本王来了你连琴都不弹了·”·楼上一人半探出头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笑嘻嘻地往下看:“王爷,小姐请您上楼。”
庭月照啧了一声:“连下楼迎客都懒了,看本王哪天不来了,你可要后悔”嘴里抱怨着,人倒还是笑着往楼上走,上了阁楼,便看到一人盘坐琴边,云鬓金钗,罗衣半坠,垂眼弄琴,指尖轻捻细拨,便透着别人学也学不来的韵味,这便是凤京第一名妓惜画了。
听到脚步声,她才罢了手,笑着抬头:“王爷多日不来,一来就是抱怨,还真教人伤心·”·庭月照走到她跟前,拿扇柄抬她的下巴,一边啧啧道:“几天不见,小画儿倒是越发标致了,难怪不肯讨好本王。”
惜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挥手让伺候在旁的丫头退下去,一边站起来亲自满了酒:“王爷您啊,就是爱贫嘴·”·见丫头退下了,庭月照也不再装摸作样,走到一旁的躺椅前大咧咧地坐了下去,半敛了笑容,再不说话。
阁楼上顿时安静了下来,惜画将酒递到他唇边,庭月照抿了抿唇,摇头,淡笑··惜画也识趣,把酒搁到一旁,熟练地解了他的鞋子外衣,走到他身后在他肩上细细拿捏起来。
庭月照半闭着眼,久久,鼻子里才发出舒服的轻哼,轻道:“还是小画儿最体贴·”·惜画笑了:“若我不体贴你,谁体贴你呢”·“天下多的是讨好我的人,你还排不上呢。”
庭月照哼了一声··惜画没应声,依旧替他轻拿慢捏的,好一阵,才问:“明日就走”·“不晓得,看情况吧·我等人,人来了就走。”
庭月照漫不经心地应··惜画暗自叹了口气,终究忍不住,问:“这次是……”·庭月照笑了,睁眼看她:“你只管当好你的凤京第一人就好了,我自当好我的风流王爷。”
“惜画明白·”·听她应得乖巧,庭月照似是很高兴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挪了挪身体躺下来,偏头闭目,任惜画伺候去··窗外天色越发地暗下去了,惜画只点了一盏灯,便又就着昏黄的烛光半跪下去,依旧按摩着,低眉垂眼极安分,只似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而不是名满凤京的名妓。
“他……怕是要成亲了·”·不知过了多久,庭月照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没有张开眼,似是低语,又似是在说给惜画听··惜画没有回应,她从来不会在庭月照说起这些话时回话。
也许其实彼此都知道,那一个“他”是谁,可是谁都不会去戳穿··总有些东西,心知肚明,却说不得,甚至想不得··房中似有窒息的沉默,将人漫灭,无处逃脱。
直到天色黑尽,惜画才站了起来,看着躺椅上那像是已经睡熟了的人··烛影微晃,映着那人的的脸,睫毛下是分明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安稳,那种充满疲倦的脆弱,让人心中总忍不住掠过瞬间的不祥。
都全然找不着醒来时那脸上张扬促狭的痕迹了··“这位爷啊,您不能上去”·就在惜画发怔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惜画心中一下咯噔,就看到庭月照猛地睁开了眼,眼中依旧笑意如水,温柔,却冰冷。
“这位爷啊,惜画的客人在上头,您不能这样硬闯啊·”·听着老鸨的声音,庭月照唇边的笑意更深了:“还是你们家嬷嬷会说话啊,你的客人,谁不知道能上得你这小阁楼的就只有我一个呢既没有端出我的身份来吓唬人,又能让人知难而退,我还真该向她学习学习。”
惜画走到窗边往下看,便看到老鸨正在楼下跟一个青年拉扯着,一旁还站着一个小厮,既不上前相帮,也没有开口劝阻,安静得像是在看戏似的··心中一动,惜画回头看庭月照:“那就是你要等的人”·庭月照折扇一张,招手,口中语气缠绵:“小画儿,来,多日不见,我们来亲近亲近。”
庭月照折扇一张,招手,口中语气缠绵:“小画儿,来,多日不见,我们来亲近亲近·”·惜画动了动,又瞟了楼下一眼,楼下那人锦衣华服神色傲慢,也不知是哪来的权贵,要欢喜王爷亲自摆了局来等。
·“啊”楼下老鸨惊呼一声被推倒在地,那人已经闯进了阁楼·伺候的丫头还在楼梯间挡着,可眼看也挡不了多久了。
惜画这才回过身,伸手将腰带一扯,海棠红的纱衣滑落,露出一肩白玉凝脂,走到庭月照跟前,低头贴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攀着他的肩爬上他的膝,一边偏了头在庭月照的脖子上咬了两口。
不轻不重,恰留了粉红的印子,庭月照扬眉浅笑,眼中似也多了几分□,一只手轻抚着攀上了她的腰··那闯楼的人冲进来时正看到惜画咬开了庭月照的第三颗纽扣,媚眼如丝。
亲近的两人骤离,惜画惊呼一声,却并没有躲,大大方方地倚着庭月照,里衣半掩,惹人遐想··庭月照目光一凛看了过去,冷声道:“哪来的狗,到处乱吠”·“你说什么”那人怒目圆瞪,大叫一声,话语间却带着与别人不同的调子。
庭月照还没回答,老鸨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庭月照面前:“王爷恕罪,这位大爷非要惜画作陪,奴家说惜画有客人在,他也不听,硬要闯上来,奴家拦不住……”·“嗯,你退下吧。”
庭月照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物··那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冲他吼了一句:“看什么看,我可是你们皇帝的贵客,你既然是王爷就更好办了,把人让出来吧。”
庭月照折扇轻摇,冷笑:“凭什么人是本王的,凭什么让给你”·那人皱眉,干脆走过来便要捉惜画的手,惜画叫一声,揪住了庭月照的衣袖,哀声叫:“王爷……”·“放肆在我翔鸣,便是天子都不能做这种强夺之事,你是哪来的蛮子,竟敢如此放肆”·那人显然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怏怏放了手,却还不甘心:“你们不懂什么叫待客之道吗我是你们皇帝的贵客”·“贵客又如何”庭月照笑了,眼中冰冷,却并不说话,过了一阵,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整了整衣衫,“罢了,扫兴。
你要就让你吧·本王也不屑与一个蛮子争·”说罢,再不看惜画一眼,径直往门外走去,只是在经过那人身旁时,脚步微顿,他以扇掩嘴,轻道,“只是,本王定要跟皇上说一说,天翎的来使还有这样的闲情上花楼,倒真让人意外啊。
若是如此,借粮的事,怕也不急·”·那人瞳孔微缩,待反应过来时,庭月照已经走远了·他沉了脸,转头问已经披上衣裳的惜画:“那是什么王爷是你们皇帝的兄弟,亲戚,还是其他”·惜画早敛尽了惊惶,听他这么问,嫣然一笑:“那便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欢喜王爷。”
庭月照一出门口便往阴暗小巷里拐,躲了人群,自怀里取出一物引火点燃,随即丢在地上,只听一声极轻的爆鸣声响起,空中升起一缕白烟,丝线一般地往上窜··看着白烟上升然后消失,庭月照这才闪身回到大街上,将新买的扇子收入怀里,换回那写着“安顺欢喜”的玉骨折扇,手上轻摇,大摇大摆地走。
自红陌胡同又回到云柳胡同,那边的店铺大多已关上了门,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庭月照走了一阵,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风响,他反射地低头,便感觉到一抹阴冷自后脑勺上擦过,借着暗淡的月光,可以看到一缕青丝落下。
勉强站稳,庭月照就先叫了起来了:“哪来的瞎眼小贼,竟敢袭击本王,不要命了”·回应他的只是尖锐的剑刃,庭月照“哇”地叫了出来,抱头就跑,脚步一错,居然又躲了过去。
只是手臂上一片冰凉,片刻便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分明是受伤了··暗皱了下眉,心知不能久留,庭月照不再纠缠,捂着伤口就跑,却还不忘一边聒噪的乱叫:“来人啊,来人有人要杀人啊救命啊”·袭击者本以为这样的公子哥儿极易对付,没想到竟被他连续两次躲了过去,当下也生了杀意,手下更不留情,掌中长剑连刺,招招直取庭月照要害。
庭月照脚下越跑越快,到后来,已能分明看出武功底子来了,却并不高明,躲开了头两剑已是狼狈,身后又是一剑刺来,他也来不及躲了,只得回身一挡··只听一声清脆的玉裂声,扇骨应声而断,裂处尖锐,划破了庭月照的手掌,血沿着手臂滑落,在黑暗中也分外的刺眼。
·那袭击者一招得手自然不会留情,顺势又是一剑刺向庭月照咽喉,庭月照避无可避,只得咬着牙捉着半截断玉直插那人胸前,这一下既快又狠,像是完全不在乎咽喉被刺穿,只为与敌人同归于尽,倒也逼得那人撤剑自保,反手挑他手腕。
庭月照闷哼一声,手上又挨了一剑,那半柄折扇沾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在无人的大街上显得格外的不祥··“你……要钱的,给你便是了,何必杀人……嫌不够的,本王再谴人给你送来,不骗你,本王什么都缺,就不缺钱……”一阵急窜加上失血,庭月照说话显得断断续续的,却依旧带着几分轻佻。
那人蒙着脸,一双眼睛却流露着分明的轻蔑,压着声音骂:“都说欢喜王爷荒唐,今天我算见识到了·钱我不稀罕,要的就是你这条命”说罢,又是一挺剑,直取庭月照咽喉。
庭月照一脸欲哭无泪,一边晕头转向地乱窜,一边低声埋怨:“怎么还不来……”·话音未落,人已被拦腰抱起,眼前景物飞掠而过,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带着走出很远了。
“来得这么慢,回头我一定向皇上告状”惊魂稍定,庭月照开口便骂··“阿无来迟,让少爷受惊了·”抱着他的人脚步没有慢下来,语气却极平稳,带着分明的愧疚和懊恼。
“怎么是……”庭月照话到一半才连忙止住,最后一字到底吞了回去,暗自抹了把汗,他心里开始慌了··那信号烟火本是东陵誉给他防身用的,就怕他什么时候闹事闹出麻烦来了,放出烟火,皇帝近身的暗卫就会来救。
他从前用过一次,救援来得极为即时,却没想到这一次来的居然是阿无··他不说话,阿无也没做声,一路往城北御赐的欢喜王府奔去··待近了王府,阿无才自树上跳下,庭月照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死死抱着,不得动弹。
心里暗叫了声糟,庭月照先开了口:“放我下去”·“少爷受了伤·”·“伤在手上,不在脚上,又不是走不了路,放我下去”·阿无没再说话,却也没有放手,像是根本没听到庭月照的话。
心里的越加地忐忑,头也因为失血而开始发晕,庭月照呆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顿时一脸天塌了的表情·阿无还没问,他居然就先招了自己哪里受伤··看着阿无走向正门,庭月照可以感觉到他身上发出的阴沉越来越烈。
偷偷吸了口气,庭月照把脸一板:“我说让你放我下去谁让你回府了,我说过的话都忘了吗”·“阿无没忘,少爷说过不许阿无回家。”
“既然如此还不快把我放下,滚……”·自以为得了势,庭月照正松了口气,就要顺势把人赶跑,哪知话没说完,就听到阿无阴恻恻地道:“少爷还是安分一点的好。”
顿时噤声,庭月照缩了缩头,再不敢挣扎,只小声讨好地唤了一句:“阿无……”·阿无置若罔闻,走到门前,一边沉声吩咐下人进宫给皇上报信,一边把庭月照带回房间,把门踹上,将人往床上一丢,劈头就骂:“有人像你这样胡闹的吗既不带人也不先准备,一个人就跑去挑衅人家,活得不耐烦吗你说,如果救不及的话,你准备怎么办”·被狂吼一顿,庭月照咽了咽口水,呐呐道:“救不及就死了算了。”
“你有想过我们吗做事总是一时兴起,让你练武也不好好地练,自以为一套三流轻功就天下无敌,看你哪天被人宰了我看你怎么办”·“凉拌。”
庭月照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瞬间反应过来,头都不敢抬了,直缩到被子里去··阿无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恶狠狠地盯了他一阵,才走到一旁取来伤药和水,把药瓶用力地搁在床边:“手。”
“不要”庭月照张着眼极无辜地看着阿无,像害怕先生手中戒尺的孩子一般地把手藏在背后··阿无像是压根没看到他眼里的可怜,一拍桌子,吼:“把手伸出来”·庭月照沉默一阵,乖乖地把手伸出来,上头鲜血淋漓。
阿无僵了片刻才用干净的棉布沾水替他将血洗净,庭月照痛得脸上发白,阿无停下手来时,发现他的唇已经被咬破了··眼中怒气消散,换过一抹怜惜,阿无沾了药,敷上伤口时力度也更轻了,庭月照却依旧痛得连连倒吸气。
“疼死你活该·”听着他叫痛,阿无有些心疼了,只是想起这人的胡闹,又忍不住生气,伸手戳了他的伤口一下,听到庭月照痛得“呜呜”地哀叫,才低骂了一声。
“有什么值得你拿命去拼方法总是可以想的,你要作弄谁、要算计谁没关系,何必把自己都算计进去”·庭月照脸上灰白,好久才轻道:“这样最简单,也有效。
哪怕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一阵死寂之后,阿无手上微顿,问··“前些天凤京死了人,怀疑是天翎来使所为,皇上要进驿站搜凶手,找不着借口。”
庭月照坐在那儿显得极乖巧,将自己的意图交代得清清楚楚,“我昨晚让人去买通了他们的一个下人,让他把人哄到软红楼去点惜画·他们本是来借粮的,现在还有这样的闲情上妓院,若是被皇上知道了,他们要借粮就变得困难了。
所以知道我的身份后,再被挑衅一下,很容易起了杀人灭口的心·不管我有没有受伤,皇上都可以去兴师问罪,因为若承认有意伤我,他们也别想安全离开,所以只能否认,这样就有借口进去搜了。”
阿无脸上没有表情,手上却已经有点发抖了:“说得轻巧,若你死了,就真的被灭口了”·“最后你不是来救我了嘛”庭月照笑着讨好他,见他不说话,便凑过去叫,“阿无……”·阿无只是不说话地盯着庭月照看,庭月照被盯得心里一寒,越发亲密地叫:“阿无,阿无……”见依旧没有回应,便把心一横,蹭了过去,乱叫,“啊呜啊呜”·“少爷……”阿无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阿无不是在生气,阿无只是心疼少爷,只是在害怕。
如果再晚一步……”·“好了好了,我累了·”听出阿无已经消了气,庭月照的语气也生硬了起来,挪了挪身体往被子里钻,偏过头闭上眼,再不管阿无。
阿无眼神一黯,只是替他把被角压好,坐在一旁,并不愿走··什么时候,那个小小孩童已经变成如今这模样呢·初见时,他十一,庭月照五岁,那时候,他还不叫阿无。
初见时,他十一,庭月照五岁,那时候,他还不叫阿无··那一年家中突变,只有他因为常年在外学武,逃过一劫保住了性命··东陵钧遣心腹到山上把他接到家里,又因为怕他彷徨伤心,告了假亲自留在家中陪了他三天三夜,以至于下人都开始偷偷地谣传说他是东陵钧的私生子了。
东陵钧让他喊一声“干爹”,他却固执地要叫“老爷”·东陵钧最后只叹了口气,对他说:“那往后,你就给月照做个伴吧·”·他跟在东陵钧身后,应了一声:“好。”
穿过好象没有尽头的走廊,停在满眼绿荫的园子外,他看着榕树底下那揣着书卷抱成一团滚来滚去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东陵钧指着那一团沾了泥的白色,笑道:“你看到的这颗滚来滚去的球,就是月照了。”
“啊”就在他正要回话时,那边滚动着的孩子突然叫了一声,停在了树根边上,一边揉着头一边往这边看来,黑白分明的大眼里还噙着泪沫,笑容却已经漾开了,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爹。”
东陵钧看着那孩子直摇头,眼中却尽是宠溺,半晌拍了拍他:“阿武,去跟他说说话吧·”·他踟躇一阵,才点了点头:“是,老爷·”·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去,那粉嫩娃娃只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看他,东陵钧却已转身离开了。
“啊呜”等他走近了,小孩子偏着头叫了一声··从小离家,在山上学武,师兄弟多比他大,小的也就小一两岁,从未有跟这么小的娃娃相处过,这时也只能浑身发僵地站在那儿,木呐地叫了一声:“少爷。”
·小孩子弯弯眼地笑了,伸出一只黑糊糊的手便要扑过来要捉他的衣服:“啊呜啊呜啊呜”·他下意识地往后退,那小鬼扑得太急摔在了地上,静了片刻便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跑过去把人拽起来,那粉嫩的娃娃摔了一脸灰,双手都擦破了,一边哭得透不过气一边还不折不挠地指着他,咿咿呀呀地说得含糊不清,却分明是在指责。
家中数他最小,这样的景况哪里遇过,顿时就被哭得一阵慌乱,也不会哄,只蹲下去生硬地把人搂在怀里,喃喃叫:“别哭,别哭呀……”·小孩子却哭得更厉害了,连气都透不过来似的,引来了下人,更是乱作一团。
又是哄又是抱地把人带回了房间,他坐在一旁,看着丫头熟练地捧来热水洗刷伤口,那个小娃娃哭得脸都皱一块去了,拼命地要挣开被丫头捉住的手,叫着疼··他在一旁心乱如麻,最后一阵头脑发热,就把丫头的工作给接了过来,极小心地给那小鬼上药。
丫头在一旁看着,总是想冲上来帮忙的样子让他觉得别扭,怀里的娃娃却拼命地扭着身子要逃,还一边哭着闹着,好象他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不痛不痛,别哭啊……”来来去去只那么几句话哄着,等他上好了药,小月照已经哭累了,半睡半醒地趴在他肩上啜泣,死拽着他的衣服不肯放。
看着那半眯的眼噙着未干的泪,他终于低声道:“少爷,对不起……”·“啊呜……”小鬼居然就前嫌尽释地转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小手软软的,抱在怀里的身子也是软软的,好象用力一点就会坏掉,需要非常非常地珍惜··几天后,刚学完《幼学琼林》的小月照缠着他问:“啊呜,名字怎么写”·他想了很久,终于在纸上写下了“阿无”二字。
过往种种终要放下,他已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秋寒武这个名字,怕也再没有用得上的时候了··只是眼前这个揪着他衣角的粉嫩娃娃让他觉得,他在从新开始·从一无所有开始,新的人生。
然后多年过去,当初那个总爱搂着他乱叫着“啊呜”的孩子,已经不见了·偶而叫几声,也只是讨好,等他不生气了,便又恢复生硬和疏离··如此坐了一阵,阿无终于无声了叹了口气,起身出门。
庭月照慢慢睁开了眼,没有动,空茫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帐顶,直到眼前已什么都看不清了,脑海中想什么也已分辨不清了,才不甚安稳地睡去··梦中犹有人一声叹息,叫人黯然。
第二天醒来时已过正午,脑袋却昏昏沉沉的,庭月照在床上坐了好久,才低唤了一声:“来人·”·半晌阿无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梳洗之物,一边帮着他穿着,一边道:“少爷是要进宫么”·“嗯。”
庭月照只应了一声,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阿无迟疑了一阵:“皇上知道少爷受了伤,很是震怒,朝会上拍案而起,遣了亲军到驿馆要人了·”·“嗯。”
庭月照还是低应一声,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阿无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说话,只替他整了整衣物,垂手退到了一旁··庭月照捉过前日买的玉骨折扇,张开端详了一阵,才勾起一抹浅笑,往外走去。
到了门边,像是这才想起来,回头问:“你不用在宫里守着么”·“今日轮休·”·庭月照沉吟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大概是因为皇帝在朝会上为了欢喜王爷受伤的事震怒,宫中的人对他也越发地小心翼翼起来,远远见着他便跪下请安,等他走出好远才敢爬起来,将平日里的半分怠慢都收敛尽了。
一进祈和宫便看到东陵誉身边的太监总管福安迎了上来:“王爷千岁·主子正念着王爷您呢,这大半天的都在生闷气,就等王爷您来解·”·庭月照折扇轻摇,笑道:“公公的意思是在抱怨么”·“奴才不敢”福安被他一句话吓得跪了下来,心里念叨着又不知是谁惹了这小魔头了。
·庭月照倒也没为难他,只说了一句:“不敢就好·”便径直入了西院殿··东陵誉正坐在那儿批着奏折,一见到他,把笔一丢,快步跑到门边,把门关上,回身便从将人从背后一把搂住,低头要捉他的手:“伤在哪了,伤得怎么样,叫过大夫么”声音里满是焦急,还带着几分沙哑。
庭月照也不挣扎,只任他抱着,垂眼笑道:“没大碍,就是疼死了·”·“让我看看·”·庭月照乖乖地抬手,露出包得严密的手掌来。
东陵誉捉着他的手,拇指轻颤着自伤口上一一轻抚而过,最后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轻道:“对不起·”·庭月照笑了:“欢喜讨过赏的,皇上别忘了赏赐就好。”
“欢喜……”东陵誉突然觉得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彼此沉默一阵,庭月照突然微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吻上了他的唇··贴上来的唇带着冰凉,直刺入心底,让他无端惊惶。
东陵誉僵了片刻,才将人带了过来,轻柔地回应过去,感受到他那一吻中极细微的讨好,东陵誉只觉得心中的疼痛已经失去了控制··一吻缠绵,分离时庭月照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眼中映着一抹迷离,煞是动人,让东陵誉差点就要把人压着再吻下去了。
像是看透了他心底的挣扎,庭月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口气却极正经:“现在有了借口进去,皇上的人可有搜出什么东西来”·“多亏了你,东西到手……”东陵誉下意识便回道,话到一半,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有点惊惶地看向庭月照的眼,发现那双眼中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庭月照又笑了开来,道:“原来皇上找尽借口要进去,是要找东西啊……不知欢喜可有那个福分,知道那是什么物事呢”·东陵誉看着他,脸上渐浮起了难堪。
庭月照却像是看不见,只笑吟吟地望着他,半晌见他不说话,还偏头小心地唤:“皇上”·东陵誉发狠地将人按入怀里,低低地叫他的名:“欢喜,欢喜……”像是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
庭月照半挣开来看他,笑得没心没肺的:“皇上可别想就这样把话题带过去·”·一句杀风景的话让东陵誉哭笑不得,僵在那儿放手也不是,把人搂回来也不是。
“其实是一张地图·”好一阵,他终于长吁一口气,道,“你也知道,晋远城自古就建在翔鸣天翎交界·天翎主河道源头在城中,若翔鸣独占了此城,天翎就像被掐住了咽喉;但翔鸣东北边防也重在此城,若天翎独占,东北屏障形同虚设。
因为这样,晋远城从古到今历朝历代,既是两国合治,也是放任其自治·”·庭月照像是听得腻了,张开折扇掩下半个哈欠,懒懒地问:“然后”·“自然,两国也都想独占此城。
只是此城当初建起时就防着外敌入侵,在地下另辟了暗道,暗道贯穿全城,出口繁多,若没有详细地图难以攻入·而这地图,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翔鸣,一半在天翎。”
庭月照目光微晃:“那么皇上寻着的,是自家的一半,还是人家的一半”·“都不是·”东陵誉笑道··庭月照一愣,转过数过念头,便已经明白了。
这样的半张地图,就像是这江山的半壁,轻易不会让人知道,就更别说让人夺去·但若是被人夺去了,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假装让天翎的人偷了去,再找尽借口去搜驿馆找回来,怕还在那假地图上动了些隐藏的手脚,就能让天翎的人以为自己偷到了真品。
到头来自己不过是为了一张假地图白挨了两剑·也许还是为了他的野心,诱得天翎先动手,将晋远城收入疆土,或更甚者想趁天翎国弱一举吞并,或只是想借此收回散落在外的兵权,都已足够牺牲他一个了。
哼笑一声,庭月照干脆地挣开东陵誉的怀抱,转身就走··东陵誉心知他是猜出来了,见他转身,心中便莫名地慌了,惶惶然地把人拉回来,软声哄:“欢喜……”·“皇上既然不信欢喜,何必还要故作温情”庭月照直视着他,唇边居然勾起了笑意,“还是说,皇上想看欢喜耍性子摔东西,才算尽兴”·“欢喜”东陵誉头痛地低喝一声,“我只是……”·庭月照扬眉:“只是什么只是怕欢喜知道了,演得不逼真”·东陵誉一震,别开了眼:“我没想过你会拼着受伤去换这么一个机会。”
“欢喜也不敢说皇上朝堂之上的震怒是假的·”·“你……”东陵誉皱了眉头,“放肆”二字,到底是硬吞了回去。
庭月照恨恨地瞪了他半晌,将他捉住自己手臂的手狠狠甩开,再不发一言·东陵誉怕他一转身又要走,慌忙追近一步又把人牢牢捉住,见庭月照死命挣扎,咬了咬牙,一低头便堵上了他的唇。
“唔”庭月照双眼圆瞪,满眼的愤怒到底掩不尽苍凉,叫东陵誉心里一紧,却越发不肯放手了,强行撬开他的唇齿,掠夺般地卷住他的舌。
庭月照手上推拒得更厉害,最后发狠地抬脚朝东陵誉小腿上踢,东陵誉低叫一声,终于踉跄着退后,放开了他··看着眼前人如同受了伤的小兽,东陵誉心中越发地后悔了,却又怕刺激了他,只能再退一步,沉声喝道:“欢喜,冷静一点”·庭月照微张着嘴似在喘息,好一阵才抿了唇,低头:“是欢喜逾矩了。”
声音缓和了下来,低垂的眼睑却有些发红了··东陵誉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好久,才低声道:“对不起·”·庭月照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站在那儿,极尽恭谨,敛去了平日的嚣张。
看他如此,东陵誉只觉心中辗着磨着的痛·谁人能当得起天子的一句道歉却只有眼前这个人,除了一样,什么都不稀罕··可惜这人要的,自己却给不起。
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庭月照没有动·东陵誉将他轻拥入怀,他也没再挣扎,只是那身体强抑着的轻颤,隔着衣物都还能感觉到,叫人心疼··“对不起。”
东陵誉又重复了一遍,“我很后悔·若知道你会用这样的方法,我不会让你去·”·“是欢喜自愿的·”庭月照轻笑,笑声中似有苦涩。
东陵誉低头吻他的额,到眉头,到眼,触及一片濡湿:“伤你的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庭月照依旧笑着,声音中多了一分挑衅:“你呢”·“你想怎么罚”东陵誉稍稍安下心来,也才有了调笑的闲情。
庭月照眼中恍惚:“我不知道·”·东陵誉轻叹了口气:“东陵誉此生,只爱欢喜一人,若有相负,天打雷劈·”·“何必发这样的誓言”庭月照看他,轻哼,“皇上总是要一个皇后的。
必是要相负,你就欺老天爷不敢劈你么”·东陵誉苦笑:“我是怕我骗你太多,你不信了·”·“那便罚你再不许骗我。”
庭月照微声道··求得太多,终是求不得,何苦自欺欺人你给不起的东西太多··东陵誉应得爽快:“好,再不骗·”·庭月照粲然笑开,甚至又摇起了他的小扇子,东陵誉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发现他手上的扇子已经不一样了。
“新买的字画倒还不错,只是……翡翠这是哪位大家的雅号”·庭月照笑弯了眼:“不过是小铺子里的杂物,我看着喜欢,便买下了。”
“之前那一个呢”·“逃命时断了·”庭月照满不在乎地道··东陵誉沉默了,眼中满是歉意,倒是庭月照看得开,捧着他的脸,眼角一挑,唇角一勾便吻了上去。
直吻得透不过气来才罢休,两人身上的衣衫都有些凌乱了,东陵誉看着庭月照,把他的手捉在掌心轻蹂:“欢喜,留在宫中陪我三日吧,之后便是你二十岁的生辰,私下给你摆宴,贺你举冠,如何”·“欢喜父母双亡,家中再无旁系,长兄为父,这及冠礼本就要皇上负责的。”
身份一下子从情人变成兄长,东陵誉脸色都发青了,半晌憋出一句:“还是让礼部尚书做主人吧,他曾为你的老师,更合适·我……为大宾,给你取字,如何”·“那皇上准备取何字”·见他眼中含着笑意和半分期待,孩子一般,东陵誉也不禁笑了起来:“欢喜如何”·庭月照顿时愣住,半晌唏嘘:“自古以来,名欢喜字欢喜者也就千古独我一人了。
看谁还能比得上我的安顺·”·东陵誉捧腹大笑,好久才收敛住,道:“等及冠礼后,让阿无陪你回乡祭你爹娘吧·我记得,叔父忌日也是那几天。”
庭月照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缠绵半日,庭月照才自殿中走出来,福安忙迎上来伺候,领着他往常留宿之处走,见他神色愉悦,便忍不住替自家主子说话了:“王爷受伤的事,可让皇上心疼死了,现下见着王爷无恙,皇上才笑的痛快呢。”
“我知道·”庭月照冷冷淡淡地回了一句··福安听得头皮发麻,怎么这小王爷看起来笑嘻嘻的,说起话来还是冷冷冰冰的,也不知是如何得罪了他。
“不但心疼,还后悔呢·”·“是,是·”福安跟着东陵誉也十年了,争宠的主见得多,得宠时越发张扬的人他也遇过不少,听庭月照这么说,连忙应和,“皇上担心王爷您会跟他怄气呢,在西院殿里踱了半天的步,奴才们看着也替主子发愁。
可见王爷您是皇上的心头肉啊·”·“是怄气了·”庭月照淡淡飘来一句··福安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了··过了不知多久,才听庭月照幽幽地道:“他后悔,我便跟他怄气,待他来哄我,一来二去哄下来,他的愧疚也便消了,往后也不会记着难受。”
福安心中一惊,不知这小王爷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跟他这么个奴才说起心里话来了·听起来像是恩宠,可过后要算帐,他可吃不消··只是偷偷抬头,却看见庭月照眼中空茫,竟露出几分伤心来,连他看着都觉得怜惜。
到底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自小没爹没娘,丢在宫中,伴在君侧,如何能不苦·犹豫了一阵,福安终于轻声应他:“王爷体贴皇上,宁可苦了自己,皇上总会记着的。”
庭月照却嗤笑一声:“谁要他记着”见福安连连低头称是,他才转过身去,再不看福安一眼··“有情皆孽,无人不苦。
就是觉得苦,也是自找的,怨不得人·”·冠礼本多讲究,只是庭月照身份特殊,本人也骄纵不羁,朝中虽有零星奏折指他有失体统,但在东陵誉的默许下,庭月照也只是在宫中留宿三日,勉强斋戒沐浴以示诚心,由礼部尚书主持,在二十岁生辰那日给他行了冠礼。
礼后换过一身衣裳,整了巾冠,庭月照站在东陵誉面前将折扇一扬,眼中嚣张,眉梢带着几分得意,竟显出一丝读书人的清高来了,看得东陵誉笑不可遏,指着他连连摇头。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庭月照佯怒··东陵誉笑得越发厉害,将人拉下去连连抚头:“二十岁的人了,还整一个小孩子模样。”
“后宫娘娘贵人们成熟娴熟者众,不缺欢喜一人·”·东陵誉脸色微变,却到底挂住了笑容:“胡闹,今天是你生辰,何必提这些扫兴的事”·庭月照执扇偏头:“也对。”
余光看到东陵誉已经在那边自斟自饮了起来,不禁瞪大了眼·见他又一杯酒就唇,他手一伸,扇柄压在东陵誉握着杯子的手上,等东陵誉抬眼看来,他才眯眼笑开,吐出两字:“喂我。”
“放肆·”东陵誉轻笑,含了一口酒吻上他的唇,酒香缭绕,熏人欲醉,张眼处却是□迷离,也不知醉人的是酒还是那一吻··一吻罢,庭月照却颇杀风景地冒出一句:“这情景甚熟悉。”
东陵誉愣了愣,失笑:“你啊……”·庭月照却固执要想,半晌“啊”地叫了一声,笑了起来,看向东陵誉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东陵誉只觉一股寒气自背后升起,强自笑着问:“如何”··庭月照笑道:“皇上可记得五年前”·东陵誉一怔,随即笑了开来,却没说话。
庭月照带了半分挑衅地看他:“也是这里,也是我生辰,也是喝酒·”·“我记得·”东陵誉叹了口气,轻笑着应··那时看着十五岁的欢喜,想起初见时还跟在叔父身后的粉嫩娃娃,心中就似有什么被触动了。
看着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听着他语气中的满不在乎,那蛰伏在心中的野兽便蓦然醒来,只想将这人压于身下,抵死缠绵··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产生了爱情,到发现时已是深了,宠着惯着,疼着爱着,都恨不得揉进自己心里去。
那之后半年,他登基为帝,亲眼看着这人服下毒药,笑着让他下令整顿宫中人事,除掉各方眼线,他才发现,这世上本没什么能够永远都那么纯粹的·一旦明白了这个人的价值,他们的路就再找不到方向了。
最后只能如同两只瞎眼的困兽,在笼子里不断地旋转,不断地碰头,却谁都不肯停··“皇上,想什么呢”耳边传来一阵呢喃,与多年前那相似的询问重叠在一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东陵誉笑了笑,不肯说··“誉哥哥……”庭月照软声唤,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被人搂了个满怀··“欢喜,欢喜……”东陵誉将脸贴着庭月照的磨,细声念着,语气里尽是情深,却说不出从前的那些情话了。
“干什么了”庭月照挑眉,见他看着自己的眼中浓烈的感情,不禁心中一动,扯了扯他的衣服,浅笑:“不如,做吧”·东陵誉叹气:“你啊……”·“皇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微颤颤地插了进来,两人都是一惊,庭月照挣扎着要起来,东陵誉却死死抱着他不肯放,转头看到一个小太监站在那儿,低着头都快要碰着地了。
“拖出去砍了·”·“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看到两旁闪出来的侍卫,那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奴才是来报喜的。”
东陵誉皱了皱眉,倒是庭月照先叫了停,不着痕迹地自东陵誉怀里挣开,走到那小太监面前:“报什么喜”·小太监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地发抖,断断续续地道:“是慈明宫来的喜讯,说是要马上禀告皇上,宁昭仪有喜了。”
庭月照脸上一白,回过头时却已满脸笑容:“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宁昭仪要给皇上添个皇子了呢·这奴才就饶了,给小皇子积德吧·”·东陵誉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里道:“好,杖五十,贬去守陵吧。
另赏白银二十,报喜的赏钱·”·小太监千恩万谢地任人拖了下去,独留庭中两人,相顾无言··最后是庭月照先打破了僵局,快步走到东陵誉面前,给两个杯子都满了酒,一手持着,一手递过去,笑道:“欢喜敬皇上一杯,祝皇上早日添一位皇子。”
东陵誉下意识接过酒,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只喃喃唤道:“欢喜……”·“皇上怎么了宁昭仪有喜,皇上该高兴啊。”
“是啊……该高兴……”东陵誉无意识地重复着··庭月照看着他,半晌轻叹:“皇上是该高兴的·这是喜事,欢喜也替皇上开心呢。”
东陵誉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脸上的笑容却蕴着苦涩:“是该高兴……”半晌无声,又自满了一杯酒,仰首喝尽,“可你怎么办呢”·“欢喜不能为皇上生育子嗣。”
庭月照淡淡地回了一句,转眼又笑起来,“这是喜事,不必顾忌我·”·“我曾想过,此生不立后·”东陵誉又灌下一杯酒,眼中惶然,“空着,空着……留给你。”
庭月照看着他,敛了笑意,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立着,背影苍凉··东陵誉却没有看他,酒一杯一杯地喝,好久才轻道:“我不愿立她,却不得不立……我没有办法啊,她是吏部尚书的女儿。
我没有办法……欢喜……”如此呢喃,到最后含糊不清了,他似醉了般伏倒,最后三字却格外清晰,“对不起……”·庭月照始终没有动,直到听到那一声,才慢慢合上了眼。
庭院静寂,天地高远··等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甚至还含着温柔的笑意··手轻抚上东陵誉的头,庭月照的脸上透着坚定··誉哥哥,你的心愿,我都会替你达成。
你要江山天下,你要千秋流芳,欢喜拼了命都会帮你得到··只是,到如今,也只能是“仅此而已”··最后收回了手,庭月照整了整衣衫,摇着折扇走出庭院,留下东陵誉伏在那儿,不见一动。
直到庭院中响起一个极轻的声响,他才慢慢抬头,露出微红的眼来··“阿无参见皇上·”·东陵誉看着眼前那紧守分寸的人,叹了口气:“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太拘谨。”
阿无低头应:“是·”·“宁昭仪有喜……你是又要来怨朕让欢喜伤心了”·听到东陵誉的话,阿无沉默了一阵,道:“少爷不愿怨皇上。
所以只好阿无来多管闲事·”·东陵誉苦笑:“欢喜是该怨朕·”是自己将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又生生地将他独留在那儿··“他舍不得。”
阿无只应了一句··“其实你也怨朕吧”东陵誉抬头看他,眼中犀利,“不只是替欢喜怨·你自己也怨朕吧”·阿无没有退却,冷静地道:“是,阿无怨皇上如此待他。
既守不住,当初又何必招惹他”·“朕没有办法啊……”东陵誉轻叹,“那是心中的孽障·”也许是从初相识的那一天起便存了孽,无法可赎,所以明知道不可为,偏要为之。
“那如今呢该放手时不放,当断不断,皇上又准备误他到何时”话语中多了一分咄咄逼人··东陵誉沉默,最后苦涩一笑,轻声重复:“朕没有办法啊……”他没有看阿无,“若朕能强一些,便能让他不受委屈了。
如今身在九重,万事不由己·”·“便是皇上掌控天下,不受牵制又如何皇上是有野心,要当旷世明君,立千秋功业的,能为他一人舍尽种种”·东陵誉脸上微白,终究惨笑出声:“不能。”
阿无没再说话,只直视着他,眼内深邃如海,却让东陵誉觉得被看透了一般,让人无措和难堪··“让你不必拘谨,你倒还真是够放肆了·”东陵誉冷笑道,似是说笑,又像是警告。
阿无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来,依旧淡漠,却居然让人觉得温暖:“这些话,若阿无不说,就无人敢说了·难道皇上更愿意自欺欺人”·东陵誉脸上再挂不住了,失笑:“你怎么就不怕朕呢”·只是一声戏谑,阿无却安静地想了起来,半晌道:“怕,阿无其实很害怕。
也许是因为太怕,所以反而显得无畏·”·东陵誉长叹一声:“欢喜说你就是一块木头,只有生气时会吼人,可朕怎么老觉得你比谁都会说话呢”也不是要阿无回答,他顿了顿便继续道,“过几天便是叔父忌日,准你几天假,陪欢喜回去祭祀吧。”
“谢皇上·”·沉吟一阵,东陵誉终于又补了一句:“若是可以,好好宽慰他·”·“是,阿无告退·”阿无恭身行礼,转身时才道,“宽慰又如何到底是解脱不了。”
“也不要把欢喜说得太悲苦,他自己能看得开·”东陵誉愣了愣,低声道,不知是跟阿无辩说,还是在安慰自己··阿无再不说话,转身便走。
等回到王府,刚踏入门口,便被迎面丢来的包袱砸得眼前一花,阿无抱着那包袱站了一阵,才看清楚庭月照正站在前院,一脸愤懑地盯着他··“少爷”·“你明明是昨晚当值,今天早上就能回来,你倒给我说说看你去哪鬼混了”庭月照冷眼看他。
阿无只是低头:“阿无该死·”·“那你去死吧”庭月照又丢过来一个包袱,转身便走··阿无手一伸将包袱接在手中,呆立不动,满脸无措。
那看起来分明是负气要甩下他的人却又回过头来,怒火都快从眼中烧出来了:“还站着干什么拉车上路啊”·“啊”阿无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庭月照满脸乌云:“再过五天就是我爹的忌日,你想像往年那样快马兼程吗”·“我……是”阿无半晌反应过来,再不敢多说,转身便往马厩走去。
·东陵钧虽被赐了国姓,到底不是嫡系皇亲,死后也不能入皇家的地,最后由东陵誉替庭月照做主,把灵柩运回家乡云城,与其妻合葬··从凤京到云城,车马一般三日便可到,但上一年途中遇了连绵几日的大雨,到最后为了赶上忌日,他带着庭月照在马上连赶了两天两夜,把庭月照累了个叫苦连天。
只是没想到今年他会如此着急,在生辰当日就启程··一边想着一边将马车拉出来,发现上面果然也已打点妥当,走到门口,庭月照二话不说钻入马车,再不看他一眼。
阿无苦笑,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行装,替他添了两套衣服,一床被子,见庭月照咬牙切齿要咬人的模样,才吞了吞口水,上车动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不再喜欢腻着他,不再“啊呜啊呜”地小狗般地乱叫。
取而代之的是没有来由的疏离和话语间的恶劣态度··好象突然间那小少爷长大了,明白了彼此身份,摆出主人的态度来··只有看着他受伤病痛,自己忍不住责骂他不懂爱惜自己,那人才露出一丝可怜和讨好,与小时候无异。
阿无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庭月照自然也不会说··一路走去倒也平安无事,相处时庭月照依旧对他呼来喝去,阿无也已经不会在意了··这一日出了山路,到了金晓城,再去便是云城,庭月照心情难得地大好,说是一大早空气清新,跟阿无并肩坐在赶车的位子上,还咿咿呀呀地哼起小曲来。
阿无看着他那无忧无虑的贵家公子模样,心情也不禁跟着好了起来,等进了城,便跳下车牵着马走,一边回头问:“我们走得早,时间宽余,少爷可有想去的地方”·庭月照正摇着折扇兴致勃勃地张望看热闹,顺便让路上的小姐夫人回头看他,听到阿无这么说,想了片刻,笑道:“你就这么慢慢走好了,我看热闹。”
阿无点头应下,却见庭月照的目光已经转到大街边上,不禁顺着看了过去··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个小摊子,卖吃的··阿无想了想,停了下来走过去,片刻后带回来一包东西,庭月照睁眼探头,发现纸包里装的是豆子。
“这是这里的特色小吃,红豆黑豆泡开后拿去和糖炒,俗称炒相思·”·庭月照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红豆丢进嘴里,半晌舒了眉:“不错·”一手将整包抢了过来攥在手里,笑眯眯地对阿无道:“走吧。”
阿无愣了好久,才认命地回身牵马,一边走还能听到身后传来咔嚓咬东西的声音··走了不知多久,那咔嚓声也也缓了下来,估计是庭月照吃累了·阿无正自暗笑,便听到庭月照叫了一声:“阿无,你看”·阿无下意识地转头,便看到庭月照正指着一座大宅院。
那院子占地颇大,从外面看去有点旧了,红漆大门已经变暗发灰,门上铜锁也生了铜锈,分明是荒废已久的··只是这时却有几个人在漆着墙,像是在给那院子翻新。
“看来今年终于有人买下这院子了·”庭月照悠悠说了一句··阿无目光一暗,只呐呐地应道:“是啊·”·“你若想要,我可以找个名头替你买下来。”
阿无苦笑:“买下来也是荒废,不如让与别人·再说,如果是少爷您卖下的话,会招惹麻烦的·”·“你若真要它,本王自有办法。
说罢,要还是不要”·“不要也罢·”阿无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院子,“我小时侯留在家中的时间不长·买下它,只会……”他犹豫了一阵,终于轻道,“只会拼命的想着……当年家里人看着官兵来抄家时是怎么一个模样,徒添伤感罢了。”
·“若这新主人真住进去了,这里便再不是你家了·”·庭月照话音落时,阿无身体一僵,却很快地掩饰了过去,只道:“阿无的家只在王府。”
“那秋寒武呢”·“秋寒武已死·”·庭月照轻声哼哼,没接话··阿无看着宅院的眼眸暗下,喃喃道:“我只恨他为何不随父兄一起死了。”
“是吗”庭月照挑眉,“本王记得,家父在生时曾说,秋伯伯野心太大,犯下了弥天大罪,先皇没办法只能抄他的家,可惜了四位哥哥都一同送了命,当中最最无辜的,便要数寒武哥哥了。”
阿无回头看他,那如玉的脸上满是惋惜,真挚得谁都找不出空隙来,不禁淡淡笑开,应一句:“嗯,很可惜·”·庭月照像是不甚关心他的回应,只一个劲地往宅院里张望,最后扯了扯阿无的衣袖:“我还没进去看过,就这样归了别人,不甘心。”
阿无一怔:“少爷,我们还是早点找地方住下吧,天快黑了·”·庭月照压根没听他说话,只大摇大摆地走到宅院外墙边上,左右看着无人,翻身就往里跳。
阿无吓得慌忙将马车往边上一套,跟了跳了进去·脚步刚稳,便看到庭月照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看着自己··长吁了口气:“少爷……”·“带路,去。”
庭月照拍拍他的肩,将人往前推··阿无苦笑,转身看满院寂静,眼中便似有什么,慢慢沉淀了下来··“我小时候曾沿着这小石子路一直跑,那边过去是荷塘,边上有曲桥,桥边的院子是我大哥的,过了桥有回廊,再去,就是我娘的院子。
“隔壁住的是二娘,小妹随她住,二哥三哥各自有独立的小院,就在那后面……我每次回来,会跟我娘住一阵,再跟着大哥住一阵……·“中秋的时候,我们会全家聚在我爹的院子里,我娘跟二娘会闹点小矛盾,但兄弟姐妹们都很和睦。”
说到这里,两人已走过了荷塘,阿无没再说下去,周围安静得连风声都格外分明··庭月照突然笑了笑,道:“我们家中秋都冷冷清清的,我爹每年中秋都会进宫。
在宫里的那几年,也总要陪着皇上参加中秋宴,规规矩矩的,憋得难受·”·“阿无却一直觉得很开心·”阿无低应一句··因为那时候,夜半宴罢,那个小小孩童总会偷偷来敲他的门,自怀里掏出各式月饼水果,笑得一脸灿烂,扯着他的衣角央着要上屋顶赏月。
皓月中天,那个娃娃窝在他怀里,总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团在怀里,让人觉得很温暖··庭月照像是没听见,百无聊赖地环视着周围,最后道:“没什么好看的,你再留一会吧,我先去客栈,还是往年的那一家吧。”
说罢,再不看阿无一眼,转身便往回走,背影干脆而决然··有那么一瞬间阿无很想追上去将人拉住,下一刻却仿佛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庭月照的背影消失。
那时候家中遭变,自己曾经连以后是怎么样的都想不出来·只想着为什么自己还活着,想着为什么自己没有随家人一同被斩首,想过报仇,然后绝望··只是,宁可那时候死掉,躲却如今情爱的折磨,或是宁可被折磨一辈子,也要遇上那个人,连阿无自己都说不清楚。
走出宅院时天开始下雨··庭月照没有把马车拉走,徒步走在大街上,天色已暗,风渐狂,泥尘扬起,打到脸上,竟也觉得有些痛了··他脸上依旧漾着笑容,任谁看着只会觉得这人心情大好,只有他自己感觉到那透骨的冷。
冷得发抖··雨打落在身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过了约定的客栈,茫然地在街上站了一阵,才又慢吞吞地转过身往回走··雨湿透了衣衫,凄寒入骨,人却反而觉得痛快了。
他微扬着头,脸上一片的湿··然后就仿佛在雨中看到了阿无的身影··那个人的身影硬朗挺直,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会有一股莫名的安心··他也想成为让那个人安心的存在。
明明每年回乡,都会看到那人在路过故居时脸上露出伤心和茫然来··明明能看到他眼中的怀念和悲痛··知道故居已经归属他人时,那人心里的难受和不舍也明明看得很清楚。
想要安慰那个人·想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对他撒娇,让他不要难过·却已经不行了··正因为什么都看得清楚··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明白。
所以已经没有资格去假装弟弟向哥哥撒娇了,也无法给他家人的安慰··“你发什么疯了,雨下这么大你还在那儿漫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大吼,将震耳欲聋的雨声掩下,庭月照的双眼中露出一丝茫然来了。
仿若梦中··阿无看着他的模样有点慌了,一把将人拉入怀里,不迭声地叫:“少爷,少爷”·庭月照这才稍稍回过神来,依旧有点恍惚地看着他,半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没事,刚才迷路了。”
“下雨你不会避一会再走吗”那笑容看得阿无咬牙,连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庭月照呵呵地笑着,不说话··阿无皱了皱眉,连拖带拽地把人带到客栈,一边吩咐伙计捧来热水,一边将庭月照带入房间,一脚踢上门就开始扒庭月照的衣服。
庭月照没有反抗,眯着眼看他,脸上始终似笑非笑,等阿无将他的衣服脱尽,又开始动手脱他的裤子时,他才懒懒地说一句:“你确定”·阿无脸上一白,额上的青筋都有点明显了。
庭月照一脸无辜,乖乖地爬起来,自己动手解裤子··阿无僵了片刻,便刷地转过身走了出去,正碰上伙计送来热水,他一手接过,回头却看到庭月照□裸地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脸上多了一抹异样的绯红。
“少爷”阿无莫名地害怕了起来··“嗯”庭月照懒懒地应了一声,然后毫无预兆地摔了下去。
阿无被他吓了一跳,直蹿过去把人捞起来,心神未定,就看到庭月照睫毛轻颤睁开眼来,茫然地看了他一会,漾开一朵极灿烂的笑··手上所触之处,一片滚烫··看到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当事人一副压根没搞清状况的模样,不可避免地就怒火上涌,阿无咬咬牙将人一把丢床上,捉过来被子就死命上往庭月照身上捂。
庭月照垂死挣扎,低声嚷嚷:“干什么干什么……”·声音里都带上了平时没有的弱气,阿无怒火更盛,没好气地吼:“你有病”·“哪有……”被捂得快透不过气来的人咕哝一声。
“闭嘴”阿无再吼,庭月照一脸委屈地缩进被子里,可怜兮兮地看他,一双桃花眼因身上的高热而泛着雾气··当下就软下了心来,先前的气势却收不及,阿无僵着一张脸语气生硬:“乖乖躺着,我让人去请大夫。”
“别去,躺躺就能好·”庭月照连忙自被窝里扯出一爪子,抓住他的衣角··阿无转过身来,脸色又沉了几分··庭月照暗自咋舌,脸上笑得越发讨喜了。
阿无盯着他就像蛇盯着青蛙,都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去,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自己说,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的”·淋一场雨还不至于这么快就病起来。
庭月照磨蹭良久,坦白:“昨天晚上·”·“我看你是找死了”阿无咬牙,阿无切齿··庭月照开始觉得发困了,看他那模样,又觉得有趣,便硬撑着眼皮瞅他,微声否认:“才不是,我就是怕你吼。”
阿无语窒,似有什么轻轻地拨动了心中的某根弦··身上实在有点不不舒服,听不到阿无回话,庭月照便渐垂下了眼,将睡未睡,人却已经迷糊了··阿无看了他好久,终于伸出头去抚他的额,触手温热,泛着虚汗,让人惊惶。
大概是他手上微凉让人觉得舒畅,庭月照又半睁开眼,有点迟钝地道:“你别担心,小病,睡一天就好·你回房间去吧,别守着……”·恍惚着说完一段话,庭月照才稍稍清醒过来,眼前有点朦胧,只隐约看到一个身影伫在跟前。
半晌,搁在额上的手突然拿开,那手上透来的微凉瞬间消失,庭月照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一声巨响,似是有人摔门而出··“阿无”他轻唤了一声,久久等不到回应。
他就那么躺着,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滚烫的,好久,他把头埋入被子下,哑着嗓子又唤了一声:“啊呜……”·直到摔门声传到耳中,手上感觉到那余震,阿无才稍微冷静了下来,站在走廊上,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无力自心中涌起。
让人手足无措··“客官”一个伙计经过,见他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问··阿无摆了摆手,见那人还站着不动,才吸了口气,自怀里取出一小块碎银,道:“麻烦你帮忙去药房买几帖退热去寒的药,熬了送到隔壁来。”
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多出来的钱就赏你·”·那伙计一脸惊喜地接了过去,连声应了,飞快地跑开··阿无这才回过身,手搁在门上,久久不动,最后终究叹了口气,转身回房。
不知道为什么被疏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刚才,他好象,捉到了答案··我就是怕你吼··你回房间去吧,别守着……·是我表现得太分明,让你察觉到了吗我的少爷。
所以你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急着疏远我,是么·是那些感情让你困扰了,或是怕我陷得太深·我却没法回头了··只是,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从来没有,奢望……·阿无靠在门上,身体死死地绷着不动,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配剑上,用力得手上关节都发白了。
那是庭月照自东陵誉那里硬讨回来送他的礼物··那时候那人脸上笑意昂然,说笑般地道,往后就指望你护着我了··自己握着剑,连话都不会说了,甚至连挤出一个笑容都不会,只微微地点头应了。
那个人似也不在乎,只是他,却从来没有把那个承诺当作戏言··那一日阿无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直到伙计来敲门,送来熬好的药,他才恍惚回过神来··然后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若无其事的捧着药走进庭月照的房间里,把那病得满脸烧红的人捉起来吃药。
庭月照的病拖了两天,第三天稍好了一点,两人便匆匆赶着车子直奔云城··倚在车里晃得实在难受,庭月照用折扇挑起车帘往外张望··外头走的是山路,路上坎坷,车子自然颠簸,阿无坐在那儿赶车,身板挺得笔直,庭月照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了。
“呐,唱个歌给我听吧”·阿无浑身一颤,扬鞭的手僵在了半空,好一会才落下,当作没听见··“唱歌·”庭月照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只是嗓子破铜锣似的,不大悦耳。
阿无又一鞭落下,坚决当作听不见··庭月照不安分地探出大半个身子,死命拽他的衣服··“少爷,坐回去”阿无回头怒喝。
“唱歌”庭月照毫不退缩··阿无红着一双眼瞪了他良久,终于无声地回过头去,依旧专心赶他的车··庭月照盯着他的背都快能刺出个窟窿来了,才怏怏罢手,缩回车子里死劲摇他的小扇子。
“三更鼓,五更鸡,沐晨曦,披蓑衣,渡小溪·溪上桃花溪下鲤……”·就在他死心的时候,外面却传来阿无极轻的哼歌声·唱的似乎是村间小调,调中透着淳朴的气息,配着阿无浑厚微哑的声音,居然让人觉得平静。
庭月照摇着折扇的手慢慢地缓了下来,最后再没有动,只静静地听着,脸上慢慢浮起了浅淡的笑容来··一路车厢轻摇,似也再感觉不到颠簸,良久,他慢慢闭上眼,似是沉沉睡去。
“少爷,到了·”·不知过了多久,也分不清歌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车已停了,阿无在外面喊了一声··庭月照揉了揉眼爬出去,车子就停在路旁,一路走去,是一片陵地,深处一方墓碑,写的是“庭钧夫妇之墓”,落款是“不孝子庭月照立”。
·每次回乡,站在这合葬的墓前,庭月照就会有一种错觉··好象自己不过是普通百姓,父亲不是那先帝最信重的国姓王爷,自己也不是天子伴读,只是云城边上一户人家,死后也会在这里立一方青石墓碑,刻上庭门子弟的字样,与千里之外的浩荡皇城毫不相干。
墓上刻的原是国姓,是两年前他让阿无重修陵墓时换的,没有跟东陵誉提过,那个人也许知道,也许不知,只是谁都没有提起,守着各自的沉默··揣着折扇指点着阿无将祭祀之物排列好,庭月照跪在墓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墓前一缕青烟,良久才动了动,似要站起。
“少爷不跟老爷夫人说说话吗”阿无在他身后低声提醒··庭月照勾唇一笑:“爹娘都知道我胸无大志,游手好闲,多说不过是让他们不得安生罢了。”
阿无目光一黯,没再说话··庭月照却又端正地跪好,对着墓说:“爹,娘,孩儿没有闹出大事来,丢不了你们的脸·”说罢,干脆地站了起来,转身便走。
阿无迟疑了一阵,终于走到墓前,低声道:“老爷夫人,阿无会陪在少爷身边,好好护着他,守着他,永不离弃·所以,请你们放心·”·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已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了,说不出是羞涩还是黯然,只是觉得这话说得既别扭又矫情。
转头看去时,才发现庭月照已经走远了,没有留步没有回头,似是丝毫没将自己放在心上··长叹一声,阿无脸上掠过一丝自嘲,随即便打起精神追了上去··之后在云城落了脚,阿无见庭月照自受伤又高热之后一直病恹恹的不见大好,本要再留几日,只是某人闹着要回凤京,拗不过他,阿无也只能带上草药棉被,赶着马车回凤京了。
一路奔波,病人自然不见得如何的好,回到王府,下车时庭月照晃了晃才站稳,硬是把阿无吓出一身冷汗来,慌忙跑过去一把捉住他的手臂,阿无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反倒是庭月照笑嘻嘻的一点都不像刚才差点摔倒的人,眯眼看着那捉着自己手臂的手,摇起小扇子:“放心,本王病没好,但也没加重,死不了人·”·阿无皱眉看他,半晌才挤出一句:“回房间休息去。”
“一路上都在睡,哪里还睡得着”·阿无眉头皱得更紧了,按捺了几日的怒气有冒了上来,再不管其他,对着庭月照就吼:“回去休息都多大的人了,就不能让人省心点么”·庭月照张着一双桃花眼看他,眼中似有一汪清泉,水滴滴的,半晌才不着痕迹地挣开阿无的手,转身往门外走:“你省心点,我去让别人不省心。”
阿无浑身一僵,再说不出话来,看着庭月照走出门口,听着他轻声对守门人说,找个轿子来,本王要进宫··到底是别人的··庭月照踏入祈和宫中殿时,东陵誉正坐在殿上执着一本奏折看,眼中蕴着半分笑意。
“哪位大人上的奏折,让皇上龙颜大悦”手中折扇习惯地张开,庭月照的脸上也挂起了灿烂的笑容··听到他的声音,东陵誉猛地抬头,怔怔地看了他一阵,将手中奏折一丢,大步走下殿前,一把捉住他,又看了好一阵,才将人揽入怀中,轻喃:“欢喜。”
·庭月照笑意不减,只回他一个鼻音:“嗯”·“瘦了·”东陵誉沉默一阵,才低声道··庭月照挑眉,笑道:“为伊消得人憔悴,欢喜这是为了皇上瘦的。”
东陵誉失笑:“你啊,回去一趟,倒越发会说话了·”·“欢喜何时骗过皇上”·东陵誉只是怔怔地看他,并不说话。
庭月照目光流转,突然手一勾,扯着东陵誉的衣服便吻了上去·一吻连啃带噬的,像是恨不得把东陵誉的舌头都吞下去,手也自衣领滑向脖子,最后死死缠着,搂着,不肯分离。
吻罢分离,他的眼中已蒙上一抹迷离,只张着一双眼看东陵誉,僵在那儿微微地喘息··“欢喜……”东陵誉有点无奈地看着他,片刻低下头去,细碎的吻落在眉梢,印在心上。
“想我”一声温柔··“想·”庭月照合眼,搂着东陵誉脖子的手又紧了一点·“该死的想·”·未见时只道未曾相思,到见了才明白相思已入骨,让人如此无力。
“再怎么想,也不能用这个做借口·”东陵誉捏了捏他的脸,又把他的手捉在掌中蹂躏,“不过十来天,你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庭月照笑开:“欢喜不爱惜自己,皇上才会加倍地爱惜欢喜。”
“胡闹”·庭月照满不在乎地推开他,径直走到殿上,要翻东陵誉刚才在看的奏折:“谁递的折子”·东陵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唇边笑意愈深:“御史台。
参的是……”顿了顿,才吐出四字,“吏部尚书·”·“哦”庭月照随意应了一声,声调微扬,手上已翻开了奏折。
只见里头洋洋洒洒地列了数条罪状,最后落款上写的是“唐知闲”三字·他的眉扬得更高了··“那个叫什么……唐知闲的小御史,倒是胆子不小。
那可是朕的未来国丈啊·”东陵誉轻笑,语气中有责怪之意,脸上却看不出半粉不悦来··庭月照摇着扇子大笑:“皇上忘了么,欢喜曾提起过他的。
如何,还不错吧”·“胆子是不小,其他的倒还得看看·”东陵誉的笑容敛了半分,走到庭月照身后将人搂住,顺手夺过他手上的奏折,“不过是个小小八品御史,还没见过大场面呢。
单是这参吏部尚书一事,就显得不够圆滑了·那可是朕的未来国丈啊,就不怕朕护短,直接灭了他的口么”·“皇上是明君,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庭月照笑容可掬··东陵誉扬眉:“你倒是偏袒他·”·庭月照微侧了头,盯着东陵誉看,直看得东陵誉一脸茫然了,才扬起轻笑:“皇上这是在吃醋呢。”
东陵誉一怔,环着他的手在他腰间捏了一把,看他往自己怀里缩,禁不住笑骂:“倒连消遣朕也学会了·”·庭月照不语,伸手又把那奏折夺了回来,漫不经心地翻着,最后指尖停在“唐知闲”那三字上,缓慢摩挲着。
原来那人的签名是这样的,果然写得比“翡翠”二字要好看··“想什么”东陵誉蹙眉,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不经意地带上了一分寒意。
庭月照回过神来,抬头看他,笑道:“我本没对这人有多大期望,只是,短短十来天,上这么一个折子,换一个人,未必做得来,倒还真让我有点意外……皇上不赏他吗”·东陵誉眼中寒意顿消:“赏,当然赏。
只可惜他这折子,还不够·动不了人,这赏自也不能明着赏·”·“欢喜替唐知闲先谢过皇上的爱惜·”唐知闲身份太低,吏部尚书若要对付他,那就跟捏死一只蚂蚁没区别,明着赏赐,无疑是给唐知闲找麻烦,这样的道理,庭月照还是懂得的。
“嗯”听到庭月照的话,东陵誉却挑高了眉头,“欢喜,你似乎对这人格外爱护”·“往后留着给皇上用的人,现在还得磨练,自然要多加爱护。”
东陵誉用两个指头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直视着庭月照的双眼,庭月照只是笑,没再说话,毫不退缩地盯了回去··半晌东陵誉叹了口气,放开手,在他唇上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微声道:“欢喜,我不喜欢你心中有别人。”
庭月照心下一震,却掩饰得极好,脸上笑意越深:“欢喜心中,只有皇上·为君,为爱,都只有这一个心,早已全给了皇上,就是哪一天皇上不要了,将它捏碎便是,不必担心归了别人。”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心中竟分明地一痛,东陵誉下意识地将人抱紧,却始终无法安心下来·似乎总有一种感觉,眼前这轻笑着说不必担心的人,正一点点地离自己远去。
那拥抱紧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庭月照却始终没有挣扎,极乖巧地任他抱着,垂眼无声··过了不知多久,才感觉到脚下一轻,人便被东陵誉抱了起来,放在御案上,案上杂物被扫落一地,庭月照余光望去,正看到唐知闲的那奏折落在地上,打开向上,白纸黑字分外清晰,待要再看清楚上面所写,东陵誉已栖身压了上来,一手抚着他的背,低头堵上了他的唇。
唇上温热,似火苗一般迅速在身体上蔓延,舌尖纠缠,彼此似在拼尽全力地吮吸着,未留余地,不死不休··好不容易得了空,庭月照摆脱开来,仰着头大口喘气,人已软了下来,几乎全靠在东陵誉的手上。
“啊……”□已被撩起,东陵誉的手滑入他衣摆之下时,庭月照终于忍不住低吟一声,宛如叹息··“欢喜……”东陵誉轻声念他的名,一字一字,一声一声,都似刻入了骨肉,若要剥离,伤筋挫骨。
身上还残留着病时的不适,庭月照却终究没有拒绝··舍不得·舍不得扫他的兴,舍不得离他半分,两人□时的那种完满和幸福,让庭月照看得清楚明白,他有多爱这个人。
不是不恨他,也曾怨他对自己毫不留情,也曾恨他为江山而弃自己;不是没有想过放手,也曾在午夜梦回时想过,就此远离,此生不见··只是曾经太爱,也爱得太久了。
久得不识怨恨,久得找不到远离的路··一室旖旎,两种心思,靠得那么的近,离得那么的远··一切既罢,两人身上的衣物都还没褪尽,只是衣衫半落,反而引人遐思,庭月照半伏在东陵誉身上,似是连动都不愿动了,东陵誉的手在他肩背上流连,感觉到怀里的人不适地轻挪,就像有什么在心里搔。
“皇上……”□尚未退尽,庭月照的声音显得比平日的低哑,隐含着半分轻嗔··东陵誉笑了笑,罢了手,取过外衣裹住他,随意地应:“好,好。”
庭月照这才满意地往他肩窝蹭了蹭,合眼睡去,孩子一般··东陵誉喜欢这样的亲昵·如此亲昵,恍如光阴流转,彼此尚年少,相依相偎,无所顾忌。
好象他能够随心地坐在那儿,看着怀中人沉沉睡去,脸上露出梦中的欢喜,然后醒来,脆脆地唤他一声誉哥哥··不知坐了多久,东陵誉才渐回过神来,小心地搂着庭月照,一边伸手去够散落地上的奏折和朱砂笔。
屋内静如深海,屋外万籁无声··等到伸手可及的折子都看罢了,东陵誉这才长出一口气,有点无奈地看着满地狼藉,又转眼看庭月照··就在这时,庭月照的眼也睁开了一线,眯着看他,半晌一笑,挣扎着爬起来,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道:“午后小憩,果然令人心情畅快啊。”
东陵誉愣了愣,看向殿外,才发现天色早已过了正午,两人却都未进食,刚才没意识到,这时一看天色,便觉得有些饿了··“饿么传膳吧。”
“不必了·”庭月照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着衣物,过了一阵,却又急了起来,团团转地像在找什么··东陵誉察觉了,问:“怎么”·庭月照没有回应,依旧往地上看,最后弯下腰起拣起一物,细细检视了一番,才笑了起来:“幸好没摔断。”
却原来是那柄玉骨折扇··东陵誉心下咯噔,话语却说得温柔:“断了就断了,换一个便是·”·庭月照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似丢不起面子,只扬眉道:“才不要,如今还是心头所好,没腻呢,就这么摔坏了,得惦记一辈子。”
“你啊……”东陵誉摇头苦笑·见他爱不惜手地把玩着那扇子,只好走过去,替他将衣袍系好·扣上最后一个扣子,才道:“既然是你挑上的人,那小御史那边,就由你替朕赏他吧。
不必重赏,意思到了就好·”·庭月照目光不曾离那折扇,低应:“嗯·”·“吏部尚书这事,也急不来,万一把人惊动了,反而得不偿失。”
顿了顿,东陵誉转身走去,弯腰将地上奏折一一捡起,最后才轻道,“宁昭仪也是必定要当这皇后的,朕还得依靠他们家呢·”·“嗯·”庭月照依旧只应一声,握着折扇在另一只手上轻敲数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那么,欢喜先告退。”
·明知该放他逃开,东陵誉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挽留:“先吃过午饭再去吧·”·庭月照笑得真挚:“不了,欢喜正准备找别人敲诈一顿·”说罢,又是一礼,扬长而去。
别人很后悔,别人很郁闷··而这被敲诈一顿饭菜的,不是别人,正是唐知闲··看着在自家屋内一边用脚拨弄着小狗,一边吃得不亦乐乎的庭月照,唐御史又一次悔青了肠子,祸害啊祸害·当初为什么要心软,把这祸害带回了家·庭月照没有一丝身为祸害的自觉,吃得满心欢喜,还一边不忘讨好唐母:“伯母做的菜啊,比我家厨子做的好多了。”
“要钱的·”唐知闲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唐母狠瞪了自家孩子一记,转头对庭月照笑眯了眼:“你别听他胡说,咱们家这点饭菜还请得起,你尽管吃。”
一边说着还忍不住走到庭月照身边,捏了捏他拿筷子的手,“看你这孩子,大半个月没见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别客气,慢慢吃,不要饿坏了身子。”
“谢谢伯母·”庭月照乖巧得像只绵羊··唐知闲脸上微僵:“娘,你用不着担心他会饿着了,他啊……”一边说着一边转眼要瞪庭月照,这才发现那人果然比之前分明地消瘦了,脸上固然笑得灿烂,眉目间的憔悴却怎么都掩饰不了。
于是又一次败在了自己的心软下,唐知闲乖乖闭嘴··庭月照埋头猛吃,趁着唐母去厨房给他端汤了,才抬头朝唐知闲咧嘴一笑,唐知闲心头火轰然冒起··“吃完快滚。”
庭月照正举止优雅地跟一棵菜在较劲,支支吾吾了一阵,菜吞下去了,才自怀里摸出一物,看也不看地就往唐知闲身上丢··唐知闲没看清是什么,只看到碧绿碧绿的一团往自己砸过来,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入手时犹带着那人的体温,捏在手中却已冰凉透骨,低头去看才发现似乎是一块玉。
“这是什么”唐知闲莫名··“翡翠·”庭月照丢出二字,继续埋头苦吃··唐知闲咬牙:“我是问你丢给我干什么”·庭月照抬头,一脸无辜:“你不是说吃饭要钱么”·“这一块够你吃到死了。”
庭月照笑得纯然:“那就让我吃一辈子吧·”·唐知闲默然,恨不得冲上去掐着某人脖子让他一辈子就这么了结··庭月照却稳如泰山地看着他跳脚,直看得心满意足了,才用脚撩拨了一下趴在身旁的小狗,悠悠道:“让狗去追猎物,也得先喂饱了狗,就怕狗太饿了把猎物吃掉。”
唐知闲心中一动,安静了下来,没抬头··“可是,喂狗总得在自家里偷偷地喂,不然等带出去用时才给一块肉骨头,猎物早跑个干净了·”说到这里,庭月照声音微扬,看着唐知闲笑得越发地灿烂,“你说对不”·唐知闲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沉默了半晌,一抬头不期然地对上庭月照一脸笑容,心下了然,将那翡翠收入怀中,正色道:“那么,唐知闲谢过了。”
庭月照置若罔闻,只拿筷子在碗里挑拣,过了好一阵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你还没答我的话呢·”·唐知闲刚压下去的无名火又往上蹿,最后咬咬牙再不管他,转身便往屋外走。
“翡翠……”庭月照拉长了嗓子喊··“汪”唐知闲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庭月照愣直了眼,半晌把折扇往手上一敲,大笑出声。
唐知闲立在那儿,冷眼看着他,等他笑罢了,才道:“你不必担心我是条会吃猎物的狗,就是饿死了,我也不屑吃那肮脏的东西·”·庭月照又是一愣,随即笑开:“是,是。”
正要再说,唐家的小仆明墨从门外跑了进来,嘴里连声喊:“庭公子,庭公子”·唐知闲在门边正好一手捞住他,问:“什么事”·明墨堪堪站稳,看了看自家少爷,又看了看庭月照,才道:“门外来了一个很凶的人,说是要找摇着折扇的公子爷。”
唐知闲转眼看庭月照··庭月照一脸天下太平地摇着折扇:“去告诉他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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